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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相思(下)



              押运赈灾银 路遇云四娘


八匹快马,一径向这边奔驰过来。 蹄声嗒嗒,敲打在干裂的驿道上,老远就传了过来。 今夜晚,大家伙的耳朵都特别尖,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就能使人人心惊
肉跳,更遑论是这等声势子。早有人报了进来。 刚刚才烫了脚,钻进热被窝的驿官任迟,听到了消息,不得不套上了“卧
地虎”(老棉鞋),披上了老祆,由一个贴身小厮打着灯笼,来到了前院大 厅。
  虽说是南边暖和,可是这已进入腊月的天,早晚的那阵子寒意,也是很 够人受的。
  任迟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吸着冷气,心里嘀咕着:这是从何说起,这都什 么时候了,居然还会有人来?一眼看见了驿馆的书吏毛大文,正站在檐下候 着自己,任迟的气就更大了。
  “这是怎么说的大文,不是交待下去了吗?不能再留客了,怎么还有人 来?”
“轻着点儿,别让人家听见了!” 毛大文慌不迭地上前几步,凑到了任迟身边,压低嗓子道:“是京里下
来的高差!”
  任迟先是一怔,继而冷笑道:“京里来的!他就是阎王殿来的也不行呀, 人满了就是满了,你叫我有什么法子,你可真糊涂。”
毛书吏忙拉住他小声道:“大爷,你轻着点儿呀,不是玩儿的,是皇差
呀!” “皇??皇差!”
这后一句话,可真把他给吓住了,顿时愣在了当场。
  毛大文拧着两道眉毛,道:“架子可大着哪,我看爷你得赶快去一趟, 要不然保不住可得出事哪。”
才说到这里,只听得大厅里已传出了吆喝之声大叫道:“驿官,驿官??
猴儿崽子,架子还不小!” 这几声吆喝,像煞戏剧里的道白。标准的北京口音,称得上字正腔圆。 任迟只觉得身上一阵子发冷,可就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已是霉星当头,来
了不好侍候的主子了。
  嘴里应了一声,慌不迭赶上几步,提高声音应道:“石塘驿任迟求见! 来迟了??来迟了??”
  话声出口,人却不敢直入,官场里规矩多,尤其对方是当官差的,一点 小疵,要是对方挑起来也能要自己脑袋搬家!
老半天,里面才传出了句话来。 “来了怎么不进来,这个蠢劲儿哪。还得叫人提溜着是怎么地?” “不??不敢??” 怪就怪在毛书吏那“皇差”两个字上,任迟有多大的前程,哪能不吓得
心惊胆战? 一面匆匆把老袄穿好,这才发现到,仓促之间,自己竟忘了穿上官衣。
这个罪可大了,一时间吓得面色如土,咽了一口唾沫,只得丑话说在前头。 “卑职不知列位上差来到,衣衫不整,这就去换过,再来参见??还

请??” “得了,等你再换衣服,天都亮了,咱爷儿们竖在这儿,都成了腊肉了。” 紧接着蓝布帘子“唰啦”一下子揭开来,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已走了出
来。
  老长老长的一张“国”字脸,长板牙,浓眉,扁鼻子。一只手撩着长袍 的长襟,一只手挂着马鞭子,全身上下满是疾劲的风尘之色。
凭着任迟的老于世故,竟然在对方身上看不出一丝儿富贵气息。 倒是在对方撩起的大襟里,窥见了一抹黄绫——这就足够说明了对方的
身份,再者若对方这等精纯的一口北京官话,更似乎加重了他服务皇族的“不 容置疑”。
  “你就是这地界的驿官?”长脸人打着官腔道,“这才多大会儿,你就 挺尸(睡觉之意)啦?进来,进来??”
就把任迟带进了堂屋。 这屋子里可热闹啦,有坐着的、站着的,连同那个长脸汉子,一共是八
个人。
  一样的穿着打扮,每个都是一袭蓝布的罩袍,里面是一袭薄薄的两襟开 叉的长袍,高腰子薄底京靴,有老有少,老的不太老,少的不太少,总在五 十与三十岁之间,显在各人脸上的那种气色,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倒是中间的那个雏儿,看上去显得嫩一些,只是那双眼神儿,却数他最
为凌厉。
  任迟哪敢一一仔细端详,大略看了一眼,就垂下了头,心里却忐忑着, 弄不清这么一伙子人,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长脸人哼了一声道:“我们的身份,你知道吗?”
“是??”任迟口不应心地道,“几位大爷,干的是皇差不是?” “钦命上差!”长脸人白着一双眼珠子,似乎怪他不会说话。 “就是这么档子事。今天晚了,来不及投店,再说路上又不太平,你得
快拾掇房子,有个四间也就够了,再就是,大家伙的肚子都饿了,有什么东
西快弄出来,可别叫爷儿们等久了,听见没有呀?” 任迟苦笑着脸道:“这??这位上差爷贵姓大名?卑职这里事先没有得
到一点消息??这么晚了,房子都满了??”
才说到这里,就见其中一个矮汉子,蓦地在桌子上用力一拍道:“混帐
——”
  他这一出口,可就不是字正腔圆的北京口音了,竟然是极其刺耳的山西 口音。
“你还要察看我们的身份是不是?你配吗?” 任迟欠身应道:“卑职不敢,只不过——” 委屈到了极点,也不禁有些气往上冲:“这位老爷不出示身份,卑职这
笔帐,可就没法报销,还请上差多多包涵!” 那个山西矮子圆睁着两只眼,正待发作,正中坐着的那个像是头儿的人,
却以目光制住了他,一面向着先前发话的“京油子”递过去一个眼神儿,后 者立时会意,嘿嘿一笑,直向任迟面前走过来。
  “这倒是句人话,咱们爷儿们还能白吃白住,要你贴银子吗?来,先拿 着这个。”
一出手就是二十两一锭的元宝,白花铮亮,一看就知刚从库里出来的。

  任迟双手接过来称了声谢,人手光滑,知道是一锭山西官银,他心里的 疙瘩也就解了一半。因知山西官库的银子,向不
  外发,一向是直送宫廷,然后再发出去。这锭银子崭新如斯,毫无疑问 是第一次出手,得自北京的官库,应是毫无疑问了。
  他久闻朝廷大内有所谓的锦衣卫士,东西二厂的“番子”一个个武技杰 出,飞檐走壁无所不能。此类人物每为皇帝私人所喜恶办事,动辄杀人,取 人首级于千百里外,有如探囊取物,地方大小官吏,无不畏如蛇蝎。看来这 八个人,想必就是这个路数了。
  长脸的北京客哼了一声,道:“这些银子应该够了吧——至于我们的身 份,你还是不便知道的好??听明白没有?”
任迟哪里还敢吭气儿?答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没法子,只得遵命行事吧。 把老婆方氏由被窝里叫起来,再次进了厨房,由于房子不够,只有把自
己的宅子正房三间腾了出来,自己一家人挤到了后面的佛堂,这份凄惨可就 够瞧的了!
还算好,来人算是真的注意到了对方的困境,也就没有进一步再挑剔。 三间房子的分配情形是,那个看来像是雏儿,嘴上没有胡子的对方“头
儿”独自占了一间,剩下的七个人却分配在另外两间房子里。
一阵子穷忙,直到丑时前后才算安静了下来。 任迟上床之后,对着妻子方氏苦笑着长长叹息一声道:“我这个前程也
不想要了,等把这群老爷送走以后,我就上辞呈,不想干了??”这才吹灯
睡觉。
对于石塘湾驿馆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来说,今夜似乎都太长了。 每个人都像是怀着过多的心事。 千手神捕秦照自然是心事最多、最沉痛的一个:家里遭了灭门惨祸,官
差在身,兀自不能脱得仔肩,非但不能休息,反倒要格外地保持警觉,要不
然差事上出了差错,自己这颗项上人头可就别想要了。 正因为这样,他便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 八位上差住人驿站的事,他当然已打探清楚了。以他办事的谨慎,要在
平时无论如何是不能允许这个驿站再收别的客人,可是打探的结果,由于来
人的特殊身份,他可就不敢吭声了。 官场里的习气极重,一顶官帽子足能压死人。同样是公门里当差的人,
当皇差跟当公差,这个区别相差何止以道里计?对于这帮子传说中的“锦衣”
大内卫士,他自认是惹不起,只有“往边里站”,尽量地躲着他们为是,哪 还敢自触霉头?
四更天,秦照独个儿起来,来到了前院偏房。 但只见院子里高插着四盏官灯,自己随行兄弟五人,每人一口明晃晃的
钢刀,分踞四方正在看守着差事,负责看守的人是金华县的总捕头朝天刀张 子扬,张老头儿。
  张老头今年六十开外了,官差不由人,到了这个年岁,仍然还不能脱下 身上的号衣,也叫无可奈何!
  他为人机警,几十年来见的案子大大小小多了,论武艺,虽非杰出,要 讲阅历,以及办案子的经验,这些人里,可就数他与头儿秦照最为老练。
秦照所以要他今夜多偏劳,值这个大夜班,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实在

是他常能察人之未察之先,觉人之未觉之前。 是以,就在秦照一脚踏入院子的同时,但只见两边紫藤架子咯吱地响了
一声,一条人影倏地掠在了眼前,现出了留有一绺山羊胡须,干瘦巴拉的张 子扬来。
  “千手神捕”秦照猝然一惊之下,倏地向后面退了一步,才发现了来人 是谁,不禁微微点了一下头。
“子扬,是你——?” “朝天刀”张子扬笑道:“原来是头儿,这么晚了,你竟然还没有休息,
却是为何?” “子扬——”秦照唤看他的名字,轻轻一叹,“这就叫事不关心,关心
则乱——叫我怎么能睡得着?” 张子扬冷冷一笑,道:“外面的情形我已大致看过了,各衙门来的人还
真不少,想要混进来还真不容易,大概可以安心,倒是有一件事,头儿不知 你注意到了没有?”
左右看了一眼,他才接下去道:“??这驿馆里来了贵客??” 秦照忽然轻吹一声:“嘘——” 张子扬可也注意到了,赶忙收住口,即见后院通向这里的月亮洞门处,
忽然扬过来一片灯光,紧接着一条人影,随着那片亮光之后,缓缓地踱了出
来,果然是有人来了。 来人一身蓝布罩袍子,长脸,正是先时在内大打京腔的那个北京上差。 夜深寒重,他特意地在头上加了一顶帽子,式样特别,软塌塌地贴在头
皮上,披在后脑上的两根缎带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脸人一手提着膝下长襟,一手持着灯笼,径自走了进来,负责坐更的 四名捕快,立时有了警觉,其中之一倏地抱刀而起,圆睁着一双眸子,直向 着对方逼视过去。
长脸人白着一双大眼睛珠子,向着他骨碌碌转了一转,满脸不屑地笑了
笑,倏地“噗”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看到这里,千手神捕秦照不由皱了一下眉,向着来自金华的老捕头张子
扬递了个眼神儿。
  他二人立身暗处,一时倒无虞被对方发现,倒是对方长脸人的一举一动, 却能很清楚地被他们看在眼中。
由于秦照与张子扬都关照过,这个院里是绝对严禁外人进出,这名捕快
——双叉手谢义怎敢疏忽?当下一连向前跨了三步,横身拦住了长脸人的去 路。
“朋友,干什么的?这里奉命是不能随便乱走的,请回,请回。” 谢义早先也听说了驿馆里来了大内身当皇差的贵客,是以嘴里才像是格
外留了情面,特意地说出了“请回”二字。 可是这两个字显然在这位长脸朋友身上,并没有发出预期的作用。 长脸人“嗤”地冷笑了一声:“我是干什么的?问得好,我正想问问你
是干什么的?” 挥了一下手,长脸人道:“给我闪开,免得我看得呕心!”
  双叉手谢义素日公门当差,哪里受过这个?两只眼一翻,怒声道:“你 小子是找岔儿来的了,爷儿们可不吃你的这一套!”
嘴里说着,这个谢义霍地当胸一掌,直向着对方长脸人身上推过来。

看到这里,一旁暗处的张子扬眉头一皱道:“不好——” 他这里正待出身拦阻,却已来不及。 原来那长脸人一身功夫可是不弱,似乎早就存心不良,谢义这么一出手,
可就正中下怀,即见他身子向外一闪,左手倏起,噗的一声,已劈在了谢义 手上。
“你小子是活该欠揍!” 腰上施了一股子巧劲儿,这个长脸人霍地向外一拧胳膊,呼的一声,已
把谢义给摔了出去,这一摔足足摔出了丈许开外。 眼前正是斜出来的一截屋角,谢义这个来势,可不免有一头撞上的姿势,
要是真撞上了,这条命可就不保。 暗中的秦照和张子扬相继吃了一惊。
  朝天刀张子扬距离较远,脚下一顿,霍地一个虎扑之势,先自穿身而出, 双手同时向外一抡,已把空中的谢义拦腰托往,随即放了下来。
  长脸人看在眼里,并无丝毫退缩之意,只是望向这边,嘴里连声冷笑不 已。
  张子扬放下了谢义,伸手向着对面长脸人指了指,沉下脸道:“光棍眼 里揉不进砂子,你是干什么的?自己说吧,我们不吃你这一套!”
长脸人原是一副官架十足的样子,想不到被对方当面这么一叱,像似被
抓住了短处,顿时为之一惊,一双黄焦焦的眉毛,在两下里一分,恨声道: “老小子,你好大的胆,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张子扬一声冷笑,说道:“大内的人物,我们见过,不是你们这副半吊
子的德性!” 话声一顿,右手挥了一挥道:“给我拿下来!”
身后的四名捕快,早已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将长脸人团团围住。
长脸人一声狂笑道:“哈哈,你们这是反了!” 话声出口,手上那只灯笼已呼的一声抡起,直向当前一名捕快脸上直抽
过来。
  这名捕快钢刀抡处,克察一声,已将飞来灯笼斩成两半,其他三人眼看 着这般情形,便不再留情,吆喝一声,几口钢刀,同时自四面八方,直向着 长脸人全身上下招呼了过来。
长脸汉子敢情不是弱者,只见他身子倏地向下一坐,身子蓦地一个疾转,
右腿已势若旋风般地扫了出去,“噗通”声响中,竟为他扫倒了一人。 他竟是得势不让人,手上灯笼早已抛弃,随着右手的一个翻势,只听得
哗啦啦一阵锁链声中,竟然由手掌中抖出了一光华灿然的蛇骨锁子枪。 这条软兵刃原来早已藏在他的右手腕袖之间,用时一抖即出,随他的出
手之势,蛇骨尖枪上带出了银星一点,直向着第二名捕快脑门正中上力刺过 来。
  这名捕快忙即向后一闪,手上钢刀方自一撩,只听得“哔啦啦”一阵响, 已为对方蛇骨轮枪缠了个紧。
长脸人一声冷笑,“撒手——” 随着他蛇骨枪一个硬扳之势,“呼”地一声,那名捕快手上钢刀已忽悠
悠脱手飞出。 四名捕快在衙门里,虽然称得上是一时之选,但是却俱非眼前这个长脸
人的敌手。

  长脸汉子得势之下,杀机猝起,蛇骨枪一个反用之势,竟然指东打西, 只听见“噗哧”一声,雪亮的一截蛇形枪尖,已深深穿进了前此那名捕快前 胸之内,一时血如泉涌,顿时一命呜呼。
  朝天刀张子扬虽然勒令众捕快上前拿人,心里到底不无顾虑,万一对方 当真是来自大内的卫士,自己这个罪可就大了,然而,对方竟敢下手杀了自 己的人,情形可就另当别论了。
          目睹之下,他嘴里吆喝一声,倏地一个飞纵,自空而降,情急里一口雪 花鱼鳞刀,直向着对方长脸人当头劈风盖顶地猛砍下来。 长脸人一声怪笑道:“老小子,你纳命来吧!”
蛇骨枪反撩而上,当啷声响中,直向对方刀身上反卷了过去。 然而,张子扬这口刀上已有数十年功力,可不比刚才几名捕快那般容易
打发。随着他力抽之上的刀势,对方蛇骨枪已卷了个空,张子扬一个猛进之 式,鱼鳞刀照着长脸人腰上就扎。
  剩下的三名捕快,眼看着同伴横死于对方蛇骨枪下,一时俱把长脸人恨 之入骨,张子扬这么一加入,他们这里顿时声威大震,一声吆喝,众力齐下, 长脸人虽说武艺不弱,到底并非是那等一流身手,可就有些张皇失措,几个 照面之下,后小腿上,已吃一捕快的刀尖子捅着了一下,一时血流如注。
张子扬心中一喜,正待趁势以刀背猛砍对方的下盘,将其生擒,却听得
身后院墙上一人怪声怒叱道:“好小子,以多欺少!” 话出人到,“嗤——”一条人影疾扑而前,现出了与长脸人同样装束的
另一名汉子来。
  这人两只手上都抡着兵刃,竟是一双峨嵋剑,双剑一长一短,一经抡出, 疾若骤雨般,直向各人身上劈砍下来,张子扬不得不即时撤回了递出的刀, 双方一经接触,顿时厮杀起来。
千手神捕秦照这时站立在暗处,目睹此情,已发觉到情形不妙。
  此刻,他虽然内心甚是冲动,却极力克制着,自忖着此番来势,大悖常 情,显然是对方别有意图,自己毋宁保持着超然姿态,静中观变的好。
眼前打杀场面兀自持续着,秦照这一边陆续又加入了多人,长脸人那一
边,却仍然只是目前二人,由于双方人数相差悬殊,长脸人这边看上去便显 得力有不敌,只是他二人却苦撑不退,亦未见有帮手加入。
千手神捕秦照心里一动,暗忖着对方必有意图。果然,他这里心方动念,
即见面前人影连闪,三条人影,已自高处飘落直下。 由于秦照所站立的位置是在暗处,又面向对方,是以把对方看得很清楚,
却不愁对方会发现自己。 只见来者三人,显然由后房踏瓦越脊而至,然而由高处飘身而下,自己
近在咫尺竟然是未闻其声,来人三个的这身轻功便可想而知。 来者三人一少二老,两个老的俱在六十上下,满脸凶悍狡猾神态,倒是
那个少的,看上去甚是清秀,白面无须,如不是身上这套穿着打扮,秦照真 会把他当成了一个女的,三个人身上的功夫,却都大有可观,身子一经飘落, 俱是向当前那座屋子扑了过去。
不用说,秦照一行等所刻意保护的东西,便是停在这间屋里了! 对方先使长脸人等二人现身捣乱,引起骚动,把看守门户的几个捕头,
全数吸住,然后才现出主力,乘虚而入,这一手声东击西的手法,敢情是透 着高明,只是却仍然未能逃过千手神捕秦照的一双眼睛。

眼看着这般神态,自是事不宜迟。 秦照一声冷笑,单手向后腰一探,已把一双判官笔取在手上,同时脚下
一点,蓦地腾身而起,“呼”地一声,竟自抢先一步,落在了房门当前。 对方三人自是没有料到有此一人,顿时停身站住,年轻的那个居中而站,
其他的两个老的,极其快速地向两边闪开,成了三对一之势。 “相好的,到底是现了原形了。”秦照眼睛像喷出火,“这是想干什么?” 却只见当中那个无须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点头道:“很好,你既然
已看出来了,倒也省了事,那就自己动手献上来吧!”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出声,显然可就露了马脚,敢情竟是个女的——“他”
虽然有意压低了声音,可是到底男女音色有别,仍是难以掩饰,一听之下, 不由得秦照为之大吃了一惊。
  说话的少年,顿时停住了嘴,却把眼睛向着一旁随行的老者之一看了一 眼。
  二老之一,立时上前一步,手指向秦照道:“凭你们这点子阵仗,又能 吓唬得了哪个?还不给老子退开一旁?”
  这个老头儿说话口音含着浓厚的川音,两撇杏眉再加上一对三角眼,满 脸的暴戾神色,一望之下,即知道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秦照虽猜知对方一伙强人,心存不轨,意欲打劫,却是不知对方的门路
家数,直至听出当中那个无须少年的女子口音,才骤然吃了一惊,一时恍然 大悟,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猝然自血脉中腾起,几乎不能自己,以至于对方 那个四川老人说的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见,只把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死死地盯向那个姑娘腔口音的少年人。
“朋友,你报个万儿吧!”声音里充满了怨毒,这显示着他下意识里的
刻骨仇恨。 那个姑娘腔口音的人,冷冷一笑,未能立刻置答。
一旁的另一老人似乎情绪一直不大安宁,生怕事有恶变,右手后翻,已
把背在后肩上的一口三尖两刃刀取在手上,眼看着就要出手! 中间那个白面无须少年忽然出声道:“慢着!”即用手一指秦照,道:
“你大概就是那个人称千手神捕秦照吧?”
  秦照身子一阵发抖,冷声说声:“如果我没有看走眼,你便是那个云四 姑娘了吧?”
对方那人听得一愕,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苦心的乔装部署,一上来就被
对方看破了行藏,脸上顿时大现尴尬,细眉频挑,现出了一片杀机。 “不错——”她终于自承了身份,“我就是云四姑娘,你原来也许还有
活命之机,现在却是饶不了你!” 话声微停,向着身边的两个老人微微作色,扬一下脸,后者早已迫不及
待地双双向着秦照左右一齐扑了过来。 二老者一名钻天鹞子董方,一名火赤链何允中,后者即是持有兵刃三尖
两刃刀的那一个,其人最是心狠手辣,才博得了这么一个外号,这时脚下一 顿,一个虎扑势,率先向秦照身前扑到,三尖两刃刀不容分说,蓦地照着秦 照心上就扎。
  秦照既然已知道对方即是江南巨寇云四姑娘等人一伙,想到了自己家毁 人亡之恨,简直情难自己,万万按捺不住,怒叱一声,将束在腰间的一口罕 见缅刀,倏地拔了出来。
  
  “呛啷”一声,银光灿烂里,这口缅刀竟架开了对方老人的兵刃——但 只见刀梢卷处,泼出了一天银芒,反向火赤链何允中脸上削来。
一人拼命,万夫难当。 论及千手神捕秦照,本身武功,虽说很是不错,却不见得就是董、何二
老盗之敌,又是此刻以性命相搏,便见不同。 何允中乍见刀光如疾风暴雨般迎面袭来,一时也难撄其锋,慌不迭向后
连退一步,把握着这一瞬间时机,秦照蓦地腾身而起,一起即落,已扑向乔 装少年的云四姑娘身前,怒叱一声道:“女贼,看刀!”
缅刀一个疾转,夹着尖锐的一股疾风,直向着云四姑娘当头削落下来。 云四姑娘一声冷笑,忽见她身子一个疾转,一只右手倏地抢出,在空中
起伏一下,极其轻巧地直向着对方手上那口缅刀上封了过去。 “嗡”地一声。
  云四姑娘的一只纤纤玉手,迎着了对方那口精光四射的缅刀,两相接触 之下,秦照手上的缅刀被震的高高弹起,云四姑娘冷叱一声,紧接着跟进的 一掌,便直似要取他的性命。
  这一掌直取秦照当心,总算秦照命不该绝,猛可里身子向一旁一个疾滚, 闪开了对方的五指尖锋,却躲不开对方沉实有力的掌心。
“千手神捕”秦照只觉得右肩头上一阵急疼,紧接身子一震,已被震了
出去。
  董、何二老更不容情,双双纵身而上,一口七星剑,一把三尖两刃刀, 即与秦照的百炼缅刀战在一团。
另一面众捕快合战长脸汉子等二人,一时也难分胜负。
云四姑娘看在眼里,更不迟疑,足下一点,快速扑向当前客房。 一名捕役抱刀当门,乍见来势,奋不顾身地猛力劈出一刀。云四姑娘何
曾又把他看在眼中?身形略闪,有如曲转之蛇,极其巧妙地自己避开了对方
刀锋,紧接着云四姑娘递出的右手二指,却直直地插进了这名捕役的双眼, 后者惨叫一声,顿时直直地向后面倒了下来,当场昏死了过去。
情势发展至此,已说明了云四姑娘一行打劫的真实意图,随着她进击的
两只手掌之下,轰然大响声中,两扇紧闭的木门,已自分散开来。 云四姑娘一马当先地切身而入,却有两口快刀,自左右双双砍劈下来—
—这一手似乎亦不出她的意料之中,两手分处,双双拿住对方腕门,紧接着
向外一分,已把暗袭的二人摔了出去。 但只见不算宽敞的客房里,摆列着十数具挑子,每一担挑之前,皆有两
名持刀汉子守护着,不问可知,这些挑担里面装载的是些什么东西了。 云四姑娘冷笑一声,一个快速的扑势,冲向第一个挑子当前,双手猝分,
怒鹰搏兔地分向着当前二人胸上力抓过来。 这一手既快又狠,那名捕快原本就储势以待,准备好在对方快扑过来时
狠砍一刀,这一刀砍是砍下去了,却有似盲人舞杖,毫无准头,一刀走空之 下,已吃这个云四姑娘当胸一把抓了个结实。
另外那人也是一样。 云四姑娘在江南地面黑道上的名声极响,传闻她功力极高,这一次出手,
虽只三招两式,却极见功夫。 随着她两只手掌力插之下,尖尖十指,有如十把锐利的匕首,深深刺进
到对方胸肉之间,一时皮开肉裂,鲜血四溅,由于出手部位,显然要害所在,

顿时就昏了过去。 云四姑娘身势前袭,已来到了那担子当前——伸手即向着竹篓抓去。 在场虽然人手众多,惟限于各有职司,两人一组,奉命不得离开,这时
眼见着对方这般厉害,更无一人再敢多事出手。 室外打斗得更为激烈,亦无一人再能分身兼顾。 云四姑娘胸有成竹,认定了这十几担子现银手到可得。已把坛盖揭开来
了,眼前随着她手揭处,人眼处,果然是耀眼生辉的大个儿元宝。 有此一探,其他也就不必再看,当下冷笑一声,即往后退开一步,就口
吹了一声胡哨。 哨音方歇,两条人影,已闪身而进,正是同来所谓的八名“皇差”其中
二人。
  一个是满脸虬髯的浓眉矮子,一个是面白如纸的长身瘦子,这一高一矮 两汉子突然的现身,衬着房间里闪烁的灯光,真有点像是来自阴间的勾魂使 者。
却听得门外一人大喝道:“大胆,你们敢!” 一人全身是血,手舞着流光四溢的一口缅刀,猝然杀了进来——正是此
次押送灾银,身负全责的杭州府名捕千手神捕秦照。 只见他上半身染满了血渍,已有多处挂彩,身子一经扑入,更不多说,
脚下一个上步,疾若飘风般已扑向云四姑娘身前,掌中缅刀夹着一股子疾厉
的尖风,直向着后者面上劈来。云四姑娘唇角牵动,冷笑道:“你真是找死
——”
  刀光下,只见她身子倏地一个快闪,已转在了秦照侧面,双掌向外一送, 尖尖十指,直奔向秦照右胸上按去,手掌未至,先已有疾劲的大股风力,休 说为她手指沾上,就只是这股风力,一个打实了,也休想活命。
秦照当然知道厉害,见状着实吃了一惊,哪里再顾得伤人?慌不迭向后
拉刀收势,就势在地上一个滚翻,手足兼施,“呼”腾出了丈许开外,险险 乎躲开了对方要命的双掌。
是时,室外的钻天鹞子董方,火赤链何允中已双双抢身进入。
  方才一番激战,董、何二人虽双战秦照,占了上风,可是自己方面却也 并没有落得什么好处,董方右胸前,何允中左面胯间,也都各自挨了一刀, 刀势虽不甚重,却也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是以,眼前二老再次闯入,真恨不能将秦照一口生吞下去。
火赤链何允中最是性暴,一声厉叱道:“姓秦的,你纳命来。” 蓦地腾身直起,人下刀下,一口三尖两刃刀直照着秦照翻 身待起的背项上用力扎了下来。
眼前之势,端的十万火急。 千手神捕秦照原已身上多处挂彩,有此余勇,全赖一鼓作气,到底有欠
灵活。何允中是决计要取他性命,才会这般出手。 眼看着秦照将无能为力,势将溅血在对方三尖两刃刀下。就在这一霎,
猛可里一股尖细的风力,急哨似的响了一声。 空中划出了一条黑色的光线,称得上细若游丝。 即听得“当”地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在火赤链何允中的三尖
两刃刀刀尖之上。 虽只是小小的一件细物,可是劲道实是如此的猛,以至于何允中手上的

三尖两刃刀几乎为之把持不住,刀锋一偏,准头顿失,“咚”地一声,深深 地扎进地板之内。
  有此一误,千手神捕秦照,乃得活命之机,身子一个快翻,刷地跃身站 了起来。
现场所有人都为之吃了一惊。 尤其是何允中,倏地向着那枚暗器来处望去。 不见任何异状,耳边上却听见了一声梵音佛号。 “无量寿佛,善哉!善哉!” 各人忙即寻声看去,俱是吃了一惊,也许是先前打斗过于激烈,竟然没
有注意到,居然在混乱之中,钻进来了一个老和尚。 何允中同时也发觉到了刚才将自己兵刃击落的那枚暗器,敢情是一枚指
甲盖儿大小的念珠,此刻犹在眼前地面上滴溜溜地自个儿打转——不过是一 件寻常什物,在迎撞刀尖之后,却能保持着完整不损,显然是由于内力贯注 之因。那么,这等功力,十足得骇人了。
千手神捕秦照惊魂一瞬之间,侥幸不死,情知来了外人干预。 这时发现到来的人是个长眉苍发的和尚,忽然记起正是日间在驿馆后院
所见的那个也在此投宿的和尚! 当时,秦照劝使驿官任迟答应留他住宿,却想不到一念之仁,这时竟为
自己解脱了一步杀身之难,却是当时自己之始料非及。
众目睽睽之下,那和尚轻理袈裟,慢条斯理地一步步走了过来。 奇怪的是和尚慈眉善目,自现身之始,从未疾言厉色,却别有一种内在
的威严,在场敌我双方那么多拿刀动枪的拼命之徒,居然在和尚的一声佛号
里,俱是安静了下来,齐向和尚行起了注目礼来。 大和尚徐徐迈步,一直走近向那个乔装成少年男士的云四姑娘面前站
住,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云施主别来无恙否?”
  云四姑娘在和尚最初一现时,便自己心存疑惑,这时迎看之下,更已确 实了对方是谁,一时面色微微变了一变,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是你——出云大??师父?”
  “阿弥陀佛,”和尚长眉频频展动,双目微合,“正是老衲,多年不见, 姑娘竟然还不曾忘记老和尚,倒是难得,善哉!善哉!”
云四姑娘忽地后退一步,只见她脸上神态,颇似有感地道:“大师父,
我知道你又要管闲事了,可是?” 出云和尚嘿嘿一笑道:“有人惹事,才有人管事,老衲睡梦正香,被这
般人打杀之声吵醒,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不容得老和尚我不出 手干涉!”
  云四姑娘聆听之下,神色呆了一呆,有些怯虚地摇了一下头道:“这些 钱来自无道昏君,人人可以拿得,何况我们替天行道。”
  出云和尚不待云四姑娘说完,即高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姑娘 你别再提起替天行道四字,老衲听得多了。你说错了,这些钱既非出自无道 昏君,更非用之无道之途。哼!本来公门中事,老衲向来是理也不理,只是 这一次关系着百万苍生,却不容老衲袖手旁观,云姑娘还请多多海涵才是。” 云四姑娘尽管是脸上气得青一阵白一阵,只是晓得对方这个和尚,非比
等闲人物,便不能贸然行动。 愣了一会儿,她才冷冷地笑道:“大师父,你是出家人,这件事我劝你

还是少管的好,你要知道??这批货,我是奉命,势在必得。” 说到“奉命”二字的时候,她特意地把声音提高些,圆睁着一双眼睛,
果真是势在必得的模样。 出云和尚聆听之下呵呵笑了。
“无量寿佛,老和尚今夜多事,倒要看看谁能势在必得?阿弥陀佛!” 双足跨动,站出了一个架式。 老和尚双手合十,平开两腕,却有大股内在的劲力,无风自起,把身上
的一袭僧衣猎猎鼓起,老和尚摆起的这个架势,当真是够瞧的了。 云四姑娘所以说出奉命,无非是抬出了身后之人,想让对方有所畏惧,
却是没有发出预期的吓阻效果,以她素日个性,真恨不能立刻拔剑,给对方 一个厉害,偏偏是她没有这个胆子。
然而,她身边的人却不知天高地厚,显然耐不住了。 先时,听见云四姑娘哨音来援的高、矮二人,早已不耐,其中那个虬髯
矮子,有个外号,人称飞天刺猬姓江名元猛,飞贼出身,最是手狠心辣。这 时眼看头儿与一个不曾相识的和尚在穷逞口舌,心里早已不耐,更气人的是 那和尚胆敢螳臂当车,云四姑娘居然颇有畏惧表情,似乎在和尚的坚持之下, 大有退缩之意。
江元猛实在捺不住心里的一腔怒火,当下上前一步,厉声叱道:“你这
和尚真是可恨,我家姑娘与你好好商量,你却偏要从中捣蛋,难道我们还怕 了你不成?”
出云和尚双手合十,不愠不怒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江元猛怒叱道,“老子开你的膛!” 这家伙倒是说干就干,蓦地腾身而起,起落之间,已扑到了和尚身前。 他的兵刃是一对牛耳尖刀,蓦地抖出来,照着对方前胸小腹两处要害猛
力扎了下来。
  这番出手,颇是出乎在场各人意料之外,尤其是云四姑娘,也许现场只 有她一个人才真正识得和尚的厉害,是以乍见之下,由不住为之大吃了一惊。
“慢着!”
这声喝叱,显然慢了一步,却已无能阻挡住飞天刺猬江元猛的出手之势。 眼看着这对匕首,闪烁出两道银光,一下子扎在了和尚身上,众人俱为
之一怔。
这番得手岂非太容易了? 事情的发展,显然更为出人意料。
  众目之下,那双匕首敢情双双插中在和尚事先布好的掌心之内,每一口 刀尖都被和尚有力的大食拇三指紧紧拿住,妙在
  和尚这番布施,诚然在对方发刀之先,是以才会瞒过了众人的眼睛,也 使得出刀的江元猛大吃了一惊。
  老和尚脸上兀自挂着微笑,显然不以为忤,对于江元猛的攻势,简直不 把它当上回事。
  他这里尽管不当它回事,江元猛那边可是遭了大难,只见他满脸涨得通 红,像是施出了全身劲道,儿自未能把掌中的双刀夺下,心里一急,嘴里也 就不干不净起来。
“秃驴!老王八蛋,老子??” 话还没有说完,即见出云老和尚长眉微展,两手轻轻一振,江元猛的身

子蓦地蹿天直飞而起,笃笃两声,手上双刀已深深扎进到梁木之内。 妙在这双短刀,虽然深深扎入梁木,却仍然紧紧地握在江元猛手上——
敢情在其飞身上蹿的一霎,同时亦为老和尚隔空点中了穴道,是以这双手也 就保持着原状,分不开来,只是僵直地在半空中摇晃着,却是并不下坠。
  出云和尚不过是牛刀小试地展示了一下身手,却把现场各人惊得无不为 之赫然色变。
  云四姑娘固不待言,盖因为她早已识得对方和尚的厉害,倒是董方、何 允中等,并不知和尚底细的人,目睹此情景之后,亦都吓得一个个目瞪口呆, 深深知道老和尚身手了得。
  眼前情形,明显地说明了,只有两条路可行,一条是与老和尚一拼生死, 另一条便只有走路一途。打既然打不过,只好知难而退了。
  云四姑娘却显得极不甘心,她脸色苍白,圆瞪着双眼,直直地看了对方 老长一段时间,才自点点头,冷笑一声:
“好吧,今天晚上,我们算是认栽了,栽在了大师父你的手上!” “阿弥陀佛,”出云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道,“云四姑娘造福苍生,
老衲专此致谢。” 云四姑娘眉毛挑了一挑,极想发作,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她这边连她自
己在内,虽还有七把好手,却不敢面对和尚一人,实在是老和尚身手已太惊
人了,一个弄不好,自己的一世威名,便将付于流水,权衡轻重之下,这口 气便只得吞向肚里。
挥了一下手,云四姑娘面若寒霜般道:“我们走!”
随她同行的几个人,一个个神色沮丧,退向门前。 云四姑娘一脚待将跨出之前,终因气忿不过,冷笑一声,目注向出云和
尚道:“大师父,你是出家人,今夜你硬要插手管这件闲事,只怕你将来后
悔不及??今夜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只怕有人会放不过你??” 出云和尚一双长眉,频频眨动不已,聆听之下,只见他神色颇是黯然地
点了一下头道:“老衲明白??老衲明白??老衲知道云姑娘你身后的能人
是谁??请代为致意一声,说我老和尚向他问候了!” 他显然没有退出之意,分明是管定了这件闲事。 云四姑娘点头道:“好吧,我为你把话带到了就是,大师父你不听我良
言相劝,那大家就走着瞧吧!”
  老和尚双手合十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这里还有一位施主,就请下 来一块走吧!”
  话声一歇,一只大袖倏地向着空中挥了一挥,风力过处,空中的飞天刺 猬江元猛蓦地滴溜溜打了个转儿,直直地坠落了下来。
  也就在落地的一霎,江元猛身上的穴道也已自行解了开来,啊唷地叫了 一声,倏地翻身坐起,圆瞪着一双红眼,那副样子,真像是要把和尚生吞下 去。
“我??给你这个秃??” 想到了刚才那一句“秃驴”带来的惩罚,不能不心存警惕,是以只说出
了一个秃字,下面的话可就万万不敢出口,一时只管望着对方和尚,张口结 舌发起傻来。
  早与他随行的一个同伴,上来用力地拉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便随着云 四姑娘一行数人转身自去,却留着一双明亮晃眼的匕首高高插在大梁之上,
  
为后人留下了一段茶余饭后的趣谈。 千手神捕秦照原以为此番休矣,无论如何,再也难以保全住差事,自忖
着灾银果然有失,自己也只有自杀身死之一途,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 危机一瞬之间,出现了这个救命的和尚。
  这个和尚非但是救了秦照的命,最重要的是保全了护送的灾银。在秦照 的眼睛里,这趟子差事简直比命还要紧,这么一来,眼前这个和尚对他可真 是恩重如山了。
  老和尚看着他嘻嘻一笑道:“你也不要谢我,这只是头一回,只怕下来 事情还多着呢!你这个差事可真不好当,阿弥陀佛,不可说,不可说。”
一面说,晃了一下头,这就向室外踱出。 秦照忙自追出道:“大师父请留云步,大师父??” 出云和尚站住了脚步,回过身来道:“秦施主有事么?” 秦照深深一揖道:“早先不识大师父高人,多有失礼,还请原谅。” 出云和尚“唉”了一声,像是嫌其啰唆,倏地转身就走。 秦照话还没有说完,急忙追上道:“大师父,在下还有后话??喂喂??” 前行的老和尚一路前行,并不理睬,一直走出了这片跨院,向自己居住
的后院柴房走去。 秦照自是不容失之交臂,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出云和尚终于站住了脚
步。
  从他站立之处,通过一片竹篱,便是那条笔直的驿道。和尚的一双眼睛, 只是目不转睛地向着那边注视着,紧接着蹄声响处,一行八匹快马,风驰电 掣地自眼前驶过,即行快速远扬而逝,正是云四姑娘一行八人的背影,果然 知难而退了。看到了这里,出云和尚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回身道:“他们走 了!”
秦照这才明白,何以老和尚要走到这里,原来是为监视对方的离去,心
里甚是钦佩。 “你受伤了??”
老和尚那双长长的眸子,在他身上转了一转:“进来!”即步进了柴房。
  柴房里别无物什,一张木板硬床,上铺草垫,另有一张倚墙而立,缺了 一只腿的八仙桌子,上面一个破碗,内置灯油,燃着豆大的一点亮光,光度 仅仅只能辨物而已。
“坐下来。”
说了这一句,老和尚便尽顾自己找寻着什么。 千手神捕秦照心情沉重地坐下来,叹了一口气,以手撑着下颔,陷入沉
思之中。 老和尚已来到了他面前,秦照忙欠身欲起,却被和尚一只大手又按了下
来。
“不要动,让我瞧瞧你的伤。” 他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像是干了的荷叶,打开来,才知是一种特制的膏
药,即在秦照全身伤处,各自贴了一张。秦照立刻便感觉大见轻松,一种凉 凉的痛快感觉,很快地便掩饰了先前的疼痛,这么灵异的效果,却是他此前 从来也没有感觉过的。
  他用着一种惊异但感激的目光,向着老和尚注视着,却不知如何致谢才 好。
  
老和尚缓缓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对方眼前虽然走了,却是不会就此甘休。”老和尚缓缓地道,“你要
怎么来防患未然?” “这个??”
似乎他便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老和尚轻轻一叹道:“由此下去,至杭州这一段短短行程,最是多事,
你要特别注意了!” 秦照怔了一怔:“老师父,你是说姓云的那个女贼她还会来?” “她当然会来,不过,这一次来的人,却比她更要厉害得多??” 秦照可就又傻了眼。 “云四姑娘本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了不起的能耐!”老和尚缓缓地道,“但
是她背后的人,却极有来头,武功之高,当今武林之中,只怕很难找到敌 手??”
  听到这里,秦照不禁只是一呆,冷笑道:“反正我这条命舍给他们了, 一个人一条命,他们谁来都行,看着办吧!”
  老和尚低低地念了一声道:“阿弥陀佛,要是这样,这一次我也就不必 多事了??”
秦照立刻觉出对方脸色不悦,同时亦发觉到自己的意气用事,苦笑着摇
摇头道:“老师父不必怪罪,是我说错了话,唉??眼前我可是乱了方寸??” 一面说,他果然显得那么浮躁,站起来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坐下,
频频用拳头在桌子上敲着,一副忿忿,却又无可
奈何的模样。 老和尚轻轻地又宣了一声佛号道:“无量寿佛,秦施主你对这件事,却
是急躁不得,据我所知,意图染指这批银子之人,又岂止云姑娘一伙?人数
还多着呢!” 秦照苦笑了一下,道:“老师父所指的,莫非是皖北下来的几个巨盗?” 出云和尚一笑道:“你倒也有些耳闻,不错是由皖北下来的!” 秦照冷笑道:“沈邱四老?” 出云和尚摇摇头:“真要是这四个人,倒也不值得担忧了。” 秦照的脸色突然为之一变,在他眼里,传说中的沈邱四老在皖北地面,
又是作案累累的巨盗,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实在想不出,那个地方还有什
么人比他们更厉害? 他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乍听及此,禁不住神色大变,只是怔怔地看着面
前和尚不发一语。 出云和尚原本想说出来自辽东的金鸡太岁过龙江其人,只是料着对方未
必认得,却也不便过早说出其人的行踪,略一思忖便没有接说下去。 “老师父,这件事在下确是不知如何应付,还请大师你指引一条明路才
好。”
  秦照说时,满脸渴望求助表情,悲愤填膺,兼以触及自己家破人亡之奇 惨遭遇,由不住热泪怒涌而出,点点滴滴抛落尘埃。
  老和尚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的遭遇,确实奇惨,一个服务公门,努 力尽职的人,落到你今日的境地,实在令人同情。难得你却仍然坚持正义, 不离你所工作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个早已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还 要来管这件闲事??”
  
  说到这里,老和尚微微顿了一顿,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我既已 经伸手管了这件闲事,便很难置身事外,只怕事情的发展,到头来连老衲也 无能收场??这件事若有闪失,我固然愧对于你,最重要的是无颜以对皖省 百万灾民??阿弥陀佛??”
  老和尚情不自禁地可就又宣起佛号来了,一双银眉只是频频眨动不已, 显然内心遇到了极大的困惑。当然,对老和尚来说,最大的困境是,他是早 已封剑之人,要他出手管闲事,已是有违佛前誓言,若要出手杀人,即或是 被迫伤人,也是违背出家人的本分,内心更是万万难以自安,他在决定之前, 内心势将作了一次犹豫挣扎。
  秦照听说老和尚自承协助自己,不觉精神一振,站起来深深向着对方一 拜道:“大师父如肯出来相助,实在功德无量,在下也就宽心大放了!”
  出云和尚面色忽然沉重地摇摇头,讷讷说道:“你哪里知道这件事的棘 手??老实说,老衲虽然自承助你一臂之力,可是是否就能够稳操胜券,却 是一点把握也没有??这是我生平所遇最感困难的一件事,如侥幸助你成 功,及属我佛上天之道,如果失败了,那就不堪设想了。”
  说到这里,颓然自叹一声,满脸沮丧表情,一时搭下眉头,不再言语。 千手神捕秦照虽不知对方这个老和尚的来头,只是方才观诸他的出手, 武艺之高,简直是他生平仅见,叹为观止,对他来说一个人的武功能够练到
这等境界,实是不可思议。
  然而,以老和尚这等能耐之人,竟然在面对前途之际,犹自如此顾忌, 显然对于即将来到的敌人,大生畏惧,以此推想,暗中敌人的实力诚是可想 而知。
有此一念,秦照不禁又自担起心来。
  出云和尚一笑道:“虽然前途多波,倒也未见得便是绝路一条,夜色已 晚,你身负重任,手下人更需多加安抚,却不便在我这里多耽搁,且先回去, 明日午时我来看你,再作行程的安排,且回去吧!”
说得有理,秦照这便起身告辞。
出得柴房,一阵寒风刮来,禁不住使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恍惚中似乎听见了一阵乱噪之声正由前院传来,猛可里即见一条人影,
极其快速地由前院蹿了过来。
  院子里一片漆黑,看不十分清楚,借助于天上的月光,才能依稀窥知来 人似乎身着黑色紧身衣靠,是一个高瘦个头,背形略拱的汉子。
由于来势极快,不过是几个起落,已来到了眼前。
  千手神捕秦照一经着眼,首先已自警觉到,对方绝非善类。耳边上再听 见身后自己人的呐喊之声,便自料定不错,狭道相逢,自是不容对方轻易过 关。
当下怒叱一声:“鼠辈,哪里走?” 话声出口,秦照左足向前微一弯屈,右手抖处,“嘶——嘶——”先自
飞出了两口飞刀,直迎着来人左右双肩上齐发了出去。 来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手里原拿着一根弯曲的铁杖——蛇形拐,就
势向着方一探,耳听得“叮当”两声,已把飞来的一双飞刀双双打落尘埃。 秦照脚尖用力一点,一个虎扑之势,已到了这人身前,两只手用野马分
鬃的招式,蓦地向前一探,直向对方小腹上擂过去。 这人满脸气躁忿愤表情,身后又有穷追之人,是不欲再多

  逗留,冷笑一声,不等秦照的双手来到,先自拔身直起,直向着高有两 丈的屋檐一角上落去。
  千手神捕秦照一招走空之下,觉出对方来人一身轻功不弱,却是放他不 过,紧跟着一个凌空翻身之势,尾追着腾空而起一却在纵身直起的一霎,已 把束在腰上的一口缅刀抖了出来,反向对方汉子当头直劈下来。
  这人一横手上的蛇形拐,“当”的一声,架住了秦照缅刀,好小子,身 子骨的确是够滑溜的,即见他全身向后一个倒剪之势,两只脚同时在瓦面上 用力一踹,“嗖”一声再次飞出了一丈五六,直向着正中瓦面上落去。
  月色如银,洒落在瓦面上,就像是染了一层霜也似,这人在月光之下, 便不易遁形。
  他似乎因为已经败露了身形,急于思退,身子一经纵出,紧接着在瓦面 上一个疾滚,哗啦啦碎瓦声中,第二次又自纵身而起,身势之快,有如一只 戏檐的狸猫,反弓着身子,直向另一座瓦檐上扑去。
  秦照心中一惊,想不到对方滑溜至此,看来比较轻功,自己还不是他的 对手,但因恐他趁隙脱逃,心里一急,左手翻处,嘶!打出了一枚暗器“瓦 面透风镖”。
那汉子“嘿嘿”一笑,月色里显示着他森森白牙,像是一只狼。 蛇形拐再一次挥出,“嘿”一声,激起了火星一点,秦照的飞镖,便又
被磕飞一旁。
那汉子手足兼施,“呼”一声由瓦脊上第三次跃身而起,却是脚上头下, 想出攀附斜生当空的一截树枝——这一次却是未能合了他的心意。 猛可里,那截斜刺生出的树枝,忽然哗啦一响,硬生生的
向后收进了尺许,像是猝然间为巨风所袭,这么一来这汉子翘起的双脚,
便直落了个空,整个身子重心顿失,一个倒栽,又成头上脚下之势,直落下 来。
与他身子几乎同时之间,一条人影,突然自空而坠,呼噜噜大片风声里,
落下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是住在柴房的那个出云老和尚。 先时,在和尚现身之先,秦照早已取了一支“瓦面透风镖”扣在右手。
他双手发镖绝技,远近驰名,此时更不迟疑,嘴里一声叱道:“看镖!”
声出,镖现! 左手抖出,一点寒星,直向着先时现身的那个夜行人后背上飞来。 那人原有一身利落功夫,只是为忽然现身的和尚吓了一跳,两面应敌,
可就乱了身法,聆听之下,忙自向右面一闪,却是慢了一步,闪开了正面却
是闪不开侧面。“噗”一声,秦照的这一镖,不偏不倚的正好打在了他小腿 肚子上。
  这人“啊”的叫了一声,身子向前一跄,就势向着瓦面上一个疾滚,哗 啦啦,可又压碎了一大片的瓦。
  正当他挺身往起的一霎,“呼”地一声,那个高大的出云和尚,又自来 到了眼前。
  这人一声闷哼,身子不及跃起,先自把手上的蛇形杖倏地抡起,直向着 正面和尚的身上力砸了下去。
  和尚冷哼一声,右手霍地向前一探,硬生生地直向着对方蛇形拐上力拿 过来。
这汉子吃了一惊,由对方和尚的手眼身步上看来,立刻便知道来人不是

好相与,自己决非敌手,再者腿上的镖伤,痛楚难熬,更不敢与对方恋战, 是以不待蛇形拐打实在了,倏地向
后一撤,一个疾滚,便自跃向了另一片屋脊之上。 要论起来,这人身法确是够快的,负伤之下犹能如此,实在太不简单,
无奈今夜他运气不佳,竟会遇见这个难缠的和尚,可真是流年不利。 他这里身子方落下,面前人影一闪,对方和尚挟着大股气力,又拦在了
眼前。
  这汉子二话不说,身子向后一折,一式“金鲤倒窜波”,嗤!再次穿了 出去。
  饶是这样,他仍然未能逃开和尚的纠缠,一时间,但见人影穿梭,满空 飞影,有如互相扑战的一双大雁。
  在这场看来像是游戏的追逐过程里,先见的那名汉子无论施展出何等身 法,掉换过许多方向,却都无能把眼前和尚给抛开一旁。
  这汉子情急之下,大吼一声,蛇形拐就在他第五次落身的同时,铺头盖 顶的直向和尚当头直落下来——在他想来,和尚即使身手过人,也不敢以空 手硬性迎接自己的拐势。
却没有料到,事情敢情蹊跷得很。 他这里蛇形拐方自以无比巨力猛挥直下,却不料和尚的一只巨灵之掌,
竟突然改变了方向,居然改由他身后递出,“噗”的一声,抓住了蛇形拐,
紧跟着用力地向后一带,已自那汉子手中夺了出来。 那人虽是施展全身力量,紧抓住杖身不放,无奈和尚的臂力是大得出奇,
两相较力之下,那人两只手的力道竟敌不过和尚一只手,手中蛇形拐硬生生
地便自到了对方老和尚的手里。 随着老和尚的杖势轻落,“呼”一声,一片杖影已落在了那汉子眼前,
却未曾真的落下,要不然那汉子必将脑浆迸裂。
  一股凌人的劲道,直由铁拐拐首逼近,指向这人面门,迫 得他眉眼生寒, 连连眨动不已。
此时此刻,这汉子倘若心存脱逃,哪怕是移动一下,也只怕有性命之忧,
原因即在于老和尚传诸铁拐的内力劲道,实在惊人,这使他不得不暂时放弃 脱身的念头,只是频频翻着双白眼珠子,尽自在老和尚身上转动不已,想是 对这个老和尚的出现,感到无比的诧异。
是时,千手神捕秦照也已来到了眼前,也许是他心中充满了仇恨,对于
来此意图不轨的任何匪人,都大感恨恶,眼前这个人也不例外。 当下怒叱一声,一抖手上的缅刀,直向这人胸前插来。 刀光乍然一现,只听得老和尚道:“施不得!”大袖卷处,“呛啷”一
声,已将他手里的缅刀卷住,力道之猛,几乎使得秦照掌中刀为之脱落。 老和尚虽然出手止住了秦照落下的刀势,一双眸子却是瞬也不瞬地盯在
对方那汉子脸上,另一只手上的蛇形拐仍自指点着对方的脸,使得那汉子空 有脱逃之心,却无逃脱之胆。
  秦照收回了刀,这才看清了对方那汉子的尊容,月色之下,这人有一张 瘦削的脸,尖下巴,脸上似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凸出疤痕。最明显的是,这人 那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因此,在他正面看人的时候,也像是斜着眼睛似 的,却是怪异得很。
想是被老和尚的拐杖逼得进退不得,大不是滋味,这人冷笑着道:“老

和尚你这算是干吗?要下手就快,逗着大爷好玩,我可要骂你了!” 出云和尚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上蛇形拐。 那汉子踌躇了一下,仍是不敢离开。 “阿弥陀佛,”出云和尚道,“足下身手不弱,方才那一式
  ‘彩虹在天’,便是中原武林少见的招式,敢莫是来自白山黑水之乡 么?”
这几句话,顿时使得尖脸汉子为之一愕。 “咦——老和尚你怎么知道?”嘿嘿冷笑了几声,他连连眨动着那双白
果眼,却又摇摇头道,“我们先不谈这个??老和尚,你我素不相识,干什 么跟我过不去?你这出家人还要管闲事么?”
  原来这汉子正是金鸡太岁过龙江手下跟班祝天斗,因奉命打探灾银之 事,前来刺探,不意运气不佳,一上来便露了行藏,又遇见了这个和尚,如 此一来,丢人现眼,便为意料中事。
  是时众多捕快,早已齐集房下,灯笼火把渲染成为一片,大家伙仰首房 上,叫嚣着要把祝天斗给生擒下来。
千手神捕秦照却看向出云和尚,意思是要听候他的发落。 他在想,对方贼人此刻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擒住了他,便不难由
他嘴里探出一于同党的下落用心,难得他自行送上,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跑了!
  出云和尚在听过祝天斗一番话后,嘿嘿笑道:“你说对了,我这个出家 人正是要管闲事,今天你落在了我的手里,活该你倒霉。来来来,且跟我下 去说话!”
祝天斗一双吊梢眉斜抛了一下,冷笑道:“你!休想,大爷要走,你们
谁又能阻得了?” 话声一顿,身形突拧,有如旱地拔葱般,嗖地拔空直起,直向着这片屋
脊楼阁高檐上落去。
  祝天斗前此试了多次,未能逃脱,这一次改向高里蹿,在他以为自己轻 功一流,和尚身法虽快却未见得就有像自己这般高来高去的本事。
他可是又想错了。
  随着他起身的势子,一双脚尖还没落实了,对方和尚竟然较他更要快上 一筹,居然抢先一步落在祝天斗预期落足之处。
同时间,随着和尚一只挥出的大袖,噗噜噜,大截袖影,直向着他脸上
拂了过去。 祝天斗一惊之下,施了一个凌空筋斗,蓦地向下坠落,这一落,其势如
鹰,直向地面坠下来,这一手反进为退,充分表明了祝天斗的灵活机智,只 是较诸那个和尚,他仍然是慢了一步。
老和尚依然抢先他一步,落在地面。 同时间,和尚手里的那根蛇形拐,向前微探,噗地一声,已打在了祝天
斗肩窝里,后者顿时便动弹不得。 这么一来,祝天斗才算真正知道对方这个和尚确是武功高不可测,自己
若不见机行事,只怕眼前在他手里讨不了好来。 “阿弥陀佛,”老和尚眸子里闪烁着精光,直直地逼视着他道,“你叫
什么名字?是谁叫你来的?实话实说,我或许网开一面,开脱了你,要不然, 哼哼??你自己也看见了,只怕你是众怒难犯!”
秦照在旁边一惊道:“老师父,千万不能放走了他,你老人家把他交给

了我,我有法子要他说实话!” 老和尚冷冷一笑,怒声向着祝天斗道:“你可听见了?还不实话实说!” 祝天斗近看对方这个和尚,越觉他菁华内蕴,正气逼人,心知他所说不
假,再见秦照手下一干公门中人,一个个如狼似虎,自己真是要落在了他们 手中,只怕也是去死不远,当下低头寻思了一下,咬牙切齿地冷笑了起来。 “大和尚,我信过你就是了,在下姓祝名天斗,不过是为人当差,小人 物一个而已。至于说是谁叫我来的,在下可不便说,也不敢说,老和尚你自
己去琢磨吧。好了,话已说完,杀剐听便,你就看着办吧!” 秦照在一旁看得火起,怒声道:“死在眼前,还敢逞强,看我不宰了你!” 倏地怒从中来,起手一掌,掴在了对方脸上。 祝天斗为老和尚手中铁拐点住了穴道,转动不得,这一掌只打得他满嘴
鲜血,他却厉害得很,斜着一双白眼珠,怒视着秦照连声狞笑不已。 “这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放开了老子,跟你一对一地好好玩玩!” 秦照越发有气,忍不住又掴了他一掌,却为老和尚伸手阻住道:“算了。” 出云和尚接着轻宣了一声佛号,向着祝天斗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
临淮关麦家那件勾当,便是你主仆所干的了,可是?” 祝天斗哼了一声,斜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言。 老和尚心里越加有数,浩叹一声道:“无量寿佛,这么说,老衲已知道
你家主人是谁了。”
  祝天斗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大师父你还要管这件闲事么?我劝你 还是回山去吃斋念佛的好,要不然??”
出云和尚哼了一声,眼睛里精气逼人,“要不然,又待如何?”
  祝天斗耸了一下肩头,满脸不屑地道:“大师父即然知道临淮关发生在 麦家的那件事,当然也应该知道有一个叫万里黄河追风客黄通的人,他又落 得了什么下场?”
出云和尚忽然仰首大笑了一声。
  祝天斗吓了一跳,嘴上却不服输地道:“老和尚你是明白人??姓祝的 是一番好意才告诉你这些??你应该知道,任何人若是开罪了我家主人,都 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劝你还是??少管这件闲事的好!”
出云和尚微微点了一下头,宣了一声“无量寿佛”,道:
“你说的倒也是两句实话,老衲也知道了!” 说罢,蓦地垂下了指点在对方肩窝处的那根蛇形拐,并将蛇形拐交还道:
“你走吧!”
  祝天斗似乎没有想到老和尚竟然这么容易地便放过了自己,一时还有点 不敢置信。
  接过了蛇形杖,祝天斗试着动了一下身子,觉得一切如常,并无不妥之 处,他就更奇怪了。
“大和尚??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走了??”出云和尚挥了挥袖子,面若寒霜地说道,“告诉你
家主人,就说出云寺的出云和尚,在这里问候他了??” 祝天斗愕了一愕,出云和尚这四个字,他仿佛曾经听说过,只是一时想
不起来,料必这个和尚大有来头,且转回去禀报主人再说。 当下冷冷一笑,向着和尚抱了一下拳道:“这么说,祝某人告辞了。” 一双眸子转过来,又在一旁的秦照身上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反过来手,

把先时插中在后胯上的那支瓦面透风镖一下子拔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连 连咬着牙道:“好朋友,你报个万儿吧??姓祝的忘不了!”
  秦照对于出云和尚放他离开的这番措施,颇不以为然,只是人是对方擒 下来的,自不便硬加拦阻,况且老和尚这么做,说不定涵有深意,也就没有 多说。
  听了祝天斗的话,他嘿嘿冷笑了两声道:“我看你是明知故问吧,我姓 秦,这趟子买卖,就是由我姓秦的押送的,你总该明白了吧!”
  祝天斗狞笑着点了点头道:“哦!原来你就是秦照,我知道你,今夜你 赏了我一镖,姓祝的老死也忘不了,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向着老和尚拱了一下手,蓦地腾身而起,直向着墙外纵去。 秦照见他明明是败军之将,偏偏还要故作姿态,心里实在气不过,忍不
住循着他纵出的背影,霍地又发出了一镖,叱了声:“打!” 祝天斗显然已经防到了有此一着,一只脚方自踏上了墙头,身子倏地一
个疾转,蛇形拐向外一封,“当”地一声脆响,火星一闪,已经把秦照发出 的镖,磕飞半天,自此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一径走了。
  千手神捕秦照狠狠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叹道:“真 不该放了他,这下再想抓住可就难了。”
出云和尚自从测知对方的出身来路之后,神态之间一直显得很是沉重,
聆听之下,只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让他去吧!” 几个公门捕快,这时灯笼火把的齐偎了过来! 出云和尚看见如此的阵仗,便什么也不想多说,叹了一口气,竟自动地
转回到所居住的柴房里去了。

                奇怪八太爷 激战过龙江


一竿在手,独钓着长潭寒霜。 金鸡太岁过龙江似乎有着重重的心事。
  这一次中原之行,似乎并未能使他得到预期的成功,散布在他身侧四周 的强敌,或明或暗,都在窥伺着他,使他感觉到前途布满了荆棘,不能不小 心加以防范。
落日西坠。 西天布满了红霞,橘红色的彤云像是散满山坡的羊群,而那高高的天台
山,便恰似屹立空际的牧羊人——如此幻想着,这番景象便显得壮观而有趣 多了。
  每一次,当他看着这些火红色的云块儿时,内心都会有一种奇异的压迫 之感,下意识地总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似的。
  这种奇异的感觉,并非毫无原因,事实上在过去的对日里,不乏证例, 因此,潜意识里,他便提高了警觉。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对他来说,这脚步声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虽然距离尚远,他亦能清晰地有所辨别。
“奴才又受伤了。”
静寂的丛林里,忽然有耸动声响。 一只褐灰色的兔子窜出来,接着便现出了祝天斗快速身形,一径向眼前
驰来。
  在双方距离约莫有三丈前后,祝天斗停下了脚步,紧接着伏向地面,对 他主子行了例行的跪拜大礼。
过龙江的脸色竟是那么的阴沉。
“你受伤了?” “这??”祝天斗声音颤抖地应了声,“是??” “你过来。”
“是??”
  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一直走到了他主人跟前,叩了一个头:“只是 胯上中了一镖,不要紧的??”
过龙江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益见阴沉。
  他的一双眼睛并不多看地上祝天斗一眼,却注意向盘绕着附近的一片丛 林,也许那丛林亦非他留目之所,倒是那泛起自丛林的乌鸦,才是他所注意 的。
他的脸色更为阴沉了。 “说下去!”
  “是!”祝天斗讷讷道,“爷所料不差??小人遵照爷的嘱咐,果然在 那附近的驿馆里,找到了姓秦的一行下落??”过龙江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像是听见了祝天斗所说的一切,又像是别有会心。他的一双眼睛似乎一直留 意着附近翱翔当空的那一天乌鸦。经过了一度盘旋之后,这些乌鸦缓缓地又 落下来,仍然是先前盘踞的地方。
  过龙江微微一笑,然而这番微笑却使得一旁的祝天斗打心眼里生出了寒 意。
“大爷,小人还有下情禀告??”

“不必再多说了,你站起来吧。” “这??是是是??”
跟了他这么久,当然把主子的习性探得一清二楚,主子叫他不要多说, 那意思便真的是不要多说,连一个字也不许多说,贸然出口,便有不测之灾。 “祝天斗!”过龙江提名道姓地唤着他,“你跟了我有多久了?”
“哦——” 他被主人这句毫无来由的话,弄得几乎不知所措,却不能不回答。 “总有十七八??年了吧?”
“我想着也只有这么个年头了。” “大爷??你老忽然问这个,又为了什么?” 过龙江脸上显出一片寒霜,轻轻叹息了一声,一双眼睛却注意着另几只
翱翔天际的白鹭,这几只白鹭也像是才由林子里飞起来的。 这些似乎都无关重要,而过龙江看在眼中,却别有所悟,脸色黯然。 “大??爷??” 祝天斗意识里已觉出了不妙,声音里一片颤抖:“大爷??饶命??” “你猜对了!”过龙江冷冷地道,“念在你跟了我十七八年,我就给你
一个痛快吧。” “大爷??”祝天斗双脚一颤,跪在地上,一时面色惨变,“小人??
武功不济,一连失误,负伤??丢了大爷的脸??自知罪该万死,只是仍请
看在??” “唉??”
过龙江不等他说完,便自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也使得祝天斗临时中止住待说之言。心里一阵惊悸,脸上也跟 着抽搐了起来。
“大爷??小人一死不足惜??只请赐告,为??了什么?”
  过龙江哼了一声,打量着面前的他道:“你连番误事、负伤??你对我 非但无助,更已成了累赘,这些也就不去说它了,现在,你更犯下了不可饶 恕的大罪,你可知道么?”
祝天斗打了个颤,青着脸道:“小人??糊涂??”
  “那我告诉你了。”过龙江看着他,大为遗憾地道,“你已经把敌人带 到了我的身边??你对我更无一用,我便饶你不得。”
说完了这句话,他一只右掌,已疾快地递了出去,正是他惯以伤人的“铁
手穿墙”之功。 随着他递出的手掌,祝天斗叫了一声,前心部位,立刻现出了一个血窟
窿。大片的血便像是正月里燃放的花炮一般,爆射当空。紧跟着他踉跄的脚 步,一连向前迈了几步,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祝天斗的尸身,由高高的崖头直落寒潭,狂涌的鲜血,立时染红潭水, 尸身坠落水面时,发出的巨大噗通声,更不禁四山齐应。
  金鸡太岁过龙江亲手杀死了这个跟了他十多年的仆人,内心之悲愤,一 霎时更高涨到了极点。
猛可里,一条人影,其快有如箭矢也似的,直向着他面前袭来。 “呼——”凌厉的风力,连同着这个人的身势,乍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
只怒击长空的巨鹰。 在这个招式里,过龙江全身上下竟有五处部位在对方照顾之中。

那真是奇快的一霎。 过龙江早已料到有人来了,这也正是他所以要杀死祝天斗的原因,然而,
却也有他没有料到的。 他没有料到来人武功如此之高。 他也没有料到敌人欺身如此之近。 他更没有料到??
总之,这个人,这样的身手,这等快速地来到,实在出乎他的意外。 过龙江在极为仓促的一霎间,他施展了他多年来从来也没有机会施用的
一招——在他猛然向后弓缩的身子里,身上长衣竟自行脱落。 看似金蝉脱壳,其实这其间,更包含有厉害的杀着。无论如何,这件长
衣,便成了过龙江替死的躯壳。 这人那么凌厉的厉害杀着,便只有尽情发泄在长衣之一途 “砰砰!”
  在一阵凌厉的接触声中,过龙江那一袭脱身飞出去的长衣,早已变成了 散花飞絮,散飞了满天满空。
  过龙江的这一次疾雷奔电接触势子里,以一招金蝉脱壳幸免于难,却也 吃惊不小。
双方的势子是那般地急、快,一沾即离,“唰——唰——”几乎在同一
个时间里,却又分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落了下来,快若鹰隼,轻似飘叶。 过龙江落下的身子,独踞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 对方那人却较他轻巧得多,居然落身在岔生横出的一截枯枝上。 那截枯树枝充其量不过是核桃般粗细,横生斜出,既已枯朽,随时欲折,
而来人那偌大的身躯站立其上,竟自形态自若,单只是看他这一身轻功,便
是好样儿的。 来人五十开外的年岁,白皙瘦高的个头儿,一身青缎云字长衣,飘洒似
仙,衬着飘有一双长翎的同色便帽,十足的一副老儒模样。
  这人带着一抹微笑,正自瞬也不瞬地向过龙江注视着。他背负长剑,虽 有笑意,眉月间却不无遗憾,为着方才的一手,未能成功,心中实有憾焉!
这一霎,敢情是高潮叠起。
  五旬老儒的出现,仅仅不过是个前奏而已,紧跟着,附近树帽正唰唰一 阵声响,一连四条人影分向四角一齐落下。
四个人似乎是每人手里都持着一杆三角形的小小旗帜,一经现身,立刻
隐于树丛不见。 却在四人之后,由正面崖上直直地又落下来一条人影。由于这人身高体
大,尤其是身上那一袭鲜艳的红袍,在空中噗噗带出了极大的风力,落地之 后,才见是一个身高七尺,满面虬髯及乱发的大汉。
  这汉子一只脚显得不大得劲儿,像是瘸子,手上架着一根拐杖,浓眉大 眼,活似现世的张飞。
  随着这人猝然现身之势,手里那根拐杖,蓦地向前一伸,直指向过龙江 正面。
  顿时,过龙江感觉出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道直逼眼前,等到他们看清对方 这人来势时,才忽然感觉出,这个虬髯大汉会同先时现身的那个五旬老儒, 竟像是早有默契,一左一右双双把过龙江夹持于中。
过龙江何等精明之人,然而在他忽然发觉到眼前情势之下,却也有一种

“惊悸”之感,实在是对方二人所选定向自己进身的架式,显然高明之至, 如照八封易理上来说,那是一明一暗,一正一反,一乾一坤,两两夹击之下, 构成了一个所谓的死角。
过龙江一经惊觉之下,双臂微振,飘身直下。 眼前二人居然配合着他的行动,双双亦有了变化。那个五旬的老儒身子
倏地腾起,有如穿花蝴蝶,虬髯大汉,亦是挺杖而前。 三人一经站定,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过龙江仍不免在二人夹击之中。 耳边上传过来一阵子“呵呵??”长笑之声。 随着笑声之后,一条人影有如自空倒挂而下的银河,直落坪前。 俟到对方站定之后,过龙江才发觉到了对面高起的向阳坪上,此刻竟多
了一个皓首银髯的锦袍老人。 “姓过的,此番你认识了吧,呵呵??呵呵??” 说着,笑着,这个老人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抬起的一双白皙细手,只
是在那绺子南极仙翁也似的胡须上捋着,话声里显示着十足的江南韵味。 金鸡太岁过龙江一双长眉微微向上挑了一挑——一个精细干练如他的
人,竟然也会着了人家的道儿。
——他确实十分忿恚,遗恨。 方才祝天斗来时,他已由寒林宿鸟的惊飞,觉出了有人尾随其后而来,
只是以他平日的自负,虽感气愤,杀了祝天斗,却也并未把想象中的来人看
在眼中,然而,现在他才觉出来错了。 敌人显然要比他想象中强大得多,而且分明是一个有计划、有预谋,专
为对付他而来的行动。
  锦袍老人神采若仙地捋着胡子,另一只手指向过龙江,继续说道:“我 们注意你很久了,由长白而两淮,一直到此地,总算没有落空,哈哈??你 这只金鸡,果然滑巧得很,只是这一次你却是插翅难飞了,你认命吧。”
金鸡太岁过龙江正打量着当前这个老人,却也不敢疏忽了正面敌峙中的
强敌。
  在他感觉里,这两个人都不是好相与,今天自己真正是遇见了厉害的劲 敌了。
“老头儿!”他却视着对方锦袍老人,沉声道,“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却认识你。” 老头儿脸上堆满了笑容。
“你不是自命当今当世,一身武艺天下无双,今天就叫你知道一下厉
害。”
老头儿说得兴起,扬着那一双雪团也似的眉毛,又自呵呵笑了起来。 “山不言自高,水不言自深,你那两下子我见识过了,今天我们少不了
就在这里见见真章——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两位朋友??” 说到这里,他又自呵呵笑了。 他所要引见的两位朋友,就是过龙江正面左右夹峙的两个人。 “玉剑书生和九天霹雳这两个人,姓过的,你大概不会太陌生吧?”锦
袍老人一面指着当前二人道,“呶呶呶!就是他们两个。” 过龙江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点了一下头。 “久仰,久仰——”
这可不是一般的客套话,在辽东地面上,老一辈的江湖人物,如果不识
长剑相思(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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