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上。 发丝轻柔,轻得就像是堤下浪涛。 苍穹清洁,只有明月,没有别的。
楚留香心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一点轻轻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怅。 人只有在自己感觉最幸福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奇异的惆怅。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张洁洁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词是什么?” 楚留香道:“你说。”
张洁洁道:“你猜?” 楚留香抬起头,柳丝正在风中轻舞,月色苍白,长堤苍白。轻涛拍奏如
弦曲。 楚留香情不自禁,曼声底吟。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张洁洁的手忽然握紧,人也倚在他肩畔。 她没有说什么。她什么都不必再说。 两个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说别的。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又是多么凄凉?多么寂寞! 楚留香认识过很多女孩子,他爱过她们,也了解她们。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只有和张洁洁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真正领略到这
种意境的滋味。
一个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处时,往往感到有种凄凉的寂寞。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凄凉,真正的寂寞。 那只不过是对人生的一种奇异感觉,一个人只有存在已领受到最美境界
时,才会有这种感受。
那种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相同。 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
那只是美!
美得令人魂销,美得令人意消。 一个若从未领略过这种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 长堤已尽。
无论多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
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该分手的时候?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近乎耳语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张洁洁垂着头,咬着嘴唇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
张洁洁道:“你总有你该去的地方。” 楚留香道:“我有??每个人都有。” 张洁洁道:“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
去?” 楚留香道:“我没有问过。” 他一向很少问。
因为他总觉得,那件事若是别人愿意说的,根本不必他问。 否则他又何必问。
张洁洁道:“你只问过我,那双手的主人是谁?人在那里?” 楚留香点点头。 张洁洁道:“可是??可是你今天为什么没有问呢?” 楚留香道:“我既已问过,又何必再问。” 间我 张洁洁道:“你认为我不会说?”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愿意说,又何必要我问。” 张洁洁道:“那也许只因为连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无论如何,我却已不想再问了。” 张洁洁眨眨眼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间见到你时,的确是想从你身上打听出一点 消息来的,所以才问,但是现在??”
张洁洁道:“现在呢。” 楚留香道:“现在??现在我见到你,只不过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没
有别的。” 张洁洁仰起头,凝视着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轻颤。 是为了这堤上的冷风?还是为了她心里的热情? 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怀里。
杨柳岸。
夜已将残,月已将残。 张洁洁坐起,轻抚边鬓的乱发。 楚留香的胸膛宽阔。
他的胸膛里究竟能容纳下多少爱?多少恨?张洁洁伏在他胸膛上,良久
良久,忽然道:“起来,我带你到个地方去。” 楚留香道:“哪里去?” 张洁洁道:“一个好地方。” 楚留香道:“去干什么?” 张洁洁道:“去找一个人。” 楚留香道:“找谁?”
张洁洁眼波流动,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道:“那只手的主人!”
女孩子们都很妙,的确很妙。 你若逼着要问她一句话的时候,她就是偏偏不说,死也不说。 你若不问时,她也许反而一定要告诉你。
高墙。
墙高得连红杏都探不出头来。明月仿佛就在墙头。 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带我到这里来?” 张洁洁道:”嗯。” 楚留香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洁洁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这道墙你能不能上得去。” 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还没有上不去的墙。” 张洁洁道:“那么你就上去。”
楚留香道:“然后呢?” 张洁洁道:“然后再跳下去。” 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后呢?”
张洁洁道:“墙下面有条小路,是用雨花台的采石铺成的。”
楚留香道:“好豪华的路。” 张洁洁道:“你若不敢用脚走,用手也行,无论你怎么走,走到尽头,
就会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里有几间屋子。” 楚留香道:“然后呢?” 张洁洁道:“你走进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了。” 楚留香道:“就这么简单?”
张洁洁道:“就这么简单。” 她嫣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这样子的,看来越复杂的事,其实却
往往简单得很。” 楚留香道:“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屋子里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洁洁道:“你既然很快就会知道,又何必要我说!” 楚留香道:“但你又怎么会知道的呢!又怎么会知道那人一定在屋子
里?” 张洁洁不说话了。 l606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问你,你一定不肯说 的。”
张洁洁抬起头,瞪着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问,
我反而告诉你了!” 楚留香忽然在咳嗽。
张洁洁瞪着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凌
空一个翻身,人已在四五丈外。“你简直不是人,是个猪,死猪,死不要脸 的大活猪。!”
她骂声还在楚留香的耳里,人却已不见了。
高墙,好高的墙。 但天下哪里有楚留香上不去的墙?
楚留香站在墙头,被晚风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张洁洁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他实在无法了解。
但现在绝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楚留香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
己现在若不能冷静,也许就永远无法冷静了。庭园深沉,虽然有几点灯光点 缀在其间,看来还是一片黑暗。
“上了墙头,就跳下去。” 但下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黑暗中究竟有什样东西在等着他。 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决心,要冒险试一试。 他跳了下去!
第六章 断魂夜 断肠人
一个人若要往上爬,就得要吃苦,要流汗。可是等他爬上去之后,就会 发觉他无论吃多少苦,无论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
若要往下跳,就容易多了。 无论从哪里往下跳都很容易,而且往下坠落时那种感觉,通常都带着种
罪恶的愉快。 直到他落下去之后,他才会后悔。因为下面很可能是个泥沼,是个陷阱,
甚至是个火坑。 那时他非但要吃更多苦,流更多汗,有时甚至要流血! 楚留香从高墙上跳了下去。他并没有流血,却已开始后悔。 刚才在高墙上,他本已将这地方的环境,看得很清楚。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刚才他可以看得很远,这园 子里每束花,每一棵树,本都在他眼下。
但现在他却忽然发现,刚才看起来很瘦小的花木都比他的人高些,几乎 已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假如有个人就站在他前面的花树后,他都未必能看 得见。
一个人在高处时,总是比较看得远些,看得清楚些,但一等到他开始往
下落时,他就往往会变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或许也正是他往下落的原因。 “花林中的小轩,人就在那里。”
楚留香总算还记住了那方向,现在他的人既已到了这里,就只有往那方
向去走。 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到这件事的结果,对这件事应有的发展和变化,他
都完全不能控制。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连一点边都猜不出来。
晚风中带着幽雅的花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本不是如此鲁莽,如此大意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是不是他 太信任张洁洁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如此信任一个女人呢?
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张洁洁根本就没有做过一件能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事情。 庭园深深。 风吹在木叶上,簌簌的响,衬得山下更幽静更神秘。
楚留香虽觉得这件事做得很可笑,但心里同时也觉得有种神秘和紧张的 刺激。
就好像一个人突然接到份神秘的礼物,正要打开它看的时候,他既不知 道这礼物是谁送来的,也猜不出送来的是什么。
所以他非打开看看不可。 那里面很可能是条杀人的毒剑,也很可能是件他最希望能得到的东西。 这种事虽然冒险,但也的确是种新奇的刺激。
楚留香本就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是不是因为张洁洁已经很了解他,所以才故意用这种法子令他上当呢? 花林中的确有几间精致的小轩。
小轩在九曲桥上。 青石桥在夜色中看来,晶莹如玉。
窗子里还有灯,灯光是紫红色的,屋里的人是不是已算准了楚留香要来, 所以在如此深夜里,还在等着他。
在等着他的,难道又是个女人? 楚留香还不能确定。
现在他只能确定,这桥上绝对没有埋伏,也没有陷阱。 所以他走了上去。
直走到门外,他才停下来。 他本不必停下来。
既已到了这里,到了这种情况,是本可一脚踢开门闯进去。 或许先一脚踢开这扇门,再踢开另一扇窗子然后闯进去。 或许先用指甲蘸些口水,在窗纸上点破月牙小洞,看看屋子里的情形。 别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用这几种法子的。
但楚留香不是别的人。
楚留香做事有他自己独特的法子。 他虽然也偷,偷各种东西,甚至偷香,但他用的却是最光明、最君子的
那种偷法。
所以他去偷一个人的东西时,往往也同时会偷到那个人的心。 房门是掩着的。 楚留香居然轻轻敲了敲门,就像一个君子去拜访他的朋友般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楚留香再想敲门的时候,门却忽然开了。
他立刻看到一张绝美的脸。 女人的美也有很多种。
张洁洁的美是明朗的,生动的,艾青的美是成熟的,撩人的。
这女人却不同。 她也许没有张洁洁那么可爱,也没有艾青那撩人的风韵,但却美得更优
雅,更高贵。
张洁洁她们的美若是热的,这女人的美就是冷的。 冷得像冬夜中的寒月,冷得像寒月下的梅花。 连她的目光都是冷漠的,仿佛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吃惊。 所以,她看到楚留香时也没有吃惊,只是冷淡淡的打量了他两眼。 这种眼色居然看得楚留香觉得不安,甚至已好像有点脸红。 无论如何,半夜三更来敲一个陌生女孩子的门,总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他正想找几句比较聪明的话说说,替自己找个下台阶机会。 谁知她却已转身走了进去。
屋子多。 她慢慢的坐下来,忽然向另一张椅摆了摆手道:“请坐。” 这邀请不但来得突然,而且奇怪。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就邀请一个半夜三更来敲她房
门的陌生男人,到她闺房里坐下来呢? 难道她早已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 楚留香虽然已坐下来,却还是觉得有些局促,有些不安。 他实在没有理由这样闯进一个陌生女孩子的房里来的。
假如这少女并不是他要我的人,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就算别人不说他, 他自己也觉得很丢人。
他忍不住又摸鼻子。 在他心里不安的时候,除了摸鼻子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事可做。连一双
手都不知应该放在哪里才好。 然后他就看到她的手伸过来,手里端着杯茶。
碧绿色的翡翠杯,碧绿的菜,衬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莹,仿佛透明的 玉。
她忽然淡淡的笑了笑,道:“这杯茶我刚喝过,你嫌不嫌赃?” 没有人会嫌她赃。
她清净得就像是朵刚出水的白莲。 但这邀请也来得更突然,更奇怪。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请一个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 过的茶呢?
楚留香看看她,终于也笑了笑,道:“多谢。”
他接过了这杯茶。 他忽然发现她的美不但优雅高贵,而且还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
仿佛对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随便。
她请楚留香喝这杯茶,并不是种很亲密的动作,只不过因为她根本觉得 这种事情无所谓,根本就不在乎。
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将楚留香放在心上。
楚留香被女人恨过,也被女人爱过,却从未受过女人如此冷淡。 冷淡得简直已接近轻蔑。 这种感觉虽令他觉得很恼火,但对他说来,却也无疑是种新奇的经验。 新奇就是刺激。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有了种得征服这个女人的欲望。
也许每个男人看到这种女人时,都难免会有这种欲望。 楚留香将这杯茶喝了下去——因为他也一定要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对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样子。
何况他早已断定这杯茶里绝没有毒。 他对任何毒药都有种神秘而灵敏的反应,就好像一只久经训练的猎犬,
总能嗅得出狐狸在那里一样。 她冷冷淡淡的看着他,忽儿道:“这儿只有一个茶杯,因为从来都没有
客人来过。” 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 “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 “但你却是来找我的。” “也许是。”
“也许?” 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现在我只能这样说,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
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是谁?” “有个人好像一定要我死?” “所以你也想要他死?”
楚留香又淡淡的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别人死。” 这句话的另一方面也同样正确。
“你若想杀人,就得准备着被杀!” 她还在看着楚留香,美丽而冷淡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她忽然站起来,走向窗下,推开窗子,让晚风吹乱她的发丝。 过很久之后,她好像才下了决心。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窗外夜色凄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 她背着楚留香,并没有回过头,腰肢在轻衣中不胜一握。 这么样一个人,居然会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却又不
能不信。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凶手,除非他真是凶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认 的时候。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要问:“真的是你要杀我?”
“嗯。” “那些人都是你找来杀我的?” “是。”
“你认得我。”
“不认得。” “不认得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答复。
“艾青呢?她们姐妹是不是被你绑走的?她们的人在那里?”
还是没有答复。 楚留香叹了口气,冷冷道:“你难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开口?” 她忽然转过身,盯着楚留香。 她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着楚留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又过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的说道:“你要问的话,我都可以说出来。”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不说?” 她的声音更低,道:“在这里我不能说。” 楚留香道:“要在什么地方你才能说。” 她的声音已低如耳语,只说了两个字:“床上。”
屋角里有扇门。 轻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张床。 床前低垂着珍珠罗帐。
她已走进去,走入罗帐里。 她的人如在雾里。 “床上,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
楚留香做梦也想不到会从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嘴里,听到这种话。 这实在不能算是句很优雅的话。当然更不高贵。 无论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说出这种话,你就算很愉活快,也
同样会觉得这女人很低贱。 可是她,却不同。
她在楚留香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留香既没有觉得很愉快,也没有觉 得她是个很低贱的女人。
因为她对你这么样,并没有表示出她喜欢你,也没有表示出她要你。 她只不过要你这么样做。 因为她对这种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这样,但无论如何,她的确已使楚留香有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通常都会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雪白的衣服已褪下,她的胴体却更白,白而晶莹。 那已不是凡俗的美,已美得圣洁,美得接近神。 你也许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这么一个女人,但我可以保证,你就算在幻
想中,也绝不会真的奢望能得到这么样一个女人。 因为那本不是凡人所能接近,所能得到的。 你可以去幻想她,去崇拜她,但你却不敢去冒犯她。 假如现在偏偏就有这么样一个女人在等着你,你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
到她。
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你心里怎么想? 楚留香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在这种时候,一两动作比一吨思想都有用。 他慢慢的走过去,掀起了罗帐。 屋里也有灯。 屋内的灯光忽然满洒在她身上。
她身上如缎子般的发着光,眼睛里也发出了光,可是她并没有看楚留香。
她目光仿佛还停在某一处非常遥远的地方。 楚留香却在看着她,似已不能不看她。 她当然知道他在看她,却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还是不在乎。 她要你这么做,可是她自己却不在乎——她既没挑逗你,更没有引诱你,
只不过要你这样做。
她简直冷得可怕。 但最冷的冰也正如火焰一样,你去摸它时,也同时会有种被火焰灼烧的
感觉。 楚留香心里也似已有股火焰燃起。
若是别的男人,现在一定用力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在自己怀里,让她 知道你是个男人。
让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强者。但楚留香却只不过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纤秀美丽,十指尖尖,手心柔软得如同婴儿的脸。 婴儿的脸总是苹果色的,她手心也正是这种颜色。 甚至连楚留香都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手。 因为他看过的女人,练过武功之后,手上都难免留下些瑕疵。
这双手却是完美无瑕的。 楚留香低下头,目光沿着她柔和的曲线滑下,停留在她踝上。 她的足踝也同样纤秀而美丽。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练过武之后,足踝也难免会变得粗些。她显然绝不
是练过武的女人。 楚留香轻轻吐出口气,慢慢的抬起头。忽然发现她已看着他。眼睛里仿
佛带有种冷淡讥讽和笑意,淡淡道:“你好像很懂看女人。” 他的确懂得。
有经验的男人看女人,通常都先从手脚看起,但这绝不是君子人的看法。 她又笑了笑,淡淡道:“现在你是否已满意?” 就算是最会挑剔的男人,也绝不会对她不满意的,所以楚留香根本用不
着回答。 她还在淡淡的笑着,目光却似又回到远方,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抱
我到床上去。” 楚留香抱起了她。床并不太大,却很柔软。雪白的床单好像刚换过,连
一点皱纹都没有。 无论对那种男人来说,这张床也绝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理想的女
人,理想的床。
在这种情况下,男人还能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楚留香抱起了她,轻轻 放在床上。
她已在等着,已准备接受。
楚留香只要去得到就行,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烦恼担心的。因为这件事根 本没有勉强。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她绝不会武功,床上也绝没有秘密。
这种好事到哪里找去?他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他还站在那里不动,看起 来反而比刚才更冷静。
难道他又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
她等了很久,才转过脸,看着他,淡淡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事?” 楚留香道:“我想。”
她又问:“你不想要我!”
楚留香道:“我想。” 她目中终于露出笑意,道:“既然你想,为什么还不来?” 楚留香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一字字道:“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
要??”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当”的一声,就好像有面铜锣被人自高处重
重的摔在地上。 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呼声!
“捉贼,快来捉贼!这里有个采花贼。” 只叫了两声就停止。然后四面又是一片寂静,叫声好像没有人听见。 她脸上完全没有丝毫的惊异的表情,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 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她开心的事。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了句
很奇怪的话。 她看着楚留香,忽然问道:“你是个君子?还是个聪明人?” 楚留香道:“两样都不是。”
她问:“你是什么?”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我只不过是个傻子。” 她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许你根本就不是个人。”
直到这时,她目中才真的有了笑意。但那也是种很飘缈,很难捉摸的笑 意,就连笑的时候,她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幽怨和辛酸。楚留香看着她,忽 然也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忽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失望的。” 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的点了点头,幽幽道:“我知道,就连我自己,
都以为我一定会很失望的。” 楚留香道:“但现在你好像并不觉得失望。”
她想了想,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真的那么样的盼望过。” 楚留香道:“你盼望过什么?” 她又笑了笑,一字字道:“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已经很满足。” 她真的已很满足?楚留香似乎还想再问,但看到她那双充满了寂寞和幽
怨的眸子,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他不忍再问,就悄悄的转过身,悄悄的走了出去。可是他本来想问的究
竟是什么呢? 她又有什么令人不能问、不忍问的秘密和隐痛?楚留香认为她盼望的是
什么?失望的又是什么?
她究竟是不是这件事的主谋?这些问题有谁能答复? 楚留香悄悄的走了,她在看着。外面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熄灭。 她看着楚留香的身影慢慢的消失——然后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黑
暗!
绝望的黑暗。她目中忽然涌出一串珍珠般的泪珠。珠泪沾湿了枕头——
第七章 九曲桥上
窗子虽然是开着的。 但却看不见窗外的星光月色。 楚留香木立在黑暗中。 他悄悄来,现在又悄悄的走。 既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如此痛苦?他为什么痛苦?为谁痛苦? 来的时候他只敲了敲门,就这样简单地进来了。 走的时候他连一声“珍重”都没有说,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走了。 在这里他虽没有得到什么,却也没有失去什么。 在他充满了传奇的危险的一生中,这好像只不过是个很平淡的插曲,既
不值得回忆,更不值得向人们诉说。但他自己却知道,这件事是他毕生难以 忘怀的。
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如此接近死亡过。 “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不是真的已看出了危险在哪里?他究竟看出了什么? 这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只可惜他也许永远也不会说了。 夜更静寂。 刚才那一声锣音,和那一声大叫,仿佛根本没有惊动任何人。 难道这里根本就没有别的人? 至少总应该有一个——那大叫的女人。
为什么她只叫了一声?
她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又忽然走了? 她是谁? 这些问题也许连楚留香都无法答复。
有风吹过的时候,他仿佛听到屋子里传出一阵轻轻的罻泣声。
他想回头,却又忍住。 因为他知道,既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分担她的悲哀和痛苦——除了同情
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有狠下心来,赶快走,赶快将这件事结束。 他这一生也从未如此狠心过。 刚才来的时候,他本觉得自己很可笑,现在却觉得自己很可恶。 又有风吹过,他忽然推门走了出去。
他怔住。 花园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却有人。
一长排人,就像是一长排树,静静的等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楚留香看不见他们的脸,也看不出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见他们的弓,
他们的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屋子在桥上,桥在荷塘间。他们已将这花林中的荷塘完全包围住。 但他们来的时候,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么多人的脚步声,居然能瞒
过楚留香。 楚留香只有苦笑。
当时他的思想确实太乱,想的事确实太多。 这些人的脚步声也实在太轻,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这么样的
脚步声,才能在无声无息中将弓上弦,刀出鞘。 但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们。 可怕的是那个训练他们的人!
就在这时,九曲桥头上,忽然有两只燃烧着的火把高高举起。 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光,总是令人眩目的。 眩目的火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楚留香总算看见了这个人,看清了这个人。 此刻他最不愿看见的,也正是这个人。 在万福万寿园最有权威的人,几乎就已可算是江南武林中最有要威的
人。
这个人并不是金老太太,她已刚刚成为一种福寿双全的象征,已刚刚成 为很多人的偶象。
真正掌握着权威的人是金四爷。 他一只手掌握着亿万财富,另一只手掌握着江南武林中大半人的生死和
命运! 眩目的火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一张充满了勇气、决心和坚强自信的脸,一个像貌威武,宽袍大袖的中
年人。 桥头摆着大而舒服的太师椅。
金四爷头髻用黑缎子随随便便的挽了髻,脚下也随随便便套了双多耳麻
鞋,就这样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 但却绝没有人敢随随便便的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随随便便的
说一句。
有种人无论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躺着,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威武。 金四爷就是这种人。
楚留香看着他,也知道他是那种人。
他知不知道楚留香是那种人呢? 楚留香叹了口气,终于走了过去,等他走到金四爷面前时,脸色已很平
静。
能看到楚留香脸上有惊慌之色的人并不多。 金四爷那双鹰一般税利的眸子,正盯在他脸上,忽然道:“原来是你。”。 楚留香道:“是我。”
金四爷冷冷道:“我们还真没有想到是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没想到金四爷居然还认得我。” 金四爷沉着脸,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爷道:“你有张很特别的脸。” 楚留香道:“我的脸特别。”
金四爷道:“无论谁有你这么样一张脸,再想规规矩矩做人都难得很。” 楚留香又笑了,又摸了摸鼻子。 他本来是想摸自己脸的,却还是忍不住要摸在鼻子上。 金四爷冷冷道:“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绝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没有忘记我。” 金四爷道:“哼。” 楚留香道:“但我也没有忘记金四爷。”
他微笑着,又道:“像金四爷这样的人,无论谁看一眼,都很难忘记的。” 金四爷的脸色变了变,厉声道:“你既然认得我,我就不该来。”楚留
香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已经来了。” 金四爷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本来的确不知道。就算他早已知道还是一样会来。
金四爷道:“你知不知道三十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胆敢随意闯入这里!”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苦笑道:“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来了。” 金四爷瞪着他看了半天,忽又道:“你连刚才看见的是谁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却很想知道。
金四爷一字字道:“她是我女儿!” 楚留香又怔住了,这下子才真的怔住了。 金四爷表情变得很奇怪,沉声道:“你若是看到有人半夜里从你女儿屋
里走出来,你会怎么样去对付他?”
这句话问得好像也有点奇怪。 楚留香却还是摇摇头,道:“不知道。” 这次他说的不是真话。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做父亲的人通常只有两种法子——
若不打死那小子,只有逼他娶自己的女儿做老婆。 金四爷脸上现出怒容,厉声道:“你真不知道?” 楚留香道:“我没有女儿。” 金四爷怒道:“你知道什么?”
楚留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四爷道:“哪件事?”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知道我自己好像已掉进个圈套里,忽然间就莫名
其妙的掉了下去。”
他的确有点莫名其妙。等他发现这是个圈套时,绳子已套住了他的脖子。 金四爷脸色又变了,厉声道:“圈套!什么圈套?”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苦笑着,接着道:“我若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就不会掉下来了。” 金四爷冷冷道:“你是不是还想跳出去。”
楚留香道:“的确很难。” 金四爷道:“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出得去?”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目光忽又变得很奇怪,道:“那只有一种法子。” 楚留香道:“请教。” 金四爷沉声道:“只要你忘记这是个圈套,你就已不在这圈套里?” 楚留香想了想,道:“这句话我不太懂。” 金四爷道:“你若忘记这是个圈套,哪里还有什么圈套?”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我还是听不懂。” 金四爷沉下了脸,道:要怎样你才懂。”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爷厉声道:“好,我告诉你!”他霍然长身而起,忽然已站在楚留 香面前。左掌在楚留香眼前挥过,右手闪电般抓楚留香的腕子。这并不能算 是很精妙的招式。
楚留香七八岁的时候,就已学会对付这种招式的法子。 他就算闭上眼,再绑住一只手,一条腿,也能避开这一着。 但金四爷的招式却已变了,忽然间就变了,也不知是怎么变的。 楚留香忽然发现金四爷的右手在他眼前,本来在他眼前的那只左手,竟
已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这才吃了一惊。
这一两年来,他会过的绝顶高手,比别人一生中听说得还多。石观音的 身法,“水母”阴姬的掌力,蝙蝠公子的暗器,薛衣人的剑??可说无一不 是登峰造极的武功,每一关使出,似乎都有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绝的变化,不 能不惊心动魄的威力。
但楚留香却从未见过,像金四爷这一招那么简单,那么有效的武功。 这一招好像就是准备用来对付楚留香的!
楚留香的腕子立刻被扣住。
金四爷低叱一声,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臂反抡,竟将楚留香整个人 摔了出去。
他拍了拍手,吐出口气,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居然对自己的武功
觉得很满意。 谁一招能将楚留香摔出去,都应该对自己很满意。
眼看着楚留香的头就要撞上桥畔的石柱,金四爷就慢慢的转过身,挥了
挥手,意思是要他的家丁们将楚留香的尸体抬去。 他已不准备再看见楚留香这个人。 一个人的脑袋被撞得稀烂,并不是件很好看的事。 谁知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人正是
他永远不想再看到的那人。
金四爷的脸突然僵硬。 楚留香正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看着他,全身上下都完整得好像刚从封
箱中拿出来的瓷器,连一点撞坏的地方都没有。
金四爷的目光从他的头看到脚,又从他的脚看到头,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忽然冷冷一笑,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错。” 金四爷道:“你再试试这一招!” 说话的时候他已出手。 他每个字都说得慢,出手更慢,慢得出奇。 楚留香看看他的手。
他的手粗而短,但却保养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而且不像其他 那些养尊处优的大爷一样,小指上并没有留着很长的指甲,来表示自己什么 事都可以不必做。
这双手虽然绝不会令人觉得呕心。
但有时却的确可以令人送命! 他左手的指头看来更粗硬、更短,居然也更有力。 现在他的左手虽已抬起,却没有动,左手也动得很慢,慢慢的向楚留香
伸过去,好像想握一握楚留香的手,跟他交个朋友。 现在这只手看来的确连一点危险都没有。 但也只有看不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这道理楚留香是不是懂得?
他好像不懂。 所以等他看出这只手的危险时,已来不及了!
忽然间,楚留香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已在这只手的力量控制下。 无论他的手想怎么动,手腕都很可能立刻被这双手扣住。 金四爷的手背上青筋也已凸起,指尖距离楚留香的腕子已不及三寸。 楚留香轻轻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金四爷的手已扣住了他的腕子——不是右手,是左手。 他的右手还停在哪里,左手却已突然闪电般的探出。 这种招式说来并不玄妙,甚至可以说是很陈旧很老套的变化。 但他却用得实在太快,太有效! 楚留香的注意力好像已完全集中在他右手上,根本没有防备他这只左
手。
要命的左手。 金四爷再次低叱一声,楚留香的人就立刻又被抡了过去! 眼看着他又要撞上桥畔的石柱。 这次金四爷既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没有准备再看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瞬也不瞬的盯着楚留香。 几十个人站在这里,四下里却静得像完全没有人一样。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喝采。
这些人已被训练得铁石般冷静,金四爷一着得手,他们甚至连手里已张
满了的弓弦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他们的眼睛却也不能不去看楚留香。
在每个人的计算中,都认为楚留香的头要撞上石柱的时候,楚留香的身
子突然凌空一转——就像是鱼在水中一转。 这一转非但没有丝毫勉强,而且优美文雅如舞蹈。 看到楚留香的轻功身法,简直就好像看着一个久经训练的人的苗条舞
姿,在你面前随着乐曲起舞一样。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一刹那间,他的人已回到了金四爷面前。 金四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突又出手。 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楚留香的身子又被抡起,死鱼般被摔了
出去,只不过换了个不同的姿势而已。 但他用的方法却还是和刚才一样。
眼见着他要撞上石柱时,他身子突又一转,人已回到金四爷面前。 只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 金四爷的身子似已暴长半尺,似已将全身力量都用作这孤注一掷。 楚留香的人箭一般向后飞出。
他第四次被摔出去。
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楚留香似乎已完全失去控制! 在这种力量下,根本就没有人还能控制自己。 眼看着他这次势必已将撞上石柱,但却忽然从石柱栏杆穿了过去。 他脚尖勾住了石柱,用力一勾,忽然又从栏杆间穿了回来,来势仿佛比
去势还急,到了金四爷面前,才突转身。 就像是鱼在水中轻轻一转。
然后他的人就轻飘飘的落在金四爷的面前,脸还是带着那种懒懒散散的 微笑,就好像始终都一直站在哪里,根本没有动过。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但每个人眼睛都不禁露出惊叹之色。
这一战虽然是他们亲眼看见的,但直到现在,他们似乎还不能相信自己 的眼睛。
人有很多种。但大多数人都属于同一种。 这种人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在预料中——在别人的预料中,也在自己的
预料中。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工作,然后就等着收获。
他们总不会有太大的欢乐,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他们平平凡凡的活着,
很少会引起别人的惊奇,也不会被人羡慕。但他们却是这世界不可缺少的。 楚留香不是这种人。 他做的每件事,似乎都不是别人预料得到的,似乎难以令人相信,因为
他天生就是传奇的人物。
火把的火光在闪动。闪动的火光,照着金四爷的脸。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额上却似已有汗珠在火光下闪动。 他凝视着楚留香,目光已有很久很久没有移动。 金四爷忽然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错。” 还是和刚才同样的两句话,但现在听起来,味道却已不同。 金四爷忽然转身,慢慢的走回去,坐下来。椅子宽而舒服。 楚留香却只有站着。 金四爷看着他站在哪里,脸上还是一丝表情也没有,汗却已干了。 楚留香忽然也转过身,走回那水阁。 金四爷看着他,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就看到楚留香又走了出来,搬着张椅子走了出来。 他将椅子放到金四爷的对面,坐下。椅子宽大而舒服。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坐着,面对面的看着,谁也没有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四爷忽然挥了挥手。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弓已收弦,刀已入鞘,数十人同时退入黑暗中,连 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桥头的两个人,仍然高举着火 把,石像般站在哪里。
火焰在闪动。 金四爷突又挥了挥手,道:“酒来。”
他说的话好像某种神奇魔咒。忽然间,酒菜已摆在桌上,桌子已摆在他 们面前。食盒中摆着八色菜,精致而悦目。
酒是琥珀色的。斟满金杯。 金四爷慢慢的举起金杯,道:“请。” 楚留香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金四爷道:“英雄当饮好酒。” 楚留香道:“不敢。”
金四爷沉声道:“昔日青梅煮酒,快论英雄,佳话永传千古,却不知今 日之你我,是否能比得上昔日之刘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比不上。至少我比不上。” 金四爷道:“怎见得?” 楚留香道:“英雄绝不会坐在别人的圈套里走不出去。” 金四爷沉下了脸,默默良久,一字字道:“人若还在圈套里,怎能舒舒
服服的坐着。” 圈套里的人总是躺着的。
楚留香目光闪动,微笑道:“如此说来,莫非我已走了出去!” 金四爷道:“那还得看你。”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爷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道:“你做过父亲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金四爷道:“但为人子的,总该明白做父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留香道:“的确不容易。” 金四爷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消沉,倾满金杯,一饮而尽,长叹道:“尤其
是做一个垂死女儿的父亲,那更不容易。”
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金四爷突又抬起头,目光刀一般盯在他脸上,厉声道:“你还明白什么?” 楚留香道:“我明白的事本来很多,只可惜有很多却已忘记了。” 金四爷道:“你又是忘记了什么?” 楚留香道:“忘记的是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金四爷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手,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件事你
也会忘记?”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我现在就已忘了。” 金四爷道:“从此再也不会记起?” 楚留香道:“绝不会。” 金四爷道:“这话是谁说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说的。”
金四爷忽又抬起头,看着他,慢慢的举起金杯道:“请。” 楚留香一饮而尽,道:“好酒。” 金四爷道:“英雄当饮好酒。”
楚留香道:“多谢。” 金四爷仰天而笑,大笑三声,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走入黑暗
里。
火把立刻熄灭!天地间变得一片黑暗,石像般站在桥头的两个人也跟着 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楚留香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凝视着手里的金杯。金杯在星光下闪
着光。
他很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但思想却乱得很,根本无法集中起 来思索一件事。
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像是真的,根本就不像是真的发生过。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荒廖离奇的事发生?这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但金杯仍在闪着光。金杯是真的。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再回头,
屋子里的灯也已灭了。 人呢?楚留香忽然发现人已到了桥上,正倚着栏杆,默默的看着他。 白衣如雪,星眸朦胧,也不知藏着多少愁苦。但却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 别人能从她眼里看到的只是一种绝望的空洞。 “做一个垂死女儿的父亲,的确太不容易。” 没有一个父亲能看着自己的女儿死的。死,慢慢的死?? 楚留香忽然觉得金四爷也很值得同情,因为他承受的痛苦,也许比他女
儿更多。 她看着楚留香,目中似已有泪光,忽然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
白了?” 楚留香点点头。但他愿自己永远不明白,世上有些事的真象实在太可怕,
太丑恶。
她又问道:“你要走?” 楚留香苦笑。
她垂下头,轻轻道:“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该来的。”
楚留香道:“但我已经来了。” 她凝视着桥下的流水,道:“你怎么会来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楚留香叹道:“不知道也好。” 她忽又抬起头,凝视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过你?” 楚留香摇摇头。 她慢慢的接着道:“就因为我看过你,所以才要你来。” 楚留香道:“是你想法子要我来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如耳语。
“别人都说,我这种病只有一种法子能治得好??只有跟男人在一起之 后,才能治得好,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试过。”
“为什么?”
“我不信,也不愿意。” “不愿意害别人?”
“我并不是个心肠那么好的女人,可是我??” “你怎么样?” “我讨厌男人,一碰到男人就恶心。”
她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又飘缈,又虚幻的情感。 所以她立刻避开了楚留香的眼睛,轻轻道:“我要你来,只因为我不讨
厌你??” 楚留香只有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告诉你,她不讨厌你,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法子高兴起来。
她也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出来的。”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要说?” 她的手紧握着栏杆,好冷的栏杆,一直可以冷得进入心里。 “我说出来,只因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怪我父亲,也不要怪别人,因为这件事错的是我,你只能怪我。” 楚留香沉思着,忽然问道:“你以为我会怪什么人?” “那个要你来的人。”
“你知道她是谁?” 她摇摇头,淡淡道:“我只知道有些人为了十万两银子,连自己兄弟都
一样会出卖的。” 楚留香立刻追问:“你不认得张洁洁。” “谁是张洁洁?” “艾青?卜阿鹃呢?你也不认得她们?” “这些名字我根本从未听说过。”
楚留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道:“其实你也该怪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人利用的??被利用作杀我的工具!” 她张开了眼睛,仿佛很惊讶:“是谁利用了我?是谁想杀你?”
楚留香笑了,淡淡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
高墙上风更冷。站在墙头,依稀还可以看见她一身白衣如雪。 她还在倚着栏杆,发冷的栏杆,但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她的心更冷。 “我只求你一件事,只求你莫要恨我父亲。” 楚留香绝不恨他们,只觉得他们值得怜悯,值得同情。他们也和楚留香
同样是在被人利用,同样是被害的人。楚留香应该恨的是谁呢?
“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该来的。” 他的确很后悔,后悔不该太信任张洁洁,他只希望能见到她。那时他说
不定会揪住她的头发,问个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生只怕永远再也不会看到张洁洁了。 她当然绝不敢再来见他。他也没法子找到她。 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张洁洁之外,他对她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 甚至连这名字究竟是真假,他都不知道。 “其实能永远不见她也好,反而落得太平些。” 这样的女孩子除了害你,害得你头晕脑涨,头大如斗之外,对你还能有
什么别的好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想到以后永远再也看不到她时,楚留香心里就
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怅惆,仿佛突然失落了什么。 高墙上的风真冷。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从墙头跳了下去。 这次跳下时他并不觉得惶恐,因为他很有把握。 他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方。那既不是陷饼,也不是火坑,只不过是条
很僻静的小巷子。 他可以尽量放心。他太放心了。直到他落下去之后,才发觉下面虽没有
火坑,却有个水盆。他的人恰巧就落在这水盆里。然后他立刻就听到一个人 的笑声。
第八章 月下水水中月
楚留香喜欢笑。 他不但喜欢自己笑,也喜欢听别人笑,看别人笑。因为他总认为笑不但
能令自己精神振奋,也能令别人快乐欢愉。 就是最丑陋的人,脸上若有了从心底发出的笑容,看起来也会显得容光
焕发,可爱的多。 就算世界最美妙的音乐,也比不上真诚的笑声那样能令人鼓舞振奋。 现在楚留香听到这笑声,本身就的确比音乐更悦耳动听。 可是楚留香现在听到这笑声,却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听得出这真正是张洁洁的笑声。 楚留香绝不会跌进一个大水盆里??除了洗澡的时候外,他绝不会像这
样“扑通”一下子,跌进一个大水盆里。 无论从什么地方跳下都不会。他就算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不知
道下面有个大盆水在等着他,也绝不会真的跌进去。 “楚留香的轻功无双。”这句话,并不是胡说八道的。 可是他现在却的的确确的“扑通”一下子就跌进了这水盆里。只因为他
刚准备换气的时候,就忽然听到了张洁洁的笑声。
一听到张洁洁的笑声,他准备要换的那口气,就好像忽然被人抽掉了。 水很冷,居然还带着种桅子花的味道。 楚留香的火气却已大得足足可以将这盆水烧沸。 他并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若在平时,遇着了这种事,他一定会笑得
比谁都厉害。
但现在他的心里却实在不适于开玩笑。 无论准若刚被人糊里糊涂的送去做替死鬼,又被同一个人送进一盆冷水
里,他若还没有火气,那才真是怪事。
张洁洁笑得好开心。 楚留香索性坐了下来,坐在冷水里。
他坐下来之后,才转头去看张洁洁,仿佛生怕自己看到她之后会气得爆
炸。
他看到了张洁洁。他没有爆炸。 忽然间,他也笑了。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张洁洁,她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的样子,就好像一枚刚剥开的硬壳果。 但这次她看来却像是一只落汤鸡。
她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居然也坐在一个大水盆里。正用手掬着水, 往自己头上淋,一面吃吃的笑道:“好凉快哟,好凉快,你若能在附近八百 里地里,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凉快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楚留香大笑道:“我找不着。” 他本不想笑的,连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 但现在他笑得好像比张洁洁开心。 张洁洁笑道:“你若猜得出这两个水盆是怎弄来的,我也佩服你。” 楚留香道:“我猜不出。”
根本就不想猜。
张洁洁的事,本来就是谁都猜不出的。 你就算打破头也猜不出。
她瞪着眼,笑得连眼泪都快流了下来,那双新月般的小眼睛,看起来就 更可爱。
楚留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跳了起来,跳进她那个水盆里。 张洁洁娇笑着,用力去推他,喘息着道:“不行,不许你到这里来,我
们一个人一个水盆,谁也不许抢别人的。” 楚留香笑道:“我偏要来,我那个水盆没有你这个好。” 张洁洁道:“谁说的?” 楚留香道:“我说的??你这盆水比我那盆水香。” 张洁洁吃吃笑道:“我刚在这里洗过脚,你喜欢用我的洗脚水。” 她用力推楚留香。 楚留香硬是赖着不走,她推不动。忽然间,她的手好像已发软了,全身
发软了。 她好香,比桅子花还得。
楚留香忍不住抱住了她,用刚长出来的胡子去刺她的脸。 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咬着嘴唇道:“你胡子几时变得这么粗的?” 楚留香道:“刚才。”
张洁洁道:“刚才?”
楚留香道:“一个人火气大的时候,胡子就会长得特别快。” 张洁洁瞪着眼,道:“你在生谁的气,” 楚留香道:“生你的气。”
张洁洁道:“你既然生我的气,为什么不揍我一顿,反来拼命抱住我?”
她瞅着楚留香,眼波温柔得仿佛水中月,月下的水。 楚留香忽然把她身子翻过来,按在自己身上,用力打她屁股。 其实他并没有太用力,张洁洁却叫得很用力。 她又笑又叫,一面还用脚踢,踢楚留香,踢水,踢水盆。 那宽宽的裤脚被他踢得卷了起来,露出了她的纤巧的足踝,雪白晶莹的
小腿。
也露出了她的脚。 楚留香终于看到了她的脚。
他赤着脚,没有穿鞋袜,就好像真的刚洗过脚,她的脚干净、纤巧、秀
气。
楚留香看过很多女人的脚,但现在却好像第一次看到女人脚一样。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张洁洁口里轻轻喘息着,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咬着嘴唇道:“你在
看什么?” 楚留香没有听见。过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现在总算明
白一件事了。” 张洁洁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脚也一定不会太难看。” 张洁洁的脚立刻缩了起来,红着脸道:“你这双贼眼,为什么总不往好
的地方看。” 楚留香故意板起脸道:“谁说我总不往好地方看,你若能在附近八百里
地里,找到比这更好看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张洁洁红着脸,瞪着他,突然一口往他鼻上咬了过去。 她咬到了。
没有声音,连笑声都没有。 两个人躲在水盆里,仿佛生怕天上星星会来偷听。 水很冷,但在他们感觉中,却已温暖得有如阳光下的春光。 现在既不是春天,也没有阳光。 春天在他们心里。阳光在他们的眼睛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洁洁才呻吟般叹了口气,轻轻道:“你好狠心,打 得我好疼。”
楚留香道:“我本应该再打重些。” 张洁洁道:“为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在骗你,故意想害你吗?” 楚留香道?:“你难道不是吗?” 张洁洁又咬起嘴唇,道:“我若真的想害你,为什么又故意用那面回样
大锣去惊动你,为什么还要痴痴的在这儿等你?” 她语音更哽咽,连眼圈都红了,似乎受了很大的委曲,忽然用力一推楚
留香,就想跳起来。 楚留香当然不会让她跳起来。
张洁洁瞪着他,恨恨道:“我既然是个那么恶毒的女人,你还拉住我干
什么?” 楚留香道:“我不拉你拉谁?”
张洁洁冷笑道:“随便你拉谁都跟我没关系?”
楚留香道:“既然跟你没关系,你那一坛子醋怎么会打翻的?” 张洁洁道:“谁打翻了醋坛子?你见了鬼?” 楚留香悠悠然道:“就算没有一坛子醋,一点醋总有,那么大一面锣装
的醋也一定不会太少。”
张洁洁恨恨道:“我看你那时候连头都晕了,若不是那么大的一面锣, 怎么能叫回你的魂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忍不住笑了,用力一戳楚留香的鼻子,咬着嘴唇笑道:
“你看你呀,到现在你的魂好像还没有回来。” 楚留香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看我真该把脑
袋放在冷水里泡一泡才对。”
张洁洁瞪着他,笑道:“你真想喝我的洗脚水?” 她又笑得全身都软了,软软的倒在楚留香的怀里。 楚留香用两只手拥抱着她,叹息着道:“这几天来,我脑袋好像始终是
晕晕的,而且越来越晕,再不想个法子清醒清醒,差不多就快晕死了。” 张洁洁道:“晕死最好,像你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楚留香凝视着她道:“你真的想要我死?” 张洁洁也凝视着他,忽然也用两只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我
不想要你死??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要你死!” 楚留香道:“真的?” 张洁洁没有再说什么,却将他抱得更紧。 不管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这种拥抱却绝不会是假的。 楚留香明白。
他也有过真情流露的时候,也会无法控制住自己。 又过了很久张洁洁才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不知道,真的不
知道,我也晕了。” 楚留香道:“你不知道那位金姑娘是个??是个有病的人?” 张洁洁道:“我若知道,怎么会让你去?” 楚留香道:“你现在却知道了。”
张洁洁道:“嗯。” 楚留香道:“你几时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张洁洁道:“你进去之后,我又不放心了,所以也跟着进去。” 楚留香道:“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张洁洁道:“我听到有人说,他们家的小姐是个??是个很可怕病人,
本已没有救的,幸好现在总算找个替死鬼。” 他们都没有将金姑娘生的是什么病说出来。 因为那种病实在可怕。 无论谁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病比“麻疯”更可怕。
那其实已不能算是种病,而是一种咀咒,一种灾祸。已使得人不敢提起, 也不忍提起。
张洁洁黯然道:“金四爷本来也不赞成这么样做的,却又不能不这样做,
所以心里也很痛苦,很不安,所以他才想将你杀了灭口。” 一个人在自我惭愧不安时,往往就会想去伤害别的人。 楚留香叹道:“我并不怪他,一个做父亲的人,为了自己的女儿,就算
做错了事也值得原谅,何况我也知道这本不是他的主意。”
张洁洁道:“你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楚留香道:“当然是那个一心想要我命的人。” 张洁洁叹道:“不错,我也是上了他的当,才会叫你去的,我本来以为
是他在哪里,因为他告诉我,他要在哪里等你。”
楚留香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张洁洁点点头。 楚留香道:“你认得他?” 张洁洁点点头。
楚留香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张洁洁凝注着远方,远方一片黑暗,她目中忽然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惊 恐之意,忽又紧紧抱住楚留香,道:“现在我只想逃走?你??你肯不肯陪 我一起逃掉?”
楚留香道:“逃到哪里去?” 张洁洁梦呓般喃喃道:“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是没有别人的地方,只有
我跟你,在哪里既没有人会找到我,也没有人会找到你。” 她阖起眼帘,美丽的睫毛上已挂起了晶莹的泪珠,梦呓般接着道:“现
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我跟你单独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 楚留香没有说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也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做梦?张洁洁忽又张开眼睛,凝视着他,道:“我 说的话你不信?”
楚留香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相信?” 张洁洁道:“你??你不肯?”
她脸色苍白,身子似已颤抖。 楚留香用双手捧住她的苍白的脸,柔声道:“我相信,我不肯,只可
惜??” 张洁洁道:“只可惜怎么样?”
楚留香长长叹息着,道:“只可惜世上绝没有那样的地方。” 张洁洁道:“绝没有什么地方?” 楚留香黯然道:“绝没有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无论我们逃到哪里,无论
我们躲在哪里,迟早总有一天,还是被别人找到的。” 张洁洁的脸色更苍白。
她本是个明朗而快乐的女孩子,但现在却仿佛忽然有了很多恐惧,很多 心事。
这又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为了爱情? 爱情本就是最不可捉摸的。
有时痛苦,有时甜密,有时令人快乐,有时却又令人悲伤。 最痛苦的人,可能因为有了爱情,而变得快乐起来,最快乐的人也可能
因为有了爱情,而变得痛苦无比。 这正是爱情的神秘。 只有真正的爱情,才是永远明朗,永远存在。
张洁洁垂下头,沉默了很久,眼泪已滴落在清冷的水里。
水里映着星光,星光朦胧。 她忽又抬起头,满天朦胧的星光,似已全都被她藏在眸子里。 她痴痴的看着楚留香,痴痴的说道:“我也知道世上绝没有能永远不被
别人找到的地方,可是??我们只要能在哪里单独过一年,一个月,甚至只
要能单独过一天我就已经很快乐,很满足。” 楚留香什么都没有再说。
你若是楚留香,在一个星光朦胧,夜凉如水的晚上,有一个你所喜欢的
女孩子,依偎在你怀里向你真情流露,要你带着她走。 你还能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情感冲动,无法控制的时候,这时候除了他心上人之外,别
的事他全都可以忘记,全都可以抛开。 每个人在他一生中,都至少做过一两次这种又糊涂,又甜密的事。 这种事也许不会带给他什么好处,至少可以给他留下一段温馨的往事让
他在老年寂寞时回忆。 一个人在晚年寒冷的冬天里,若没有一两件这样的往事回忆,那漫长的
冬天怎么能挨得过去? 那时他也许就会感觉到,他这一生已白活了。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穿过树叶,铺出一条细碎的光影,就好像钻石一样。 张洁洁挽着楚留香的手,默默的走在这条宁静的小路上。 她心里也充满宁静的幸福,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
楚留香呢? 他看来虽然也很愉快,却又显得有些迷惘。
因为他不知道,这么样做是不是对的,有很多事,他实在很难抛开,有 很多人,他实在很难忘记。
“每个人都有情感冲动的时候。”楚留香也是人,所以他也不能例外。 风从路尽头吹过来,绿阴深处有一对麻雀正喁喁密语。 张洁洁忽然仰起头,嫣然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楚留香摇摇头。 张洁洁眼睛里带着孩子般的天真,柔声道:“你听,那麻雀姑娘正在求
她的情侣,求他带她飞到东方去,飞向海洋,可是麻雀先生却不答应。” 楚留香道:“他为什么不答应?” 张洁洁瞪着眼道:“因为他很笨,竟认为安定的生活比寻找快乐更重要,
他既怕路上的风雪,又怕饥饿和寒冷,却忘了一个不肯吃苦的人,是永远也 得不到真正的快乐的。”
楚留香慢慢道:“在有些人眼中看来,安定的生活也是种快乐。” 张洁洁道:“可是,他这样躲在别人家的树上,每天都得防备着顽童的
石弹,这也能算是安定的生活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的接道:“所以我认为他应该带着麻雀姑娘走的,
否则一定会后悔,若没有经过考验和比较,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 乐?”
他们从树下走了过去,树上的麻雀突然飞了起来,飞向东方。 张洁洁拍手娇笑,道:“你看他们还是走了,这位麻雀先生毕竟还不算
太笨。”楚留香笑道:“我是不是也不能算太笨?”
张洁洁踮起脚尖,在他颊上轻轻的亲了亲,柔声道:“你简直聪明极了。” “你想到哪里去?”
“随便你。”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么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走到哪里算哪里。”
“好。” “只要你愿意,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永远跟着你,我跟定了你。” 黄昏。
小镇上的黄昏,安宁而平静。
一对垂暮的夫妇,正漫步在满天夕阳下,老人头上带顶很滑稽的黄麻高 冠,但样子看来却很庄严,也很严肃。
他的妻子默默地走在他身旁,显得顺从而满足,因为她已将她这一生交
给了他丈夫,而且已收回了一生安定和幸福。 他们静静的走过去,既不愿被人打挠,也不愿打挠别人。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每次他看到这样的老年夫妻,心里都会有种说不出的感触。 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到了晚年时,是不是也会有个可以终生依偎的伴侣
陪着他。 只有这次,他心里的感触幸福多于惆怅。因为张洁洁正伴在他身旁。 他忍不住握起了张洁洁的手!
张洁洁的手冷的就像是冰一样。 张洁洁正垂头在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
“我不大冷,可是很饿,简直快饿疯了。” 楚留香道:“你想吃什么?”
张洁洁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想吃鱼翅。” 楚留香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鱼翅。” 张洁洁道:“我知道前面的镇上有,再走里把路,就是个大镇。” 楚留香道:“你现在已经快饿疯了,还能挨得到哪里?” 张洁洁笑了道:“我越饿的时候,越想吃好吃的东西。” 楚留香笑了道:“原来你跟我竟是一样,也是一个馋嘴。” 张洁洁甜甜的笑着,道:“所以我们才真正是天生的一对。” 楚留香道:“好,我们快走。” 张洁洁噘起嘴,道:“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你身上还有雇车的钱么?” 所以他们就雇了车。
车走得很快,因为张洁洁一直不停地在摧。 现在从车窗看出去,已可看到前面镇上的灯火。 楚留香正看着窗外出神。 张洁洁忽然忆起道:“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人?” 楚留香道:“什么人?” 张洁洁道:“那个一直害你的人?” 楚留香笑了笑,道:“有时总难免会想一想的。”
张洁洁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会告诉你他是谁?”
楚留香道:“不知道。” 张洁洁柔声道:“因为我不想你去打他,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你说。” 张洁洁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想起他,也
不要再去找他。”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几时找过他,都是他在找我。” 张洁洁道:“他以后若不再来找你呢?” 楚留香道:“我当然也不会去找他。” 张洁洁道:“真的?”
楚留香柔声道:“只要你陪着我,什么人我都不想去找了,我已答应过
你。”
张洁洁笑得无限温柔道:“我一定会永远陪你的。” 拉车的马长嘶一声,马车已在一间灯火辉煌的酒楼下停下。 张洁洁拉起楚留香的手,道:“走,我们吃鱼翅去,只要身上带的钱够
多,我可以把这地方的鱼翅全都吃光。”
鱼翅已摆在桌上面了,好大的一盆鱼翅,又热又香。 可是张洁洁却还没有回来。 刚才,她刚坐下,忽然又站了起来,道:“我要出去一下。” 楚留香忍不住问她:“到哪里去?” 张洁洁就弯下腰,脸贴着他的脸,附在他耳边悄悄地道:“我要去清肚
子里的存货,才好多装点鱼翅。” 酒楼里这么多人,她的脸贴得这么近,连楚留香都不禁有点脸红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觉得别人好像全都在看着他。 他心里只觉得甜甜的。
一个女孩子,若非已全心全意的爱着你,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间跟你亲 热呢?
除了楚留香之外,张洁洁的眼睛里好像就看不到第二个人了。 楚留香又何尝去注意过别的人? 可是现在鱼翅已快冷了,她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女孩子做事,为什么总要比男人慢半拍? 楚留香叹了口气,抬起头,忽然看到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两个老人,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太太。 老头子戴着顶很滑稽的黄麻高冠。脸上的神情却很庄严。 楚留香忽然发现了这两人就是刚才在那小镇上看到的那对夫妻。 他们刚才还在那小镇上踱着方步,现在忽然间也到了这里! 他们是怎么来的?来干什么? 楚留香本觉得很奇怪,但立刻就想通了:“那镇上车又不止一辆,我们
能坐车赶着来吃鱼翅,人家为什么不能?” 他自己对自己笑了笑,决定不再管别人的闲事。 谁知这一对夫妻却好像早已决定要来找他,居然笔直走到他面前来,而
且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楚留香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一直在盯着他,不但脸色很严肃,一双眼睛也是冷冰 冰的,就好像正看着个冤家对头一样。
楚留香勉强笑了笑,道:“两位是来找人的!”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道:“两位老人找谁?”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道:“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两位。”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不再问了,他已明白两人来找的是什么? 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就算他不去找别人,别人迟早也会找他的。”这一
点他也早已料到。只不过没有料到来的这么快而已。 现在他只希望张洁洁快点回来,只想让张洁洁亲眼看到,并不是他要去
找别人,而是别人要来找他。
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他做事,只问这件事该不该做,能不能做,从来不想让别人看见,
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张洁洁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几时变成如此重要了呢? 楚留香又觉得自己心乱极了。他过的一向是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
子,可是现在他心里却有了牵挂,要想放下,又放不下,就算放得下,也舍 不得放下。
麻冠老人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忽然道:“你不必等了。” 楚留香道:“不必等什么。” 麻冠老人道:“不必再等那个人回来!” 楚留香道:“你知道我在等谁?” 麻冠老人道:“无论你在等谁,她都已绝不会回来。” 楚留香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抽紧:“你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麻冠老人道:“我知道。”
楚留香倒了杯酒,慢慢喝下去,忽又笑了笑,道:“你知道的事好像不 少。”
麻冠老人道:“我不知道的事很少。” 楚留香道:“至少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麻冠老人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麻冠老人道:“哦!”
楚留香又喝了杯酒淡淡道:“我的脾气很特别,别人若叫我不要去做一 件事,我就偏偏要去做。”
麻冠老人沉下脸,道:“你一定要等她?” 楚留香道:“一定要等。” 麻冠老人道:“她若不回来,你就要去找她。” 楚留香道:“非找不可。” 麻冠老人霍然长身而起,冷冷道:“出去!” 楚留香淡淡道:“我好好的在这里等人,为什么要出去?” 麻冠老人道:“因为我叫你出去。”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那么我就偏偏不出去。”
麻冠老人瞳孔突然收缩,慢慢点了点头,冷笑道:“好,你很好。”
楚留香笑道:“我本来就不错。” 麻冠老人道:“但这次你却错。” 他突然伸出了手。
这只手枯瘦,蜡黄,就好像已被埋葬了很久的死人一样,无论怎么看,
也不像是一只活人的手。 他的脸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死灰色,楚留香也从未看过任何一个活人像
他这种脸色。
甚至他头上戴的那顶黄麻冠,现在看来也一点都不滑稽了。 那老太太还是静静的坐着,仿佛很温顺,很安祥,但你若仔细去看一看,
就会发现她一双眼睛竟是惨碧色的,就像是冷夜里坟间的鬼火。
直到现在,楚留香才真正看清了这两个人。 他本该早已看清了,他的眼睛本就不比世上任何人差。 但这次却是例外。
至少有七八人都比他先看出了这老夫妻的神秘和诡异,他们一走过了这
地方,这七八个人立刻就站起,悄悄的结了账,悄悄的溜了出去,就好像生 伯他们会为别人带来某种不祥的灾祸,致命的瘟疫。
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是从人世间任何一个地方来的。 你有没有听见过死人自坟墓中复活的故事? 枯黄的手慢慢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慢慢的向楚留香伸了过去。 也许这根本不是手,是鬼爪。 楚留香居然还笑了笑,道:“你想喝酒?” 他忽然将手里的酒杯送了过去。 这时他总算已勉强使自己冷静了些,所以看得很准,算得很准。 所以这杯酒恰巧送到了麻冠老人的手里。 酒杯是空的,楚留香手里的酒杯,时常都是空的。
麻冠老人手里忽然多了个酒杯,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吃惊。 就在这时“波”的一声,酒杯已粉碎——并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而是
真的粉碎。 白瓷的酒杯已经就成了一堆粉未,白雪般从他掌握间落了下来,落在那
一碗又红又亮的红烧鱼翅上。 这老人手上显然已蓄满内力。 好可怕的内力。
一个人的骨头若被他这只手捏住,岂非也同样会被捏得粉碎? 他手没有停,好像正想来抓楚留香的骨头,随便那根骨头都行。 随便那根骨头都不能被他抓住。 楚留香忽然举起了筷子,伸出筷子来一挟,已挟住了两根手指,他们的
动作真快,但筷子断得也不慢。 “波,波”一根筷子已断了三截。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一沾上这只手,好像就立刻会断的。 麻冠老人仍冷冷的看着他,“站起来,出去!” 楚留香偏不站起来,偏不出去。
可是他的骨头一样会断的。 手已快伸到楚留香的面前,距离他的骨头不及一尺。 他本来可以闪避,可以走的。 这老人无论是人是鬼,都休想追得到他。
但也不知为什么,他偏偏不肯走,就好像生怕被张洁洁看见他临阵逃脱
一样。 他已准备和老人拼一拼内力。
年轻人的力气当然比死老头子强些,但内力并不是力气。
内力要练的越久,才会越深厚。 这一点楚留香实在完全没有把握,他本来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这次他却偏偏犯了牛脾气。
忽然间,两双手已贴在一起。
楚留香立刻觉得自己手里好像握住了一个烙铁似的。 然后人坐着的椅子就“吱吱”地响了起来。 那老太太忽然摇了摇头,叹口气,喃喃道:“这张椅子看来至少要值二
两银子一张,可惜可惜。”
她喃喃自语着,从怀里掏出个已变了色的绣花荷包,拿出了两个小银镍 子,回头向店小二招了招手,道:“这是赔你们子的钱,拿去。”
店小二已看得脸色发青,眼睛发直,正不知道过去接下的好,还是不接 下的好。
就在这时,只听“拍”的一声,楚留香坐的椅子,已然裂了开来。 他虽然还能勉强悬立坐着,但手上的压力已越来越大实在没法子支持下
去,也没法子站起来。 这老人手上的压力,竟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得多。
他身上被压得越来越低,忽然间,老人手上的力量竟全没有了,楚留香 不由自主一屁股坐下,居然又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就好像突然从地上长出来的。 他回过头去,就看到了张洁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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