楚留香这个人
江湖中关于楚留香的传说很多,有的传说简直已接近神话,有人说他“驻 颜有术,已长生不老”;有人说他“化身千万,能飞天遁地”;有人喜欢他, 佩服他,也有人恨他入骨,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没有几个,真正能了解他 的人当然更少了。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年纪已不算小,但也绝不能算老。 他喜欢享受,也懂得享受。
他喜欢酒,却很少喝醉,他喜欢善舞的女人,所以一向很尊敬她们。 他嫉恶如仇,却从不杀人。 他痛恨为富不仁的人,所以常常将他们的钱财转送出去,受过他恩惠的
人,多得数也数不清。 他有很多仇人,但朋友永远比仇人多,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深浅,
只知道他这一生与人交手从未败过。 他喜欢冒险,所以他虽然聪明绝顶,却常常要做傻事。 他并不是君子,却也绝不是小人。 江湖中的人,大多都尊称他为“楚香帅”,但他的老朋友胡铁花却喜欢
叫他“老臭虫”。
楚留香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他这一生中实在是多采多姿,充满了传奇性。
也许就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一些与众不
同的人,发生一些不同凡响的事。 只要有关他的故事,就一定充满了不平凡的刺激。 楚留香的故事,我只写过八篇,有: “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蝙幅传奇”、和”桃花传
奇”“借尸还魂”、“新月传奇”、“午夜兰花”,若还有第九篇,恐怕就
是别人冒名写出来的了。 对于那些冒“古龙”的名字写“楚留香”的故事的人,我虽然觉得啼笑
皆非,却也很感激他们的好意。因为他们至少对“古龙”这名字还看得起,
至少也和我一样,觉得“楚留香”这人很有趣。 只可惜他们的写法和做法未免有些无趣而已。 楚留香的故事,每篇都是完全独立的。
第五七章 女人心理
姬冰雁远远就停下脚步,沉声道:“依我看来,咱们还是莫要过去的好。” 琵琶公主道:“为什么?” 姬冰雁道:“看情形,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牧人。” 胡铁花皱眉道:“不错,这些人看来就像是一队纪律严明的军队似的,
莫非就是龟兹国叛臣派出来巡逻的队伍?” 琵琶公主道:“他们不是龟兹国的人。” 胡铁花道:“你能确定?”
琵琶公主笑道:“在这片沙漠上,不同的部落最少有十几个,这些人在 你们眼中看来,也许都是差不多的,但是我只一眼就可瞧出他们的不同。”
楚留香道:“依你看来,这些是什么人呢?” 琵琶公主一笑道:“就算他们是强盗,咱们也用不着怕他们的,是么?” 胡铁花立刻应声道:“不错,咱们现在只不过是想问他们买几壶水,几
匹骆驼,他们若是不讲理,不肯卖,咱们就索性抢过来就是了。” 姬冰雁冷笑道:“你说来倒容易得很。” 胡铁花笑道:“这本来就容易得很,不是么?” 姬冰雁道:“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握刀的方法?走路的姿态?你有没有看
见他们在片刻之间,就已将营幕宿下,步哨放妥,而且秩序井然,驼马不惊。”
胡铁花笑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见。” 姬冰雁道:“你既已看见,便应该知道对方这些人俱是身经百战,千锤
百练的战士,绝非一般草莽流寇可比,咱们这边却只有八个人,而且还有三
个已成重伤残废,至少要分出两个人来保护他们??” 他眼睛瞪着胡铁花,沉声道:“是以咱们这边真能出手的,不过只有三
个人而已,以三人之力,要想在他们几百个身经百战的勇士中,夺取驼马,
你看有几成把握?”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道:“把握虽不太大,至少也有五六成吧!” 姬冰雁厉声道:“只有五六成把握,你就想冒险一试了么?” 胡铁花笑道:“已有一两成把握的事我都去试过的,也没有人能让我的
脑袋搬家。”
姬冰雁冷冷道:“那是你的运气不错,但咱们现在却不是可以去碰运气 的时候。”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不错,咱们现在力量已很单簿,要做的事却还
有不少,千万不能再让任何一人受伤,是以此事只要有一分危险,咱们就不 能做。”
姬冰雁道:“若在平时,你纵然要用脑袋去碰石头,比一比是谁硬,也 没有人管你,但现在,我这条命却有用得很,若为了几匹骆驼,几壶酒就将 你这条命拼了,就算你觉得没有什么,我倒觉得有些划不来。”
楚留香道:“何况,你我就算能侥幸得手,这些人也必定在后面穷迫不 舍,咱们的对头已够多了,若再加上这批人,可真有些受不了了。”
胡铁花苦笑道:“以你们说来,这些人无论如何是得罪不得的,是么?” 姬冰雁道:“正是。” 胡铁花眼珠子一转道:“但他们著要来得罪咱们呢?” 楚留香眼角已瞥见五六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暗中不禁叹了口气,但面
上还是带着微笑,一字字道:“他们就算来得罪咱们,咱们也只有忍着。” 走过来的人有五个,身上都抱着很厚的风毯,头上系着蓝色的头巾,黝 黑的脸上,已被风霜烈日磨练得比砂石还粗糙,眼睛却锐利如鹰,一双双筋
骨凸出,紧握着刀柄的手,像是岩石般稳定坚固。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虽宽大,但行动却甚是轻快矫健,楚留香瞧着他们,
他们已走到面前。 当先一人满脸青渗渗的胡子,一双闪着光的眸子里,带着种鬼火般的惨
碧色,在每个人脸上一转,就瞬也不瞬地固定在楚留香脸上,就算有八百人 都穿着同样的装束,他也用不着再瞧第二眼,就能认得出谁是其中的领袖。
楚留香含笑施礼,道:“齐古阿塔。” 他叽哩咕噜说了一大篇,说的正是大漠上牧民见面时,通常请安问好的
话,他苦练了许久,自觉说得已经很标准了。 谁知这人却像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又瞪了他半晌,忽然道:“各位是从
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他说的反而是标准的官话。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在下等来自张家口,到这里本为的是做些小买 卖,谁知人生地不熟,不但将驼马都失散了,而且人也受了伤,所以??” 他不停地说着,那人只是淡淡的瞧着他,既不插嘴,也不来辩驳,但楚
留香自己却说不下去了。
他自己也发现说的这话,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他们这八个人,有男有女,有丑有俊,但无论要谁来看,也不会相信他
们其中有一个是做生意买卖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在下等都是中原武林中人,此番出 关,为的本是寻找三个朋友,谁知却节外生枝,遇着了一些麻烦事。”
他这次说的倒句句都是实话,怎奈这些人还是冷冷的瞧着他,还是连一
个字都不愿相信。 那青胡子的利眼又在他们面上一转,沉声道:“各位遇着的是什么麻烦
事?”
楚留香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和各位无关??” 青胡子厉声道:“你怎知道和我等无关?此间纵横数千里内外,无论哪
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都和我等有些关系。”
楚留香道:“哦??却不知各位是什么人?是??” 青胡子喝道:“现在是我在问你的话,不是你在问我。” 楚留香已发觉这人难对付的很,也忍不住开始摸鼻子了,这是他的老毛
病,胡铁花也是被他传染的。 青胡子忽然指着一点红和曲无容,厉声道:“这两人受伤都不久,是谁
伤了他们?” 胡铁花早已沉不住气了,大声道:“他的手是被我不小心砍伤的。” 青胡子冷冷一笑,道:“阁下两眼俱在,又怎会不小心将自己朋友的手
砍下来?这种话说出来,只怕连三岁童子也无法相信。” 胡铁花怒道:“我管你信不信?只要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也活该。” 青胡子厉声道:“你们自己说话前后不符,又怎能取信于人?” 他忽然挥了挥手,喝道:“来人,搜他们的身!” 叱喝声中,身后的四条大汉已闪身而出。
胡铁花已气得脸色发青,仰天狂笑道:“你要搜我的身?我这辈子倒还 未被人搜过身子哩!”
楚留香忽然重重捏住了他的手,微笑道:“无论什么事,总有第一次的。” 胡铁花嘎声道:“你能忍得下这口气?” 楚留香只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有说,胡铁花随着他目光瞧过去,这才发
现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有数十条大汉将他们包围住了。 胡铁花忽然也笑了,道:“假如楚留香能忍得下去,胡铁花凭什么忍不
下去呢?” 姬冰雁也笑了,微笑着道:“小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这倒真是可喜可
贺。”
三个人拍了拍衣服,竟同时笑道:“你们来搜吧!” 楚留香接道:“在下非但身无长物,而且简直可说是囊空如洗,各位搜
过之后,一定会觉得失望得很。” 谁知方才已走过来的四个人,此刻竟已停下了脚步,青胡子的手高高举
起,也始终未曾落下。 楚留香刚觉得有些奇怪,青胡子忽然道:“阁下真的囊空如洗?难道连
一粒黑珍珠也没有么?” 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眼睛立刻一亮。
胡铁花只听见“珍珠”二字,忽然想起还有粒“极乐之星”在囊中,立
刻放下双手,在大声道:“你们究竟想搜什么?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青胡子哈哈一笑,道:“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主意也不敢打到楚香帅
头上的。”
胡铁花怔了怔,道:“你认得他?他的名头真有这么大?” 青胡子也不答话,却向楚留香拜了下去,道:“不知者无罪,但望楚香
帅恕小人无礼。”
楚留香赶紧去扶他,嘴里问道:“你就是黑珍珠的??” 青胡子道:“小王爷若能见到楚香帅安然无恙,一定不知道有多么欢喜。” 大家听到这人就是黑珍珠属下,他们踏破铁鞋寻不着的人,得来竟全不
费功夫,不禁又是惊奇,又是高兴。
只听青胡子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楚香帅虽到了这里,小王爷却 已入关??”
楚留香失声道:“入关?他几时入关去的?”
青胡子道:“小王爷为了怕楚香帅有什么危险,是以许多天以前,就已 入关去查楚香帅的消息?”
楚香帅面上也忍不住露出惊疑之色,道:“他怕我有危险?他去查访我 的消息?”
青胡子道:“小王爷见到那匹珍珠驹空骑而回,就认定香帅必有危难, 简直连一时半刻也等不及,立刻就急着赶去。”
他忽然神秘地一笑,道:“小王爷对楚香帅的关切之情,香帅你难道会 不知道么?”
楚留香却已听得怔在那里,也未留心他这句话里有什么含意,沉思了半 响,才叹了口气,苦笑道:“那匹马果然是神驹,寻常人怎能驾驭得住,我 早已该想到它会抛脱笼头,逃回来寻访旧主人的。”
胡铁花忍不住道:“咱们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他一匹马反而先找到了
么?”
青胡子道:“大漠之上,谁不知道那匹珍珠驹乃是小王爷的坐骑,无论 谁见到它,都会将它送回给小王爷的。”
他做然一笑,接着道:“大漠上的恶徒匪人虽有不少,但纵横千里以内, 又有谁敢打小王爷爱马的主意,就连那神奇莫测的石观音,等闲也不敢来惹 咱们的。”
提起“石观音”,众人面上却变了颜色。 青胡子却微笑着接道:“各位也许不知道,除了咱们这些老王爷的旧部
外,大漠上愿为小王爷效死的人,还不知有多少,石观音武功纵然厉害,但 她若得罪了小王爷,以后无论想在这里做什么事,只怕都困难得很了。”
楚留香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道:“看来‘沙漠之王’这四个字,果然是 名下无虚。”
胡铁花忽然道:“如此说来,咱们若是骑了那匹珍珠驹,岂非早就见着 你们的小王爷了?”
青胡子叹道:“各位若是骑着那匹珍珠驹来,小王爷也不会着急了,他 知道香帅对这匹神驹也爱护得很,所以认定香帅若无危难,绝不会让它空骑 而回的。”
胡铁花瞪了姬冰雁一眼,悠悠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反而
成拙,由此可见,大人做的事,有时也会连小孩子都不如的。” 姬冰雁面上全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瞧着青胡子,冷冷道:“听你说来,
你们的小王爷对楚留香倒是关心得很了?”
青胡子面上却又露出那种神秘的微笑,道:“实在是关心极了。” 姬冰雁厉声道:“那么他将楚留香的亲人掳劫而来,却又为的是什么?” 青胡子竟怔了怔,道:“掳劫楚香帅的亲人?哪有这种事?阁下只怕是
误会了。”
他神情郑重,看来竟不似有半分虚假。 楚留香失色道:“蓉儿她们难道竟没有到这里来?” 青胡子沉吟道:“蓉儿??香帅说的,可是一位苏姑娘、一位李姑娘,
一位??”
他话未说完,楚留香已急着道:“就是她们,你瞧见过她们了?她们此 刻在哪里?”
青胡子道:“苏姑娘她们自然也跟着小王爷一齐入关去了。”
楚留香道:“她们??她们都还好么?” 青胡子笑道:“这三位姑娘,都是又聪明、又活泼、又美丽,而且脸上
永远带着微笑,像是从不知道世上有什么愁苦的事,也令人将忧愁全都忘 去。”
他眼睛忽然望向姬冰雁,道:“但阁下怎么会说她们是被小王爷掳劫来 的呢?”
姬冰雁这时也有些糊涂了,情不自禁,也摸了摸鼻子,道:“难道不是 么?”
青胡子微笑道:“自然不是,她们三位不但都是小王爷的贵客佳宾,而 且简直可说亲蜜极了,四个人连睡觉都舍不得分开,也不知哪有那么多话好 说的。”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怔住了,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三个人面面
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胡铁花终于试探着问道:“你说他们睡觉也在一起?” 青胡子笑道:“正是出则同车,卧则同床。” 胡铁花叹了口气,瞧着楚留香苦笑道:“看来这位小王爷的本事倒真不
小。” 楚留香只觉嘴里有些发苦,也不知该说什么。
忽听琵琶公主道:“你们这小王爷,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青胡子像是怔了怔,失笑道:“自然是女的,只不过老王爷没有少爷,
是以从小就将她打扮成男孩子模样,而且叫小人们也得要以小王爷相称?? 香帅难道还不知道?”
楚留香只有拼命摸鼻子,胡铁花忍不住大笑起来,只有琵琶公主,脸色 却难看得很,瞪着楚留香道:“看来关心你的人倒真不少。”
帐蓬外寒风如刀,帐蓬里却温暖如春,再加上烤肉和羊奶酒的香气,胡 铁花简直将所有烦恼全都忘了。
但楚留香却没有这么开心,他只觉得问题简直越来越多了,姬冰雁瞪了 他半晌,忍不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弄明白了么?”
楚留香苦笑道:“还不大明白。” 胡铁花笑道:“你最好将这件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再说一遍,让咱
们大家替你解决。”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开始时,是我要黑珍珠去通知蓉儿,叫 她快些回去,只因那时我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实无余力再照顾她。”
胡铁花笑道:“看来这位黑珍珠非但将你的话带到了,而且亲自护送蓉
儿回去,两个人一路上谈谈说说,就交成了朋友。” 楚留香叹道:“看情形只怕正是如此。” 胡铁花道:“但这位黑珍珠又怎能将蓉儿她们说动,要她们一齐跟着她
出关来呢?她又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要你着急?”
楚留香皱眉道:“这一点也正是我想不通的,蓉儿她们平时都乖得 很??”
琵琶公主忽然冷笑道:“你虽然总是跑出去的,但她们却总是在家等你,
所以你也就认为她们是应该在家等你的,是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她们本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琵琶公主道:“你怎知道她们没地方好去?她们就算是你的看家狗,有
时也会出去兜兜风的??”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我若是蓉儿,知道你对我这么放心,我就会想 法子要让你也着一次急,我等了你几十次,几百次,也该让你等我一次。” 胡铁花“啪”的一拍巴掌,大声道:“这就对了,女人的心事,到底只 有女人明白,你若让一个女人知道你对她已十分放心,她就偏偏要想个法子 来折蘑折磨你,她就算已真心对你死心踏地,可也不愿意让你这么样想的。” 琵琶公主冷冷道:“这只因为女人知道男人都是贱骨头,一个男人若知 道有个女孩子已对他死心踏地,他就会觉得这女孩子没意思了,立刻就会去
找别人的。” 胡铁花大笑道:“这话说得虽然未免刻薄,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楚留香笑道:“如此说来,她们这次跟黑珍珠出关,难道只是要我着急
着急么?”
胡铁花笑道:“她们就算本来没这个意思,但被黑珍珠在旁边一觞火, 也就被说动了。”
楚留香道:“但黑珍珠为何要将她们说动呢?” 琵琶公主又在旁撇起了嘴,冷笑道:“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琵琶公主扭过头不看他,冷冷道:“嘴里说不明白的人,心里一定是很
明白的。” 胡铁花笑道:“但我却真的不明白。”
琵琶公主道:“她虽不知道黑珍珠是女的,但黑珍珠却知道他是男的, 是么?”
胡铁花笑道:“这一点倒用不着怀疑,除了母猩猩外,没有女的会像他 身上那么多毛病的。”
琵琶公主也忍不住“噗哧”一笑,但立刻又板起脸,冷笑道:“像他这 么英俊,这么潇洒的男人,世上又有几个?黑珍珠的一颗芳心,说不定早已 像剥鸡蛋似的剥出来给他了,而咱们这位既多情,又风流的花花公子,却偏 偏变得笨了起来,竟一点也不知道。”
第五八章 复辟
胡铁花接着笑道:“这对一个少女说来,非但是轻视,简直可以说是种 侮辱,于是那位珍珠姑娘一怒之下,就要给我们这位花花公子一点苦头吃了, 是么?”
琵琶公主道:“再加上那位珍珠姑娘生怕再从此一别之后,就再也见不 着这位花花公子,但这么样一做,就不怕他不乖乖地来找她。”
胡铁花拊掌大笑道:“有趣有趣,简直有趣极了,楚公子,你难道不觉 得有趣么?”
楚留香板着脸道:“假如你舌头忽然断掉,那就更有趣了。” 姬冰雁却叹了口气,道:“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永远也长不大的,大
人们有什么心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琵琶公主冷笑道:“你们这些大人先生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说出来
听听呀!” 楚留香皱眉道:“我们本以为龟兹国的叛变,乃是黑珍珠在暗中主持,
所以他才知道我和一点红的关系,才会将一点红找来。” 姬冰雁道:“如今我们既已知道黑珍珠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
在暗中主持的人,就必定是石观音了,但石观音又怎会??”
琵琶公主不等他说完,就抢着道:“这就是你们大人先生们的心事么? 依我看来,这件事简直太简单了,连三岁小孩子都能猜得到。”
楚留香和姬冰雁都在等着她往下说,她就接着道:“黑珍珠将楚留香的
三位??三位亲人请到这里来,她的属下只怕已全都知道了,人多口杂,石 观音更是耳目众多,这件事自然很快就会传入她的耳朵里,所以她就小小使 了个手法,让楚留香以为那三位姑娘都已在她掌握中,这么样一来,我们多 情公子还敢轻举妄动么?”
姬冰雁瞧了楚留香一眼,苦笑道:“想不到有许多很复杂的事,被小孩
子一说,倒变得简单起来了。” 琵琶公主也不理他,接着又道:“但她还怕楚留香不相信,所以就故意
将一点红找来,你们这些诡计多端的大人先生们左思右想,认定只有黑珍珠
一个人知道楚留香和一点红的关系,所以也就认定这件事乃是黑珍珠在暗中 主使,那么苏姑娘们自然也就必定是在他们的掌握中,于是你们就乖乖地入 了他们的圈套。”
她瞧见楚留香和姬冰雁都听得怔住了,忍不住得意地一笑,道:“你们
看,这件事岂非本来就很简单么?只不过你们这些人自己的脑筋太复杂,总 喜欢胡思乱想,相所明明很简单的事,也被你们想得复杂起来了。”
楚留香苦笑道:“照你这么说,必定还有另一个人知道我和一点红的关 系了,所以他才能利用一点红叫我上钩,是么?”
琵琶公主道:“现在你总算想明白了。” 楚留香皱眉道:“但知道我和一点红关系的人,除了黑珍珠外,却已死
了呀!” 琵琶公主冷笑道:“遇见楚香帅,死人说不定也会复活的。”
她说这句话,本来是故意要气气楚留香的,但楚留香听了,却像是忽然 中了一箭似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急骤的蹄声响起,大漠上地质松软,他们听到蹄声
时,奔马已到了近前,嘎然骚动。 胡铁花眼睛一亮,大喜道:“莫非是黑珍珠回来了?” 一句话未说完,楚留香等人已抢出帐外。 只见外面果然有三匹马,鞍未解,满身风沙。 这三匹马虽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但此刻却已有两匹累得倒下,嘴里往
外直冒白沫,几乎已快被活活累死。 沙漠健儿,平日将这种好马看得简直比性命还重,但此刻竟没有一个人
过来照顾这三匹马。 大家都围在东面第一座帐蓬外,神情都兴奋得很,方才驰马而来的三个
人,显然已被他们拥进了帐蓬。 楚留香和胡铁花刚想赶过去瞧瞧,已有一个人瞧见了他们,赶紧迎了过
来,躬身陪笑道:“公子的四位朋友,小人们己都分别安置好了,正都在休 息着,因为另外有远客来到,所以将军不能来陪公子饮酒,请公子恕罪。” 他说的“四个朋友”,就是受了伤的曲无容、一点红,和柳烟飞师兄弟
两人,至于“将军”,自就是青胡子了。” 胡铁花忍不住道:“原来你们有远客来了,却不知是什么人呢?” 那人陪笑道:“公子只怕不会认得他们的。”
胡铁花道:“哦!”
那人又笑道:“其实,说起来他们并不能算是客人,而是小人们的雇主。” 胡铁花道:“雇主?” 那人叹了口气,道:“自从老王爷去世后,小人们简直连生活都成了问
题,是以不得不找些零星的事来做,也好维持这个局面。”
胡铁花不禁又动了好奇之心,笑道:“却不知他们雇各位是做什么事 呢?”
那人陪笑道:“咱们做的事,就和中原镖客们做的差不多,这次也是件
不足道的小事,而且前两天已办妥了。” 胡铁花还想再问下去,楚留香却已看出这人面有难色,于是他立刻拉过
胡铁花,笑道:“既是如此,兄弟也快去照顾客人吧,咱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的。”
回到帐蓬里,胡铁花嘴里还是不停地在喃喃自语道:“咱们还是他们小 王爷的好朋友,但他们却将这三个人瞧得比咱们还重要,这三个人究竟是什 么来头?”
楚留香笑了笑,道:“别人是什么来头,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其实也觉得奇怪得很。 无论在什么地方,像外面那么神骏的马却不多,但这三人却并没有加以
珍惜,竟不惜将他们活活累死。 他们是有什么急事,竟要如此着急赶到这里?
还有,要雇用青胡子这样的人,那必定要有非常的代价,所去做的也是 非常之事。
他们去做的是什么事呢?为何要如此秘密? 这些活楚留香虽没有说出来,但姬冰雁却显然已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对望一眼,姬冰雁忽然道:“我去瞧瞧一点红去。” 楚留香沉声道:“你最好小心些。” 要去瞧一点红,又何必小心呢?
胡铁花目光闪动,道:“我也想去瞧瞧他。” 姬冰雁道:“用不着你费心,你还是在这里喝酒吧!” 胡铁花忽然大笑道:“你们用不着瞒我,我跟你们两人交了二三十年的
朋友,瞧见你们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难道还猜不出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楚留香望了望姬冰雁,苦笑道:“大人们别的事都可骗得过小孩子,但 若想瞒住他们出去玩,一定会被他们发觉的,吵得你非将他们也带出去不
可。”
琵琶公主抿嘴笑道:“想不到你还没有做爸爸,就有带小孩子的经验了。” 就在这时,突听又是一阵蹄声响起。 这一阵蹄声如雷,来的人至少也在五百骑以上,显然是因为发现前方有
人,是以蹄声微微一停,但立刻又奔过来,分成左右两翼,成包抄之势,想 将青胡子这批人四面包围起来。
姬冰雁沉声道:“这些人莫非是追那三个人来的?” 楚留香道:“不错,他们不惜累死名马,原来为的是逃避追兵。” 胡铁花不等他们说完,早已冲了出去。 只见青胡子属下的战士们,已经是弓上弦,刀出鞘,戒备森严,四方黄
尘漫天,蹄声已渐渐停止。 胡铁花跺脚道:“有打架的事,那青胡子为什么不来找咱们?难道看不
起咱们么?”
姬冰雁冷冷道:“他怎么知道你如此喜欢管人家的闲事?” 忽然间,一骑冲来,阵前勒马大叫道:“贵军是哪一国的战士?可曾瞧
见三匹马逃来这里?”
这面立刻也有一人喝道:“你们又是哪一国的战士?为何在我军阵前摆 下阵式?”
那人喝道:“我方乃是龟兹国兵马大总管,敏大将军麾下,逃的人乃是
国王陛下的要犯,贵军如果将他们交出来,必有重赏,若是隐匿不报,少时 大军一到,玉石俱焚,你们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听到这里,琵琶公主已尖声道:“不好,他们追的莫非是我爹爹么?”
她立刻向那帐蓬奔了过去,大叫道:“爹爹??父王??是不是你来 了?”
帐蓬里钻出一个人来,果然是龟兹王陛下。
楚留香等人骤然瞧见他,固然是又惊又喜,龟兹王看到他们,却更是喜 出望外,拊掌大笑道:“想不到各位都在这里,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琵琶公主伏在爹爹怀中,笑道:“但爹爹又怎会一个人到这里来的?”
龟兹王笑道:“你我父女不妨慢慢再叙家常,现在??” 他目光转向楚留香,道:“小王正要到他们阵前答话,不知三位壮士愿
护送小王一行么?” 楚留香微笑躬身道:“在下等谨候差遣。” 龟兹王大笑道:“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楚留香见到这昔日只知沉迷在酒色中,看来甚是懦弱无能的龟兹王,此 刻竟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就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他心里虽不免有些 奇怪,但也知道此时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
他们三个人,再加上青胡子,左右护卫着龟兹王,五匹马缓缓行出,那 正在阵前耀武扬威,不住大呼的武士,立刻吃了一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龟兹王瞪着他,沉声道:“你还认得本王么?” 那武士昔年也是他帐前旧部,如今骤然见到旧主,不免又惊又愧,涨红
了脸,呐呐道:“王爷弃国已久,小人??” 龟兹王微笑道:“你们虽弃本王,但本王却未弃你们。” 那武士的脸更红,垂首道:“小人身为军士,只知服从军令,如有冒犯
之处,也非小人本意。” 龟兹王道:“好,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你也不必说了,去叫敏洪奎
和洪学汉来和我答话吧!” 那武士道:“是。”
他一勒缰绳;纵骑而去,过了半晌,就见几匹马飞驰而来,先见面的正 是敏将军、洪相公、和吴菊轩三人。
吴菊轩骤然见到楚留香又出现在这里,神色立刻变了,他再也想不到楚 留香会自石观音掌握中逃出来的。
楚留香却瞧着他微微一笑,两人心里显然都有许多话要说,但在两军阵 前,却不是他们的说话之处。
龟兹王一张很和善的脸,忽然变得威严凝重,沉声道:“敏洪奎、洪学 汉,本王素来待你两人不薄,你两人为什么要犯上作乱,岂闻佞臣贼子,人 人得而诛之。”
敏将军的黑脸像是也红了红,洪相公却是神色不动,仰首大笑道:“王
位并非天授,唯有德者居之,我等只不过替天行道而已,你若肯好生随我等 回去,我等念在昔日的情份,非但绝不伤害你性命,而且还必定在王爷面前 进言,赐你一席之地,让你安度余生。”
龟兹王怒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除了本王之外,还有谁敢称王?”
洪相公笑道:“不错,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现在新王既已登基,你还 不俯首称臣,岂非是不智之极,”
龟兹王忽然大笑起来,道:“新王?你可知你们的新王现在在哪里?”
洪相公脸色也变了变,瞬又笑道:“自然是在王宫静候佳音,等着我们 将你押解回去。”
龟兹王大笑道:“你先瞧瞧这是什么?”
他自青胡子手里接过个檀木匣子,用力抛了过去。 洪相公接在手里,打开来一看,脸色立刻惨变,双手颤抖,再也拿不住
那匣子,“砰”的掉在地上。
匣子里立刻骨碌碌滚出了一颗人头,青胡子一跃下马,抢先几步,用长 刀将人头高高挑起。
龟兹王大喝道:“窃国叛贼安得山,已在两日前伏诛,他的头颅就在这 里,昔日被肋从贼者,此刻若是快快投诚,罪减三等,从轻发怒。”
喝声响过,三军立刻鼓噪起来。 吴菊轩忽然大喝道:“这是他危言耸听,扰乱军心,大家切莫中了他的
奸计。” 洪相公眼珠子一转,立刻也大叫道:“不错,他众叛亲离,逃命尚且不
及,那有余力行此等大事。” 龟兹王大笑道:“你们以为本王真的只顾着逃命么?告诉你,本王早已
在暗中发动五路大军,三日前复国已成。” 敏将军道:“五路大军,放屁,简直是放屁。”
青胡子一跃上马,站在马鞍上,扬声大喝道:“五路大军,有四路乃是 向西域各邻国借来的,还有一路,就是我青胡子的兄弟,各位难道还不信?” 这青胡子在大漠想来必定名头颇响,敏将军的部下,也有不少人晓得他,
也已有不少人已看出那头颅并不假。 因此人声骚动,军心更乱。 敏将军厉声道:“铁甲军何在?快将这昏王拿下来!”
他军令虽严,怎奈此刻竟没有人再听他的了,只有他几个贴身死士,扬 刀大叫,纵骑而出。
胡铁花大笑道:“看来是我们的买卖到了。” 大笑声中,他已拍马迎上。
双臂一张,已有两个人被他挟在肋下,另两骑一惊,已被他以肋下的人 头撞下马去。
青胡子也已扬刀而出。 他左手提着叛王的头颅,右手刀光如雪,两骑前纵抗拒,他长刀一展,
已有两颗头颅滚落在地上。 敏将军还在大呼发令,洪相公见事不妙,已想溜了。 忽听一人冷冷道:“阁下想到哪里去?” 洪相公大惊回头,姬冰雁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马前,正在冷冷的瞧着
他,洪相公嘶声道:“壮士先放我走,必以万金相酬。”
姬冰雁冷冷道:“我的钱财已太多,正不知该如何才化得了,你再以万 金相酬,岂非更令我头疼。”
洪相公强笑道:“壮士若嫌少,十万金如何?”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抽出一柄镶金匕首,反手刺出。 姬冰雁冷笑道:“你动口还可以,想动手就差得远了。” 一句话未说完,已夺过匕首,将洪相公整个人自马鞍上提了过来,用手
一抡,大喝道:“接住。”
洪相公的人竟被他抛了出去,早有青胡子的弟兄将他接住,四马钻蹄捆 了起来,抬入帐中。
那边敏将军究竟是武人,抽出腰刀,还想拼命,瞧见胡铁花纵马而来,
大喝着一刀劈了过去。 胡铁花瞧也不瞧他一眼,一伸手就将这柄刀夺了过来,反手一个大耳光,
打在敏将军脸上。
敏将军眼前金星乱冒,已晕了过去。 龟兹王扬脸大叫道:“本王已复大位,弃刀者生,反叛者斩。” 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几百柄刀都已抛在地上。 要知敏将军麾下,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要他们弃刀而降,本不是件
容易事,但这些人都是龟兹王的旧部,虽然叛变,也都是被军令所迫,如今 见到旧王已复位,将军已被擒,正是蛇无头不行,他们又怎会再拼命。
纷乱终于渐渐过去,胡铁花忽然大呼道:“老臭虫呢?怎地不见了?” 一片平静的沙漠上,忽然卷起了两股黄尘,两匹马一先一后,亡命飞驰,
前面逃的竟是吴菊轩。后面追的,自然就是楚留香了。 原来吴菊轩见机不妙,便想乘乱逃走,怎奈楚留香早已在留意他了,他
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楚留香的眼睛。 此刻两人打马狂奔,都已尽了全力。
但楚留香本未准备如此急驰,坐下的马,只是方才别人随意给他的,并 未经过挑选,吴菊轩的坐骑却是名种良驹。
开始时,楚留香仗着优异的骑术,还能追个首尾相连,但到了后来,两 匹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楚留香忽然长啸一声,跃下马来。 他竟要以独步天下的轻功,来和奔马一较长短。 只见他身形如流星,吴菊轩的名种良驹,竟不及楚留香的两条腿,不出
片刻,他已堪堪追及。 吴菊轩打马更急,大呼道:“楚留香,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逼人太
甚?”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知道吴菊轩是要他开口,只因他只要一开口,真气 便难免分散,身法也就难免要慢下来了。
吴菊轩耳听身后衣袂带风声,越来越近,他头上已是汗出如雨,忽也自 鞍上一跃而起,凌空一个翻身,竟掠过楚留香,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他算准楚留香现在正在全力往前冲,必定收势不及,等到楚留香转过身 再来追时,他已可逃出很远了。
谁知楚留香轻功之高,竟还远在他想象之外,他未奔出多远,便又听得 身后裂帛般的风声。
劲风扑面,有如刀刮,两人俱是迎风而行。
吴菊轩忽然一甩手,只听“噗”的一声,一股紫烟在地上散开,顺着风 势,迎面向楚留香卷了过来。
现在,胡铁花已知道楚留香是追吴菊轩去了,也已知道青胡子的“秘密
勾当”就是为龟兹除去叛臣。 他什么都已知道,只是不知道楚留香为何还未回来? 龟兹王已摆下了庆功宴,频频劝酒。 他见到胡铁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就笑道:“你何必为令友担心,天下
又有谁能当得他一击?”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在下就是为了这些才奇怪,他无论要去追什么 人,本都该手到擒来才是,但现在,他却已去了很久。”
龟兹王笑道:“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他绝不会出什么事的,你放心喝酒
就是。”
第五九章 庆功宴上
胡铁花瞧了琵琶公主一眼,忽然向姬冰雁悄声道:“这小子莫不是为了 怕被多情的公主缠上,竟偷偷溜了么?”
姬冰雁皱眉道:“你只当别人也和你一样么?” 胡铁花道:“哼!我看靠不住,这小子什么事都做得出,咱们不如先去
找他吧!” 姬冰雁信心也有些动摇了,悄声道:“咱们分开来溜,在外面碰头。” 胡铁花道:“好,就这么办。” 他忽又想起,那“极乐之星”还在他身上,龟兹王既将此物瞧得那么珍
贵,他怎么能将之带走。 何况,他还答应了那美丽的王妃,问出这其中秘密哩! 是故他立刻将“极乐之星”掏出来,送了上去,笑道:“在下幸不辱命,
已将这宝物拿回来了,请王爷收下。” 谁知龟兹王竟笑了笑,道:“壮士大功,小王无以为酬,就将这宝石送
给你,以为留念吧!” 他竟似乎已忘了这“极乐之星”是牺牲了多少人命,花了多少代价才得
回来的,竟随随便便就送给了胡铁花。
胡铁花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勉强笑道:“王爷若觉得 我多少有些功劳,送我几壶好酒吃也就罢了,这极乐之星我却是万万不敢接 受下来的。”
龟兹王道:“为什么?”
胡铁花揉着鼻子笑道:“我这穷小子身上若有了如此珍贵的东西,以后 还想睡得着觉么?”
龟兹王微笑道:“若在两三天以前,它的价值实在是谁都无法衡量的,
本王也绝不会将它送给你,但现在,它的价值已忽然降低了,像这样的宝石, 本王库中还不知有多少,你只管放心收下就是。”
这句话说出来,连姬冰雁和琵琶公主都听得怔住。
胡铁花瞪大眼睛,吃吃道:“这宝石岂非关系着一件极大的秘密么?” 龟兹王笑道:“那只不过是本王故意造出来的谣言而已,让别人都以为 这宝石中有极大的秘密,本王只有靠它才有复国的希望,要他们注意力全集 中在这宝石上时,本王却早已在暗中动用了先王遗下来的宝藏,买动了五路
大军,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了复国大业。”
他捋须大笑道:“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声东击西之计。” 姬冰雁和胡铁花面面相觑,既是惊奇,又是佩服。 他们本以为这位既好酒,又好色的王爷,只不过是蜀唐后主一流的风流
天子而已,如今才知道他胸中城府之深,竟不在奏皇汉武之下,他故意醇酒 妇人,纵情声色,自然也只不过是乱人耳目之计。
胡铁花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难怪楚留香一直觉得奇怪,这“极乐 之星”既然关系着龟兹国王位的秘密,为什么反而会由中原镖局的镖客,由 关内护送出关呢?他此刻若是听到王爷这番话,对王爷想必也佩服得很。” 琵琶公主却衒着嘴,娇嗔着道:“但爹爹你为什么要将我也蒙在鼓里呢?
做父亲的难道连女儿也信不过么?” 龟兹王笑道:“不是信不过你这宝贝女儿,只因我将这秘密瞒得越紧,
别人就越是百般猜疑,只要我一日不将这秘密说出来,我的性命就一日不会 有危险,那些一心想探出这秘密的人,必定会在暗中保护我的。”
琵琶公主叹道:“看来一个人若是做了国王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幸运的 事,难怪前朝某公主临死的时候要掩面大哭,说:‘愿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 了。”
龟兹王也不禁叹了口气,道:“不错,一个人若是要做好帝王,就未必 能做好父亲了。”
他这句话说的真是至理名言,要知帝王统治万民,日理万机,那有余暇 来尽父母之心。
是以三尺草堂,每生孝子。 帝王家中却常多不肖子弟。
姬冰雁忽然冷冷一笑,道:“王爷果然是雄才大略,非人能及,只可怜 那几个糊涂镖客,为了区区几两银子就不明不白的枉送了性命。”
龟兹王神情也变得十分凝重,淡淡道:“军国政治,本就是件可怕的事, 一将功成,尚且枯骨盈山,何况一国之君呢?这本是自古以来,不可避免的 悲惨之事,贤如唐宋开国帝王,也未能免此,先生又何必独罪本王?”
姬冰雁默然半晌,垂首道:“在下一时失言,还望王爷恕罪。” 胡铁花伸起脖子,将一大杯酒全都灌了下去,仰面大笑道:“所以奉劝
各位,还是且饮杯中酒,莫问身后事,古来帝王多寂寞,又怎及得我这穷小
子如此轻松自在。” 忽听一人笑道:“好一句‘且饮杯中酒,莫问身后事’,但狡兔死,走
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句话你难道就未听过么?”
一阵香风飘过,令人欲醉,帐蓬里已多了几个义态万方的绝色丽人,在 灯光下看来,宛如仙子自天而降。
谁也想不到这忽然有如仙灵般在灯光下出现的人,竟是终年缠绵病榻,
弱不禁风的龟兹王妃。 只见她面上仍蒙着轻纱,美丽的面容看来更有如烟中芍药,雾里桃花,
美得简直令人透不过气来。
龟兹王又惊又喜,竟似忘了他这多病的娇妻,怎会有那么神奇的身法, 赶紧离座而起,道:“你怎地也来了?”
龟兹王妃笑道:“我来了,你不高兴么?”
龟兹王道:“但??但你身子单薄,又怎禁得起如此风寒之苦?” 姬冰雁忽又冷冷道:“莫说这区区寒风冷露,就算是刀风箭雨,王妃也
不会放在眼里的,是么?” 龟兹王妃笑道:“不错。”
姬冰雁目光闪动,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王妃莫非已想将咱们宰 了么?”
龟兹王大笑道:“本王绝无此意,各位也不必多虑。” 王妃却冷冷道:“你虽无此意,我却有这意思了。” 龟兹王怔了怔,道:“你??” 王妃缓缓揭开了面纱,露出了一双秋水为神的眼睛,瞧着龟兹王道:“你
认得我么?” 龟兹王笑道:“我怎会不认得你?”
王妃突又伸出了她的纤纤玉手,在脸上一抹,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黄面具,
便如蛇皮般脱了下来。 灯光下,她的脸已奇妙的变了。
龟兹王本以为他的爱妃已是人间的无双绝色,谁知道此刻出现在他的眼 前的这张脸,却比他妻子还美丽千万倍。
他不禁失声惊呼道:“你是谁?” “王妃”淡淡道:“你已不认得我了,是么?” 胡铁花却忽然跳了起来,大叫道:“但我却认得你,你就是??” “王妃”的目光已转到他脸上,一字字道:“你认得我?我是谁?” 胡铁花本已发现这女子赫然就是曾经和他一夕缠绵的“新娘子”,他也
终于知道自己以前见着这“王妃”时,为什么会总是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但此刻她这双美丽的眼波,竟忽然变得鹰一般锐利,狼一般狠毒,刀一般冷 酷,胡铁花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嘴里的话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妃”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也不认得我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 一个认得我,因为只要是认得我的人,就没法子再活下去。”
温暖的的帐蓬里,像是忽然卷入了一团寒气,每个人手脚都已变得冰冷, 几乎冷得要发抖。
只是到了这时,每个人都已猜出她是谁了。 “石观音!你就是石观音!” 这句话竟没有人敢说出口来。
龟兹王倒在椅子上,惨然道:“我也不管你是谁,但我的王妃??你难
道竟杀了她么?” 石砚音柔声道:“你也用不着难受,她虽然死了,但我却没有死,难道
我还是比不上她?你难道不满意?”
龟兹王失声道:“你?” 石观音笑道:“我既已代替了她,自然就会永远代替下去。” 龟兹王望着她绝世的风采,又呆住了。 姬冰雁忽然冷笑道:“不错,我也知道她一定会永远代替下去的。” 龟兹王道:“你??你知道?” 姬冰雁道:“王爷无子,唯有个女儿,王爷和公主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国内却不可一日无君子,自然就会另立新王的,大家为子要争这个王座,也
不知费了多少苦心,但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已手到擒来,只可怜洪学汉, 安得山那些人,白白做了她的傀儡工具,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石观音一直冷冷凝注着他,此刻忽然道:“想不到你竟能猜中我的心事,
我倒一直轻看了你。” 龟兹王嘎声道:“你要杀我?”
石观音微笑道:“帝王自有帝王的死法,我也不能坏了这规矩,只要你 将面前的那杯酒喝下去,此后就没有任何事再能令你烦恼了。”
龟兹王道:“你??难道已在酒中下了毒?” 石观音淡淡道:“下的虽不多,但已足够你父女两人用的了。” 青胡子本也在这帐中饮酒的,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等着机会,瞧
见石观音并没有留意他,他就悄悄往外溜。 谁知石观音竟真的似乎有千手千眼,无论什么人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
得过她的眼睛。 她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可是想出去找帮手么?”
青胡子一惊,厉声道:“不错,你莫忘了我手下还有八百兄弟,俱是身 经百战,绝不怕死的好男儿,就凭你一人之力,要想将咱们杀光,只怕还不 容易,只要咱们有一个人活着,你的诡计就休想成功,我劝你还是打消主意 吧!”
石观音忽然道:“说得好,札木合的旧部,的确都是悍不畏死的好汉, 只可惜你们的庆功宴未免摆得太早了些,你的好兄弟此刻已都醉得人事不知 了。”
青胡子变色道:“你难道也在他们的酒中下了毒?他们竟会没有一个人 瞧见?”
石观音微笑道:“我方才在你面前下了毒,你可瞧见了么?” 青胡子狂吼一声,挥刀直扑上去。 他武功虽不能和武林中一流高手相比,但“身经百战”四字却足可当之
无愧,这一刀砍出,显然没有什么花巧,也没有什么后着,只是用尽了全身 的精神力气,要将对方的头砍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和石观音动手,实在还差得很远,这一刀若是不能成 功,再打下去也是无用的。
他已决心将自己的性命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这种终年在刀头敌血的慓悍男儿无论做什么,都喜欢落个干脆痛快,要
死就死,绝不拖泥带水。
是以这一刀砍出,招式虽不好看,但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正是杀气腾 腾,令人心惊胆颤。
他掌中刀扬起时,琵琶公主也飞掠而起。
她一直没有说话,只因她早已在准备着出手,此刻身形展动间,掌中已 抽出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
只见银光飞起,如满天星雨,一出手就是接连三招,向石观音背后三处
大穴直刺了过去。 她的出手刚好和青胡子相反,轻灵有余,而实力不足,而且每一招都留
着后着,一击不中,立可抽招变式。
严格说来,这种招式虽然十分花妙好看,但真和高手对敌时,并没有什 么太大的用处。
可是她现在和青胡子正是敌忾同仇,两人的武功虽不相同,平时更没有
联手对敌的经验,此刻出手时,却自有一种默契,是以两人的招式一钢一柔, 竟在不知不觉间配合得恰到好处。
但见满天银雨问,横贯着一道青色的光虹,一前一后,向石观音压了下 去,石观音却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就在这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青胡子和琵琶公主心里刚兴过一阵狂 喜,就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
喝声中,胡铁花已冲了过来。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根弯箭,后发而先至,青胡子出手时,他还没有什么
动作,青胡子的刀还未砍下,他却已到青胡子身旁,左手一拳击出,“砰” 的一声,青胡子已被打得飞了出去,右手一曲一折,分光捉影,琵琶公主的 手腕已被他捏住,手臂身子都发了麻。
龟兹王失声惊叫道:“胡壮士,你怎地也反了?” 琵琶公主大叫道:“你疯了么?”
胡铁花也不答话,拖着琵琶公主直退了七八步,才站住脚,再看石观音 还是站在那里,面带微笑。
琵琶公主另一只手还能活动,反手一个耳光就向胡铁花掴了过去,谁知 她的手刚伸出,又被扯住。
青胡子挨得最重,此刻才缓过气来,也怒吼道:“你难道不是小王爷他 的朋友?你为何要打我?”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实在没有打你的意思,更不想打疼你, 但方才实在是时机急迫,我已来不及拿稳力量,所以才会一时失手。”
琵琶公主跺脚道:“但你为什么要向咱们出手?难道你也是她的同党? 还是你见机不对,就想迎风转舵,投到她那一边去。”
她的手已不能动,就用脚去踢胡铁花,一面踢,一面大骂道:“你这畜 牲,我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
石观音忽然一笑,道:“你救了他们反而挨骂,又何苦多事呢?” 琵琶公主厉声道:“他救的是你,不是我,若不是他多事,你现在还有
命么?” 石观音道:“你以为凭你们那两招就能伤得了我?” 琵琶公主道:“为什么伤不了你?”
她脸上不禁露出了骄傲之色,大声接着道:“方才我们那一招使得可说
是绝无破绽,你全身上下,都已在我们的招式笼罩之下,根本连躲都没法子 躲。”
石观音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小孩子,为什
么不想想,你们方才那一招若真使得不错,胡铁花怎么在举手间就将你们制 住。”
琵琶公主怔住了,她实在无话可说。
石观音悠然道:“老实告诉你,你们方才那一刀若是砍了下来,两个人 就得倒下去一双,你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招式,其实漏洞最少也有七八个。” 她长袖忽然飞起,如出岫之云,飞扬活动,在一霎眼间,已变了七八种 姿势,口中淡淡道:“你看,我现在使的这一招若在方才使出来,你们还活
得成么?”
琵琶公主呆呆的瞧着,只觉石观音这一招无论从哪个方位出手,她都绝 对无法招架,石观音若要取她的性命,实在比探囊取物还容易,一眼瞧过后, 她已是面如死灰,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石观音微笑道:“现在总该知道了吧,真正无懈可击的招式,你们非但
使不出,简直可说连见都没有见过。” 她眼睛忽然转向胡铁花,脸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救了他们,可也
自己想来和我动手么?” 胡铁花木立在那里,却好像全未听到她的话,他实在也被石观音方才使
出的那一招吓呆了。 那一招看来就仿佛是一个风华绝代的舞姬,在心情最愉快的时候,随着
最优美的乐声翩翩起舞。 无论是谁,见了如此美妙的舞姿,纵不意乱情迷,心里也会觉得愉快起
来,那么就会在你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取了你的性命。 胡铁花心念转动,想来想去,竟都想不出可以破解这一招的武功,石观
音以这一招向他出手,他只怕也得倒下。
他也用不着再看石观音是不是还有别的精妙招式,只因高手对敌,只要 一招已经足够了。
只见姬冰雁神情虽仍十分镇定,但汗珠一粒粒自鼻尖上沁了出来,显见 他也无法破解石观音的这一招。
过了半晌,胡铁花终于忍不住道:“你方才使的那是什么武功?” 石观音道:“我告诉你也无妨,那一招叫做‘男人见不得’。” 胡铁花怔了怔,道:“男人见不得?这算什么武功?” 石观音笑道:“这也算不了是什么厉害的武功,但无论是谁,只要他是
男人,遇着这一招就得送命,所以男人是万万见不得的。” 胡铁花皱眉道:“这又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 石观音道:“普天之下,又有哪一门哪一派能创得出这样的招式来?就
拿现在天下最负盛名的两大门派来说,少林派的武功太浓太笨,像是一大碗 红烧五花肉,虽然很管饱,但却只不过能让贩夫走卒大快朵颐而已,真正懂 得滋味的人,是绝不会喜欢如此油腻之物的。”
第六○章 有所必为
她笑了笑,又接着道:“武当派的武功却太清淡,就像是一盘忘了加盐 的青菜豆腐,颜色看起来虽不错,但吃了一口后,就再也引不起别人的胃口, 是么?”
她竟将天下武林学子奉为泰山北斗的少林、武当两大宗派的武功,贬得 一文不值,话说得实在狂傲得少有。
但她所用的比喻,却又实在是妙极,胡铁花想想少林、武当两派武功, 再想想她说的话,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只听石观音又道:“他们的武功虽槽,却偏偏要起些漂亮的名字,叫什 么‘力劈山岳’、‘降龙伏虎’。其实,就凭他们所使的那些招式,本该叫
‘劈木柴’、‘降猫伏狗’才对。可是我用的这名字,虽然并不好听,却货 真价实,我说是‘男人见不得’,就一定是男人见不得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这一招竟是你自己创出来的了?” 石观音道:”要创出这样的招式,非但要对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有涉 猎,而且还要对男人的弱点很了解,这样的招式,除了我,还有谁能创得出?”
胡铁花默然半晌,苦笑道:“不错!你实在对男人很有研究。” 石观音道:“现在,你们还想和我动手么?” 胡铁花和姬冰雁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道:“不敢了。” 这“不敢了”三个字说出来,龟兹王立刻面色如土,琵琶公主手里匕首,
也掉了下去。
谁知就在这时,胡铁花和姬冰雁身形似箭一般射出,两人间竟早有默契, 非但同时说话,出手也不分先后。
这两人此番出手,和青胡子、琵琶公主两人的出手情况也知差了多少。
青胡子、琵琶公主出手时,但见青光银雨,声势仿佛极壮,但此刻胡铁花和 姬冰雁出手,别人却什么也瞧不见。
但见人影一闪间,两人已攻出三招,至于他们是如何出手的,用的是什
么招式,就根本没有人能看清了。 可是这三招别人至少还能看得出他们的人影动作,这三招之后,却连他
们的人影都已分辨不出。
只见满室风生,桌上的酒皿“叮叮赸赸”的直响,琵琶公主和龟兹王、 青胡子的衣袂,也被激得猎猎飞舞。
龟兹王面色发白,像是随时都会晕倒。琵琶公主赶紧去扶他,可是她自
己的手也在发抖。 青胡子紧握刀柄,虽然什么也看不出,还是用力瞪着眼睛,瞪得连眼珠
子都快掉了下来。 他平生也不知和人拼过多少次命,身上也不知有多少刀疤,就算别人的
刀砍在他身上时,他也没觉得害怕。 可是,现在他竟比自己和别人拼命时还要紧张。 帐蓬里的地方自然不会太大,动手的三个人身法又是那么快,但三个人
却只是在那一小块地方上打转,连桌子都没有碰到。 琵琶公主和青胡子都不禁在暗中叹了口气,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若和人
家比,实在还差得太远。 若是他们在动手,此刻非但桌几早已要被撞翻,只怕连四面的帐蓬,都
早已被戳破十七八个大窟窿。 忽然间,风声骤息。 三个人身形都骤然停了下来。
胡铁花双拳紧握,一张脸红得可怕,姬冰雁的脸却更苍白,两个人俱都 瞬也不瞬的瞪着石观音。
石观音嘴角却还淡淡的挂着一丝微笑,看来还是那么美丽而安祥,甚至 连鬓脚的发丝都没有乱。
她看来就像是温泉浴罢,晓妆初整,正准备出去见客似的,哪里像是刚 刚和人拼命,动过手的娘子。
但三个人却都动也不动的站着,也不说话。 琵琶公主等人既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停手,更不知是谁胜谁败,胡铁花他
们站着不动,龟兹王、琵琶公主和青胡子却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更不敢动 一动。过了半晌,只见一缕鲜血,自胡铁花嘴角一丝丝流了出来。
他身子虽还枪杆般站得笔直,琵琶公主却已觉得两腿发软,再也站不住, 只因她这时已看出是谁败了。
这一败可真是一败涂地,不可收拾,非但他们六个人的性命就此不保, 龟兹国的百万民众也要沦于血手。
只听石观音长长叹了口气,悠然道:“你们既已明知绝非我的敌手,为
何还要来自取其辱呢?” 胡铁花咬着牙,厉声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些事明知不
能做,还是非做不可。”
要知“武侠”二字虽总是连在一齐,但其间高下却大有差别,要做到“武” 字并非难事,只要有两膀力气,几手功夫,也就是了。但这“侠”字行来却 绝非易事,这“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八个字说来虽简单,若没有极坚强的 意志,极大的勇气,是万万做不到的。
一个人若只知道以武逞强,白刃杀人,那就简直和野兽相差无几了,又
怎配来说这“侠”字。 姬冰雁忽然道:“你方才本已两次可取我等性命,为什么不下手?” 石观音淡淡一笑,道:“我几乎已有二十年没遇见一个敢和我动手的人
了,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你们,怎舍得轻易杀了你?”
胡铁花和姬冰雁心里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忖道:“楚留香怎地还不回 来?若有他来相助,凭我们三个人之力,石观音武功就算真是天下第一,古 今无双,也得败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只是在姬冰雁心里打转,胡铁花却说了出来。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只可惜楚留香不在这里,否则??” 石观音竟也长叹了一声,道:“实在可惜得很,久闻楚香帅的武功,平
时虽看不出有什么奇妙,但遇见的对手越强,就越能发挥威力,我竟无缘和 他一战,的确是平生之憾!”
胡铁花冷笑道:“你用不着难受,他迟早总会来找你一决高下的。” 石观音道:“只怕是没有这机会了,你们也用不着再等他。” 胡铁花纵声大笑,道:“你以为他此番一去,就永不再回来了么?你以
为就凭吴菊轩那小子,就能将他置之于死地?” 石观音缓缓道:“世上若只有一个人能将楚留香置之于死地,那人就是
吴菊轩,只因他已将楚留香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彻底研究过一遍,
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楚留香的武功和弱点??” 她淡淡一笑接道:“你想,我若认为楚留香还有活着回来的希望,又怎
么会在这里和你们虚耗时间,闹着玩呢?” 胡铁花擦了擦头上的汗,忽然大笑道:“世上永远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
解楚留香的,就连我和他交了二三十年的朋友,都无法了解他,何况吴菊轩。” 石观音冷冷道:“你自然不了解他,只因你和他没有什么仇恨,根本不 必要太了解他的,你若太了解一个人,就反而不会和他交朋友了,而且,我 还要告诉你,世上最了解你的人,绝不会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仇人,因
为只有你的仇人才肯下苦功来研究你的弱点。” 胡铁花虽然不停的在擦汗,但汗却像是永远也擦不干,流下来的汗水,
已将他嘴角的鲜血冲得比胭脂还淡。 他嘎然道:“那姓吴的和楚留香又有什么仇恨?” 石观音却再也不理他,转身走到龟兹王面前,双手捧起了金杯,面上的
微笑,看来更动人。 她以最温柔的声音,曼声笑道:“劝君更进一杯酒,此去阴冥多故人,
敏洪奎、洪学汉和安得山都在那边等着你,你一定不会寂寞的。” 沙漠上的黑夜特别漫长,也来得特别早。 现在虽还未到戌时,暮色却已很深,在沉沉的暮色中看来,这一片紫色
的烟雾浓得就像是血一样。
楚留香的面色变了,但瞬即大笑,道:“故技重施,岂非不智,在大明 湖畔,你以它逃脱了一次,这次难道还想逃走了么?难道我还没有对付你的 法子?”
笑声中,他身形已随着烟雾向上升起。
他确实已有了破解这忍术中逃遁秘技的法子,只要他身形升起在紫雾之 上,对方无论要向哪个方向逃出去,也休想逃得过他的眼里。
紫雾散发得虽迅速,但在这片刻问,蔓延得还是并不太广,楚留香身形
掠起,只见方圆三丈的一团紫雾外,黄沙滚滚,竟瞧不见吴菊轩的影子,浓 密的紫雾中,却响起了他的笑声。
楚留香的力气却似已骤然消失,他飞鸟般的身形,竟如石头般落了下来,
重重跌在地上。 只听吴菊轩大笑道:“故技重施,的确不智,但区区在下还不致如此愚
蠢,尤其在绝顶聪明的楚香帅面前,我又怎会将同样的方法用两次?”
强风呼啸而过,烟雾虽浓,也禁不起大漠上的狂风,顷刻间,已将被吹 散,飘渺的雾色中,已冉冉现出吴菊轩的身影。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不错,就因为你上次的烟雾中无毒,所以这次 就不再提防,我实未想到这次你竟将蚀骨销魂的迷香,渗合在这烟雾里。” 吴菊轩微笑道:“你自然不会想到的,只因每个人对他已熟悉的事,都
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留意,这就是人心的弱点??”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自信心太强了,
心又太软了些,所以才会败在我的手上,你那天若给我一刀,我今日又怎能 复活?”
楚留香苦笑道:“我也知道我的弱点,那就是我实在将你看得太重了! 所以,我虽然知道世上有些无耻的懦夫,为了逃生,不惜诈死,但我却从未 想到风流潇洒,才呓无双的‘妙僧’无花,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吴菊轩”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因为纵横无敌的楚香帅,今 日也会一败涂地,为了报答你昔日对我的恩情,我今日一定要让你骂个痛快, 出出冤气,无论你骂我什么,我都洗耳恭听,你没有骂完,我绝不出手。”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除下了帽子,极小心地将头发也剥了下来。发套上
还带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于是风神俊朗的妙僧无花,就又出现在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只是静静地瞧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无花傲然笑道:“看来在下的易容术虽不及化身千万的楚香帅,却也算
不错了,是么?” 楚留香淡淡道:“你还差得远哩!” 无花道:“若是差得远,又怎会瞒过了你?”
楚留香道:“你并没有瞒过我,我早已看出吴菊轩是别人改扮,只不过 我一时间,没有想到你身上而已。”
无花也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怀疑到我的,只因我 的确化了不少苦心,我将一点红找来,就为的是要你以为是黑珍珠在暗中主 持此事,这样做非但使你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还可令你将事情越 想越复杂,不知不觉地走入歧路,永远也找不出头绪。”
楚留香道:“你这法子的确不错,我本已走入歧路,几乎回不了头了,
直到我发觉石驼竟是昔日华山七剑中的人,我才想到石观音原来就是黄山世 家的李姑娘。”
现在无花已沉下了脸,再也瞧不见笑容。
楚留香道:“昔年华山剑派和黄山世家一场决战,黄山世家只逃出了一 位李姑娘,她死里逃生,却无法在中原立足,于是东渡扶桑。
“在那里,她遇着了对她一往情深的天枫十四郎,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但等她学到了一身神秘的武功后,她就抛弃了他们,重回中土,杀了华山七 剑,报了黄山世家的血海深仇。
“然后,这位李姑娘便又神秘地失踪了,江湖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
落,这时武林中虽忽然出现了一个行踪诡秘,武功无敌的女魔头石观音,但 谁也不会将忠贞孤苦的李姑娘和这女魔头连想到一齐。
“这秘密本来永远不会被揭破的,只可惜李姑娘却偏偏将华山七剑中一
个人活着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楚留香笑了笑,才接着道:“这也许是因为他太倔强,无论
受了多么大的折磨,都不肯拜倒在李姑娘的裙下,而李姑娘看上了一个人,
却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手的,所以她一直没有杀他,也想不到他能逃走。” 无花的脸上,已像是笼罩着一层寒冰,冷冷道:“说下去。” 楚留香道:“但只有这一个线索,还是无法揭破石观音的秘密,只可惜
二十年后,世上却偏偏有了个好管闲事的楚留香,楚留香又偏偏和李姑娘的 两个儿子谈得来,而且还不幸由朋友变为仇敌,竟将这段已渐渐被人忘记的 武林秘密,又重新翻了出来,这自然是李姑娘永远也不会想到的。”
无花道:“说下去。” 楚留香道:“楚留香虽知道了天枫十四郎父子的故事,却仍未想到他们
会和石观音有何关系,这两条线索看来简直风马牛不相及,直到华山门下久 已失踪的弟子重又出现,说出了石观音的秘密,这两条线才连到一起。”
他凝目瞧着无花,微笑道:“这两条线连到一起后,我怎会还有想不通
的事呢?” 无花默然半晌,缓缓道:“不错,你既已知道石观音就是我无花的母亲,
就会想到无花在中原惨败后,就出关来投奔母亲,无花在中原所图谋的王霸 之业,既已因你破坏而一败涂地,他只有出关来另图大举。”
他眼睛里忽有光芒一闪,嘴角又露出微笑,道:“但无花又怎知道石观 音是他的母亲呢?这件事只怕连无花也不知道,楚香帅也猜不透了哟?”
谁知楚留香竟连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道:“这却是因为任夫人秋灵素的 关系。”
无花皱眉道:“秋灵素?她和此事又有何干?” 楚留香:“石观音不能忍受世上有比她更美丽的女人,所以就毁去了秋
灵素的容貌,再令秋灵素生不如死,痛苦终生。 “谁知任帮主竟对秋灵素一往情深,非但没有因为她容貌被毁而改变,
而且还将她娶为妻子。 “石观音要毁去的人,任帮主却偏偏要救了她,这自然也是石观音不能
忍受的事,她自然不会放过他的。” “又谁知天枫十四郎竟比她快了一步,先找上了任慈,等她知道天枫十
四郎已将她的儿子交托给任慈,她就立刻打消了杀死任慈的主意,因为她已 想起比杀死他更好的方法,她不但要他死,还要将他连根毁去。”
说到这里,楚留香不禁长叹了一声,才接着道:“别的女人一定无法等
待那么久的,但她为了要毁一个人,竟不惜等待十几年,等到他两个孩子都 长大后,她才去找他们。”
无花也不禁长叹了一声,道:“这些事,你怎么会想得到的?”
楚留香道:“你想,若不是她告诉南宫灵,说任慈并非他的恩人,而是 他的杀父仇人,南宫灵又怎会对任慈那么狠心。
“你入少林寺后,已经很懂事了,但南宫灵那时却还是个孩子,他就算
天性凉薄,但被任慈扶养成人,多多少少也该受了些感化才是,又怎会做得 出如此狠毒的事?这一点我早已觉得很奇怪了,始终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无花道:“但现在你已想通了,是么?”
楚留香道:“现在我自然已想通了,就因为她将你们的身世说了出来, 所以你们才会知道彼此是兄弟,所以才会对你们的恩人生出痛恨之心,你们 做出了那件事,不但是想称霸武林,也是想要报复。”
无花长长叹了口气,悠然道:“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太聪明了些。”
楚留香笑道:“这句话我已听过许多次了。” 无花冷冷道:“但这次,却已是你最后一次。” 楚留香目光闪动,沉声道:“现在我中了你的迷香,已连还手的力量都
没有了,你难道真会向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下手么?” 无花一笑,道:“我本也不忍杀你的,但我却从你这边学会了一件事。” 楚留香道:“什么事?” 无花一字字道:”那就是一个人的心绝不能太软,否则他就要死在别人
手上,你就是因为心太软,所以今天才会被我杀死。” 楚留香长叹一声,黯然道:“无花呀无花,我实在看错了你,一直都看
错了你。” 只听“呛”的一声,无花掌中已多了柄长刀。 刀光如雪。
无花凝注着雪亮的长刀,悠悠道:“你还记得那‘迎风一刀斩’么?” 楚留香苦笑道:“我怎会忘记?” 无花道:“这一刀杀人时,绝无痛苦,你甚宝不会感觉到刀锋砍在你身
上,我可以保证,世上绝没有一种比这更痛快的死法??”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已是我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不妨将它
算做我对你的报答。” 然后,雪亮的刀锋,便闪电般向楚留香砍下。
山谷里已没有一个活人,就连那些除了扫地外,永远也不会再做别的事 的可怜人,画眉鸟都没有放过他们。
现在,尸体虽已被楚留香等人以布慢掩置起来了,但山谷中仍充满了一 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只有石观音的那间精雅的秘室,依然是美丽而温馨的,淡淡的灯光里, 依然弥漫着醉人的甜香。
现在,石观音已回到这里,看来,也依旧是那么安祥而美丽,仿佛无论 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令她有丝毫改变。
墙角垂着一面天青色的布慢,拉起这布慢,便露出一面晶莹而巨大的镜 子,镜框上镶满了翡翠和珠宝。
但就算是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也不能夺去镜子的光采,这镜子本身,
就像是带着种神秘的魔力。 无论谁走到这镜子前,几乎都会忍不住要向这膜拜下来。 石观音站在这面镜子前,也不知站了多久了,她痴痴地瞧着镜子里的自
己,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可爱的红晕。
然后,她忽然将身上每一件衣衫,都脱了下来,于是她那完美的几乎全 无暇疵的躯体,也就出现在镜子里。
灯光温柔地泻在她身上,她的肌肤像缎子般发着光,那白玉般的胸膛,
骄傲地挺立在沙漠上温暖而干燥的空气中,那两条浑圆而修长的腿,线条是 那么柔和,柔和得却像是江南的春风。
石观音笔直的站着,痴痴地瞧着自己,她的目光甚至比一个好色的男人
还贪婪,连最隐密的地方都不肯放过。 她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悠然道:“一个像我这样年龄的女人,还能将
身材保持得这么好,除了我之外,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吧!”
镜子里的石观音也在微笑着,像是在说:“世上永远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的。”
石观音在镜子对面一张宽大而舒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来虽然有些疲 乏,但神情却很愉快。
第六一章 红粉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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