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剑书生和九天霹雳两人大名的,那可就显得孤陋寡闻了。 至于后来这两个人,忽然神秘地离开了辽东,长年地失去了踪迹,也只
有过龙江心里有数,这么一来,此番的邂逅,其 间所蕴藏的杀机,也就不足为怪。 过龙江的炯炯双瞳,缓缓由当前二人脸上掠过。 目光暂停在五旬的老儒脸上:“阁下便是人称的玉剑书生宫九如了?” 五旬老儒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不久前他在邂逅关雪羽时,老人为他们彼
此介绍时,他自称姓“郭”——郭九如,显然语出不诚,隐了姓氏。 过龙江的眸子转向那个猛张飞似的高大瘸子,微微点头一笑:“这么说,
足下便是酒醉黑水,一夕杀人百八十名的九天霹雳佟烈,佟朋友了!” 那猛张飞也似的汉子,自喉中厉哼了一声,算是自承了对方所猜。 他分明也同宫九如一般,隐了姓氏,将本来的佟姓改成了姓胡,莫怪乎
当日的关雪羽竟是一些儿也不识得二人的来路。 金鸡太岁过龙江在悉知二人身份之后,着实吃惊不小。只是像他这等功
力之人,内在的喜怒以及出手之前的打算,都不会让人轻易猜出。 他的头缓缓抬起来,注视向那个锦袍老人:“足下大名又是怎么称呼?
苦苦追踪过某人,又是为了什么?” 锦袍老人一声朗笑,声震四野。 “这你就不明白了,你还是糊涂一点的好!”
一旁的九天霹雳佟烈怒声道:“姓过的,这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天底下
有八老太爷在,就容不了你姓过的如此猖狂,哼哼,废话少说,你就亮家伙 吧!”
话声出口,手上轻轻一振,铁杖头上点出了一股疾风,直向过龙江身上
袭来。无奈过龙江防身的一层真力,竟是那么充实,一时竟是彻它不透。 过龙江总算知道对方那个锦袍老人叫八老太爷了,虽然这个名字对他那
么陌生,料将对方老人,必然是大有来头,不便说出真实姓名,这也无所谓,
反正眼前即将大打出手,很可能你死我亡,动手之间,只看他出手的招式, 也就大概可以猜知。
是时,高立坪上的锦袍老人呵呵一笑,慢吞吞地道:“过龙江,都道你
武功盖世,天下无双,今天在老夫手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孙悟空,能有多 少能耐?”
这番口气,虽然十分的托大了,既把对方比作掌心里的孙行者,那么自
己无疑是如来佛了。再者,他一出口即道出了对方的真实姓名,使得过龙江 更是吃惊不小,看来他一路追踪自己,意欲置自己于死地,诚非虚话了。
八老太爷话声出口,冷冷一笑道:“宫、佟二弟,不必留情,这就出手 吧!”
一言既出,九天霹雳佟烈第一个忍耐不住,高应一声:“遵命!” 人随声起,“呼——”大片疾风,裹着他旋风怒起的人影,泰山压顶般
直向着过龙江当头力压下来。 过龙江自识得宫、佟二人真实身份,深知此二人大非寻常,眼前联合出
手,以二敌一,更属可观,更何况有那位莫测高深的八老太爷在一旁接应策 划,其势便难论矣。
过龙江早已暗中探察了彼此虚实,作了必要的准备,佟烈的拐杖力道极 猛,过龙江身形一个快闪,直直地向后缩出了七尺开外。
他不左不右,笔直地向后退出,正是防备到另一边的玉剑书生宫九如伺 机出手。
却不意宫九如竟然直立不动,反倒是先时出招的九天霹雳佟烈,一招未 已,紧接着就空一挺,如影附形的猛烈迫近过来。
这个佟烈显然身手大有可观,第二次把身子附过来,手上镔铁长杖向前 方一探,后腿直伸,全身成为一条直线,就在这个姿态里,手上的铁杖,“金 鸡三点头”噗噗噗一连点出了三缕尘风,分向过龙江中元三穴上扎来。
过龙江自然知道今日之会料无好会,方才双方对答之时,早已将功力内 注,这时随着敌人的进身之势,身子霍地向下一坐,右手后翻之处,白光乍 闪,已把一口“长根剑”抓到手上。
双方兵刃的接触极是巧妙。 先是“叮”的一声脆响,长根剑有如一条出穴的灵蛇,只一下,已紧紧
的贴在了对方铁杖之上。 佟烈似乎吃了一惊。
紧接着过龙江手中长剑,夹着一声轻啸,像是一道闪电般,顺着佟烈铁 杖的杖身蓦地向上展了出去。
这一式敢情是出奇的快,随着白光颤然的剑身,由对方的杖上削过,带 出了飞星四射的一条火龙——如此剑势里,佟烈的双臂、上胸、头脸部位全 都在对方照顾之中。
九天霹雳佟烈情知这只老金鸡不是好相与,却没想到对方这等厉害。
尤其惊人的是,随着过龙江展出的那口长剑之上,夹附着一股猛劲的吸 力,如此情况之下,这一剑一杖的接触,便似磁石引针般地难以分开。
同时间,佟烈手上的铁杖,更像是烈火焚烧过一般烫手,妙在那股子吸
引之力,即使想甩手丢杖,也是不能。 佟烈猝然一惊之下,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刹那,论攻守俱是不及,一咬牙,决计与对方一拼,左手霍地向外
一推,施出了全身之力用进步霹雳掌力,直向着过龙江当胸猛力劈了过去。 九天霹雳佟烈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可不为对方所认同。 就在佟烈掌力方自撤出的一霎,过龙江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剑芒乍然一
收,人已腾身而起,一人一剑极其轻飘地已自佟烈头顶上掠了过去。
佟烈似已惊觉到了不妙。 呼——过龙江身势,居高临下,已到了佟烈头顶上,就在两者交接而过
的一霎间,前者一只巨灵之掌,箕开的五指,直向着佟烈当头直扣下来,佟
烈长杖再盘,霍地打了一个旋风,疾穿而出。 饶是这样,左肩上亦不免为过龙江指尖扫着了一些。 九天霹雳佟烈只痛得全身打了个冷战,掌风所及,逼得他脚下一连踉跄
退了三步,才将身子站稳了。 原来这个佟烈自幼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功夫,寻常兵刃设非伤中要害,
已很难伤害得了他,却不意为过龙江五指扫过,差一点骨断筋折,破了他防 身的真气,一霎间只痛得脸色大变,内心之惊恐激动,更非言语所能形容。
此时此刻,过龙江果真乘胜追击,佟烈性命休矣! 一旁的玉剑书生宫九如却已不容他再有所施展,大袖翻处,先自发出了
一双寒星。 以宫九如这等身份功力之人,设非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情况,决计不会施
展暗器,此番眼看着佟烈危机一瞬,便顾不得许多。 暗器乃是一双“追风亮银丸”,在两股细小尖锐破空声中,直取过龙江
双瞳。
宫九如之所以延至现在才行出手,完全是出自“静以观变”心理,同时 也是事先早与佟烈商量好的,其用心无非是佟烈果真一人即能战胜对方,也 就不必自己再行多插上一手。
眼前情势下,他自然万难再自沉默。 亮银丸一经出手,宫九如陡地丹田提气,掠身而起,一口两尺五六的短
剑,随着他疾快的出身之势,直直地向着过龙江劈下来。 双剑交辉,“呛啷”一声,迎在了一块,随着撤出的剑身,持剑的两个
人身手更为惊人。一个疾滚如兔,一个怒起如鹰,唰地向两下里同时分了开 来。
四只眼睛,也在此一霎,紧紧地对吸到一块。 过龙江已由此双剑交磕的当儿,感觉出宫九如剑上的实力,后者也不例
外,四只眼睛对视之下各自估量着对方的斤两,接下去的这一招,便大费周 章。
一旁的九天霹雳佟烈,经过了短暂的喘息,终算镇定下来。 他险些丧生在对方剑下,更不禁把过龙江恨之人骨,这时 一声不响地忽然跃身而起,袭向过龙江身后,手上铁杖卷起了大片的旋
风,直向着过龙江全身平扫了过去。
这一扫之威,端的是惊人之极,随着他的杖势去处,地面之上落叶如万 点飞蝗般地一齐卷飞了起来。
敢情佟烈愤怒之中,施展出了他最具威力的“旋风三杖”,杖风过处,
像是一面墙、一堵山那般猛烈地直撞过来。 宫九如配合着佟烈的出手,更不怠慢,蓦地腾身直起——乍看起来,真
像是猝起云空之间的一只鹞子,俟到了过龙江顶上,倏然间身形一坠,掌中
剑洒出了一天光雨,自上而下直向着过龙江全身上下卷杀过来。 佟、宫二人的联合出手,果然威力无匹,准此而观,过龙江上下四方,
俱在剑杖对杀之中。
金鸡太岁过龙江猝然间发出了一声厉啸——一蓬长发霍地彻天直起,长 剑抡处,卷起了一天狂涛,却形成丈许方圆的一个旋涡。
在这个剑气所形成的旋涡里,过龙江全身上下俱在包裹之中,就这样,
活像是一个旋转中的陀螺,戛然有声地冲杀出去。 这一手非但出乎宫、佟二人意外,就连高踞在上,冷眼旁观的八老太爷
也吃了一惊。 形势紧迫逼人,紧凑处真个“一羽不加,虫蝇不落”,使八老太爷也不
及妄置一词。 耳边上响起了清脆的一阵子金铁交鸣之声——大片流光里,过龙江已破
围脱出,其势有如出押猛虎,恰恰与奋身直上的佟烈迎在了一块。 这一霎,可真是惊险了。 九天霹雳佟烈想不到对方如此了得,情急之下,迫不及待地施展出他那
旋风三杖中的第二招“怒龙出水”,长杖一吐即收,第二次向着剑影中的过 氏当胸力点下去。
看到这里,高处的八老太爷忽然一惊道:“不好——”声出人起,猝然
腾身而起,居高临下地直向着过龙江身边扑来。 然而他毕竟距离较远,即使以他杰出的轻功造诣,亦不能一扑而至。 倒是宫九如却远较他要方便得多,他似乎也已发觉到了不妙,剑势疾转 中,已扑向过龙江背后脊梁,紧接着的一剑,却是大非等闲,然而作为对佟
烈的救命之招,却是慢了一步。 九天霹雳佟烈杖势方出,猛可里感觉到对方剑上光华极盛,一霎间,像
是有百十把剑,汇合成一天剑影,直向自己全身上下齐劈下来。 这么一来,他便想到了自己的杖势不足以克敌,心中一凉,再想抽招换
势,哪里还来得及! 随着过龙江旋天剑影之下,佟烈的杖身,先自被搪向一边,后者只觉得
一片寒风罩体,即在千剑临身的一霎,过龙江的一 只巨掌已由剑影中递了出来。 仿佛是一只黑同墨染的巨掌。
佟烈猝见之下,只觉得通体一阵发痛,再想抽身已是不及,“噗哧”声 中,已为对方那只黑手深深插进了左面心腔。
正是过龙江名噪武林的“黑手功”,这门功力一名“黑手穿墙”之功, 既有穿墙之能,其威力当可想知,端是十足惊人。
佟烈的感觉,仿佛是身上一麻,紧接着打了一个踉跄,手上的铁杖“呛
啷”坠地,人才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颗染满鲜血,活蹦乱跳的人心,已到了过龙江手掌之上。 他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招得手,脚下更是快得很,一式“黑虎
剪尾”,盘过的身子,更如拍岸怒涛,恰恰乎与宫九如扑上的势子迎在了一
块。
这当口儿,八老太爷的身子也扑到眼前。 佟烈的惨死,给了他极大的震惊。自然,如果他一上来不是那么自负,
心存警惕,佟烈便不会惨死,一招失算,铸成了大错,眼前可是后悔莫及,
他的痛心,当可想知。 三个人竟是不差先后地迎在了一块。
在一声清脆的宝剑交磕声里,又一次扬起了刺目的寒光,急促之间,又
一次交换了剑招。 一抹子鲜红,由宫九如右肋下现出。飘飘长衣,为之开成了四片,犹是
这样,他仍能奋身跃开了一旁,鼻子里痛吟一声,那张脸变得雪也似的白,
紧接着肋下淌出来的血,却把那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几乎是同时之间。
八老太爷的一只右手,迎着了过龙江的左掌,双掌交接之下,两个人俱 都为之大大地摇动了一下,把握着这一霎良机,八老太爷的另一只左手却实 实地印在了过龙江前胸之上。
这一掌,虽非全力,却亦可观。 以过龙江那般功力之人,亦是当受不住,脚下一软,身子便似球般地被
抛了起来。 一口血箭直由过龙江嘴里狂喷出来。
他阜已看清了四周情势,重伤之下,亦不忘临危逃生,这抛起来的身子, 若非加上他自己本人的力量,万不会有如此劲道。
这一瞬间,眼看着他似抛又腾的身子,足足飞起了两丈七八,哗啦一声,
径自落入丛林之中隐没了。 饶是他钢铁般的一条汉子,却也是吃受不住。
落在地上的金鸡太岁过龙江,身子晃了一晃,“噗通”坐向地上! 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嘴里阵阵发甜,第二口血几乎又要喷了出来。 这一霎他脑子里所想到的,只是逃命第一,要能逃过对方锦袍老人的毒
手,才是上上之策。 所幸,对方老人虽重手伤了过龙江,却暂时没有赶尽杀绝,穷追不舍之
意。倒不是这位八老太爷心存仁厚,实在是眼前的宫九如,生死未卜,急需 他的照顾,两相权衡之下,自以宫九如的生死较他更为重要,不得不前往察 看。
这么一来,过龙江可就意外地得到了喘息之机。他虽然侥幸未死,自知 伤势不轻,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直淌,连中衣俱已湿透,思 忖着对方八老太爷这一掌,柔刚并济,分明是上乘的“气忿”之功,当今武 林之中,这等厉害的角色,实在前所未闻,好厉害。
心里盘算着,更不敢少有耽搁,一只手在地上勉力撑着,把身子徐徐转 过。
他生怕身子触地,会带出响声,为锦袍老人觉察,便一手握剑用拳,一 手用掌,勉强地把身子架空了,徐徐向林中退去,这般走法,要在平时,根 本不算回事,可是现在在过龙江行来,却是大为吃力,走不了几步,已是汗 下如雨,由于牵动了丹田力道,一口浊血,便自涌了出来。
但附近幸亏是一片灌木丛林,占地极广,树身约莫一人来高,用以掩遮
身子,确是最为恰当。 过龙江一步来到了灌木林中,不见敌人追来,才自意识到,自己这半条
命算是保住了。
他生性最恃强好胜,一身内外功力敢夸天下无敌,一朝败在了对方这个 名不见经传的老人之手,差一点失了性命,不啻是奇耻大辱,想到悲忿之处, 真恨不能当场横剑自刎。
当然,他不会真的就这么死了。
停下来喘息了一阵,正待把手上长剑收入鞘中,猛可里身后颈项间一阵 子发凉,不容他回身顾盼,已有一口冷森森的剑锋,架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过龙江心中一惊,余力尽失,手上一软,再一次跌坐了下来。
他毕竟是一条汉子,想到了不免一死,禁不住为之哑然一笑,方自道了 声:“老儿——”
下面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只觉后脊梁上一阵子发麻,已吃对方点了“哑 穴”。
紧接着这人化剑为掌,不甚费力地已把他提了起来,接下去是一阵轻巧 的快步疾行,直人丛林深处。
天光已暗,林子里更是黝黑。 金鸡太岁过龙江想到了此番落在老人手里,当然是死路一条,偏偏对方
竟不急于下手,这般活摆布自己,真比立刻杀了 他更觉得羞辱,心里一急,气血上涌,当场昏了过去。不过是极为短暂
的一瞬,他便自又幽幽地醒转。 眼前已换了地方。
出乎意外地,过龙江竟自发觉到自己置身于一处低矮的山洞里。
眼前黑得很,所幸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火光——像是燃着的一截松枝,光 度仅容许照见面前尺许之地——再就是对方的那个人影。
过龙江下意识地当对方是那个锦袍老人,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道:“无
——耻老儿??” 四字出口,忙即又吞住了。
敢情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那位八老太爷?? 那是一张黑中透红的脸,浓眉巨眼,乱发如火,乍看之下,真把人吓得
一跳,火光明灭里,像煞是庙里所供奉的五殿阎罗。人世之间,当不会真的 有这般角色。
过龙江何等阅历之人,自然一眼即看出了,那是一张经过乔装易容之后 的脸——极可能是一张人皮面具,有此一见,他反倒定下了心来。
似乎只有两种情况对方才会如此这般。第一:对方乃是自己之旧识,为 了某种原因,不便让自己认出本来身份。第二:他是一个神秘的敌人。
无论如何,这人却没有杀害自己之心,否则用不着如此大费手脚,一剑 结果了岂不方便?
“你又是谁?” 虽然在重伤之中,过龙江仍然傲气凌人,一双眸子直直向对面这人逼视
着,脸上却毫无示弱的表情。
红脸人“哼”了一声道:“你死在眼前,还敢如此嚣张么?” 这几句话,他有意压低了嗓音说出,自然也是不欲让对方由声音里听出
了自己是谁。
过龙江聆听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那股凄惨的笑意,衬着被鲜血染 红了的嘴,看来也煞是吓人。
“你是不会对我下手的!”
“为什么?”红脸人眸子里射出了精光。 “很简单,”过龙江微微自嘲地笑着,“要下手,你早就下手了,何必
这么费事?”
“这么说,你认为我是你的朋友?” “那倒未必,”过龙江冷笑着摇了一下头,“过某人生平独来独往,没
有朋友!”
他喘息了几声,不时睁大了眼睛,向对方辨认着,只可惜,能见度是如 此之低,来人又经过刻意的掩饰,致使他心机白费。“一个没有朋友的人, 其为人可想而知。”红脸人说。“你也可以说是卓越超群,不落凡俗。”过 龙江慢吞吞地说,“君子慎交游。古往今来,越是卓越超俗之士,越是孤独 之人。”红脸人摇摇头:“德不孤,必有邻。孤独之人必有孤僻之情,也就 是不尽常情之处,你生平为恶多端,杀人无数,说是卓越超俗,倒也不假, 说是君子,可就相去太远了!”
过龙江鼻中哼了几声,点点头道:“你能说出这几句话来,足见阁下不 是寻常江湖人物,请教上下是——”
“我不会告诉你的,”红脸人紧咬一下牙,“我真恨不能??”红脸人 霍地站起来,在低洼的洞穴里走了几步,强自排遣着心里的不宁静。
“恨不能杀了我?”过龙江惨笑了一下,“随时请便,皱一皱眉头,便 不配姓过。”
红脸人倏地回过身来,手握剑柄道:“我就——”
“你就是不敢下手!”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没有下手!”
“刚才没下手,现在怎见得不行?” “嗤——”过龙江嗤之以鼻地笑着,“难为你还是知书达理之人,莫非
连‘一鼓作气’这句话都不明白?在你初用剑袭我后肩之时,那时如杀我, 易如反掌,经过了随后的这么一折腾,你便不能了!”
“那也未必!”红脸人剑握得更紧。只差点没有拔出,剑势一出,对方 必死无疑。
过龙江却定得很——一绺子白发由他过长的乱发之间滋生出来,极似鹰 鹫顶上那一撮怒生的角毛。很可能他这金鸡绰号,便是因此而来。
此人无论善恶,倒不愧是铁铮铮一条汉子。 红脸人果真是下不了手,摇头一叹,紧握着剑把的那只手,不觉便松了
开来。
“如何?”过龙江寒声道,“你下不了手吧!过某人生平不受人点水之 情,却搭上了你救命之恩,无论你是谁,来日必有一份人心??我走了!” 说摆拱了一下手,霍地站了起来,晃了一晃,却又倚在石壁,显然伤势
不轻。
红脸人冷冷地道:“你自信能出去么?作梦!” 过龙江哼道:“你是说,他们外面还有埋伏?” 红脸人一声不吭,由地上捡起一物,扔过来道:“这是你的剑,接着!” 过龙江吃了一惊,即见自己那一口长剑连剑带鞘,横在面前,不禁为之
打了一个冷战。这口剑即使在最艰难时候,也从
未离开过自己手边。想不到一朝失势,竟自到了一个不相干人的手上, 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不杀自己,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他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来,将长剑捡在手里,心里端的不是滋味。
偶然抬头,红脸人的一双眼睛,正自灼灼有神地注视着自己。 那是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也是一双有着坚毅不拔勇气的眼睛,似乎
是有着这等眼神的人,便不应该是一个行事犹豫,无能果断的人。那么,对
方不杀自己,诚然令人不解了。 红脸人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心里在盘算着一个难题。只见那一截被燃
着了的松枝劈拍轻声响着,已将是燃到了尽头,忽然冒了一个火花,随即熄
灭。
顿时,石洞内一片漆黑。 黑暗中不时传出来窸窣声音。 有人趁着黑偷偷摸出了山洞。
红脸人不只一次地握住了剑把,却又不只一次地松开来。不可否认,他 陷入到极度矛盾之中。
他是一个不肯趁人于危的人,但是一朝落在敌人之手,他的敌人是否对 他也会这么仁厚?
有此一念,禁不住再一次地使他感觉到热血沸腾。 “给他一个机会吧!”
红脸人心里想着,一只手摸着了一截干树枝,一只手摸出了身上的火折 子。
“在这根松枝点燃以前,他仍有活命的机会,否则??” 紧接着“噗”地一声,火光大盛。 他故意拖长了时间,直到那截松枝完全点着了为止,立刻 石洞里又现光明。
过龙江已经不见了,早已遁出石洞。 他发了一会儿愕,自嘲似的苦笑了笑,手里的松枝举高了,地面上的痕
迹便清晰可见。 他倒更仔细地看看。只见地面上清楚地现着许多手掌印子,有前有后,
十分凌乱。由这些掌印判断,这只老金鸡果然心思缜密,分明是采取迂回路 线,向洞外退出。他身受重伤,自知无能与红脸人对抗,乃在黑暗中采取迂 回路线,停顿处皆有石块可供掩护,这一切分明在火光熄灭之前,便先已经 观察好了,火光熄灭之后,仍能从容进退。
看到这里,红脸人不禁低头发出了一声叹息,再一次感觉到这只老金鸡 的可怕,不免心里有些忐忑,却有一股激动的热血冲撞着。
“让他走吧!”他心里怪喊着,“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要他甘拜下 风地死在我的剑下!”
瓜园现绅士 竟是旧仇家
一线曙光,现自东方天地之间。 丛林里现出了几许生机——几只野斑鸠拍打着翅膀,离开了筑在竹间的
巢窝,开始了它们新生的一天。 八老太爷缓缓地松下了按在宫九如背后“志堂穴”上的手,后者像是才
由死神处讨得了一线生机。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微弱的气息。
八老太爷长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道:“你总算苏醒过来了,我这 一夜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宫九如微弱地点了一下头,才发觉到全身上下,已为汗水所浸透,肋下 伤处,俱经过密密包扎,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大概敷有一种奇特的刀伤药。
这一切,显然是八老太爷所赐了。 八老太爷看着他苦笑了一下,神情间不无沮丧,缓缓地开口道:“这都
怪我??他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得多??” 宫九如疑惑地看了附近一眼,勉强开口出声道:“他死了??么?” 八老太爷道:“跑了??不过,已为我叩天掌力重伤??我思忖着,即
使他还活着,也不比你强到哪里!”
这话并非他的大言不惭,事实上,以往数十年以来,还从 来没有听过什么人在身中这位老爷子的叩天掌力之后,还能够活着不
死。
然而,这只老金鸡却是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而且显然还活着逃跑了。 负责搜索的几个手下回来报告,现场十里内外,不见任何踪迹。那意思
便是说,过龙江真的逃之夭夭了。
宫九如凄惨地笑着,缓缓地把身子躺了下来。 八老太爷道:“你的伤势可是真的不轻,看样子姓过的已经练成了剑炁,
要不然以你的功力,万万不会伤得这么重。我虽然用本身的元阳之气,勉强
帮助你不使真气扩散,看样子你想恢复过来,非得半年以上不可。” 宫九如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苦笑着道:“这都怪我学艺不精,连带着
你老人家也脸上无光,啊,老幺呢?他??”
他所谓的老幺乃指的是九天霹雳佟烈。 八老太爷顿时气色如土,摇摇头说:“他死了??” 宫九如身子颤抖了一下,恍惚中似乎记起来昨夕与过龙江动手的一节,
那一霎时间太快,仿佛看见姓过的一只乌黑的手,猝然间插进了佟烈的心窝, 接下来自己已受了伤,几乎丧命,便自顾不暇了。
这么看来,佟烈是惨死在对方“黑手穿墙”辣手之下,势将作了无心之 鬼。
想到了数十年来谊同手足的情分,一朝分手,人天永隔,禁不住悲从中 来,眼睛一涩,汩汩淌下泪来。
八老太爷道:“我已着人把他尸体运到杭州去了,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 再好好地为他料理后事??事情不能多耽搁,我们这就动身吧!”
宫九如仿佛万念俱灰??轻轻叹息了一声,即闭目不再多说。 他为人向称厚道,早年读书颇多,一朝失足,隐身黑道,为目前的八老
太爷所罗致,结成同党,干些自欺欺人,所谓替天行道的勾当,每有所思“自
反而缩”,辄生不安,经此一难之后,更不禁触发良知。 且不说他自此种下了反正之心,而他日后竟而与那位八老太爷落得水火
不容,这却是后话了。 八老太爷犹是雄心勃勃,当下招手唤来手下,以担架将宫九如小心抬起,
嘱咐他们即往杭州,并面谕了宫九如一番,嘱他转告云四姑娘有关下手打劫 灾银之事,这才带了一个随身小厮,飘然自去。
他看来道貌岸然,飘飘若仙,随身小厮更打扮得像是一个书童模样,身 后为他背着一琴一剑。二人装作成一副游山玩水模样,就此上路。
走了一程,八老太爷定下身来,只觉得口渴难耐,这才想到昨日今晨, 滴水未沾,加以为宫九如灌输内力,耗力出汗不少,此刻思及,顿感口渴难 耐。
偏偏所带饮水用罄,附近岭岳重叠,独独不见一些山泉流水,遂就着这 一块石头坐下来,取过一个盛水的葫芦,命小厮寻些水来。
小厮接过葫芦,离开之后,八老太爷这才盘膝坐定,将一只右手袖子捋 起,霍然才发觉到,右腕腕脉间,现出了一道乌黑痕迹,不禁暗吃一惊。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昨夕他虽以“叩天掌”力,重伤了过龙江,可是右掌与过龙江对掌时,
却是吃力颇巨,自此而后,便觉得不大得劲儿。这时一经察看,才知道敢情
多少已受了些轻伤,那道乌黑形迹,正 说明是淤血所积,所幸自己饮了千年蟒血,可不畏毒,否则久闻过氏毒
掌厉害,以自己功力,即使不至于当场就死,毒发之下,这条膀子也就别想
要了。
心里想着,气得连哼了几声,自此益发地把过龙江恨入骨髓。 当下为思安全计,一面运用功力,将右腕气血封住,随用左手长长指甲,
将右脉割开一孔,顷刻间淌下了许多紫黑色淤血,直到血色完全转为鲜红为
止,又自取出随身所携带的止血灵药,敷住了伤处,这才觉得了松快。 可是经此一来,失血出汗,更觉口渴难耐。 老半天,打发去寻水的那个小厮才自转回,却苦着脸,连连摇头道:“老
太爷??全找遍了,一点水影子也看不见!这可怎么办呢?”
八老太爷骂了声:“蠢材!”站起来,疑神细听了一下,果然听不见有 流水之声,向前看了看,山路迂回,上面林木倒也蔚然成荫。
他便想到林子里寻些山果解解渴亦未尝不可,于是吩咐小厮,继续前行。
走了一程,那童儿停下来喘道:“老??太爷??我累坏了,歇会子吧!” 八老太爷见他已是汗流浃背,骂了一声:“无用的东西。”只得停下步
来。
他这里心中盘算着,却也莫怪这小子,昨午今晨,几乎一个对时,没有 进过饮食,自己已觉着饥渴了,又岂能怪他来。
心里正自转念着,要找些什么东西止渴充饥,忽然听见身侧不远处,呼 啦声响,即见草丛中,探出了一个头扎着巾,面形瘦削的老者身影,紧接着 这个老人便出来了,原来是个猎人。
说猎人或是樵夫都可以,只见他一只手拿着钢叉,背上背着箭,还担着 一肩干柴,腰上拴着两只兔子,另有一串柑子。
这串柑子,算是一上来就把八老太爷的眼睛给紧紧地吸住了。 老者身手颇是矫健,翻石跨野,甚是利落,不一刻已来到了八老太爷等
二人近前,这才停了步子,呵呵笑了几声:“稀客,稀客,今天算是遇见了 贵人!想不到这个梦还是??”摇摇头又遮住嘴,自警地道,“说不得,说 不得??”
八老太爷见对方老者,生有青皮寡肉的一张瘦脸,眉目倒也不差,以他 身材论,像是无能负重之人,他却偏偏在山间打柴,岭峦猎战,背负如此大 捆干柴,寻常百姓,万万吃受不住,足见平日训练有素,早已养成勤劳负重 习惯,倒是难得。
自他现身之始,八老太爷与他那个随身小厮,即一直注视着他腰上那一 串三个既大又红的柑子了,此时此刻,如能到口,可是千金难求。
“老兄请了。” 八老太爷降尊纡贵地拱了一下手:“这里是什么地界?”
樵子点点头,笑道:“这是山阳沟,再下去是山阳村,可就进了县城了!” “谢谢,谢谢。”八老太爷是打定了主意了,非把他腰上那三个柑橘弄
到嘴里不可。 他此时打扮,俨然是知书达理的富家翁,既是知书达理,便不能动手抢,
总要对方心甘情愿才行。 “老兄住在这附近么?”
“不远,不远,”樵夫向山上指了一下,“绕过山去就到了,贵客这是??
去哪里?” 八老太爷嘿嘿一笑,习惯地持着胸前白须,先不回答对方
问题,却道:“方才你口说什么说不得,说不得,又是什么梦来??”
年老樵夫又自呵呵笑了,一面乐不可支地摆着一只看来甚白的手,欲语 还休地道:“咳!咳!见笑,见笑,是这么回事??”
一面频频摇头着,像是一副被迫无奈的样子,却仍然忍不住说了出来。
“是这么回事??贵客,昨天夜里,老儿我做了一个梦,梦着了山阳岭 的土地山神对我说,今天此刻,我会遇见一位好心的贵人,向我购些东西, 运气好,便能发上一个小财。”
八老太爷“哦”了一声,眯起了一对细长的三角眼,毋宁是很感兴趣。
“无非是个梦吧,”老樵夫脸上堆满了笑道,“于是我今天特地起了个 早,打完柴,猎了两个兔子,便前山赶回后山,后山又绕向山腰,别说是什 么贵人了,连小人也没看见一个??就在这时候,却看见了你老爷主仆二位, 一时心喜,这才口不择言??还请老太爷你多多原谅??失言,失言。”
说着连连打了两躬,耸了耸肩上的柴架,便待离开。
“老哥你慢一点走!” 看见老樵夫站住,八老太爷一面点手作势道:“坐下歇歇,坐下歇歇,
我们来一个商量,你看怎么样?” 老樵夫坐下来,莫名其妙地翻着一只眼:“商量些什么啊??老太爷?” 八老太爷轻咳了一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连他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指了一下老樵夫紧系在腰带上的柑子
说:“我们取个商量,你把这三个柑子卖给我,我就给你五两银子。” 老樵夫怔了一下说:“什??么?” 八老太爷又说道:“也罢,就让你真的发上一个小财吧,只要你把这三
个柑橘给我,我就给你十两纹银,我是说话算数的。” 一面说,探手入怀里,摸出了白灿灿的一大锭银子,嗖地抛了过去。
对方樵夫慌不迭双手接住,嘴里“啊哟”叫了一声,把那锭银子看了半 天,咬了一咬,咧嘴笑道:“老太爷,你说的??是真的?”
“银子你都拿去了,还有假的?” “好??老天??我可是真的发了财啦??” 收起了银子,抖着两只手,费了半天劲儿,才把插在腰带上的三枚柑橘
解了下来,走过去双手奉上。 八老太爷接过来,扯下一个抛给身边小厮,后者接过来,立时笑逐颜开
地剥皮吃了起来。 这里八老太爷摇摇头,叹了口气,一面剥着柑皮,一面向那年老樵夫道:
“这山上还有人种柑橘么?” 樵夫那只手紧紧护着身上银子一面摇头道:“没有啊,老太爷,是野生
的,全树上就只有三个,都叫我老儿摘来了。” 八老太爷送上一瓣到嘴里,觉得有些苦涩异味,皱了皱眉,也就顾不得,
三口两口,吃下去一个了。 老樵夫这边忍不住鞠躬打揖要告辞了,像是怕时候久了,对方又要向他
要回那十两银子似的。 八老太爷道:“借问一声——” 老樵夫站住脚,回过头来只是傻笑。
“这附近哪里可以找到水喝,可有人家居住没有?”
“有是有,不过这??噢!”这樵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手向着山 间小径上指了一下,“那前头三里左右,倒有个瓜园子??只是路太远了, 怕老太爷你走不了啊!”
一听见有瓜园,八老太爷顿时为之精神一振,三几里路在他来说又算什
么,随即挥了一下手,任那个年老樵夫走了。 他这里两个柑子下肚,精神为之一爽,笑嘻嘻地向着身边小厮道:“你
看,天无绝人之路吧,方嚷着口渴,这就有人送柑子来啦,只是太少了,前
面就有瓜园,福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有西瓜可吃,走吧,我们这就瞧瞧去!” 那小厮一听说上面有瓜园,早已按捺不住,八老太爷既然这么说,自是
喜出望外,当下抖擞着精神,便随着他向山上行进。
如此,约莫往前行走了小半个时辰,即见一条羊肠小道迂回直上,小道 上筑有石阶,不似先前那般难以行走,更有一个木制的指标,直指而上,上 面写着李家果园,果园、瓜园想来是一回事,足见方才那个老樵夫并没有骗 人。
八老太爷打定了主意,要在那李家果园内好好歇上一阵,不只是要喝些 什么,还要扰上一顿饭才能称心。
前行约有一箭之程,可就看见了所谓的李家果园了,一行刺荆棘,衍生 在那高山的道路旁边,也算是一片围墙,却听见一人正在唱着山歌。
想是听见了动静,歌声忽然停止。 即见一个头缠白布的十八九岁小子,探头出来张望了一下,很惊讶的样
子,盖因为这里一向罕有人迹,更无论像八老太爷那般风度翩翩,举止若仙 的人物了。
八老太爷站住脚笑道:“喂,小兄弟,这就是李家果园么?” 头缠白布的年轻小子扬了一下眉毛道:“是呀,老爷子要找哪个?” 出口竟是四川味道。
八老太爷很惊讶地道:“你们原来不是本地人呀?” “是啊,”那小子道,“我们主人是从四川迁过来的嘛??老客人可是
口渴了吧,吃个西瓜吧!” 八老太爷嘿嘿一笑,对方的话,可是说到了自己心眼儿里去了。 不容他回答,他身边的小厮,先自叫起了好来。 八老太爷笑骂道:“没见过你这个奴才,连一声客气话也不会说么?” 年轻小子先自跑了出来,一面打开了一扇满生荆刺的栅栏,把对方这老
少主仆二人让了进来。 八老太爷二人这才发现到面前敢情是一片沙土稀疏的瓜田,地里长满了
西瓜,很多看来都已成熟,附近堆着已摘下的西瓜,有待装车。 “呵呵??”八老太爷笑道,“这可好了!” 园内有个茅亭,此刻权作瓜台,其内也堆满了西瓜,还剩下一个石桌,
几个座位,八老太爷老实不客气地走进去坐了下来。 却见桌上放着一把切西瓜的钢刀,一旁几个箩筐里尽是抛弃了不要的烂
瓜。
八老太爷笑道:“来来来,小朋友,先弄一个来尝尝,好了,有赏。” 一面说,先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放置桌上。
年轻小子惊喜得呆住了。
八老太爷跟前的那个小厮见状,早已不耐,抢上一步,自己便拿起了一 个西瓜。
年轻小子见状忙道:“这个不好,我来,我来——”
他果然挑了一个黄沙瓜——甜得出奇的大瓜,只把八老太爷主仆二人吃 得眉开眼笑。
那个年轻小子在他主仆大吃过瘾之际,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把桌上那块碎
银子收进袋里。 “今天我可是运气真好,连得了两次赏银,嘻嘻!”
八老太爷一大块西瓜下肚,只觉得遍体生凉,爽快极了,听见对方小子
的话,就停下来道:“怎么会得了两次银子?莫非先前也有客人来这里吃瓜 不成?”
那小子笑道:“谁说不是?就是刚才不久来了一个樵夫,在这里吃了西
瓜,送了我一块银子,还说不久就有贵客上门,并且为我选好了一个大的, 说是客人一高兴了,一定会赏我银子,果然没有错,不大会儿的工夫,你老 人家和这位哥儿可就来了!”
八老太爷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的??” 接着他眉头微微一皱,暗忖着:这老儿好快的脚程,背着大捆的柴,竟
然这么快就先到了。 心里想着,便自问道:“那老樵夫走了么?” “啊,还没有吧,刚才还看见他在那边打盹儿呢。” 方说到这里,即听得一人笑道:“哪一个寻我?”
即见由近侧草屋里,缓缓步出一个羽衣星冠,神采飞扬的绅士人物来。 各人不看则可,一望之下俱不禁为之一怔。敢情这个风度翩翩,上流绅 士的人物,正是方才那个背负柴薪的山间老樵,旋踵间,竟自变为另外一人。 八老太爷心中一惊,已自觉出了其中有诈,只是用一双湛湛有神的眼睛,
向对方注视着。
却见那老绅士举止翩翩的一摇来到了近前,先自向着八老太爷一拱道: “姜公别来无恙,只怕记不得我这老朽了?”
八老太爷这一惊,不啻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 那是因为八老太爷实在就是姜隐君其人,这个隐秘,当今 天下,只怕还不会为任何人所知,即使冰雪聪明如凤姑娘者,也只是有
所怀疑而已,眼前何许人也,竟然一口道破,言下语气,简直不容否认,实 已一口认定。
“噢??”八老太爷一双细长的三角眼,睁了又睁,仔细在对方脸上转 着,“阁下是??哪一个?你是认错人了吧??”
摇身一变,由老樵夫而变为老绅士的这个人,聆听之下,嘻嘻笑着,简 直笑眯了眼。
“怎么会认错了?凭着兄弟我这双眼睛,岂能认错了人?” 老绅士一面说,老实不客气地大刺刺地坐了下来:“想当年,天山冰池
之会,你我俱是风流少年,时光荏苒,一晃眼的工夫,我们可都老了——姜 极——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八老太爷倏地自位子上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道:“你是?恕我眼生?? 我可是真的不认识你了,你认错人了。”
老绅士冷冷一笑,摇摇头道:“就算我认错了人,却也不会认错了这‘六
朝焦尾’??” 说时,伸手向着对方随身小厮背上古琴指了一下,哈哈一笑道:“六十
年来,为思此琴,真让我魂牵梦系,今天总算让我找着,该是物归原主的时
候了吧!” 话声一歇,倏地腾身而起,状似展翅之鹰,已自隔座跃起,到了对方小
厮的座前。
这势子快极了,尤其大胆的是,竟然当着八老太爷面前这般施展,可真 是胆大之极。
八老太爷在他说到这具“六朝焦尾”时,早已心存戒备,忽然见他跃来,
吃了一惊,叱一声:“大胆??” 二字出口,右手忽起,倏地直向对方身上劈空抓去。 他的“无形劈空掌”力早已深具气候,相隔又是如此之近,照常理来说,
应该是有何等威力,无奈这一霎可是有点儿
“欠灵”。 就在他老人家的手势方自一举起的当儿,蓦地左臂下似有一根筋抽动了
一下,一阵子彻体的奇酸。 “啊!”八老太爷才举起了一半的手,不得不立时垂下来,所发力道只
不过才在丹田打了个转儿,随即消逝无踪。 也就是这么点空档的工夫,对方那个老绅士已把背在小厮背后的那具“六
朝焦尾”取到了手上,一来一往,有似飘风,忽地回来,又坐在了位子上。 那个小厮猝然大叫一声,向着对方扑去,不想身子方自移动,像是忽然 牵动了身上痛处似地,脸上一阵子抽搐,晃了一晃,随即直直地坐了下来,
一瞬间汗如雨下,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这里,八老太爷恍然而有所悟! “你??”
第二次抬起右掌待将掌力发出,情形一如先前模样,内力在丹田滚了一
滚,随即为之消散。 八老太爷本人乃是精于医道病理之人,当此一刻,总算悟出了其中道理。 “毒??我竟是中了毒?”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他随即用那双十分置疑的眼睛向对方那个老绅士
看去。
当然,现在他眼里的这个老绅士,已并非再是什么绅士,他已是变成了 一个十分可怖的强敌了。
触使他忆及眼前此人的根底,全系来自他生平最为喜爱的“六朝焦尾”。 这古琴,真是属于它现在的主人,八老太爷所有之物么?未必! 实在的情形是—— 六十年前,冰池之会,当时的姜极以卑劣的手段,巧取于当日在座八友
之一的神州鬼凤陆青桐,自此而后,古琴便为姜极所有。 姜极何止是只取了这古琴而已?他甚至还取了陆青桐的性命。那一日,
他运筹鬼使,巧施毒药,使得除他之外的七个与会之人,皆都身中奇毒,丧 了性命。想不到,事隔六十年,竟然有人会翻出了这件他所认为天衣无缝、 再也不会为外人所知的往事!
使他震惊的是眼前这人所说的那一句“物归原主”,简直令他心惊胆寒! “莫非??你就是??陆??神??州??” “神州鬼凤——陆青桐!”老绅士用着这比寒冰还要冷的声音纠正了对
方的语句颠倒。
在他说出了本名陆青桐三字之后,忽然间在八老太爷的眼睛里,他那张 脸便真的是当日的陆青桐了。
尽管已是六十年的岁月悠悠,人们对于他所曾经经历过的可怕往事,是
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忘怀的。 陆青桐虽然老了,依然是陆青桐,正如同姜极虽然老了仍然还是姜极一
样。
姜极——姜隐君——八老太爷,其实正是一人,只是三个不同时代年月 的不同化身而已。
陆青桐——凤七先生亦是一样。
所不同的是,姜隐君眼里的陆青桐早已中毒而死,如此后来的凤七先生, 便与他在感觉上没发生一点点牵连,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 关系,甚至到现在为止,他仍然还没有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便是那个与自 己齐名,令人闻名丧胆的“七指雪山”主人凤七先生。
“陆青桐——你竟然还活着?” “不错,还没有死!”凤七先生调侃地说,“看样子还很键康,短时间
还死不了。” 姜隐君身子颤抖了一下,一声狂笑道:“好,想不到今天竟会着了你的
道儿??你怎么会得手的?告诉我,也让我长长见识!” 凤七先生摇摇头道:“姜老头,我不会要你死的,你死了谁受罪呀?” “这么说??你对我是手下留情了??哼哼??”姜隐君一连哼了好几
声,才厉声道,“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曾服过千年毒蟒之血,百毒不侵,这 一点也许你还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凤七先生转过头来,看着几乎吓傻了的那个果园里的小子,微微一笑:
“这里没有你的什么事了,我们是老朋友,你干你的活儿去吧,我们坐一会 儿就走!”
年轻小子巴不得赶快离开,应了一声,慌不迭转身离开,凤七先生这才 转向姜隐君点点头道:“我曾到你在宁国府的旅邸,拜访过你,可惜你不在 家,那一夜,我原可把此琴拿去,只是明人不做暗事,总要你心甘情愿才是, 你的解毒灵药,我见识过了。”
姜隐君在他说话时,曾不只一次地运用内力,只是第一次功力待发之时, 便莫名其妙地又自散了开来,看来自己身内,已为某一种怪异的药物所控制, 竟使得自己空负一身盖世功力而竟然一筹莫展。
一霎间,他无限气馁地坐了下来,当真是万念俱灰,凤七先生从容地微 微笑着:“半途之中,你所吃的那个柑橘,其中便
藏有隐秘,它可暂时使你身上的防毒抗力失效,那么接下来西瓜里的第 二道手脚,才能在你身上产生了效果??”
姜隐君怒血翻涌,偏偏发作不得。 “可叹你一生行事慎密莫测,更通医道,却仍然粗心大意,着了我的道
儿!”
说到这里,他含笑道:“我原可于此时,不费吹灰之力,致你于死命, 只是??我却宁可欣赏你活着更好。因此,在这里对你不犯秋毫??你所中 的毒,更不是什么致命之毒,以你功力,到了一定时候,也不难化解。那时 你必然对我不肯善罢干休,我们再好好较量较量,只是阻止了你发财的美梦, 实在抱歉之至,也就说不得了??”说到这里,他即将那具“六朝焦尾”背 向背后,向着姜隐君举了一下手,随即大摇大摆地向外步出,却剩下了眼前 艺高绝伦的姜隐君,似乎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姑娘灌烈酒 醉后吐真情
好大的一阵雨呀! 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点子就像是洒豆子也似的自天空洒落下来。 于是,房上、路上,凡是所能看见之处,水花四溅,暴雨如珠。 这阵子雨来得可是时候,最起码,来年的稻田水是有了。江南到底是江
南,即使是干旱季节,也不会长久,自有及时之雨解人忧虑。 大雨之下的即景,确是新奇而热闹,黄土街道上频频爆起的水花,土珠
儿,就像是开了锅的稀饭,来往行人一个个抱头鼠窜,状似过街老鼠,都成 了落汤鸡。
那是一块相当大的招牌——广和居——有名的素菜之家。 “广和居”的素菜包子、饺子,以及整桌的素菜筵席都十分出名,是当
地两位乐善好施的佛门居士所联资经营。除了这家远近驰名的饭馆子之外, 另有一家“广和居客栈”,就在饭店的后首,来往的客官先吃饭后住栈,或 是先住栈后吃饭,都极称方便。
大雨来临,却为饭店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生意,一时间门限欲穿,张张 桌子都挤满了人,后来的便只有挤在门檐下“望
洋兴叹”的份儿了。
小伙计柱子老早就支起了大红纸上面专写着斗大的一个“满”字招牌, 只是这招牌刚一支出去,就被斜扫进来的雨点儿给打湿了,看起来一片模糊, 红黑混淆,不知道上面写些什么东西。
大雨唏哩哗啦,黄土道上泥点儿四溅,偶尔驰过来的快马,遍体水湿泥
泞,蹄掌翻飞之际,两侧行人可都遭了殃,简直都成了蠕动在田畦里的泥鳅。 小伙计柱子看看雨势不歇,来者有增无减,确实发了大愁,把一块防雨 的大油布,用竹竿支架高高挑起来堵向正门,这样一来可以防雨,再来兼可
防人。
他这里方自把油布架子支好,却顺着布篷子边沿浙沥沥淌下来一撮子水 来,正好淋到了他的脖子里。
“啊唷??好凉!”话声未歇,他的一双绿豆小眼珠子可就直住啦。
像是忽然被人点了穴,又像是得了急中风,一双小眼在猝然接触到面前 这个人儿时,他确信那可是再也分不开来了。心里是通通地直跳,张着嘴傻 着脸。
“我的老娘——这是哪来的一个小娘儿们??不??还是个大姑娘
吧??可也他娘的太俊了些吧??我的个老娘,简直是再世仙女嘛??” 美色当前,竟然连脸上的雨水都忘了抹了。 就这样,柱子直瞪着两只小眼,眼巴巴地瞧着那个他认为再世的仙女一
径地来到了他眼前。敢情是好标致的一个大闺女。 二十上下的年岁,白净净的脸蛋儿,高鼻子,小嘴,两道黑而秀长的眉
毛微微颦着,一身黑油绸子雨靠,近腰肢的地方用一根同色的油绸带子扎着, 空出了纤细的小小蛮腰,不过是那么一卡卡,那么笨重的一身雨靠,穿戴在 她身上,竟然不觉出一些儿累赘,只是好看。
这个姑娘一路趟着雨水,直由对街走了过来,身后牵着一匹高大的灰鬃 大马,人马被雨水冲洗得油光水亮,一径直奔到眼前。
小伙计柱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射,看了个唏哩哗啦,不经意全身早成了
落汤鸡,只是望着对方姑娘发愣。 “对不起,”那姑娘向着他点了一下头,“给我找个座儿,要独个儿的。” “是??有有??请——”
那姑娘淡淡地笑了笑,怪凄凉的样子。 “啊,对了,还有我的马,麻烦给牵到厩里,好好喂些草料。” “是是??有有??” 好像是除了“是”和“有”之外,别的话他可全都忘了等到接过马,转
交给另一个小厮,拉向槽头的当儿,这才忽然傻了眼。 只顾了“是是是”“有有有”把客人让到了屋里,眼睛在座头上这么一
掠,他可真的傻了眼啦。 却只是满屋子黑压压坐的都是人,加上了许多临时新加上来的座头,可
真是举步维艰,老天,再还能从哪里找到这么个空座儿让给眼前这个姑娘。 “这这??”柱子红了脸,“真对??不住??我可真是没地方??安
置??这??” 大姑娘早已把一身油绸子雨衣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紧身衣裤,长身
细腰,衬着乌黑的一头长发,看过去越见标致,一听见说是没有了座位,脸 上表情可就透着失望,两道秀眉可就颦在了一块儿,似乎有些怪对方小伙计 为什么不早说。
“可,真是对不住??这里早就客满了!”
这话可就更有语病了,既是早就客满了,为什么现在才说?心里一气, 也不多理他,只拿着一双冷冷眸子瞧着他,那意思是说倒要看看你怎么安置 我,想打发我走可没那么容易。
“这??”柱子可真是作了大难。
大姑娘冷冷哼了一声,往后面退了几步,拿背靠着身后的墙,抱着一双 胳膊,似乎是要在这里泡上了。
柱子无奈,只得端上了一把椅子,赔着笑道:“大姑娘,你就请先坐一
会儿吧,待一会儿有了空儿,再请上座,可好?” 这个姑娘用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他扫了一眼,随即不吭不声
地坐了下来。
柱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转身张罗着倒茶拿手巾把儿,大姑娘接过了 热腾腾的面巾,刚要往脸上抹,想是忽然发觉出上面的气味不堪承受,皱了 皱鼻子,又退了回去。
“嘻??”柱子嘻着一张大嘴,“大姑娘你贵姓呀?这是往哪里去呀?”
人家姑娘可是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说了等于没说,她好像压根儿没听见 一样。
这时方才那个牵马的小厮,才背着大姑娘一具简单的行囊走了进来,嘿, 柱子这才发觉到,行囊外面还插着有一口宝剑——不用说,对方这个姑娘准 是个跑马卖解的江湖少女了,却又看上去文文静静地,一些儿也不沾江湖气 息。
即使是坐着,也怪不是个滋味,满屋子乱哄哄的客人,笑声、叫声,呼 卢喝雉的猜拳声音,真能把耳朵给吵聋了。
大姑娘忍不住正要站起来冒雨离开,即见一个头戴着瓜皮小帽的店家由 里面步出,睁着一双黄眼睛珠子东张西望,贼也似的。
忽然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这位姑娘,顿时堆起了满脸的笑容,一路上杀
出重围,直到眼前。 “这位大概就是麦小姐吧?对不起,怠慢,怠慢!”一面说,这店家一
手摘下了头上的瓜皮小帽,连连直向着面前大姑娘打躬不已。 大姑娘惊了一惊,盯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姓,谁告诉你的?” “这??大小姐你马上就知道了??”一眼看见了面前的柱子,立时瞪
眼作色道,“你可真是糊涂蛋一个,没位子你不会往后面带吗?” 柱子呐呐地道:“后??面?后面不是客栈吗?” “混蛋东西!”那店家怒声斥道,“客栈里不是照样吃饭??还不把大
小姐的行李背着?” 敢情来人是这里的主人之一,人称“二先生”的帐房兼管事,他姓曹,
人家管他叫曹二,经他这么一喝叱,柱子哪里敢出声?立时背起了大姑娘行 囊,往后院里就走。
大姑娘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只看着曹二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小姐你跟我来见一个人,一会你就知道了。” 原来这位姑娘正是麦小乔,前些天恭送父母入川,在哥哥家住定之后,
终是闲不下来,过了几天便禀明父母说是欲往九华山寻师。二位老人家虽是 十分割舍不下,无奈情知爱女自为金鸡太岁过龙江击伤之后,虽赖凤姑娘之 续命金丹保住了性命,身上仍有余毒未去,早晚不定哪一天发作起来,便不 得了。偏偏这类潜在毒伤,一般医家万难解救,也只有寄望那些山野奇人异 士,是以小乔说要转回师门,麦氏二老便也不再阻拦,一番叮嘱之后,含泪 而别。
麦小乔原本是想去九华山寻师,半路上想到了关雪羽,终是放心不下,
便取道江浙欲向皖南切入,心里甚是犹豫。 她心里虽是一直惦念着雪羽,却不知他如今落脚之处,记得临别之际,
关雪羽曾说过,如欲打探他的下落,便去出云寺问出云和尚便知,于是她便
私下打定了主意,先去找出云和尚。 却是没有想到,方入浙境,便遇见了这阵子大雨,雨势之大,简直前此
未见,更势将要延续数日,说不得,也只好先在这里住了下来。
此刻,曹二忽然道出了她的姓氏,说是有人要见她,便不禁令她暗暗吃 惊。
她此行外出,为恐被人疑惑,衣着行止,已是尽量随俗,丝毫不愿出异
样,想不到依然为人认了出来。 这时一面随着曹二向里面行走,心里虽忐忑不安,暗忖着如是老金鸡等
一伙强人,便将如何是好,心里思忖着见面后应处之道,已同着曹二步进到 后院广和客栈。
一弯长廊直通内院,满园萧瑟,衬以半池枯荷,一切在雨的衬托之下, 更显得无限惆怅。
雨势实在太大了。 唏哩哗啦由两廊边檐倾泼下来的雨柱子,看上去就像是两条大水龙。 这道朱红色长廊一路蜿蜒伸展,直达湖心,就在那湖心之处,耸峙着一
座六角石亭,尽管风雨交加,这湖心一亭,却独能享受到风雨中的宁静。 显然那神秘的客人,便在湖心亭了。 麦小乔忽地停住脚步,道:“这人要见我么?” 曹二笑道:“是是??”
麦小乔道:“我刚来这里,他又怎会知道?别是认错了人吧!” 曹二道:“万万不会,大小姐既是姓麦,便错不了??”方说到这里,
即见前面六角亭蓦地启开,由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半短长衫,白长袜,足踏 一双多耳芒鞋,高个头的尖脸汉子。
曹二忙站住脚道:“这位麦大小姐,我给请来了!”尖脸汉子那张死人 也似的脸上,看不见一些笑容,点点头道:“没你什么事,下去吧。”
曹二笑着应了一声,躬身而退,一面招呼着身后的柱子,尽自把麦小乔 的衣物行囊,扛向后面客房。
这里,那个尖脸的汉子,掀动着一双吊梢眉,一双凸出的眼珠子,骨碌 碌地在麦小乔身上转了一转。
“是麦姑娘么?我家姑娘等候多时,里面有请。” “你家姑??娘?” 麦小乔显然为之一惊,接着也就猜出是谁了。 “难道是凤??姑娘?”
想着随即快速步入亭内。 果然没有猜错。
但只见偌大的六角亭里面,摆置有一席讲究的饭菜,凤姑娘独自一人坐 在席前,却另设有一个座位,杯箸排置,却是空着。
“是你,凤姐姐??”
凤姑娘身着粉红,却披着水绿色的一领长披,一蓬秀发,又黑又长的直 披肩后,想是独个儿饮了一些酒,脸上微微现出一抹酡红,更赁添了几许娇 媚。
“请坐,”她微微含羞笑说,“专为了等你,这一桌子菜,我还没有下
筷子呢。”随即转问身后的尖脸汉子,“大四儿,给麦姑娘献茶。” 尖脸汉子大四儿应了一声,转身倒茶。 虽是客居之间,她这里可是一应俱全,敢情无异于她的行宫别馆。 “姐姐你太客气了??” 说着,麦小乔随即在那张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这一切简直就像个谜,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可还真的有些弄不清楚,不过,在这个地方,碰见
了这个人,却是一件意想不到,令人喜悦的事情。 大四儿献上了精瓷盖碗的一碗香茗。 麦小乔实在口渴了,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得茶质清碧,入口生芬,
端是上好佳茗。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又注意到对方凤姑娘纤纤玉指上的那枚碧
绿的翠马蹬戒指上,白手碧翠,相映生辉,却是美极了。 “她可真是个美人儿??也真懂得享受??”再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布衣
裙衩,光净的十根手指头,未免相顾失色,他虽自幼生长在官宦富贵之家, 可没有养成一些儿娇惯气息,像眼前凤姑娘这般排场享受,也是从来未曾有 过。老实说,这个凤姑娘,对她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对于“她”,她有太多 的纳闷儿,太多的好奇。
其实,凤姑娘又何尝不是一样? 四只几乎是一样清澈、一样美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彼此都在静静观察着
对方。 “你真美??”
凤姑娘微微笑着,发出由衷的赞美。
其实这句话,小乔早已经说过了,只是在心里说,没有出口而已。 “姐姐怎么也在这里?”
“我比你早来两天,”凤姑娘的那双澄波双瞳向着窗外瞟了一眼,窗外 仍然是大雨如注,“可巧碰见了这阵子大雨,就被留了下来。”
“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来了这里?” “这可是一件巧事??你过来。” 一面说,她随即走下位来,麦小乔跟着过去。
凤姑娘望向另一侧,推开一扇窗,大雨之中,即现出了当前不远的街景 一面,包括广和居馆正面大街在内。
“明白了吧,”凤姑娘说,“我的眼尖,你一来我就看见了。” 小乔这才明白,笑笑道:“可是我们就两个人,也犯不着叫这么多菜呀?” “我习惯了!”凤姑娘浅浅忧郁的眼神儿,在她脸上转了一转,“人的
一生,就像萤火虫一样的,即使有那么一丁点儿光,又能光彩多久?尤其是 我们女人家,所以,别那么苦了自己,该吃就吃一点该玩就玩一点,有好穿 的好戴的,别藏着啦,赶快穿戴起来,怎么舒服就怎么过,莫待春去冬来??” 眨了一下眼睛,她似颦眉却又笑了,露出的一排白洁复整齐的牙齿,忽 然像是触及了什么,摇摇头就不再多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才指了一下桌
子:“我们吃吧,菜可是要凉了。”
小乔的肚子实在也饿了,对方既是一番诚心,也就不再客气,两个姑娘 家就大大方方地吃喝起来了。
“你可会喝酒?”
小乔摇摇头,一笑说:“不过,你有兴趣,我也可以奉陪一些。” “好极了??”凤姑娘眼睛一扫旁边的大四儿,“给麦姑娘斟酒。” 大四儿答应了一声,双手自矮几上捧起了一个古瓷的小酒壶,正待上前。 “慢着!”凤姑娘唤住了他,看向小乔道,“我差一点忘了,你是不能
喝酒的??也幸亏??幸亏??”
“为什么呢?” “你身上有伤,怕是见酒就发??”
小乔这才想到了自己的毒伤未去,果然是喝不得酒。
凤姑娘说:“我平常一直是不喝酒的??你猜我为什么会忽然又发了酒 瘾?”
小乔摇摇头道:“为什么呢?”
凤姑娘说:“那是因为我忽然想到,我们女人实在太可怜了??很多事 男人能,我们女人就不能,我就是不信,所以干脆就喝它一个痛快??”
小乔“嗯”了一声,半笑道:“说的也是??只是这??又何必?” 凤姑娘眯起了一双凤眼,含着笑说:“巧的是,我在这只老金鸡的住处,
发现了好多前朝的佳酿??弃之可惜,我爹爹嗜酒如命,就带了一些预备孝 敬他老人家,一时兴起,就打开了一坛尝尝??”
“味道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太辣了一点??”凤姑娘张开樱口,吐了一口气,用手
扇了扇,显示着她根本就不擅饮酒。 一旁的大四儿,忍不住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就被凤姑娘的目光阻止,
他终于不敢再置一词,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即退回原处。
自从上次跟踪凤姑娘,惨被修理之后,大四儿算得乖得多了,也学会了 看眼色儿说话,像现在,凤姑娘喝多了几杯酒,表面无事,一旦发作起来, 便是不行了,大四儿还是三缄其口,闷不吭声的好。
酒入愁肠,似乎增加了无限惆怅。 凤姑娘向着她的跟班儿大四儿挥了挥手道:“你到外面去,这里用不着
你。”
大四儿怔了一下,终于讷讷地道了声:“是??”随即退出。 他前脚退出,凤姑娘随即用手捧起满满一觥酒,大口的饮了个精光。 小乔“呀”了一声,睁大了眼道:“别喝醉了??” 凤姑娘斜乜过一双凤眼瞟着她,笑得那么邪:“这点酒??又算得了
什??么?唉??我心里闷得慌??喝点酒,也许会好受些。” 说罢,又自斟了满满一觥。 小乔倒是一番好心,皱着眉毛说道:“我看你是不能再喝了,喝醉了可
怎么是好?” 凤姑娘这时脸上一片桃红,看过去益增娇媚。她脸上颜色过于白皙,又
不着笑容,看上去冷冰冰的,令人不敢亲近,现在喝了酒,脸现酡红,再加 上不拘言笑,顿时如春花怒放,望之如桃李争春,娇艳极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醉的??我只是心里千头万绪,不知向谁吐诉才好。
喝一点酒松弛松弛,果然像是好受得多。” 小乔的肚子原本饿了,这么多佳肴在前,她也就老实不客气,一口气吃
了两碗饭,又吃了好些菜,喝了一碗汤,这才放下筷子。
凤姑娘在她吃饭的时候,只是不停地喝酒,直到把用红布包着的满满半 坛子酒喝了一个精光,才停了下来。
小乔吓了一跳,道:“吃点饭吧!”
凤姑娘摇摇头,却由位子上站了起来,一直走到窗前站住,外面风雨不 息。
二女并肩而立,眺望着大雨的天——
“好大的雨呀??”小乔说,“这一下旱象总可以排除了吧,不知道我 们那边下了没有?”
凤姑娘双手拢了一下肩后长发,连带着她身后的一领披风,都被大风吹
起,一平如肩,模样儿更俏了。 六角亭内灌满了风,迂回不出,“轰轰”作响,声势颇是惊人。 “你不是回四川了么?”凤姑娘眼睛注视着窗外,却在跟麦小乔说话,
“怎么又来了,莫非有什么未了的事?” “喔??”小乔摇摇头,讷讷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想回去看
看??” “难道还有什么你放不下的人?”
说着,她当然转过脸,睁大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小乔,这话可是说 得过直了,小乔被她这么直直地注视着,原来很自然的表情却变得不自然了, 由不得脸上微微红了一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凤姑娘忽然笑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猜出了你的心事?”
小乔摇摇头,怪不自然,又有些生气地道:“我有什么心事?你别乱说
——”说了就把头转向一边,直向窗外望去。
凤姑娘轻轻哼了一声:“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的消息下落?” 小乔心里由不得微微一动,回过眸子来瞟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
些什么?谁的下落?” “哼!你可真会装蒜,”凤姑娘扬了一下头,“既然你不想知道,我也
就不再多说了。” 麦小乔脸上一红,笑了笑道:“你是说关先生?” 凤姑娘看了她一眼:“不错,就是他,关先生。”
麦小乔由不得脸上又红了一下,想了想,落落大方地道:“他的近况可 好?”
“好极了??”凤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你想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么?”
说完,她静静地向小乔注视着,微笑了笑,笑容里包涵着儿许神秘,却 是“讳莫如深”。
麦小乔总是不便承认,微微摇了一下头:“那倒??不是??我只是想 知道他的近况如何?我父母对他一直心存挂念??”
“你自己呢?” 凤姑娘的那双眼神儿,忽然变得极其犀利,像是两把锋利的匕首,直刺
到小乔心窝里。
麦小乔可是有些脸上挂不住了,以她性情,平常要是有人敢对她这么无 理说话,她早就还以颜色了,只是眼前这个凤姑娘,却是有大恩于她,甚至 于她家门中人,那就不便发作了。
聆听之下,她干脆不答理她了,把头转向一边,脸上神色明显地现出了
不悦。
凤姑娘迎着冷瑟的风,苦笑了笑,忽然道:“我们不谈这个了??” 一阵寒风袭过来,她脚下情不自禁地摇晃了一下。 麦小乔忙自挽住她道:“呀,你有些醉了。” 凤姑娘挣开了她的手,摇摇头,道:“别胡说??这点酒,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她却情不由己地现出了醉态。须知她素来不擅饮酒,也从没
有像今天这样喝过,再者所饮之酒,正是当日过
龙江取自古堡地窖所藏。数百年前的烈酒,酒性奇强,双重原因之下, 她如何挺受得住?
这阵子迎面寒风,猝然间引发了强烈的酒兴。
凤姑娘忽然觉得酒力上冲,一阵子天昏地暗,心里虽明白是怎么回事, 却不愿在人前出丑,身子晃了一晃,便在近窗前的一张石几上坐了下来。 她想呕吐,身子前倾,探出窗外,干呕了几声,却是吐不出来。
麦小乔看着,心里老大的不忍。 “凤姐,你可是真的醉了??我扶你到屋里去休息休息吧??” 说罢,再也不由她使性子,胳膊上着力,用力地把她搀了起来。 凤姑娘真的醉了,一头秀发,云也似的垂了下来。手触处全身滚烫如焚,
恁地星眸圆睁,几番作势,却挽不回已经瘫痪了的醉态。 “谢谢你??你就扶我一把吧??” “你就别客气了!”
麦小乔搀着半醉的凤姑娘一脚步出了湖心亭,只把一旁守侍的大四儿吓 了一跳。
“怎么了,我家姑娘,她怎么了?” 抢上几步,就要去搀扶,却被凤姑娘推了开来。 “没你什么事??我只是多??喝了一点酒??” “唉??”大四儿重重地叹了一声道,“刚才不是早跟姑娘说过了么?
这种酒喝不得??偏偏又在这当口儿,不是误事了么?” 麦小乔道:“不碍事,她只休息一会儿也就好了,你头前带路吧!” 大四儿也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他虽受凤七先生严词关照,一路照顾凤 姑娘的起居饮食,不得出半点差错,无奈这位姑娘任性,动辄大发娇嗔,好 几次差一点连命都送掉,哪里还敢有所顶撞?只是职责所在却又不能置若罔 闻,须知道一旦那位背后的凤七先生怪罪下来,自己便真是有十条小命,也 是难以保住,这可是左右为难的一件差事,却又不容他抽身而退,也只好克
尽绵力,勉为其难了。 好在,这座园子,自凤姑娘下榻于此,便整个地包了下来,倒不愁外人
撞见,否则张扬出去,可就麻烦,尤其是眼前这当口儿,可是一点点纰漏也 出不得,大四儿心里一个劲儿的这么嘀咕着。
穿过了曲折的长廊,一径来到了后院客舍。 大四儿老大不放心地回过身来道:“还是我来??吧??” 凤姑娘虽然在醉酒之中,心里面却清楚,只向着那大四儿挥了挥手:
“去??给我滚的??远远的??”
大四儿真傻了眼啦。 “姑娘你??”
“再说一句,我把你眼珠子给挖了出来。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我不叫
你进来不许你进来??去去??” 边说边自连连向着大四儿挥手不已。
大四儿直恨得频频咬牙,一腔忠心,不意竟落得如此下场,心里一阵子
难受,只觉得遍体生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呆在当地,可叫他不是个 滋味。
倒是小乔看不过去,含笑安慰他道:“你就下去吧,你家姑娘都有我呢,
包管没错儿??” 大四儿望着她苦笑了笑,一时连眼泪都淌了下来。 把凤姑娘搁在了床上。
这一霎,天色昏暗得厉害,大雨兀自不停地落着,虽然还没到天黑的时
候,却几乎已经像是天黑了。 关上了窗户,点亮了一盏灯。
望着床上的凤姑娘,麦小乔无可奈何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脸色绯红,摸 起来烫人,一双娥眉紧紧皱着,红而薄,呈现着动人弧度的嘴,紧紧地绷着, 那么醉态掬人,看着也令人怜爱。
她那里不时地哼上一声,翻个身子,散乱的发丝任性地披下来,像是一 片云,而云中的这一只“凤”便更加难以令人猜测了。
即使像她——凤姑娘,这等武功之人,一旦醉倒之后,景象亦是如此, 由此推想她所饮的酒,该是何等的醇烈了。
“水??水??”一声声的曼吟,出自凤姑娘的芳唇,她确是有些醉糊 涂了。
麦小乔应了一声,赶忙站起来,由一旁暖壶里倒出了一杯,走过去扶起
她来。
婆娑的灯光之下,凤姑娘脸红如火,身上的热煞是烫人,小乔吓了一跳! “哎呀!这么热,我看你八成竟是病了!得找个大夫来瞧瞧才行??” “用??不着??”凤姑娘用力地摇头,嘴里含糊地说着,“我??身
上??有药,清??心散??”说完了,面条似的又软了下去。 小乔答应着,把她身上放好了。 对方说出了“清心散”三个字,毫无疑问地,这是一种药名,那就在她
身上搜吧。 凤姑娘可真的醉得厉害,睡在床上,霎时之间已似人事不省。
麦小乔见她醉态如此,也是心里发急,当下,先把她脚上靴子脱下来, 靴子方脱,叮当两声,各自落下了两口小刀,吓了她一跳。
检视之下,见是一种薄如纸片,状似柳叶的细小的物件。 麦小乔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极轻,比了比,恰与中指一般长短,往手上
一附,任他神仙也瞧不出来,谅必是一种稀罕的暗器,凤姑娘竟然把它随身 藏在靴子里面,也真是有心人了。
脱了靴子再脱衣裳、披风、长裙??还真费事,好在彼此都是姑娘家, 倒无须忌讳。
以凤姑娘那等自负、娇纵任性的人,也竟然有被人随意摆布的一天。
衣服脱光了,拉一床丝被把她盖上,麦小乔这才松了口气,弥漫在眼前 的酒气重极了,麦小乔被熏得受不了,跳起来去一边打开窗户,让大股的冷 风灌进来,才像是好一些。
窗户一开,才看见凤姑娘的那个跟班大四儿,远远打着一把伞,伫立在
雨地里,兀自向这边戒备着,倒是真的尽忠职守,诚是难得。 吹了一会儿风,麦小乔才又把窗户关上,想到了还没有为对方找药,这
才找到了她藏在裙边的细皮革囊,里面涨鼓鼓的,装的东西不少,小瓶小盒
子多的是,可就不知道哪一个里面装的是“清心散”。 摸了一会儿也没有找着,麦小乔干脆哗一下子倒在了床上,一时琳琅满
目,玩艺儿还真不少。
清心散装在一个小小的扁盒子里,是一种小小的淡黄颜色丹粉。那盒子 形式椭圆,上面有几个凸出的阳文字体——“金凤堂秘制”。
麦小乔方待取药在手,眼睛无意中瞟了瞟,却看见了一方打着相思情结
的头巾,于是抖开来一看,嘿,上面竟然花花绿绿真还绣着东西呢。 麦小乔自幼不擅女红,每见别家姑娘做的好针线,私下便羡慕不已,眼
前这位凤姑娘的针线活计,她倒是要好好瞧瞧。 那是一方闪亮着点点星光的湖色上好丝巾,滚着一圈银丝边儿,十分雅
致,打开来,先自有淡淡的一缕暗香——李清照词中的“暗香盈袖”,那“暗 香”二字实在是形容女子的铅华粉脂与本身体香的一种混合味儿,最能令人 蚀骨销魂。
显然,凤姑娘这方红帕上便是这股香味儿。 麦小乔只是注意这方红帕上未完的绣工——尤其是大红色丝线,绣在上
面的几个字十分醒目,一经触目,由不得令她为之怦然一惊。 “雪羽清赏。”
麦小乔忽然地睁大了眼睛,接下来的几个更大的字,由不得令她心旌频 摇——那是“永结同心”四个大字,下款落名之处,却是用银色丝绒精心绣
成的一只凤,却是还没有绣完,只绣了一半而已。 看到这里,小乔的手抖了一阵,只觉得眼前一阵子发黑??她简直不敢
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会是真的,抖着手,把这方丝帕捧在了眼前,看了又看, 认了又认,心里面一阵子酸楚,差一点淌下了泪来。
“雪羽清赏??”她心里想着,“这不是关??大哥??么?” 那“永结同心”四个字,只要是认识字的人都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用说,这方丝帕正是凤姑娘的贴身之物,并由她拿来,亲手绣上字,
赠与她私心眷爱的关雪羽,用以为定情之物。 看着,想着,麦小乔只觉得一时万念俱灰,遍体生凉。 床上的凤姑娘又自翻了个身子,却把一张绯红的脸,映向小乔。 麦小乔生恐她忽然醒转,被她瞧见了不好意思,匆匆把那方丝帕收入原
来的革囊,偶一抬头,迎着的凤姑娘那张醉态可掬的脸,竟似春花怒放般地 绽着甜甜的微笑!
“我的天??难道是她醒了,都看见了?” 麦小乔心里一惊,这么想着。可是转瞬之间,她随即打消了这个疑念—
—凤姑娘只不过是在睡梦之中而已。 她刚想走前去唤醒凤姑娘吃药,手方伸过去,却听见凤姑娘嘴里含糊的
声音说着:“你,要走了??”
小乔一惊,刚要置答。
凤姑娘却又道“不??我不要你走??我要你留下来??雪??羽?? 你知不知道??”
麦小乔苦笑了一下,这才知道自己错会了意,敢情人家并不是在跟自己
说话,而是跟??她真想把耳朵捂起来,不要听,偏偏还是听见了。 “我要你教我念书??就像现在这样的教我??” 麦小乔由不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由自己的两行清泪淌了下来。 凤姑娘还在不停地说着醉话,小乔却不愿再听下去了。她默默无言地独
自走向窗前,打开一扇窗,让冷风直灌进来,猛厉的劲风袭在她身上。她恍
然觉着自己是一根冰柱子,由头到脚都凉透了。 眼睛看见的是一天飞瀑的大雨,耳朵里却并没有听见雨的声音,只是混
混沌沌的,仿佛置身太虚,无人无我??就这样的,不知伫立了多久,才恍
然似有所警觉,却发觉到整个脸上都沾满了雨水,并且把她上半个身子都打 湿了。
麦小乔顺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退回了身子,关上了窗户。目注那一
位兀自在床上醉话连篇胡折腾呢! “唉!看来她也是个可怜人呀!我这又是何苦?” 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泪痕,她就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凤姑娘床前,推
了她一下道,“醒醒吧,吃药啦!” 凤姑娘蓦然一惊,倏地坐了起来。 “啊??我?” “凤姐,你可是真醉啦,醉得胡话连篇——”
“我醉了?”揉着惺松的醉眼,兀自有几分意态蒙眬。 “得了,别再瞎说了!来,这是你们金凤堂的清心散,吃上些吧!” 一面说,她就扶着凤姑娘坐好了,把一粒其实是“丹”而名为“散”的
清心散,放到凤姑娘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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