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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传奇(二)




  她满足的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累了,我实在累了,你可知道,我今 天做了多少事么?”
  镜子里的石观音神情也是很愉快的,像是在说:“你做的事,一定很了 不起。”
  石观音笑着道:“那龟兹王虽不如我想象中那么糊涂,但我还是杀了他, 也杀了他那自以为很美丽的女儿,那杯酒中的毒,现在早已发挥了效力。
  “至于那姬冰雁和胡铁花,我本还不想这么快就杀死他们的,谁知他们 竟抢着将第一杯毒酒喝了下去。”
  她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也知道像胡铁花那种人,是宁可自己死, 也不愿受别人折辱的,但我却未想到姬冰雁也会这样做,这实在很可惜,是 么?”
镜子里的人也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很惋惜。 石观音默然半晌,展颜笑道:“但无论如何,我的计划总算是完成了,
那自命不凡的老头子杀了安得山那些人,正合了我的心意,我本来迟早都要 杀死他们的。”
镜子里的人也在微笑着,像是在说:“不错,无论什么人死了,你都不
会放在心上的,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你真正关心的人。” 石观音吃吃笑道:“他们杀了我谷中所有的人,以为我一定会很难受,
谁知我早已觉得他们讨厌了,现在,我正要换一换环境,到龟兹国去尝尝做
太后的滋味,这些人若是不死,反而是我的累赘,我倒真该感激他们才是。” 镜子里的人也在大笑着,像是在说:“他们本该知道,你对任何人,任
何事,都不会留恋的。”
  石观音笑道:“只有你,我的心意,只有你知道,只有你了解我,我悲 哀的时候,只有你陪着我难受,我高兴的时候,也只有你陪着我欢喜。”
她笑容变得说不出的温柔,一双纤美的手,温柔而缓缓地在自己身体上
移动着,冷漠的目光,也开即变得炽热。 她梦呓般低语道:“世上也只有你能令我愉快,那些男人??所有的男
人都叫我恶心。”
镜子里人也在温柔地抚摸自己。 石观音瞧着“她”的手在胸膛上、腿上??轻轻揉动着,瞧着“她”的
手越动越急,越动越快。
  她目光已如火焰般燃烧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呻吟,美 丽的胴体也开始痉挛、蜷曲。
  她呻吟着道:“你真好,真好??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你,永远没 有人比得上你??”
就在这时,珠帘外传来了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虽轻,但却像是一根鞭子,在石观音赤裸的胴体上重重抽了
一鞭,她脸上的血色立刻褪了个干净,颤抖的呻吟也立刻停止,那一双蜷曲 的腿,也渐渐放松了,展开了。
  但她的身子却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正在燃烧的情欲,一下子全都变成 了愤怒的火焰。
她紧握着双拳,等到这愤怒也渐渐平静,才叹了口气,道:“外面的人,

可是楚香帅?” 珠帘子也有人叹了口气,道:“正是在下。” 石观音淡淡一笑,道:“你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楚留香果然走了进来。
  他凝注着镜子里的石观音,石观音也在镜子里凝注着他,过了很久很久, 楚留香才叹息道:“我知道你这一辈子都在寻找,想找一个你能爱上他的人, 我本来一直希望你能找着,但现在才知道你是永远也找不着的。”
石观音道:“哦?” 楚留香一字字道:“因为你已爱上你自己,你爱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对
任何人都不会关心,甚至是你的丈夫和儿子。” 石观音忽然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怒吼道:“你??你为什么要偷看我的
秘密?” 这风姿永远是那么优美,言笑永远是那么温柔的女人,现在竟像是忽然
变成了一个泼妇,一只野兽。 她美丽的眼晴里,射出了恶毒的光,瞪着楚留香,一步步走过去,像是
要将楚留香连皮带骨全都吞噬。 楚留香也不禁紧张起来,一步步往后退。
谁知石观音突又停下了脚步,脸上也立刻露出了温柔而动人的微笑,瞧
着楚留香柔声道:“你应该原谅我的失态,我并不是有心这么样做的,你总 该知道,一个人的秘密若被人揭穿,总难免会恼羞成怒,是么?”
楚留香怔了半晌,苦笑道:“我也并非有心要偷窥你的秘密,希望你也
能原谅我才是。” 石观音微笑道:“你能说这句话,我实在很高兴,只因??” 她又坐了下来,柔声接着道:“无论你是要杀死我,还是我要杀死你,
我们也都该彼此留一个好印象才是,就算在你临死的时候,我也不希望你将
我看成一个又凶又坏的毒妇,所以你就算要杀我,至少也应该先坐下来陪我 聊聊天。”
她忽然又变成一个温柔美丽又殷勤的女主人,对这种女主人的请求,谁
也没法子拒绝的。 楚留香只有坐了下来,微笑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石观音道:“不错,你当然也有些话要问我,但因为你是对女人很温柔
有礼的君子,所以才会让我先问你。”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那么我就问你,你可见过了无花么?” 楚留香笑了笑,道:“见过了,他对我实在很好,坚持要想法子报答我。” 石观音也像是觉得有些奇怪,失声道:“报答你?他要怎样报答你?” 楚留香微笑道:“要用‘迎风一刀斩’的手法,一刀砍下我的脑袋。” 石观音吃吃笑道:“这种报答的法子倒实在很特别,也很有趣。” 楚留香道:“不错,实在很有趣,只可惜在下的脑袋并不太多,所以只
好婉言谢绝了。” 石观音叹息着道:“那么他岂非一定很失望?” 楚留香道:“夫人你是不是也很失望呢?”
  石观音眼波在他身上一转,笑了笑道:“我倒并不太失望,只不过有些 奇怪而已。”
楚留香道:“奇怪?”

  石观音指着镜旁高几上一个翠绿色的瓶子,缓缓道:“你可瞧见了这瓶 子么?瓶子里装的是一种无色无味,就像雪花般的迷药,它还有个很美的名 字,叫‘眼儿媚’,只因它要迷倒一个人,就像少女们抛媚眼那么容易,而 且飘飘然,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楚留香道:“无花兄莫非就是以它来对付在下的?” 石观音道:“不错,这种药一向都非常有效的,对你为什么就没有用了
呢?”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微笑道:“在下一生,也曾上过不少当,但却从来 也没有被任何一种迷药迷倒过。”
石观音看来又有些惊奇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楚留香笑道:“夫人可曾注意到在下时常都在揉鼻子么?” 石观音嫣然道:“你摸鼻子的样子可爱得很,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女孩
子被你这动作迷住的,但这又和迷药有什么关系呢?” 楚留香道:“只因在下揉鼻子,并不是故作可爱状,而是在下的鼻子一
向有毛病,据说是鼻窦生得和别人有些不同,所以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治不好, 甚至连江南最有名的神医‘金针渡危’叶天士,都说我这鼻子是无药可救的 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若是鼻子呼吸不通,整天都会觉得头晕
脑胀,真是比什么病都痛苦,是以在下就发誓要练好一种特别的内功,这种 功力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但学会之后,皮肤毛孔都可呼吸,日久成了习惯, 鼻子反而变成多余的废物了,只不过觉得没有鼻子太难看,所以才没有割 掉。”
石观音这次才真的听得怔住了,过了半晌,不禁苦笑道:“你这鼻子既
是废物,世上自然就没有任何一种迷香能迷得倒你,你皮肤毛孔俱能呼吸, 根本用不着换气,轻功自然要比别人强得多,难怪有人说瞎子的心特别灵巧, 看来世上有些事,的确往往会因祸得福的。”
楚留香笑道:“现在我也将一个从来没有别人知道的秘密告诉夫人了,
夫人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石观音默然半晌,道:“那么,无花呢?你是不是也用他报答你的法子
报答了他?”
  她没有等楚留香回答,又笑了笑,道:“你当然不会的,江湖中人人都 知道,楚香帅的一双手上,从来也不肯染上血腥气,是不是?”
楚留香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道:“正是如此,人命受之于天,谁也
没有权力夺取别人的性命,无花兄自然没有死,他此刻就在附近,夫人可想 见见他么?”
石观音瞪着他的鼻子,道:“我若想见他,自然是有条件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只不过在下也想见几个人而已。” 石观音道:“是不是胡铁花、姬冰雁和龟兹王父女?” 楚留香道:“还有柳烟飞兄弟、曲无容姑娘和一点红。” 石观音道:“曲无容和一点红的运气不错,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还留了封信给你,我虽然知道不该拆看别人的书信,但还是忍不住瞧上一 瞧。”
楚留香忍住气道:“看过之后,你自然顺手撕了?” 石观音道:“但信里的意思,我倒还记得。”

  她笑了笑,接着道:“这封信自然是曲无容写的,她说:他们虽然已经 残废,但并不想求你们保护,以后有机会,他们倒愿意保护保护你。”
  楚留香知道这必是姬冰雁说的那番话,无意中伤了他们的心,他忍不住 叹息了一声,又忍不住微笑道:“这两人却是同样的倔强,同样的骄傲,他 们能在一齐,倒的确是珠联壁合,可贺可喜,夫人也该为曲姑娘高兴才是。” 石观音道:“至于你说的柳烟飞兄弟,我根本就没有见到这两个人,想
必也走了。” 楚留香暗中松了口气,道:“那么胡铁花他们呢?”
石观音淡淡道:“他们倒还都在附近,不过只怕你已来迟了一步。” 楚留香失色道:“他们??他们难道已??” 他咽喉的肌肉似乎忽然抽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石观音悠然道:“我素来不太喜欢用毒药的,因为我还有许多杀人的法
子,都比下毒简单得多,所以单以下毒而论,我实在比不上秋灵素,你若是 早来一步,也许还可救得活他们,但现在??现在却是谁也没法子的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将楚留香的一颗心刚吊起来,又摔下去,楚留香心胆
俱裂,热血一下子都冲上头来。 但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是千万冲动不得的,一冲动,就得死,
他只有拼命忍住。
  这实在不容易,他紧握着双拳,指甲都已刺入肉里,满嘴的牙齿,都已 几乎被他咬碎。
这正是楚留香生平最大的失败,最大的打击!他就算现在立刻杀了石观
音,也还是难免遗恨终生。 何况,他根本没有一分能胜过石观音的把握。
灯光依旧是那么温柔,在这种灯光下,就算是个平凡的女人,也能诱人
动情,何况是石观音这样的绝色美人,何况她身上连一缕轻纱都没有。 她赤裸裸的将胴体展露在楚留香眼前,还怕他错过了一些不该错过的地
方,是以不时改变一下姿势。
但楚留香的眼睛发直,竟似什么也没有瞧见。 石观音终于轻叹着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想替他们报仇,但我劝你
还是打消这主意的好,只因你的武功虽不错,我却可在一百招之内,取你的
性命,你相信么?” 楚留香道:“我相信。”
石观音道:“可是我并不想要你死,只要你不来逼我,我永远也不想杀
你,现在,我实在已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只要你愿意,我非但随时都可将你 扶上龟兹国的王座,而且还可以让你??”
  她的手在自己的胴体上轻轻的移动着,以无声的行动代替了言语,这实 在比任何言语都要动人得多。
  美色、尊荣、权力、财富??这其中无论哪一样,都已是男人不可抗拒 的诱惑,何况四样加在一齐。
  石观音道:“你若答应,就是终生的欢乐,你不答应,就只有死,这选 择难道还不容易,你难道还拿不定主意?”
  楚留香忽然一笑,道:“我本来的确很想答应你的,只可惜你实在太老 了,你就算很会卖弄风情,但我只要一想起你的儿子已与我差不多大,也倒 足了胃口。”
  
  对一个美人迟暮,拼命想挽回青春的女人说来,就算将世上所有最恶毒 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句话这么伤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钉锤,重重的敲在石观音的痛脚上。 她努力想保持的优美风姿,动人笑容,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全
身都发起抖来,嘶声道:“你一定要我杀了你?” 楚留香淡淡道:“不错,我宁可死,也不愿和你这老太婆睡在一起,你
穿着衣服还好些,脱光了只有更令我恶心。” 他还怕石观音不行动,说的一句比一句恶毒,因为他知道唯有令石观音
气得发疯,他才能有一丝致胜的机会。 他的目的果然达到的。
  石观音气得连胸膛都发了红,她虽然明知楚留香是在故意激怒她,但还 是没法子控制得住。
  她在楚留香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还坐在那里发抖,但楚留香说完了这十 个字,她已自椅上窜起,闪电般攻出了七招。
  一个人本只有两只手,但在这一刹那间,她却生像忽然多出五只手来, 这七招竟似同时击出的。
  就在这一刹那间,楚留香的咽喉、双目、前胸、下腹,身上所有的要害, 都已在石观音的掌风笼罩中。
楚留香也曾遇见过不少出手迅急的武林高手,有的人甚至可以在茶杯从
桌上跌到地上之前,将茶杯伸手接住,杯子里满满一杯茶,竟连一滴都没有 洒出,还有的人可以用筷子去挟苍蝇,用一根鱼刺钉住晴蜒的尾巴。
但这些人的动作若和石观音一比,简直就慢得像老太婆在织花,楚留香
实在想不出一个人怎能在刹那之间,同时攻出七招。 这七招看来竟没有一招是虚招。 楚留香眼珠子一转,索性不避不闪,忽然大喝一声:“住手!” 如此凌厉的招式攻出后,本来绝对无法收回的,但楚留香却算准石观音
一定能收回的,而且一定会收回。
  石观音果然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奇迹般消失了,石观音就像是根本未 曾出手似的,瞪着楚留香道:“你还有什么话说?难道你已改变了主意?” 楚留香背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了,这一下赌注实在下得太大,石观音
若不想听他说什么,他就得将性命输去。
  现在他虽然侥悻赢了这一手,但一颗心已几乎跳出了腔子,只不过他就 像一个天生的赌徒一样,心里就算紧张得要命,面上也绝不会露出来的。
  他反而瞧着石观音笑了笑,淡淡道:“你就算要动手,也该先穿件衣服 吧?你可知道,你现在这模样,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全身都红通通的。”
石观音就算真的想去穿衣服,也来不及了。 楚留香根本不等话说完,就已出手。 江湖中都知道楚香帅出手之际,骇人听闻,就连中原第一快剑一点红与
他动手时,每攻七招,他已还了十招。 可是这次他抢先攻出三招后,石观音才出手,等他攻出十招时石观音竟
也还了十招。 只听石观音冷笑道:“难怪别人说你鬼计多端,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但你也用不着得意,你能骗我一次,还能再骗我第二次么?” 这几句话说完,楚留香全身又将落入她的控制中,她攻出十招,楚留香

竟连七招也还不出了。 他现在才相信石观音的武功,的确是无人能及。
  普天之下,无论那一门,那一派,那一个人的武功,楚留香多多少少都 知道一些,但石观音的武功,却根本不似人间所有,普天下无论什么人的出 手,楚留香多多少少都能将他们招式的来龙去脉,变化方位看出来一些,但 石观音的出手,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当今天下武功最强的人,楚留香至少知道有四五个,有人说少林南支掌 门天峰大师,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有人说昆仑宗主雷霆上人的武功才是天下 无敌,还有人说神秘游侠“血衣人”的剑法,比任何人都强得多,自然也有 人说“血衣人”之所以能始终纵横无敌,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遇见香帅而已。 但楚留香却知道,这些号称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若和石观音动手,没
有一个能支持三百招的。 楚留香也知道再过五十招,自己就必死无疑。 这时石观音的出手已慢了下来。
  别人的出手若像她这么缓慢,楚留香一眼就可看出她要攻击自己什么部 位,轻轻松松的就可避开。
  但石观音的出手虽慢,却还是令人看不出她攻击的部位,她的出手竟越 慢越凶险,越慢越可怕。
只因她一招使出后,力道纵已使出十分之九,还是可以再生变化,而她
剩下的一分力道,也已足以致人死命。 她一招攻出后,楚留香竟已几乎不敢招架,不敢闪避,只因他招架闪避
之后,力已用尽,那时石观音的招式再一变化,他就躲不过了。像这样的打
法,自然是苦不堪言,楚留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狼狈。 石观音冷笑道:“楚留香,你还能再招架二十招么?” 楚留香叹道:“不能了。” 石观音道:“你想,现在还有什么人能救你?” 楚留香长叹道:“没有人了。” 现在,石观音已随时都可将他置之于死地,就算将那七大剑法的掌门人
全都找来,也是救不了他的。
  就算有人能在一刹那间,将普天之下,各州各道的兵马全都聚集到这里, 将石观音踏成肉泥,但她还是能先杀了楚留香,楚留香还是活不成的。
  
第六二章 别兮大沙漠


  楚留香自然有很多仇人,这些人虽然对楚留香恨之人骨,但却无法可施, 只有在背后咀咒,说:“楚留香将来一定会死在女人手里,他的尸体将来一 定会在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腰上被发现的。”
这些人现在若也在这里,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来。 只见石观音赤裸的胴体,在这一刹那间忽然变得分外美丽,她镜子里的
人影身上也发了光。 她面上又露出了动人的微笑,道:“你可知道,每杀一个厉害的对手,
我就会觉得年轻许多,只不过,杀了你实在有些可惜而已。”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拍出了最后的一掌。 他看出楚留香已再无招架之力。 谁知楚留香身子忽然一缩,反手一掌击了出去。
  这一掌竟非击向石观音,而向那镜子击去,这一掌若击向石观音,自无 法击中,但镜子却是不会动的。
只听“呛啷”一声,镜子已被他掌力击碎。 镜子里的石观音已被击碎了。
若是对别人,这一着实在毫无用途,但石观音实在太美,也太强了,这
许多年来,她已都将自己的精神寄托在这镜子上,她已爱上了自己。但她却 已不知道自己爱的是这镜子里虚幻的人影,还是有血有肉的。
镜子里人和她已结成一体,真真幻幻,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呛啷”一声,镜子里的人被击碎,镜子外的石观音也像是受了重重一 击,整个人都怔了怔。
高手相争,怎容得她发怔。
这一刹那间,楚留香已闪电般,点了她五处穴道。 无敌的石观音,竟倒了下去。 但她甚至在已倒下去后,还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她简直无法相信楚留
能将她击倒。
她吃惊的瞧着楚留香,目光中充满怀疑。 楚留香却闭着眼长长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一颗发狂跳动的心平静下
来,他想擦擦脸上的汗,但衣服和手也都已湿透。
石观音瞪着眼,嘎声道:”你??你打倒了我?” 楚留香终于一笑,道:“不错,我击败了你,我常常都能击败一些武功
比我高强的人,这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石观音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嘴动了好几次,却连一
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楚留香长叹道:“你杀死我最好的朋友,我实在很想杀了你,但我却不
能这样做,现在我只有将你??” 他声音忽然顿住,全身汗毛却为之悚栗。
  就在这顷刻间,石观音美丽的嗣体已奇迹般干瘪了下去,她身上的血肉, 像是已忽然被抽动。
  这世上最美丽的肉体,竟在片刻间就变成了一付枯骨——没有人能杀死 石观音,她自己杀死了自己。
天色渐渐有了曙光,但大地却更寒冷。

楚留香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悲痛,说不出的萧索。 他不停地在问着自己:“我胜了吗?我真的胜了么?” 美人和枯骨之间的距离,相隔也不过只有一线而已,胜和败之间,又能
差了多少呢? 他纵然击倒了无敌的石观音,纵然得到了苏蓉蓉她们的平安消息,但却
失去了胡铁花和姬冰雁,这遗憾又有什么能弥补呢? 这遗憾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楚留香几乎已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曾经流过泪,现在眼泪却已沾湿了衣
袖,但他却一定要擦干眼泪,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不但是一个人的权利,也是一个人的责任,没有人有权杀死别
人,也没有人有权杀死自己。 楚留香挺起胸膛,大步前行,前面有个山拗,无花已被他点住了穴道,
藏在那山坳里,无论如何,他也要将无花带回中原,接受法律的制裁,这也 是他的责任,杀人者死,这规律谁也不能逃避。
  但谁也无法将无花带走了,一枝长箭,已贯穿了他的咽喉,鲜血淋漓的 胸膛上,有一张惨碧的纸条:“楚香帅不愿杀人,画眉鸟一定代劳。”
  楚留香又怔住了,这画眉鸟究竟是什么人?他这么样做是善意?还是恶 意?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就在这时,风声骤响,一根箭破空飞来。
  楚留香偏过身子,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箭翎,只见这支箭的箭镞竟己被折 断,射箭的人显然并不想要楚留香的命。
但箭翎上却系着根碧绿的长线,长得瞧不见尽头,那神秘的画眉鸟莫非
就在这长线的另一端等着楚留香么? 无论这可怕的人是在玩什么花样,楚留香却决定去看个明白,他并没有
思索考虑,身形已沿着长线飞掠而去。
  长线的另一端,果然有人在等着楚留香,不只一个人,而是四个人,他 们瞧见楚留香,就一齐跳了起来。
楚留香瞧见他们,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四人竟是龟兹王父女和胡铁花、姬冰雁,这难道是做梦么?但胡铁花 已捏住了他的肩膀,捏得痛的要命。
楚留香苦笑道:“这不是做梦,做梦的人不会感觉疼的,但这若不是做
梦,死人又怎么会复活呢?” 胡铁花大笑道:“最近阴司地狱已经客满了,阎王爷没法子,只好将我
们四个孤魂野鬼又赶了回来。” 楚留香笑道:“这就是难怪最近死而复活的人特别多了。” 姬冰雁神情却像是有点紧张,道:“你怎会知道我们中毒的事,你难道
已见过石观音?”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也紧张起来,道:“她的人呢?”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死了!” 胡铁花、姬冰雁、龟兹王、琵琶公主,四个人同时怔住了,过了半晌,
又同时松了口气,胡铁花眨着眼,道:“但总不是你杀了他吧?” 楚留香叹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有些人的牙齿里始终都藏着毒药的,
到了必要时,就将毒药外的腊衣咬破??”

  胡铁花等不及他话说完,就抢着道:“你说她自杀的?她为什么要自杀 呢?”
楚留香道:“只因除了死之外,她已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胡铁花瞪着他,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就好像没有见过楚留香这个人似
的,琵琶公主已抢着道:“你难道击败了她?”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们一定很奇怪,是么?” 其实这些人又何止奇怪而已,他们简直有点不信。 胡铁花终于长长吐出口气,摇着头道:“完了!完了!姓姬的,你说咱
们还有什么能混的,咱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石观音,但这小子却轻轻松松 地就将她击败了。”
  楚留香苦笑道:“轻松?你以为我很轻松?老实告诉你,我和她拼了两 百多招,根本就没有一招能威胁到她的。”
胡铁花道:“你既然只有挨打的份几,又怎能击败她的?” 楚留香还未说话,琵琶公主己娇笑道:“他自然有法子的,我早就知道
他一定有法子的,高手相争不但要斗力,还要斗智,他的武功就算不如石观 音,但若是动起心眼儿来,世上又有谁能比得上他?”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忍不住走过来拉起了楚留香的手,像是再也舍不得 放开,龟兹王立刻重重咳嗽了一声,陪笑道:“这次本王实在多亏三位壮士 之力,不知三位壮士是否肯到龟兹一游??”
琵琶公主娇笑着抢着道:“他们当然要去的,无论谁想不去,我都不答
应。”
胡铁花和姬冰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望着楚留香。 楚留香也不禁咳嗽了一声,陪笑道:“在下等也想观光观光贵国的风物,
只不过??”
琵琶公主面上已变了颜色,笑着道:“只不过怎样?” 楚留香揉着鼻子,拼命向胡铁花和姬冰雁使眼色,只想他们说两句话,
胡铁花和姬冰雁却偏偏像是没有瞧见。
  楚留香只有叹了口气,苦笑道:“只不过在下等实在还有些别的事要去 做,这次只有辜负王爷的好意了。”
琵琶公主忽然放松了手,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指尖也在不停地发抖,
她一步步的后退,眼睛却还是瞪着楚留香,颤声道:“你不去? 你真的不去?” 楚留香只有苦笑,龟兹王却已赶紧拉住他女儿的手,叹道:“三位壮士
竟不肯赏光,本王实在失望得很,但想来壮士们必有很要紧的事,我们也不 能勉强的。”
  琵琶公主垂下了头,喃喃道:“不错,我们不勉强他们,其实我早就该 知道你们绝不会去的。”
  她忽又抬起头来笑了笑,道:“我并不怪你们,只因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的,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够偶然相聚,我??我已经十分高兴。” 凌晨的风,冷如刀,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三个人木立在寒风里,
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胡铁花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她居然走了,居然没有哭
出来,这实在不容易,我从来也没有佩服过任何女人,现在却实在有点佩服 她。”

  楚留香黯然道:“她说的话不错,我和她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纵然勉 强在一起,也不过徒增彼此的痛苦而已,倒不如这样分手,还可留个甜蜜的 回忆。”
  胡铁花苦笑道:“无论如何,她不但可爱,而且聪明,这样的女孩子, 我怎么遇不到呢?”
姬冰雁冷冷道:“就算遇到,也被你满嘴的酒气薰跑了。” 胡铁花笑了起来,楚留香也没法让自己笑笑,改变话题,道:“石观音
说你们已喝了她的毒酒,这想必也不会是假话。” 姬冰雁淡淡道:“小胡抢着将那杯毒酒喝下了一半,还留下一半给我,
我也只有喝下去,因为我们到了那地步,除了死之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法 子。”
胡铁花笑道:“我本来以为他将性命看得很重,谁知他??” 他喉咙像是忽然被塞住,下面的话竟说不出了,眼睛也变得湿湿的用力
去拍姬冰雁的肩头,喃喃道:“总而言之,我总算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那 时候石观音虽一定会杀我,却一定不会杀你的。”
楚留香道:”但你们两人又怎么没有死呢?” 胡铁花道:“就在我快死过去的时候,忽然有人塞了粒药在我嘴里,又
在我耳朵旁轻轻说:‘记住,画眉鸟不但会杀人,也会救人的’。”
楚留香动容道:“是他救了你们?你们可看到他长得是什么模样?” 胡铁花道:“那时我已经晕迷过去,什么也没有瞧见。” 楚留香问姬冰雁,姬冰雁也摇了摇头,楚留香沉思了半晌,叹道:“这
画眉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故意要示恩于我?难
道是??” 胡铁花笑道:“也许他只不过是有个女儿想嫁给你,也许‘他’自己就
是女的,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你迷住了??”
  他不等楚留香说话,又道:“但无论如何,咱们反正一定要找到他的? 是么?”
楚留香遥视着天畔一朵白云,悠悠道:“我们用不着去找她,只因他一
定会来找我们的。”
(第二部完)

                      第六三章 无眉画眉


现在,是黄昏。 这里是个很热闹的城市,街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男的、女的、老
的、少的,扶着老人的,抱着婴儿的??。 大多数人看来都很愉快,因为他们经过一天工作的辛劳,现在正穿着干
净的衣服,舒服的鞋子,囊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节俭的生活中省下来的钱, 所以他们已经可以尽情来享受闲暇的乐趣。
  另一些人,却从来不知道工作的辛劳,自然也不知道闲暇的趣味,所以 看来就有些没精打采。
一个人不去耕耘,就想求收获,是永远也下会愉快的。 这条街道的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有的卖杂货,有的卖茶叶,有的
卖衣服,有的卖花粉,大多数店铺都将他们最好的货式陈列出来,来引诱路 人的眼睛。
  他们也在瞧着路上的行人,那眼色就好像行人瞧货物一样,路人的兴趣 在他们的货物,他们的兴趣却在路人的钱袋。
  这些人彼此打量着,彼此微笑着,大多数人都彼此相识,只有两个人, 在这里是完全陌生的。
那就是胡铁花和楚留香。
  楚留香和胡铁花甚至连城市的地名都不知道,他们既没有打听,也绝不 关心,因为他们的兴趣并不在这城市。
他们的兴趣就在这些人的身上。
  自一望千里无人烟的大沙漠归来,再见到和气的、愉快的、善良的人, 实在比什么事都能令他们开心。
这热闹的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条街,这条街最热闹的城市就是这家
酒楼,他们就选了这地方,坐在临街的窗子旁,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来攘往的 人群,望着人们的笑容,闻着人们的呼吸。
他们就这样坐着,这样望着,也不知望了多久,桌子上已堆满了锡酒壶,
酒壶已都是空的。 胡铁花那张被大漠烈日晒得发黑的脸上,已透出了红光,等到酒壶已开
始往地下摆的时候,他才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最可爱
的,就是这些平凡的人,你终日和他们相处在一齐,也许还不会觉得他们有 什么可爱,但你若是到那见鬼的大沙漠去了一趟,你就会知道世上再也没有 什么比人更可爱的东西了。”
  楚留香笑了,笑着道:“这也正是你可爱的地方,一个对人类如此热爱 的人,绝不会是坏蛋,一个坏蛋就绝不会有你这样的想法。”
胡铁花大笑道:“多承夸奖,我只希望老姬也能听到你这句话。” 提起姬冰雁,他开朗的笑脸上忽然有了阴影,连灌了三杯酒下肚,重重
拍了拍桌子,大声道:“我真不懂这死公鸡为什么不肯和咱们一齐走,为什 么要回家?”
  留香微笑道:“你若知道家里有人在等着你时,你也会急着回家的。” 许久没有说话,又灌了三杯酒下去,才长叹道:“不错,无论如何,一 个男人若知道他的家里随时都有人在等着他,想念他,那实在是件令人愉快
的事。”

  楚留香笑道:“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心里必定要有个值得他怀念的人, 否则他的家就算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你就算用鞭子去赶他,他也不会回去 的。”
他虽然还在笑着,但笑容看来却已有些沉重。 胡铁花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蓉儿他们,是么?” 他不等楚留香回答,就又接着道:“其实她们既已回来了,你根本就用 不着为她们担心,就凭她们三个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又有谁敢动她们一根
头发。” 楚留香只有苦笑,胡铁花也不说话了,因为他已瞧见有个青衣少年正在
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这少年本来就坐在他们旁边一张桌子上的,人长得不但很英俊,而且看
来很斯文,很秀气,穿的衣着虽然并不十分华丽,但剪裁得却极合身,质料 也很高贵,显然是很有教养的世家子弟。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惹人注意的,何况他身旁还有个非 常美丽的妻子。
  楚留香和胡铁花也早已注意到这夫妻两人了,他们在喝着酒时,这夫妻 两人也在喝着,他们的酒虽然喝得令人吃惊,这夫妻两人喝的竟也不少,丈 夫喝酒时,妻子居然能陪着他,胡铁花早就觉得羡慕得很。
现在这少年居然抛下他的妻子走过来,胡铁花正不知他是为了什么,青
衫少年却已走到他面前,抱拳微笑道:“小弟本不敢过来打扰二位喝酒的雅 兴,但见到两位这样的好酒量,却又忍不住要过来请教,但望两位莫要怪罪 才好。”
爱赌钱的人,就算连裤子都输光了,也还是喜欢别人说他赌得精、赌得
好;爱喝酒的人,更没有一个不喜欢别人说他酒量好的。何况这少年自己酒 量也不错,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更令人听着开心。
胡铁花早已站了起来,大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肯过来,就是
你瞧得起咱们,咱们若还要怪你,那就简直不是东西了。” 青衫少年笑道:“小弟若非早已看出两位是豪迈不羁的侠士,也万万不
敢过来的。”
胡铁花忽然沉下了脸,正色道:“你本来就不该过来的。” 青衫少年刚怔了怔,胡铁花已接着道:“你若想找咱们喝酒,叫咱们过
去就是,怎么能将嫂夫人一个人留在那边桌子上,这至少该先罚你三杯。”
青衫少年柑掌笑道:“两位著肯移驾过去,就算罚小弟三十杯也没关系。” 三杯酒下肚,胡铁花已和这少年称兄道弟起来。 楚留香虽没有胡铁花这么容易就能和别人交朋友,却也不是个古怪孤僻
的人,何况这少年夫妻两人,又实在令人觉得愿意和他们亲近。 这少年不但风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他的妻子娥眉淡扫,不施
脂粉,更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只不过眉宇间总像是带着三分忧郁,脸色也苍白得不太正常,竟像是在
生病,而且病得还不轻。 但这种病态的美,却最迷人。
酒楼上十个人中,倒有九个人的眼睛是在瞪着她的。 只要她眼波一转,四座男人们的眼睛都发了直,若还有人不瞧她,那人
必定已醉得人事不知。

  这青衫少年竟毫不在意,别人这么样瞧他的妻子,他非但不生气,反而 像是觉得很高兴。
  最奇怪的是,这夫妻两人看来虽都很斯文秀气,甚至可能说是弱不禁风, 但一双眼睛却是神光充足,明如秋水。
  楚留香知道只有内功极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这夫妻两人无疑是 武功极高明的人物。
  但他们无论言谈和举动,却又偏偏不带半分江湖气,无论怎么看,也绝 不像是武林中人。
楚留香也不禁越来越觉得这两人有趣了。 对别人的妻子,他自然不便瞧得太仔细,但此刻这少年正向胡铁花频频
劝酒,他的妻子也垂着头在轻轻咳嗽。 灯光斜斜照过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楚留香的目光,也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这几乎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脸上的轮廓和线条,简直完美得和一件精 心的雕刻一样。
但这张秀美的脸上,竟缺少了样东西。 从楚留香这方向看过去,恰巧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双眉,但她竟然是
没有眉毛的,她的眉毛竟完全是画上去的。
楚留香连呼吸都停住了。 “画眉鸟”?这美丽的少妇难道就是画眉鸟?
在这一刹那间,秘谷中那些少女们的尸身忽然又出现在楚留香眼前,每
一个人都死得那么惨,每一个人脸上眉毛都已被人削去??这难道就是因为 她自己没有眉毛,所以她每杀死一个女人时,都先将她们的眉毛削光。
楚留香只瞧了一眼,就立刻抬起头,那青衫少年已微笑着向他举杯,楚
留香也举起酒杯,微笑道:“小弟已叨扰了兄台许多杯了,却连兄台的尊姓 大名还不知道。”
胡铁花大笑道:“不错不错,我只顾喝得痛快,却将这件事忘了,这实
在该罚三杯。” 青衫少年等他喝完了三杯酒,才笑着道:“小弟李玉函??”
他话还未说完,那少妇竟也举杯笑道:“两位为何不问我的名字呢?难
道因为我是个女人?还是因为女人嫁了人后,就不该再有名字了么?” 胡铁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看来咱们又该罚三杯了。” 李玉函笑道:“贱内柳无盾,两位莫看她好像弱不禁凤,其实她不但脾
气和男人一样,打起架来,也绝不会输给男人的。” 胡铁花道:“哦!想不到大嫂竟还是位女中豪杰。” 柳无眉嫣然道:“其实我本来连名字也和男人一样,只不过小的时候生
了场大病,虽然没死,但眉毛却掉光了??我现在的眉毛是画上去的,两位 难道看不出来?”
  楚留香本以为她一定要将这件事极力隐瞒,谁知她竟自己说了出来,楚 留香不禁又觉得很意外。
只听李玉函道:“现在该轮到小弟请教两位的大名了。” 胡铁花道:“我姓胡,叫胡铁花,他??” 楚留香正不知是否应该让他说下去,就在这时,竟忽然有个人直冲了过
来,指着楚留香大叫道:“各位可瞧见了么,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楚留香,

楚香帅,各位有幸能见到楚香帅的真面目,实在都应该站起来喝一杯。” 他嗓子就像是卖狗皮膏药的,这么样直着喉咙一嚷,满楼的酒客都吃了
一惊,虽然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楚香帅是何许人也,但只要是在江湖上跑的人, 听到楚留香这名字,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
最吃惊的人,自然还是楚留香自己。 只见这人蓝衫灰裤,用黑布扎着裤脚,却敞开了衣襟,左边太阳穴上,
贴着块金钱膏药,看来正是个标准的流氓地痞,这句话嚷完了,居然转身就 要走,楚留香还沉得住气,胡铁花却已一把拉住他膀子,笑嘻嘻道:“朋友 贵姓呀,怎会认得楚留香的?”
这人还想挣脱他的手,但胡铁花轻轻一用力,他头上已疼得直冒汗珠子,
衒 着嘴笑道:“小的只是个卖膏药的,怎么会认得楚留香这样的江湖高人, 这不过是有人给了小的十两银子,叫小人来这里嚷一嚷的。”
  胡铁花知道他话说的不假,因为就凭他这点本事,想认识楚留香也不可 能,楚留香已皱着眉问道:“是谁给了你十两银子,叫你来的?”
这大汉苦着脸道:“那人说是楚香帅的朋友,小人也未瞧清他的模样。” 胡铁花瞪着眼道:“你难道是瞎子不成?” 这大汉道:“他将小人拉到一个黑黝黝的角落里,又背着光,小人只瞧
见他手里提着个鸟笼子,笼子里好像有只画眉鸟。”
胡铁花失声道:“画眉鸟?” 他立刻转过去瞧楚留香,楚留香却完全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道:“不
错,那人是我们的朋友,他这是和我们开玩笑的,你走吧!”
胡铁花只有放开手,这大汉就一溜烟似的逃下楼去。 李玉函像是也怔住了,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拊掌道:“眉儿眉儿,你
听见了么?你最钦佩的楚香帅,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了,你还不敬他一杯。”
柳无眉笑道:“我当然想敬一杯,只怕楚香帅现在已喝不下去了。” 李玉函道:“喝不下去?为什么?” 柳无眉道:“你若被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你还喝得下酒么?” 她又向楚留香婿然一笑,道:“所以香帅你也用不着再陪着我们,你若
要走,我们也绝不会怪你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在下本不愿走的,但现在??现在也只好 告辞了。”
一走到楼下,胡铁花就用力一拍楚留香肩头,道:“老臭虫,你不是见
的女人很多么,但像柳无眉这样的女人,你只怕也没有见过吧?她人长得漂 亮还不说,而且??而且又豪爽、又妩媚、又体贴,她对你都那么体贴,知 道你坐不住了,立刻就让你走,何况对她的丈夫。”
楚留香微笑道:“不错,这点倒的确很难得。” 胡铁花道:“难得?又何止难得而已,像她这样的女人,我敢说天下再
也找不出有第二个。”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有些女人也有许多好处,但女人就是女人,每个女人多多 少少都有些毛病,有的啰里啰嗦,有的装腔作势,有的冷若冰霜,有的却又 太水性杨花,有的不许丈夫喝酒,自己却拼命吃醋。”
楚留香笑道:“既然每个女人都有毛病,她难道不是女人么?” 胡铁花一拍巴掌,道:“妙就妙在这里,所有女人的好处,她全有了,

但女人的毛病,她却一样都没有,所有男人的好处她也全有了,却又偏偏是 个不折不扣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还有第二个,我拼命也要娶她做老婆。”
楚留香道:“你才见了她一面,就对她如此清楚了么?” 胡铁花挺了挺胸,大声道:“你莫以为只有你了解女人,我姓胡的比你
也未必就差了许多。” 楚留香淡淡道:“你难道没有想到,她可能就是画眉鸟么?” 胡铁花简直要跳了起来,瞪眼道:“她是画眉鸟?你可是有毛病么?她
若是画眉鸟,那提着鸟笼子的人又是谁呢???她若是画眉鸟,我就将脑袋 切下来给你当夜壶。”
  楚留香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因为他自己现在也对旨已的想法有了怀疑, 过了半晌,才喃喃道:“今日我们吃了人家一顿,明天总该想法子还人家一 顿才是。”
胡铁花拍掌道:“你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还像是人话。” 他们本就准备在这里住宵的,所以早已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订下了两间
干净的屋子。 月光照着窗前的梧桐,秋意已经很浓了,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阵桂子的
清香,似乎在催人入梦。 但胡铁花还坐在楚留香屋子里没有走,楚留香也没有催他去睡,因为楚
留香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寂寞。
  何况,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一个人身旁也实在不能没有个好朋友,楚 留香望着窗外的明月,悠然道:“桂花这么香,中秋只怕已在我们不知不觉 间过去了。”
胡铁花恬然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有多少事都在我们不知不觉间过去
了,又何止中秋??”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嘈杂的人声传了过来。
接着,一人大呼着道:“楚香帅就住在这里么?姚长华特来拜访。”
  楚留香皱眉道:“不好,原来画眉鸟叫人在那酒楼上一嚷,是想替咱们 找麻烦的。”
这些人有的手里提着灯笼,有的竟抱着酒罐子,有的已醉态可掬,有的
却是睡眼惺松,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拉起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手长脚长,又黑又瘦,三两步就抢到窗子前,眼珠
子滴溜溜一转,抱拳笑道:“哪一位是楚香帅?在下姚长华,本是少林门下
的俗家弟子,现在在这里开了家小镖局,久仰楚香帅的大名,楚香帅既然光 临此地,若不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那就是太瞧不起在下了。”
  这人说话又急又快,就像是连珠炮,说到“少林门下”四个字时,他一 张黑脸上已满是得意之色。
  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人,胡铁花实在一点法子也没有,他正想悄悄溜开, 谁知楚留香竟拍着他肩头笑道:“看来你的面子真不小,竟劳动这许多朋友 来看你。”
  胡铁花眼睛却发直了,但这时窗外一大堆人都在向他抱拳施礼,他再想 不认,已来不及了。
  只听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说什么??“久仰楚香帅的大名啦!今日能见 到楚香帅,实在太高兴啦!”
胡铁花见到楚留香已躲到一边去,只恨得牙痒痒的,眼珠子一转,忽然

大笑起来,道:“不错,在下就是楚留香,但楚留香只不过是个强盗小偷而 已,又怎敢劳动各位的大驾到这里来看我。”
  他一面说,一面瞟着楚留香,怎奈楚留香还是笑嘻嘻的负手站在那里, 竟一点也不生气。
  姚长华却听得怔了怔,过了半晌,才皱眉笑道:“楚香帅实在太谦了, 江湖中谁不知道楚香帅劫富济贫,大仁大义,这强盗小偷四个字,谁敢用在 香帅身上?”
  胡铁花哈哈笑道:“你们当着我的面不敢,背后只怕在骂楚香帅不但是 强盗,还是个混蛋哩!”
姚长华又怔了怔,干笑道:“香帅当真风趣得很,风趣得很。” 他像是生怕这位楚香帅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赶紧接着道:“在下先
替香帅引见几位朋友???这位毛健光,人称‘神拳无敌大镖客’,这位赵 大海??。”
  他一口气说了十来个名字,不是“神拳”,就是“神刀”,不是“无敌”, 就是“威镇”。
  胡铁花瞧着这些人的尊容,再听到这些响??的外号,简直连大牙都要 笑掉,忍住笑道:“各位此番前来,究竟有何指教呀?”
赵大海抢着道:“在下等久仰楚香帅非但轻功天下无敌,酒量也是天下
无双的,这次有了机会,大家都想敬香帅几杯。” 胡铁花大笑道:“错了错了,你们全错了,我楚留香轻功虽马马虎虎,
但酒量却比老臭虫也大不了好多,真正酒量无敌的人,在那里哩!”
  他的手往那边一指,大家的眼睛都跟着瞧了过去,楚留香再想走也走不 了,胡铁花大笑着接道:“喏喏喏!这位胡铁花胡大侠,才真正是酒中的大 豪杰、大英雄,各位若不多敬他几杯,那才真是遗憾得很。”
他话未说完,一群人已都涌进屋子里,十个人中已有五个人向楚留香那
边挤过去。 胡铁花这下子才算报了仇了,也不等别人敬他,自己先抢过酒杯,咕衒
咕衒灌了三杯下肚,又大笑道:“其实我楚留香非但酒量不如这位胡大侠,
武功也不如他的,有夭我定要和他比武,五十招内就被他摔了个大筋斗,头 都摔破了??你们看,这里还有个大疤哩,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这疤只怕还 要大三倍。”
大家听得都瞪大了眼睛去瞧楚留香,纷纷道:“真的么?胡大侠你??。”
  楚留香头都被吵晕了,也听不出这些人乱嘈嘈的在说什么,只有摸着鼻 子苦笑,心里却恨不得将胡铁花的这张大嘴用草塞住。
  就在这时,突听“呼”一声,一样黑忽忽的东西自窗外飞了进来,带着 一股强风,将窗子都震得“吱吱格格”的响。
  众人大惊走避,这样东西已“砰”的落在桌子上,将桌上的东西都震得 飞了起来,竟是摆在院子里的大金鱼缸。
  这金鱼缸少说也有三五百斤重,此刻竟被人自窗外抛了进来,不偏不倚 地落在桌子上,而且缸里的水竟半点没有溅出,这份手力腕力,实在令人吃 惊,众人不禁一齐向窗外瞧出去。
  繁星满天,月光如水,院子里的梧桐,就像被水洗过了似的,苍翠欲滴, 梧桐下却已多了两条人影。
这两人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的,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

面上却各戴着个面具。 矮的一人戴的面具,正鞮开大嘴在笑,高的一人戴的面具,却撇着嘴在
哭,两个面具一哭一笑,一青一白,在白天看来,也许很滑稽,但在这静静 的黑夜中看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第六四章 英雄会


  晚风吹过,将两人黑色的长袍吹得猎猎飞舞,也将一阵寒气吹进了窗户, 姚长华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吃吃道:“这??这两位也是香帅的朋友 么?”
胡铁花摇头道:“非也。” 姚长华骇然道:“那么这两人是谁呢?”
  胡铁花鞮嘴一笑道:“你怎么问起我来了,你是堂堂少林门下,又是这 里的地主,地面上若有了来历不明的人,你怎会不知道?”
  姚长华挺了挺胸,也想摆出少林弟于的架子来,但抬头一望,窗外四只 眼睛正冷冰冰瞧着他,冷得就像刀。
  戴着笑脸的那人格格一笑,缓缓道:“想不到这里还有少林门下,失敬 了,失敬了。”
  他嘴里一面说着话,一面自地上捡起块砖头夹在两掌之间,说到“失敬 了,失敬了”这块砖头忽然”簌落簌落”地落了下来,落满了一地,这块砖 头被他两只手轻轻一夹,竟已变得粉碎。”
  这手掌上功夫露出来,莫说姚长华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就连楚留香 和胡铁花都不免为之骇然。
戴着哭脸的那人阴恻道:“久闻少林神拳天下无敌,朋友可愿意出来赐
教几招么?” 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竟真的像是在哭。 姚长华鼻子里直喘气道:“我??在下??”
话未说完,他身子忽然倒在赵大海上,竟是两条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
了,毛建光瞧了胡铁花一眼,忽然壮起胆来,大声道:“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难道不晓得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戴着哭脸的人道:“是什么人?”
戴着笑脸的人大笑道:“看来也不过是几个只会大言欺人的鼠辈而已。” 毛建光涨红了脸道:“朋友嘴上最好放干净些,可知道名满天下的胡大
侠和楚香帅都在这里。”
  戴着哭脸的人道:“我等今日正是来找胡大侠和楚香帅的,只要是这两 人的朋友,也全都算上,和这两人没关系的,最好站到一边去。”
他一面说话,一面轻抚着树干,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树上的梧桐叶忽然
雨点般落了下来。 屋子里的人就像是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忽拉”一声,都散到两边去
了,只留下胡铁花和楚留香在中间。 毛建光陪笑道:“咱们和楚留香可没有什么关系,简直连认都不认得,
是么?” 别的人立刻纷纷陪笑道:“根本就不认得??谁是楚留香呀?” 戴着哭脸的人冷冷道:“果然是一群鼠辈。” 戴着笑脸的人道:“既是如此,你们两人就出来吧!”
  胡铁花忽然走到毛建光面前,笑嘻嘻道:“毛大镖客,你我多年的交情, 你不帮帮我的忙么?”
  毛建光连嘴唇都发白了,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我根本不认得 你,你怎能血口喷人。”
  
胡铁花笑道:“你既不认得我,这杯酒就还给你吧!”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慢慢倒在毛建光头上,毛建光已吓得呆如木鸡,
连躲都不敢躲。 胡铁花哈哈一笑,道:“看来你真该改个名字,叫大镖客还好些。” 笑声中,他已穿窗而出。 外面两个人也立刻飞身而起,一闪便掠出墙外,再一闪已没入黑暗里,
轻功之高,竟也令人吃惊。 但楚留香和胡铁花的轻功夫比谁也不差,只是两人见到对手如此高明,
谁也不敢大意。 两人并肩飞掠,远远跟着前面的两条人影,一时间并不敢逼得大近,胡
铁花瞧了楚留香一眼,苦笑道:“看来你厉害的对头倒真不少,” 楚留香道:“这两人不是你的仇人么?” 胡铁花怔了怔,道:“这两人我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 楚留香道:“我也没见过。” 胡铁花道:“你再想想,这两人一定是来找你的,我的仇人都没有这么
好的功夫,只有一个‘鬼王’韩非,但三年前也已真的做鬼了。” 楚留香道:“我也想不出有这样的对头。” 胡铁花道:“你连他们的身法功夫都看不出来么?江湖中这样的高手并
不多呀!”
    楚留香道:“这两人掌力俱阴柔已极,像是南宗的‘金丝绵掌’,但能 将金丝绵掌练到这种火候的,三十年来也不过只有方仙客一人而已。” 胡铁花道:“可是方仙客只有一只手,又怎会是这两人呢?”
楚留香道:“我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是方仙客,所以我也猜不出他们是谁。”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无论这两人是谁,咱们今天都少不得要经一番 恶战了,我本以为回来后可以过两天太平日子,谁知一回来就遇上这么样两 个人,早知如此,我宁可跟琵琶公主回龟兹国去了,”
他们嘴里在说话,身法却丝毫未停,前面两个人身法也丝毫未停下来,
中气之充足,竟不在他们之下。 只见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远处似有点点鬼火在随风飘动,竟似到
了一片荒坟间。
  胡铁花皱眉道:“又是个坟场,为什么每次有人找我打架时,总是要将 我带到坟场上来。”
楚留香微笑道:“他若想找你喝酒,自然会将你带到酒楼上去,可是他
现在却想要你的命,自然只有在坟场上最方便。” 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点点鬼火扑面而来。 到了这里,月光也似乎变得凄凄凉凉的,凄凄凉凉的月光,照着一座座
长满荒草的坟堆,远处不时传来一声声野狗的哀呜,就像是鬼哭,却比鬼哭 还要难听,胡铁花渐渐已觉得笑不出来了。
  那两个黑衣人已在乱坟间停了下来,冷冷的瞧着他们,楚留香和胡铁花 也放缓身形,一步步走过去。
  只见坟堆里已摆好了四口很小的棺材,棺材上竟还铺着张草席,戴着哭 脸的人伸手向棺材一指,道:“请。”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笑道:“这棺材若是为我准备的,就未免大小了些。” 戴着笑脸那人格格一笑,道:“若是将你切成两半,岂非就正合适了么?”

  胡铁花也学着他格格笑道:“你身材也和我差不多,这棺材装你也合适 得很。”
戴着哭脸那人却又向棺材一指,道:“请坐。” 胡铁花笑道:“难怪最近棺材店生意兴隆,原来竟有人将棺材当凳子。” 他瞧楚留香已坐下,也只好坐了下来。 四个人竟各据一口棺材,面面相对,坐在坟堆里。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不知两位高姓大名?究竟是何意,是否和在下
有什么过节?” 他一连问了三句话,对方却连一句也不回答。 戴着哭脸那人忽然挥了挥手,道:“摆酒上来。”
胡铁花怔了怔,失笑道:“两位竟是请咱们来喝酒的么?” 戴着哭脸那人道:“只可惜这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可奉敬两位。” 这句话刚说完,乱坟后己走出两个人来,身上也穿着件黑袍子,脸上也
戴着诡秘的面具。 两人手里竟抬着口棺材。
  这口棺材大得多了,两个黑衣人将棺材抬到他们四个人中间,躬行一礼, 又转身走入乱坟里。
仿佛本就是从荒坟里走出来的。
戴着哭脸那人又伸手向这口棺材一指,道:“请。” 胡铁花道:“请?请什么?” 戴着哭脸的人道:“请吃。”
胡铁花怔了怔,大笑道:“两位难道要请我吃死人么?”
戴着哭脸的人冷冷道:“到了这地方,不吃死人吃什么?” 胡铁花又怔了怔,格格笑道:“有趣有趣,实在有趣极了。” 他笑声忽然停住,戴着笑脸的人竟已将手伸进棺材,“格叱”一声,像
是拗断了样东西。
  等到他手伸出来时,已拿着条血淋淋的膀子,他将面具向上一掀,“喀 叱”一声,将这条膀子咬下了一大块,大笑道:“请请请,这人死了没多久, 还新鲜得很。”
他一笑,一面嚼,鲜血沿着嘴角往下直流。
胡铁花又是吃惊,又是恶心,大怒道:“你们究竟??” 谁知他话还未说出,楚留香竟也将手伸进棺材去,“喀叱”一声,也拗
下条血淋淋的膀子。
  接着,又是“格叱叱”一声,他竟也将这条膀子咬下了一大块,鲜血也 沿着嘴角往下直流。
  胡铁花瞧得全身寒毛直竖,忽然跳起来,大喝道:“楚留香,你什么时 候也学会吃死人了?”
楚留香笑道:“这人果然新鲜得很,滋味好极了,你也尝一块吧!” 胡铁花又惊又怒,正不知该怎么办,那两个黑衣人忽然大笑起来,戴着
哭脸的人竟银铃般笑道:“我早就知道这骗不过楚香帅的。” 笑声中,四面忽然挑起了数十盏灯笼,将一片荒坟照耀得亮如白昼,胡
铁花这才看清楚,那条“血淋淋的膀子”,竟只不过是一般上面浇着红糖汁 的白藕,在这阴森森的坟堆里,冷凄凄的月光下,虽骗过了胡铁花的眼睛, 却还是没有骗过楚留香的。

胡铁花张口结舌,拼命揉着鼻子,道:“这??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戴着笑脸的人将面具摘了下来,大笑道:“小弟实在荒唐,但望胡兄恕
罪。” 这人眉清目秀,竟是他新交的朋友李玉函。 戴着哭脸的人自然就是柳无眉了。
  胡铁花又跳了起来,大笑道:“有趣有趣,这真的有趣极了,我这一辈 子都不曾遇着如此有趣的事,你们两人实在有两下子。”
  柳无眉嫣然道:“我知道两位一定被那些恶客纠缠得无法脱身,所以才 想出这法子来,让两位解解闷,开开心。”
  胡铁花柑掌道:“妙极妙极,这法子实在是妙绝夭下,妙绝古今,除了 嫂夫人,只怕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出这法子来。”
李玉函笑道:”但她无论想得多妙,却还是瞒不过楚兄的。” 胡铁花悠然笑道:“他的确生了双利眼,可是我并不羡慕他,因为这样
他反而会少了许多乐趣,永远都不会像我这么样开心。” 棺村里不但有藕,还有新橙,鲜菱,甜瓜,香果,这对于胡铁花和楚留
香已塞满了大多酒肉的肠胃说来,实在再也合适没有了,何况,这些水果虽 非珍贵之物,但在这种地方,这种季节,却只怕比雀舌熊掌还要珍贵,由此 可见,主人非但又体贴,又周到,而且还慷慨得很。
胡铁花举酒大笑道:“我生平虽然做过不少荒唐事,但坐在坟场里的棺
材上喝酒,这倒真还是生平第一次。” 李玉函赶紧的道:“胡兄是否觉得有些不快?” 胡铁花道:“不快?我简直觉得愉快极了,和这地方一比,客栈里那间
小屋子简直就闷得像棺材,和贤夫妇一比,那些大镖客简直就像是一群活
鬼。”
  柳无眉失笑道:“那时我虽戴着哭脸,但听见你替那位大镖客改的外号, 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道:“早知嫂夫人也听得见,那句话我就不敢说出
来了。” 楚留香忽然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当今武林有三大世家,其历史之
悠久,名声之响亮,俱不在三大帮,七大派之下,而且每一家都有世代相传
的武功秘技,足以与少林的罗汉神拳,武当的两仪剑法分庭抗礼,只不过这 三家门下子弟,俱都谨守家规,极少在江湖间走动而已。”
他忽然谈论起当今的武林大势来,别人也不知该如何插口,只有静静的
听他说下去。 楚留香又道:“近数十年来,这三大武林世家,更是人才辈出,他们虽
不常在江湖走动,但神龙偶现,所做所为,必是足以震惊天下的大事,譬如 说??”
  胡铁花忍不住插口道:“譬如说,‘南宫世家’的南宫平,昔年就曾在 一夜之间,扫平大行十八寨,而令横行天下四十年的太行群寇,从此一蹶不 振。”
  楚留香微笑道:“这已是五十年前的旧事了,昔年风采翩翩的南宫公子, 也已在十年前便已羽化登仙,近二三十年来??”
  胡铁花又忍不住插口道:“近二三十年来,最触动武林的大事,就是’ 拥翠山庄’的李观鱼李老前辈,他在剑池的试剑石畔,束邀天下三十一位最
  
著名的剑客,煮茶试剑,而李老前辈却以一口古鱼肠剑,九九八十一手凌风 剑法,令三十一位名剑客都心悦诚服,推为天下第一剑客。”
  楚留香拊掌:“不错,这三大世家武功,虽然各有千秋,但近三十年来, 却还是要以姑苏海涌山,“拥翠山庄”为其中翘楚”。
  他微微一笑,忽然转向李玉函,微笑着道:“李兄少年英俊,武功之高, 更是江湖少见,若是在下猜得不错,想必定是‘拥翠山庄’的门下子弟。”
李玉函道:“惭愧,小弟不学无术,委实辜负了家门荣誉。” 楚留香道:“李兄太谦了,不知李兄和李观鱼李老前辈如何称呼?” 李玉函肃然道:“正是家父。” 胡铁花早已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拍手大笑道:“难怪贤伉俪风采如此
照人,武林世家的子弟,果然是不同凡俗。” 李玉函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十年,非但‘拥翠山庄’
的名声,早已被我这种不肖子弟败坏,就连家父也久不敢再自居为天下第一 剑客。”
  他不等楚留香和胡铁花说话,抢着又道:“昔日在剑池旁陆羽茶亭中煮 茶试剑的前辈剑客们,至今多已凋零,但江湖中的后起剑客,却多胜前人, 据家父看来,当今天下的名家高手,单以剑法而论,就要数薛衣人薛大侠为 天下第一。”
楚留香道:“那只不过是李老前辈奖掖后进之意,在下虽也曾听说这位
薛衣人的剑法奇幻瑰丽,不可方物,但无论经验火候,比起李老前辈来,无 疑还是要差得很多,李兄又何必太谦。”
胡铁花笑道:“不错谦虚虽是美德,但若太谦虚,就反而假了。”
  李玉函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两位有所不知,家父多年前便已不幸 染上一种不治之症,至今终年缠绵病榻,已有十年未曾提剑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怔了怔,为之扼腕叹息。
  过了半晌,李玉函展颜一笑,又道:“光单以剑而论,虽推薛衣人,但 若论机智武功,临敌决胜,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得上楚香帅。”
胡铁花笑道:“他虽然不错,但你也莫将他捧得大高,他可没有你如此
谦虚的。” 李玉函笑了笑,道:”至于说,近年来最触动武林的大事,自然也得算
楚香帅以一人之力,揭发了南宫灵和‘妙僧’无花的阴谋,挽救了少林和丐
帮的声誉。” 楚留香笑道:“这只不过是件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胡铁花大笑道:”你也不必大谦了,这件事若也算是小事,还有什么事 才能算得上是大事?”
  柳无眉忽然笑道:“若论机智武功,临敌决胜,固然无人能及楚香帅, 但论胸怀磊落,洒脱不羁,又有谁能比得上胡铁花呢?”
  胡铁花哈哈笑道:“嫂夫人说对了,若以喝酒而论,才真没有人比得上 我的。”
楚留香微笑道:“不错,普天之下,的确没有人比你醉得更快了。”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好小子,你竟敢在杜康门前卖五加皮?总有一
天,我要和你拼一拼,看看究竟准先倒下去。” 柳无眉嫣然道:“杜康门前卖五加皮,这句话实在说得妙极,实在比孔
夫子门前卖百家姓要生动活泼多了。”

  楚留香笑道:“除了他这种酒鬼,谁也想不出这种话,这就叫三句不离 本行。”
  李玉函道:“两位实在都是钦奇磊落,肝胆照人的好朋友,小弟能相交 两位,实在是不胜之喜,实在恨不得和两位多盘桓儿日,”
  柳无眉道:“所以我们实在想请两位到‘拥翠山庄’去作平原十日之饮, 那里的陆羽茶井,号称天下第三泉,烹茶固妙,制酒也不错。”
  胡铁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拊掌道:“我早已听说‘拥翠山庄’背山面 水,风物绝佳,早已巴不得能到那里去逛逛了,也好一睹天下第一剑客的风 采。”
  他瞧了楚留香一眼,又不禁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还要陪他去找几 个人。”
  楚留香立刻接着道:“在下又何尝不想拜谒李老前辈,只恨俗务太多, 这次只怕不能去了,好在来日方长,以后必定还有机会的。”
  柳无眉眼波流动,悠然道:“那实在太遗憾,我们家里有几个人正在急 着想见见楚香帅哩!”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你也不必问,想见你的人,一定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什
么事也不懂,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什么‘盗帅夜留香’蜼!‘流氓中的公子’
蜼!就一心认定你是个很不起的人,李兄,我说的对不对?” 柳无眉失笑道:“那几位的确都是豆寇年华的少女,但你说她们不懂事,
可就大错了。”
  胡铁花道:“哦?”柳无眉道:“那几位姑娘非但都是文武全才,聪明 美丽,而且其中还有一位更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扫眉才子。”胡铁花道: “哦!她叫什么名字?”柳无眉淡淡一笑道:“她的名字叫苏蓉蓉。”
  
       第六五章 暗器之王


天高气爽,三辆华丽的马车,奔行在夹荫大道上。 最前面一辆马车,车子里好像并没有人,却找六条劲装急服的大汉,跨
着车辕,一个个俱是神情彪悍,目光敏锐,一望而知都是江湖好手,这种人 居然也会做别人的家奴,他们的主人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最后一辆车子里,不时传出娇媚的莺声燕语,只可惜车窗闭得那么紧, 谁也休想瞧得见车中人的面目。
  中间的那一辆车厢最宽敞,也最华丽,车窗虽是敞开着的,却挂着竹帘, 帘子里不时传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正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发出来的——听见苏蓉蓉她们就在拥翠山 庄,他们怎会不跟李玉函一齐回去。
  这辆马车制作得虽不如姬冰雁那辆巧妙,但却更宽敞,更舒服,令人不 觉旅途劳顿之苦。
楚留香虽不止一次在问:“蓉儿她们是怎么到了拥翠山庄的?” 柳无眉却总是笑着道:“我现在可要卖个关子,反正你见到苏姑娘后,
就会知道的。” 车行非止一日,又回到了中原,道上的车马渐多,瞧见这么样三辆马车,
自然人人为之侧目。
这一日到了开封,正是傍晚,一行人就在城里歇下。 吃过了晚饭,喝过了几杯酒后,大家就分别回房安歇了,只有胡铁花还
是老脾气,坐在楚留香屋里不肯走。
  楚留香想到不久以前这古城里遭遇到的种种惊险奇秘之事,也不禁为之 心驰神动,正好也睡不着。
胡铁花笑道:“你眼光实在不错,李玉函夫妇使的确是‘金丝绵掌’,
方仙客素无传人,却和李观鱼是生死之交,所以就将一身绝技传给他的儿 子。”
楚留香长叹道:“令人想不到的是,昔日的第一剑客,如今竟已成了废
人,武林前辈日渐凋零,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胡铁花道:“好在他还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九九八十一式凌风剑’,
再加上‘金丝绵掌’,拥翠山庄还怕不在他手里更发扬光大。”
  楚留香道:“以我看来,柳无盾的武功非但不在她夫婿之下,而且还像 是比李玉函高些,尤其是’她的轻功身法,更高出许多。”
  胡铁花道:“三大武林世家的绝技俱是传媳不传女,她既然做了李观鱼 的媳妇,武功自然也绝不会差的。”
  楚留香道:“她嫁到李家去,绝不会超过十年,而这种武林世家的子弟, 大多从三五岁时就开始练武,李玉函自也不会例外。”
胡铁花道:“不错,我看他身上最少也有着十年的苦功夫。”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柳无眉的武功就不该比李玉函高,除非她的娘
家也是武林名家,但环顾天下,又有几个人教徒弟能比李观鱼教得好呢?” 胡铁花皱眉道:“你莫非又在猜疑人家的来历了?” 楚留香道:“我几次想探问她的师承,她总是岔了开去,由此可见,她
绝不会是四大帮,七大派的门下,我也想不出当今武林中有什么姓柳的前辈 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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