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魂飞魄散
一 众人俱已犹如惊弓之鸟,闻得脚步之声,一惊转首瞧去,却发现来的这
些人竟都是麻衣客手下的少女。 那麻衣客见到她们竟然来了,也颇出意外,方待去问鬼母阴仪,但转首
望去,阴氏姊妹竟已乘乱走了。 阴氏姐妹走的不知所踪,被人制住的少女们却突然现身,事情之演变,
端的越来越见离奇。 那少女们一个个云鬓蓬乱,衣衫不整,面上全无一丝血色,那一双双秋
水般的眼神,也已变得痴痴呆呆了。 麻衣客瞧见她们神色,面色忽然大变,脱口呼道:“九幽阴风黑衣妇人
听得这四字,身子亦似一震。 那少年秀士却突然仰天狂笑起来,道:“算你还有些眼色,居然认得出
本门中的手段!” 麻衣客厉叱道:“风老四是你什么人?”
少年秀士怒喝道:“你竟敢叫出家师名讳,胆子倒不小!”
麻衣客一顿足,拉住李洛阳沉声道:“李兄快退,这些少女已被九幽阴 风吹散了魂魄,神智已失,连我都难免被她们所伤。”
李洛阳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失色道:“九幽阴风?吹散魂魄??”
话声未了,只听空中那阴阳怪气的语声又似有似无的传了过来:“迟了! 迟了!逃不了啦??逃不了啦??”
麻衣客神情更是吃紧,方自一手将李洛阳父子谁入了铁中棠藏身的门
中,那些少女的身子已的溜溜旋转起来。 李洛阳父子骤然在此见着水灵光,也似吃了一惊,但四个人谁也没有寒
暄,一一凑首向外瞧去。
那十余个女子袍袖招展,已将麻衣客团团围住,她们神情虽痴呆,出手 却凶险狠毒,攻而不守,有如不要命一般!招式间空隙虽多,但麻衣客索来 怜香惜玉,此刻又怎忍心往自己心爱的女子身上骤下毒手?纵见她们招式中 空门大露,也只有叹息一声轻轻将之放过,一时间被她们逼得手忙脚乱。
空中的语声虽止,但却响起了一阵阵似有似无的啸声,缥缥缈缈随风飘
来,宛如鬼哭一般。 那身材矮小的黑衣妇人凝目瞧了半响,突然大喝道:“你还在怜香惜玉,
莫非自己不要命了!” 麻衣客叹息一声,随手点倒了一个少女,但其徐的女子却如视而不见,
仍是不要命的扑将上去。 矮小的黑衣妇人低叱一声:“咱们出手!”
少年秀士双眉一皱,闪身挡在她们面前,冷冷道:“风中残魂未断,天 下人谁也不得多事插手!”
黑衣妇人道:“除了天定使者外,谁也不得取他性命。” 两人针锋相对,各自都觉得对方身上散布出一阵阵寒气。 忽然间,远处响起了一阵鸾凤般的清啸突破鬼哭,黑衣妇人脱口道:“来
了!”是瞧不见面色,语声显见甚是欢喜。
只听那鸾凤般声音道:“风老四,你来作什么?” 那阴森森鬼哭般声音一字字缓缓道:“九幽阴风吹来,自是要断人魂魄!”
这语声说得越慢,越觉得鬼气森森。 那鸾凤般声音道:“这里的人,不准你动手。” 阴森口音道:“先来的动手,后来的请走!” 鸾凤般声音道:“如此说来,你是要与我较量较量了?” 两人语声俱是白云端传来,众人听在耳里,亦不知是远是近,说到这里,
语声骤顿,鬼哭之声却又大起。 声音虽只一个,但听来却似自四面八方一起传来,突然一声清啸直冲霄
汉,但鬼哭之声仍然连绵如缕而来。 但闻两种声音此起彼落,弥漫天地,直听得众人心惊胆战,再也想不到
世上竟有人能发出这种声音来。 麻衣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突然一个旋身,风车般冲天而起,冲出了
少女们的包围,刷的掠入门中。 他身形犹未落地,便已低叱道:“快随我来!” 铁中棠等人不由自主转身随去,在曲道中直奔而前,每过一重门户,麻
衣客伸手一按,门上便落下一道石闸将来路隔断,铁中棠见他平日那般镇静 从容,此刻却如此惊慌失措,显见所来敌人,武功定较他高出许多,忍不住 问道:“来的可是碧海赋中人?”
麻衣客怔了一怔,道:“你怎知道?”
铁中棠叹息一声,还未答话,麻衣客突又冷笑道:“你真当我怕了他们, 哼哼,无论是谁来了,我也不惧。”
水灵光道:“既然不怕,为何要逃?”
麻衣客黯然一叹,缓缓道:“还不是为了你。” 水灵光奇道:“为我而逃?” 麻衣客道:“我虽不怕他们,但来人武功实在太强,我自顾尚且不暇,
而那班人的来意,却似有一些是为了你们两人,那时他们如要伤害于你,我
又有何办法?”忽然大声道:“但你们却是我的客人,我纵然不敌而死,也 不能让你们被别人所伤,只有先带你们到个安全之地!”
水灵光轻轻叹道:“你倒是个好人,谢谢你啦??但这里四面似己都被
包围,哪里还有什么安全之地?” 麻衣客道:“便在这里。” 众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心头却不觉为之一怔。
原来说话之间,麻衣客又已带他们回到先前那间大厅,而他所指之处, 便是八重门户中那扇黑门。
众人只当这门户中必有什么地室机关,倒也放宽了心。 但见麻衣客到了那门户之前,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沉肃,脚步也特别放轻,
似手掀起垂帘,躬身走了进去。 垂帘之后,竟又是一道石闸,麻衣客按动机钮,石闸方自缓缓升起,听
那闸闸之声,着实显得分外沉重。 众人入了垂帘,目光动处,心头又是一惊。
原来此门之中,有一条长仅数尺的石道,但石道尽头,竟是一片池泊, 但闻水声潺潺,隐约传来。
骤眼瞧去,但见池中碧波粼粼,四面青山绿树,好一片山光湖色,顿令
众人心旷神抬,眼界为之一广。 但走到前面,定睛一望,才发现这一片池水宽广不过十徐丈,四面的青
山绿水也不过只是画在壁上的舟青图画,只是画得委实太过逼真,远近分明, 景致宛如,颜色更是鲜艳欲滴,使山色看来更如覆苍翠,就白云缥缈间那几 只引吭长嗅的天鹅,也画得似要破壁飞出。
再瞧池面粼粼绿波之上,也有几只白鹅浮沉其间,还有一艘小巧玲球的 方舟漂浮水上,只是方舟四面黑纱低垂几达水面,准也瞧不清舟中情况,只 瞧见一缕缕轻烟带着一阵清香之气缥缈自垂帘中四散而出,烟气氤氲间,使 得四壁丹青,一池绿水,更凭添几分仙气。
众人自杀伐场中骤然到了这里,虽明知四面景色是假,也不禁瞧得如痴 如醉,浑然忘了置身何处。
方自惊疑之间,却见那麻衣客竟已恭身拜倒,面色更见恭肃,一字字缓 缓道:“孩儿叩见娘亲。”
众人本正奇怪他神情为何变得如此恭敬,闻言不觉又为之一怔:“原来 他还有母亲??但不知他母亲又为何住在这般奇秘之地?”
只听那方舟拂水黑纱中,已传出了女子的语声:“你来了么?你来作什 么?”语声清妙甜美,悦耳已极,就连温黛黛的柔语也无此清脆,水灵光语 声却又不及此柔媚,只是语气却出奇的冷漠,哪里是慈母对爱子说出的话, 众人听得一怔,若不是麻衣客亲口唤出那一声“娘亲”,必当这方舟之中乃 是位娇纵的少女,再也想不到会是他的母亲。
麻衣客道:“孩儿本不敢来打扰你老人家,只是??”
方舟中冷冷道:“十八年前,我发愿练功之时,便立誓不到功成之日, 绝不踏下此舟一步,也不见人,你难道忘了么?”
麻衣客道:“但孩儿今日却急须见娘亲一面,只因??”
方舟中冷笑道:“我立誓之时,你父子两人便明知我要开始练此神功, 今生便难以与你两人再见,但你两人那时正狼狈为奸,四处风流,本就嫌我 在面前惹厌,是以谁也未曾劝阻于我!尤其你那父亲,为我建此练功之地, 表面看来,似是体贴我练功时之寂寞,其实??”
麻衣客惶声道:“这里还有外人。”
方舟中只作未闻,接道:“其实他却只是要快些将我遣开,落得眼前清 净,好去拈花惹草。”
她心中似是积郁颇深,一开口说出,便如长河决堤一般滔滔不可歇止,
只听得众人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麻衣客苦着脸道:“母亲那时一心要将那神功练成,孩儿虽明知此举不
易,但也不敢阻拦??” 方舟中道:“你昔日既不阻拦,今日为何要来见我?” 麻衣客道:“孩儿今日已有大难的临头,只有借你老人家福荫,才能免
祸,否则,今日孩儿只怕就要??” 方舟中冷笑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想必是你父子两人昔日欠下的
风流债,别人来索偿了,是么?” 麻衣客垂首不答。
方舟中道:“但来人竟能使你如此害怕,倒令我奇怪得很。” 麻衣客道:“来的是卓三娘与风老四,母亲你纵不愿救孩儿,难道就能
眼看这两人在你老人家眼前撤野么?”
方舟中惊叱一声,道:“卓三娘?风老四?” 听这语声,显见这坐关多年之夫人,也已被这两人名字打动,麻衣客面
上已不觉隐隐现出喜色。 过了良久,只听舟中缓缓道:“我一入此舟,此心已死,便是碧海赋中
之人全部来了,我也不致动心,你去吧!” 语声虽缓慢,但却带着种不可动摇的坚决之意。 麻衣客知她心意已决,再难挽回,面上立现黯然失望之色,缓缓站了起
来,道:“既是如此,孩儿去了!” 众人俱是冰雪聪明,听他母子两人对答之言,却已猜出这位夫人昔日必
是眼见自己儿子丈夫风流成性,伤心之下,方自发愿闭关修练一种极难练成 之神功,这位夫人昔日在武林中声望必定不小,就连卓三娘、风老四那般人 物都有些畏惧于她,是以麻衣客才会前来求恳托庇。
哪知她眼见儿子大难临头,还是漠然无动于衷,不肯出手,众人与麻衣 客休戚相关,都不禁暗道她太过忍心。
只有水灵光想到她在舟中十八年之凄凉寂寞,忍不住轻轻长叹了一声, 只因她自己昔日也是寂寞中人,深知寂寞滋味,转眼瞧去,铁中棠正在凝望 着她,显见也已了解到她的心意。
二 众人回到厅堂,但是面色沉重,李洛阳忍不住叹道:“不是小弟多口,
令堂的脾气,也未免太怪了些。”
不待麻衣客答言,铁中棠已沉声道:“李兄若是也尝过寂寞的滋味,便 不会说这话了!”水灵光看他一眼,竞甚感激赞许。
忽然间,那风老四阴森森的语声又自响起道:“卓三娘,你我两人也不
必争了,订个条件如何?” 卓三娘鸾凤般语声道:“什么条件,你说吧!” 风老四道:“这里女子由你带走,男子由我动手。”
卓三娘没有说话,风老四又道:“你我两人若是要打一架,两人少不得
又要去躺个十年八年,这又何苦!” 卓三娘道:“这些被你迷住的少女如何?” 风老四道:“我负责救醒。” 卓三娘道:“好!就是如此。”
这两人语声竞穿透这么坚厚的石壁传了进来,入耳仍是清晰已极,众人 面面相觑,更是心惊。
麻衣客叹道“他两人若是先打上一场,我等也可坐收渔人之利,哪知?? 唉,这两人脾气怎么改了!”
风老四■■笑道:“小风流,你莫在等着坐山观虎斗了,还是乖乖出来 吧,老子看在你爹娘份上,不难为你!”
麻衣客朗声道:“你只管进来,咱家等着你!” 语声亦是穿金裂石,清冽异常。 风老四大笑道:“你只当老子进不来么?”突然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一人应声喝道:“在!”
这喝声有如霹雳般,震得人耳鼓嗡嗡直响!
风老四道:“五丁开山伺候,将这些石片儿弄碎它!” 那喝声道:“是!” 接着,便听得轰然几声大震,显见风老四门下之神斧力士,以及五丁开
山之力,裂开了外面第一重石闸。 李洛阳皱眉道:“后面可还有道路么?”
麻衣客道:“这房子后倚重山,你我除非有穿山之术,否则??唉,否 则纵然插翅,也难飞渡!”
李洛阳呆了半响,凝目瞧着李剑白,突然叹道:“唉,为父不该带你来 的!”
李剑白道:“爹爹你才不该来的!” 这父子两人只关心对方生死,反将自己安危忘了。 铁中棠瞧了瞧水灵光,叹道:“妹妹,你??” 水灵光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不愿做你妹子。” 铁中棠怔了一怔,道:“这??这是为了什么?” 水灵光凝望着他,一字字缓缓道:“我只愿做你的妻子,不愿做你妹妹!”
她心中一片纯真,本无世俗之见,此刻患难之中,更是真情激动,竟将自己 心里的话当着众人之面说了出来。
铁中棠心里一酸,道:“但??”
他本想说老天既使我们成了不能联婚的堂兄妹,谁也无法更改。但想到 去日已无多,又何苦令她伤心,不禁倏然住口。
但他心里却已打定主意,今日若是能生出此间,自己还是要远远避开,
免得两人情意纠缠,更是难以自拔。 麻衣客已自冷冷道:“照此情形看来,只怕你既做不成他妹妹,更做不
成他妻子了!”
但听外面裂石开闸的震声一声接着一声已越来越近,铁中棠暗叹一声, 知他所言非虚。
李剑白忽然挺胸道:“以我五人之力,难道还抵不住他们?”
麻衣客冷冷道:“你这样的人,再加五十个,也挡不了人家一招半招!” 李剑白双眉一扬,怒道:“你??” 一个字未说出,又被他爹爹拉了下去,李洛阳叹道:“来的究竟是谁?
怎会如此厉害,什么叫做碧海赋中人?”
他问的这话,也正是铁中棠、水灵光心里想问而还未问出来的,不觉一 起转动目光凝神倾听。
麻衣客叹道:“由外至此,共有十一道石闸,他们还有六道未开,乘此 时间,我不妨略叙这些人的来历。”
他环顾一眼,见到无人插口,便又接道:“那碧海赋中,开明宗义,第 一句话,便说的是当今天下六大高手。”
李氏父子虽然见多识广,却也未曾听过那“碧海之赋”,不禁问道:“那 碧海赋中开明宗义之句,不知说的是什么?”
麻衣客双目微微一阖,缓缓念道:“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 尔其静也,体象皎镜,是开碧落!”
念此赋时,麻衣客声音恭肃,面容凝重。 李洛阳道:“说的是那六大高手?” 麻衣客沉声道:“风雨雷电,武中四圣!”
李洛阳道:“若是这风雨雷电四字,便说的是四人姓名,想来那风老四 便是这四人其中之一了!”
麻衣客一笑道:“九幽阴风掌虽然阴毒柔妙,散人魂魄于无形无影,但 风九幽在四人中不过仅能居末而已。”
李洛阳道:“那卓三娘?” 麻衣客道:“闪电卓三娘,轻功世无双!” 铁中棠心中一动,道:“雷鞭落星雨??”
麻衣客接口道:“雷鞭雷大鹏,横扫九州雄,四圣位居第一,烟雨花双 霜,暗器世无双,四圣位居第二。”
铁中棠道:“风梭断月魂,那风老四想来便是!” 麻衣客截口道:“不错,风梭风九幽,阴柔鬼见愁。” 铁中棠沉吟道:“看赋中同意,这四圣虽强,但还是要瞧那‘尔’字所
象征之人的动静而定行止,想来那‘尔’字所代表之人,位望之尊,武功之 强,必定还在四圣之上,却不知又说的是谁?”
麻衣客笑道:“小伙了果然聪明,这‘尔’字,字虽仅一,却象征两人, 这两人一男一女,一动一静,称尊武林。”
铁中棠道:“不敢请问这两人姓名?” 麻衣客忽然一整面色,道:“‘日后’性子阳动,专管天下不平,‘夜
帝’性子阴静,但求明哲保身!”
此刻那裂石之声已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众人心神都已被这武林传说 中的神话人物所醉,竟是听而不闻。
李洛阳忍不住又道:“这六人既是武中之圣,声名便该震动天下才是,
怎的在下等却是从来未有所闻?” 麻衣客做然一笑,道:“在下武功如何?” 李洛阳道:“如高山大海,人所难测。” 麻衣客笑道:“在下叫什么名字?” 李洛阳呆了一呆,摇头道:“不知!”
麻衣客正色道:“这就是了,武林通圣之人,岂是求名之辈,他们纵然
做出些惊天动地之事,也未必肯吐露姓名,是以这些人做的事武林中虽多己 轰传,但问及他们的姓名,武林中人便多茫然而无所知了。”
铁中棠忽然轩眉道:“这也未必见得,想当年本门云、铁两位先生挥大
旗横扫江湖,虽名震天下,又岂是求名俗辈。” 麻衣客正色沉声道:“乱世英雄,其名不求而得,云、铁两前辈生于武
林乱世之中,自不可与他人同日而语。” 铁中棠听他对自家祖宗也甚是恭敬,心气不觉一平。 只见麻衣客目光闪动,又道:“碧海赋中人与铁血大旗门本是分庭抗礼,
互有长短,但大旗门自从失去一卷天下无双的神功宝录之后,后辈弟子,武 功已大不如前,若使人得见大旗门前后数十年声威相差之远,亦不免黯然而 生今昔之感。”
铁中棠奇道:“大旗门还曾失去一卷神功宝录?在下身为大旗门亲传弟 子,怎么也不知道。”
麻衣客神秘莫测的微微一笑,道:“此卷宝录,本是大旗门前辈先人故 意遗失的,自当不向后辈提起。”
铁中棠更是惊奇,道:“此卷神功宝录,既是天下无双,本门前辈先人
又为何要故意将之遗失,这岂非更是难解?” 麻衣客道:“这??”
一个字方自出口,耳畔“轰”的一声大震,碎石暴雨般飞激而至,原来 最后一重门户已被劈开。
一个精赤着上身,有如古铜铸成般的大汉,在门口一闪,又退了回去, 想来自是风九幽门下之神斧力士。
那少年秀士当先而入,两眼望去,傲然道:“家师四圣已在门外,此间 主人怎么还不快快出迎?”
麻衣客冷冷道:“要进来就进来,不要进来就在门外站着。” 少年秀士作色道:“好大胆的??” 语声未了,门外已有人阴森森笑道:“你不出来迎我,倒也罢了,卓三
娘远道而来,你莫非也不出迎么?” 卓三娘鸾凤般语声道:“小皇子出迎,我不敢当。”一阵香风过处,一
条银衫人影随声而入。 铁中棠不禁定睛打量,这卓三娘一身银缎衣衫紧紧裹在身上,身材却是
小巧纤弱,有如弱女。 偷眼一瞧她面容,佳人虽已垂垂老矣,但风韵犹自残留眉目之间,那一
双明眸秋水更端的如闪电一般。
再瞧她身后随入一人,身子有如竹竿枯瘦颀长,面孔有如骷髅般嶙峋无 肉,站在卓三娘身后,竟整整比她高出一倍,身穿衣衫,却是宽袍大袖,众 人知他便是九幽阴风客,由不得多瞧几眼,哪知这几眼不瞧还好,一瞧之下, 只觉对方眼神中似是有股吸力,教人目光再也移动不开。
麻衣客道,“两位来了,好,坐!”突然走到铁中棠等人面前,长袖挥
动,将他们目光一一隔开。 铁中棠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过目光,不敢再看,四人各各瞧了一
眼,但见对方额上却已布满冷汗,风九幽■■笑道:“你怕我将他们凡条小
魂小魄吸过来么?嘿嘿,来呀,再瞧我一眼。” 卓三娘缓缓道:“风老四大不客气,小皇子你莫见怪。” 众人听她口口声声将这麻衣客唤为“小皇子”,心头都不觉一动,齐齐
忖道:“这麻衣客莫非便是那夜帝之子?”
只听卓三娘缓缓接道:“我们年来日渐散懒,本来也懒得出来,只是目 前日后娘娘忽来召唤,说你近来总是欺负女人,要我替她老人家来取你性命, 我只好来了,但现在风老四偏要和我抢,我只好让他宰你了!”
她说的虽是杀人之事,但语声仍是平心静气,和蔼异常。 麻衣客居然也不动气,微微笑道:“日后娘娘既然令你来宰我,你却让
给别人,就不怕日后娘娘宰你么?” 卓三娘缓缓笑道:“我本来也不肯,但日后娘娘座下有不少位仙女都来
了,她们要救你那些小姑娘和鬼女们的性命,才怂恿着我和风老四谈条件的, 现在你就是伸出脖子,我也不会宰你了,只是来瞧瞧热闹而已。”寻了个地 方缓缓坐了下来,一双眼神,却只是瞪在水灵光身上。
风九幽道:“其实我也不想宰你,只想问你要几个人。” 他挥一挥手,道:“过来!”那少年秀士垂手而来,风九幽道:“要的
是什么人,你告诉他吧!” 少年秀士大声道:“要的是铁中棠、水灵光??”
铁中棠心里一骇,大奇忖道:“这风九幽怎会真的是为我两人而来,莫 非这魔头也会被司徒笑买动么?”
他先前听麻衣客说今日来人是为了水灵光与自己时,心里还不相信,只 当麻衣客是要讨好水灵光之言,此刻相信了,却不觉大是吃惊,只听那少年 秀上却又已接道:“除他两人之外,还要个身穿嫁衣之人。”众人又自一忖, 不知道谁是那身穿嫁衣之人?
麻衣客仰天大笑数声,还未答话,那卓三娘面色却已大变,站起来道: “慢来,这身穿嫁衣之人给不得你。”
风九幽道:“怪了怪了,瞧热闹的人怎么又来管闲事。” 卓三娘道:“别的事不管,这事却真要管的。” 麻衣客大笑道:“管不管俱都一样,这三人谁也莫想要去。”横身一掠,
挡在铁中棠、水灵光两人身前。 风九幽■■笑道:“你不肯给也得给!”突然大喝:“神斧力士何在?” 门外霹雳喝道:“在!”
喝声未了,那古铜色大汉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脚步似是极为呆笨,仿佛猩猿,走到司徒笑等人之中,双手轻轻一分,
众人便已四下跌倒,这神斧力士却如未见一般,一步步走了过来,手持一柄 宣花巨斧,斧柄长达八尺,斧头大如车轮,也不知有多少斤重,只要在青石 地上微微一触,便带起一溜青蓝色的火花。
风九幽指着铁中棠道:“先将此人抓下来!”
铁中棠一直不敢接触风九幽那妖魔般的眼神,此刻才抬眼一望,瞧见那 神斧力士,突然骇极大呼起来。
水灵光大惊,颤声道:“什??什么事?”
铁中棠哪里听得见她说话,目光直勾勾瞪了半响,颤声道:“么叔,怎?? 怎么是你?”
谁也想不到风九幽门下这神斧力士,竟然就是铁血大旗门门下那执掌大
旗的赤足汉。 铁中棠骇极,管不得别的,奋身而出,迎住了他,颤声道:“么叔,你
老人家怎会来了?莫非??莫非??”
那神斧力士赤足汉目光也直勾勾的望住他,风九幽画上的神色更是阴 森,一字字缓缓说道:“就是他!”
麻衣客惊喝道:“闪开,他魂魄已被??”
喝声未了,赤足汉突然奋起一拳,击在铁中棠胸膛之上。 铁中棠再也想不到他这么叔竟会对他突施煞手,一声惊呼还未喊出,胸
膛上已着着实实挨了一拳。 力士号称开山,这一拳是何等力道,但见铁中棠身子被打得断线风筝般
飞入那黑色的垂帘,久久才听得落地之声。 原来他们方才出来之时,并未将石闸落下,否则铁中棠头撞石闸,此刻
早已血溅当地了。 水灵光惊呼一声,面失血色,身形欲倒,似待进入。
风九幽冷冷道:“神斧力士拳下哪有活口,只是??唉,未免可惜了!” 这句话还未听完,水灵光已晕厥过去。
司徒笑等人几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都己惊得呆了。 那赤足汉山一般站在那里,面上无丝毫表情。
风九幽指着水灵光道:“还有这个,但莫伤她性命!” 赤足汉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落地,有如打鼓一般。 麻衣客知道风九幽已用药物激出这大汉全部潜力,此刻这大汉实已不可
力敌,但仍一咬牙,迎了上去。 赤足汉巨斧一抢,嘶声道:“挡我者死!”一斧劈下。 麻衣客纵是武功绝世,也不敢接这开山巨斧,身形一闪,游鱼般滑过,
反手一掌,劈在他身上。 这一掌他反手击出,虽不能尽全力,但也足以取人性命。 哪知赤足汉着了这一掌,身于只是一震,非但未曾跌倒,反而就势一步
迈了过去,伸开巨掌,抓向水灵光。 就在这刹那间,他眼前突有银光一闪,再瞧地上的水灵光已不见了,他
呆了半晌,方自转过头去,满面茫然神色。 原来水灵光已被卓三娘抱起,卓三娘脚尖点地,又掠回原处,手里虽抱
着一人,但身形仍如闪电般迅急。 风九幽冷笑道:“多年不见,卓三娘轻功更骇人了。” 卓三娘道:“过奖过奖。” 风九幽道:“放下来吧,你我何苦为她翻脸。” 卓三娘微微笑道:“你鬼眼睛莫看我,我不会被你勾了魂去的,你也不
敢为了她和我翻脸。”
语声中那些黑衣妇人又幽灵般鱼贯飘身而入。 卓三娘回首道:“那些姑娘们呢?” 那矮小妇人道:“已有人带她们走了。” 卓三娘道:“这里还有一个,你也带回去吧!” 风九幽道:“好,我带回去!”一迈步扑向卓三娘,他身高腿长,一步
便跨出一丈开外,双臂一横也有一丈三四,大袍飘飘,更有似垂天双翼,出
奇瘦小的卓三娘在他双臂所带起的风声笼罩之下,眼看已然无可逃避,实如 老鹰之扑小鸡一般,大小强弱,相去悬殊。
卓三娘笑道:“你抓不着我的!”银光一闪,不知怎的已到了三丈开外,
道:“你碰得着我,她就给你。” 风九幽■■笑道:“闪电虽快,风也不慢。”八个字说完,身子已在二
十余丈宽广的大厅中转了一转。
但那一线闪电的银光,却总是在他面前。 麻衣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突然迎头去截卓三娘。 眼见那银线似要送上门来扑入他怀里,哪知却又偏偏自他身旁擦过,麻
衣客、风九幽两人反而几乎撞在一起。 卓三娘咯咯轻笑道:“你抱着她,我逗这两个孩子玩玩。”那矮小妇人
只觉眼前一闪,水灵光已倒在她怀中。
第二一章 武道禅宗
一 众人几曾见过这样的轻功,但闻身畔风声忽来忽去,吹得人衣袂猎猎飞
舞,到后来卓三娘的身形竞完全变作一条银光在两条灰影之中绕室飞转,哪 里还辨得出人影,众人但见银光忽前忽后在身侧四面飞舞旋绕,绕得人头晕 目眩几乎便要晕倒在地,当下闭起眼睛,不敢再看。
那赤足汉却仍瞪着眼睛行若无事,似因他眼睛瞪得虽大,其实却什么也 未曾瞧入眼里。
卓三娘不住娇笑,风九幽微微气喘,到后来笑声越来越是清脆,那气喘 之声也越来越响。
风九幽突然顿住身形,道:“不??不追了!” 卓三娘道:“你认输了么?” 风九幽道:“我若生得你那样矮小,轻功也未必输给你。” 麻衣客亦自驻足,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道:“轻功再好,也只是逃命的
本事,算不得什么手段!” 卓三娘自他身侧飘过,顺手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要比拼命的手段,
不找风老四找谁,他想要你的命呀!”
麻衣客大喝道:“正是要找他!”举手拍出三招。 风九幽■■笑道:“我也正要找你,抓着你还怕要不到那穿嫁衣裳的
么?”两句话功夫,两人便拆了十数招。
卓三娘笑道:“你们两位多打打,我进去瞧瞧!” 身子一翻,掠入那黑色垂帘。 风九幽道:“不好,莫要被她捡便宜先寻了去!”猛攻三拳,身子一退,
方待追踪卓三娘而去。
哪知卓三娘已闪电般退了出去,常带微笑的面容上竟已变了颜色,瞧见 风九幽追来,却闪身笑道:“你要进去么?请!”
风九幽喃喃骂道:“狐狸精,又玩什么花样?”
心里虽已启疑,还是飞身掠了进去,麻衣客驻足而观,目中光芒闪动, 风九幽忽然“呀”的一声惊呼,飞也似的退了回来。
他双目圆睁,手指垂帘,道:“她??她还未死。”
卓三娘叹了口气,道:“叫你不要进去,你定要进去。” 水灵光恰巧醒来,惊喜道:“他??他还未死么?” 卓三娘道:“小妹子,你那男人是活不成的了,我们说的她,是另外一
个人,这人你再也不会认得的。” 水灵光听得“活不成”三字,便又晕了过去。 风九幽嘶声道:“夫人既还未死,为何不出来相见?” 那娇柔甜美的怪声自黑色垂帘中传了出来,一字字道:“不错,我还未
死,你可是要见我么?” 风九幽打了个寒噤,道:“我??我??” 卓三娘冷笑道:“没用的人,平日枉称了英雄。” 风九幽挺胸道:“正是,在下正要见夫人一面。”
那怪声道:“你等着吧,我这就出来,说不定还将你们要的那东西带出
来,你们可不要走呀?” 风九幽道:“自然不走!” 脚下却渐渐向门外移动。
他虽然舍不得走,但对那方舟中人却委实害怕已极。 那矮小之黑衣妇人走到卓三娘身畔,悄声道:“是??是她?” 卓三娘道:“不错,是她!”
脚也往外直溜。 黑衣妇人身子一震也待转身,麻衣客突然横身挡住门户,冷冷道:“家
母请各位留下,谁敢走!” 风九幽眼睛一瞪,道:“谁要走?”竟真的坐下来,斜眼瞧着卓三娘道:
“卓三娘,你走不走?” 卓三娘道:“你不走,我怎舍得走。”
两人嘴上虽硬,神情却已软了,麻衣客心房怦怦跳动,暗喜忖道:“母 亲已要出来,铁中棠已死,当真是万事大吉了。”
他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怕再也不会挡住风九幽、卓三娘的去路,只因 她母亲那般说话,本是要将他们骇走的。
这时大厅中又变的没有声息,最担心害怕的还是司徒笑等人,既不知事 情的究竟,也不知未来是凶是吉。
原来铁中棠武功虽不甚高,但机变急智,却可算并世难寻,眼见一拳击
来,他虽无法躲闪,但心念一转,便乘势向后倒跃,只是赤足汉那一拳力道 委实太强,他仍被打得直飞出去,再加上他自己的倒跃之力,这一下竟飞出 四丈多远,穿过垂帘,向那水池之中落了下去。
这时他神智犹未完全昏迷,若是换了别人,必定不敢再用真力,只有任
凭自己落水,但他却不惜冒险,竟拼尽最后一点真力,手脚齐动,拼命向旁 一掠,于是他身子便恰巧落在那方舟之上。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便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之时,鼻端只闻一阵阵
淡淡的清香之气。 他不知此香乃是天竺异宝,名为“天师檀”,取意乃是天意垂福,师助
下人之意,功能助长练武人功力,修习内功时燃此一香,修习便可收事半功
倍之效,否则他身受那般严重的内伤,怎会这么快便已醒转,只觉香气入鼻, 胸中舒服已极,知道自身必已落入方舟上四面垂纱之中。
忽听耳畔有入缓缓道:“你重伤之下,还不惜妄拼真力,一心要落在方
舟之上,显见别有用心,是么?” 声音轻柔甜美,世间无双,铁中棠听过一次,永生难忘,知道这就是那
麻衣客之母亲了,心下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位夫人身在舟中,却能将自己的心意窥破,端的是神目如电,
当下道:“晚辈内腑己被震伤!” 他说了这句话,喘息半晌,才能接道:“若是无人打救,落水之后,必
无生望,但晚辈年纪轻轻,实不想死。” 那语声又道:“你明知自身落入水中,我未必会将你救起,但你若落在
我面前,我却不能见死不救了,是么?” 铁中棠道:“夫人明鉴,晚辈受的伤虽重,但夫人武功通神,自有回天
之力,是以晚辈才存万一之想。” 那怪声道:“你倒没说假话。”随即不再言语。
铁中棠说了这些话,心胸更是干焚燥喘,闭目歇息了半晌,才忍不住张 开眼来,想瞧瞧这位夫人的模样。
他听这夫人语声那般柔美,只当她必定是驻颜有术,貌如天人,哪知这 一瞧之下,心头立刻大吃一惊。
黑纱中光线灰黯,香烟氤氲,只见这位夫人盘膝坐在方舟中蒲团之上, 身子似已缩成一具骷髅,脸上面皮焦黄,全无丝肉,顶上头发也已完全脱落, 瞧不见一丝毛发,四肢细瘦有如婴儿,但肚皮却圆圆凸了出来。
这形状之奇特恐怖,任何人见了都难免变色惊呼出声来。 但铁中棠素来不轻动容,心里虽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暗叹忖道:
“这位夫人当年必是天香国色,只因苦修武功,才变得如此模样,难怪她不 愿别人相见。”一念至此,心里反而暗生怜悯同情之意,不知不觉自目光中 流露出来,正是他遇强不畏,见弱生怜之天性。
夫人双目半张半阖,也未说话。 铁中棠瞧了两眼,终是不敢再望,转过目光,只见蒲团旁有只香炉,炉
旁有本薄薄的绢书,上面写的似是:“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他心中一动,方觉这神功名字好生奇怪,暗道:“难怪那风九幽要个身
穿嫁衣之人,想来必是暗指此术神功秘册。” 突听夫人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大旗门下?” 铁中棠心里更奇,不知她怎知自己来历,口中恭声应了。 夫人又道:“你年纪轻轻,居然也会同情寂寞,这倒不易。” 铁中棠一惊,才知道石闸未落,外面的说话,这位夫人竟都听得清清楚
楚,连自己对李洛阳的那句话都未漏过。
夫人道:“但你见了我的模样,怎不害怕?” 铁中棠道:“晚辈从不知害怕,何况夫人具大智慧,大神通,自当将臭
皮囊抛却,晚辈只有尊敬而已。”
夫人冷漠面容之上微现暖意,缓缓道:“皮相美丑,本乃智者不取,但 当今世上,又有几个能不看皮相之人!”
铁中棠不敢答话,只是微微气喘。
夫人道:“你还能动,便爬过来。” 铁中棠大喜道:“夫人莫非已肯垂怜相救?” 夫人道:“你若非已受必死之伤,必定不敢擅自闯入来,你既凑巧来了,
你我总是有缘,我好歹救你一命再说。”
铁中棠惊喜谢过,挣扎着往蒲团爬去,但他伤势太重,说话又损了气力, 这短短数尺之地,竟如隔千山万水一般。
那位夫人见他挣扎爬动,也不扶他一把,忽道:“有人来了。” 铁中棠虽未听见声息,但忍不住扭头望去,透过垂地黑纱,果然朦胧见
到一条银色人影。 他知道这是卓三娘来了,心里不觉一惊。
那卓三娘见到水中方舟,舟中轻烟,更是吃惊,在水边顿住身形,道: “舟中可有人么?”
夫人也不答话,突然张嘴在那烟气之上一吹,一条匹练般的白烟穿纱而 出,夭矫强捷,有如剑气一般。
那卓三娘惊呼一声,再不答话,急急退出。 等到风九幽随后而入,那夫人也是依样葫芦,吹出一道白烟,风九幽果
也惊呼一声,风也似逃了。 铁中棠瞧那白烟非但有形,还似有质,心下不觉好生羡慕,忖道:“我
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练到这般地步。” 那夫人似在凝神倾听,神情十分庄肃。 过了半晌,风九幽怪声自外传来道:“夫人既然未死??”当下那言来
语去几句问答,铁中棠自也听得清清楚楚。 铁中棠听得夫人有出舟之意,心下不觉大喜,又过半晌,听得麻衣客道:
“家母请各位留下,谁敢走!” 夫人面容忽变,道:“孽障!我要将他们骇走,他却偏要将之留住。” 铁中棠奇道:“夫人为何??” 夫人道:“我既己有救你之心,为何不出手扶你一把,却看你在地上挣
扎爬动。”双目一张,目光有如明灯一般。 铁中棠大骇道:“夫人莫非??已不能走动?” 夫人道:“正是。” 铁中棠倒抽一口冷气,道:“这??这???
夫人冷冷道:“还不干你的事,快过来待我救好你伤势再说。”这句话 说完,铁中棠也已爬到她面前。
夫人缓缓伸出手掌,左掌按住铁中棠头额正中,直通心经,主血脉流行
之心经大穴,右掌按住他脐右气血相交之处之血门商曲大穴,她双臂动作, 亦是呆拙生涩,但掌心却炙热如火,方自按在铁中棠这两处大穴之上,铁中 棠便觉一股热力由她掌心直通心腑。
他全身本己疲乏脱力,衰弱不堪,此刻但觉一阵阵新生之力源源不绝而
来化入他体中,有如水乳交融一般,自然舒妙已极。 但过了半晌,这本极平和之力,忽似化做两股烈火,铁中棠顿觉唇干舌
燥,全身也暴涨欲裂。
他大惊之下,立刻运功相抗,忽然想起自己伤重欲死,哪有内力,但这 一念还未转完,体中却已有一股内力生出,原来那夫人掌上之力瞬息间已化 入他体中,变成他原有的一般。
铁中棠惊喜之下,也不及细想这内力怎会融化得这般迅快,连忙运力将
那热力消散,过了一阵,那热力非但不灭,反似更强,而铁中棠相抗之力竟 也越来越大,于是抗力越大,热力越强,而热力越强,抗力也随之增大,如 此反覆相生,也不知过了多久,铁中棠忽觉自身体内真力竟似能将这热力吸 为自己之用,那热力来得越快,自己也吸得越快,那热力源源不绝而来,但 一入铁中棠那股吸力化为己有,于是铁中棠吸力更强??
铁中棠体中本已无真力,但此刻无中生有,由弱而强,竟有如高山滚雪 球一般,越滚越大。
而此长彼消,那股热力虽然来得更快,但已有强弯之未不可持久之象, 更是无法抗拒铁中棠吸化之力。
香烟氤氲中,只见那位夫人焦黄的面目由黄而红,由红而白,鼓涨的丹 田、下肚,也渐渐缩小。
原来她数十年精修之内力真气,此刻竟如江河决堤,倒灌而出,全部灌 入铁中棠体中,竟是不可遏止。
二
这时大厅中众人已等了数个时辰之久。
水灵光倚在那黑衣妇人怀中,一双大眼睛空空洞洞的直望着屋顶,目中 一无泪痕,眼泪似乎已流干了。
那赤足汉手持宣花大斧,木立当地,从未动过一动,李剑白四下走来走 去,神情极是不耐,李洛阳端坐那里,却仍悠然自得。
司徒笑等人或坐或立,人人俱都十分不安,那少年秀士自四下寻来一些 食物瓜果,但众人却都觉难以下咽。
麻衣客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暗暗道:“母亲既已答 应出来,为何到此刻还不出来?”
风九幽与卓三娘负手立在石壁之前,两人看那壁上的武功图形,都似已 看得痴了。
卓三娘不住喃喃道:“好??好,果然好招。” 她口中称赞,其实眼睛却根本未瞧,只是暗暗忖道:“那女怪物虽未露
面,但瞧她方才那一手凝烟穿纱的功夫,似比以前更要精绝了,少时她母子 两人若是联手来对付我,我却如何是好,不如乘此刻先与风老四联起手来, 将这小怪物宰了再说。”眼睛不觉向风九幽瞧了过去。
风九幽摇头摆脑,也在怪笑道:“高,高,高招!”
心里却也在暗忖:“与其等他母子向找出手,不如乘这小子落单之时先 将他宰了再说,但我一人之力,还无把握??”
想到这里,一双眼睛也向卓三娘瞧了过去。
两人对眼一望,瞧对方眼神,便知彼此心意相同。 卓三娘道:“唉,小皇子,令堂大人怎还不出来呀?” 麻衣客道:“你若等得不耐,怎不去问她老人家自己!” 卓三娘接道:“哟,我可不敢问,风老四你去问吧!” 风九幽■■笑道:“她见了我就生气,还是你去吧,你看来总比我顺眼
得多。”两人一搭一挡,逡巡着向麻衣客走了过去。
麻衣客面色不变,浑如不觉,口中却忽然笑道:“你两人等得不耐,不 耐莫非是想先打一架么?”
卓三娘、风九幽齐都一呆,卓三娘缓缓笑道:“小皇子,你真聪明,又
让你猜对了,风老四想先宰了你哩!” 风九幽暗骂道:“狐狸精,又赖上我了??但我好歹也将这小子宰了再
说,免得那怪物出来就更麻烦了。”
当下■■笑道:“宰你可不敢,打一架消遣消遣却是不错!”长袖一拂, 卷起一股狂风,扑向麻衣客。
卓三娘笑道:“小皇子,小心了,风老四阴风厉害得紧,风老四,你也 小心了,小皇子戏花拳也不是好玩的。”
话声中风九幽、麻衣客早已动起手来,风九幽每一掌发出,都带起一股 寒风,吹在人身上有如刀刮一般。
麻衣客出招却是轻巧飘忽,柔若无力。 但见他面带微笑,忽而出手去摸风九幽下巴,忽而又似要去撩他面颊,
当真有如调戏妇人一般。 李剑白暗笑道:“这戏花拳倒是名副其实!”
李洛阳瞧了却暗地吃惊:“好厉害的拳法!不但出招部位怪到极处,让
人再也料想不到,变化更是奇诡繁复。” 以听卓三娘笑道:“风老四,你瞧小皇子已看上你,只是调戏你,你不
如就嫁给他算了。” 风九幽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道:“这婆娘闲得太舒服了,倒要给她找点
事做做,神斧力士何在?” 赤足汉大喝一声:“在!”
风九幽一招“凤凰展翅”,右手击向麻衣客,左手指着卓三娘,大喝道: “快跟她打上一架。”
赤足汉道:“是!”一斧抡了过去。 卓三娘笑骂道:“难怪雷老大说风老四不是坏人,只是个疯子,但你也
不想想,这大猴子碰得到我么!” 话声中身形已飘飘飞了起来,赤足汉抡开巨斧,放开大步,在后一路追
赶,一路砍杀。 他巨斧抡起虽然声威骇人,却又怎伤得了轻功第一的闪电卓三娘,只苦
了司徒笑等人,一见赤足汉巨斧砍来,便四下奔逃,那赤足汉眼睛发直,也 不管是谁,只要是有挡路的,就给他一斧。
厅中顿时乱了起来,风九幽■■笑道:“对了,这样才热闹??哎哟, 好招。”身子一转,也还一招。
卓三娘笑道:“大猴子,快些呀??”突然向风九幽劈出一拳,等到风
九幽闪开时,她却又去得远了。 风九幽破口大骂,卓三娘道:“你莫骂,我公平得很。”这次飞掠而出,
却向麻衣客连劈三掌。
但见她身子倏忽来去,忽向风九幽打一拳,忽向麻衣客踢一足,但击向 风九幽力轻,击向麻衣客力重。
风九幽何尝不知道她在暗地帮忙,口中虽大骂,心里却甚是欢喜,暗道:
“这婆娘的确有两套!” 麻衣客面上笑容渐敛,显见应付已大是吃力。 风九幽精神一震,道:“再过五十招,要你躺下!” 卓三娘笑道:“五十招不行,七十招却差不多了!” 李洛阳瞧的清楚,知道麻衣客实难再挡七十招。
而高手相争,七十招晃眼便过,他老成持重,心中己在暗暗算计,七十
招后,麻衣客若败了,自己父子两人又当如何? 这时铁中棠只觉对方掌心的热力突然中止,自己试一运力,不但伤势已
痊,而且气力更胜从前。 他惊喜之下,谢道:“多谢夫人!”张眼一瞧,却不禁又是一惊,夫人
双目紧闭,满头大汗,面上更无血色。 铁中棠不禁惶声道:“晚辈不知夫人疗伤竟会要损耗这许多内力,若是
知道,晚辈也不敢妄求夫人了!” 夫人胸膛起伏,腹下已变得平平坦坦,过了良久,突然笑道:“我明白
了??我明白了??” 声音虽仍甜美,却已变得极是微弱。 铁中棠奇道:“夫人明白了什么?”
夫人张目笑道:“十余年来的大难题,今日才算明白??炉中香已燃尽, 你将香炉捏扁它!”
铁中棠道:“晚??晚辈力所不能!” 夫人道:“你试试看!”
铁中棠不敢违命,迟疑着取起香炉,那香炉高达三尺,乃精铜所铸,沉 重异常,刀剑难伤,铁中棠苦笑暗忖:“夫人将我功力估量得太高了。”
当下用力一捏,只想将香炉之炉耳捏断算做交待,哪知他力道过处,那 铜铸香炉竟真的被他随手捏扁。
铁中棠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张口结舌,望着那被自己捏扁的香炉,几 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人道:“平日你想捏扁这香炉实难如登天,今日捏来却易如反掌,你 可知这是什么缘故?”
铁中棠道:“晚??晚辈不知!” 夫人道:“这只因我数十年性命交修之内功,已全被你吸收了去,再加
上你本身功力,此时你功力之深,虽不敢说是震古铄今,天下无双,但当今 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得上你了。”
铁中棠目定口呆,亦不知是惊是喜,呆怔了半晌,汗流如雨,忽然拜伏 在地,道:“晚辈该死,晚辈不知??”
夫人道:“你闻得如此奇遇,非但不喜,反而惶恐,总算有些良心,何 况??唉,此事本是天意,怪不得你。”
铁中棠伏地道:“但??但夫人怎??怎会将真??真气全都给??给
了晚辈?叫晚辈好??好生不安。” 夫人一笑道:“这原因委实奇妙古怪,此刻之前,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了
什么,唉,此刻我总算知道了!”
铁中棠道:“不敢请??请问夫人??” 夫人道:“这十七年来,我练的便是这‘武道禅宗,嫁衣神功’,我虽
早已知道这神功深奥并世无双,修炼极难,但也知道只要练成此功之后,便
将天下无敌,又听得昔年大旗门开山两位祖师,也因练成此功,遂至称雄天 下,是以我才摒绝一切,下了狠心,决心来练它。”
铁中棠忽然想起麻衣客方才之言,忍不住脱口道:“这??这本神功秘
册,莫非便是大旗门先人故意遗失的么?” 他实在想不通本门先人为何要将这练成后便可无敌于天下的秘门神功故
意遗失,只是此时此刻,又怎敢问出。
只听夫人道:“不错??但我一开始练此神功,便知不妙,只因一练此 功之后,我体内真气便忽然变得枯涩起来,难以运转,但那时我己欲罢不能, 只有再练下去,哪知我真气虽越炼越强,但若要它运转却是痛苦不堪,那真 气流过之处,都宛如尖针所刺一般。”
她叹了口气,道:“那痛苦比世上任何苦刑都要难受,但若停止不练, 功力立散,那散功之苦,实是非人能忍,是以我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有硬 着头皮去练,而真力越强,痛苦越深,我只有将真气逼在丹田腹下,不让它 随意运行,这时我下肢却已完全瘫了。”
铁中棠听得更是目定口呆,作声不得,但却已知道她方才丹田腹下为何 鼓涨成那般模样的原因。
夫人道:“但真气纵然练得再强,如不能运用,又有何用,试想我对敌 运用真气时,自身内脉已如针刺,怎能施展武功,我心中自是痛苦不堪,但 却百思不得其解,总以为自己必是练错了,再看这神功的名字,‘嫁衣’两
字,我虽始终不解,但‘禅宗’两字,我却知道。” 语声微顿,接道:“佛家中禅功最重顿悟,以传顿悟为第一大事,释迎
牟尼说是:‘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神功既称武道中之禅宗, 自是也以顿悟为重,顿悟乃立刻悟道之意,而我却苦练十余年还是未得其旨, 我昼夜苦思,越想越是湖涂,自己越是痛苦!”
铁中棠也不禁陪她叹息一声,只是无言劝解。 夫人道:“今日我虽是见你仁厚智高,不忍见你就死,是以才要以内力
为你疗伤,但也是要看看我将体中的真气逼入你体中之后你有何反应,否则 我与你非亲非故,又怎肯不惜痛苦为你疗伤?”
铁中棠垂下了头,不敢答言。 夫人又道:“哪知这令我痛苦不堪的真气到了你的体内,你竟行若无事,
我心里奇怪,便将力道加强,这时你竟已将得自我的真气收为己用,与我相 抗,但两种真气本属一源,自然互相吸引,而我之真气正在外流,便不知不 觉被你吸了过去,等我发觉之时,已是欲罢不能,收不回了!”
铁中棠也不觉恍然忖道:“呀,原来如此!” 夫人说了这番话,竟已累得满头大汗。 但她神情却仍极是兴奋,喘着气接道:“只是我内功虽失,却终于弄明
白了一切,也高兴得很!”
她缓缓道:“原来这神功之名嫁衣两字,取的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 嫁衣缝成,让别人去穿,缝的人虽使千针万线,怎奈自己却不是新娘子,这 神功练来,也是要留给别人享用的,练的人虽然吃尽千辛万苦,自己却半分 也用不上,这种功夫,难怪大旗门要将它远远丢开了。”
铁中棠越听越奇,此刻已是汗流侠背。
夫人目中微现忿色,但瞬即笑道:“我也知道了为何这神功要称武道禅 宗,原来这顿悟两字,也是用在别人身上的!”
铁中棠惶声道:“但??但为何如此??为何这神功真气在夫人体中便
那般涩重,到了晚辈体中,便??便??” 夫人叹道:“想来必是因为这神功真气太过强猛霸道,但经我十余年之
磨练,再入你身体之中,便将火烈之气全都滤尽了,而两股同源真力互相吸
引,乃是自然之理。” 说到这里,闭目不语,但见那蒲团之上已有一圈水渍,想来是她全身汗
珠雨水般流下,流在蒲团上的。
铁中棠五体投地,道:“晚??晚辈身受大恩,实不知应该如何??” 语声哽咽,实在难以继续。
他想到一人若是突然发觉自己一生心血俱是为别人所费时之滋味,心是 更是苦痛不堪。
夫人惨然一笑,道:“此事你既无心,我亦非有意,怎能怪你,只是?? 只是这门神功,也未免对练功之人太残酷些。”
铁中棠再也忍不住伤心落泪,道:“晚辈??晚辈??” 夫人长叹道:“天意??此功本属大旗门,你又是大旗门弟子,想来必
是上天要你重振大旗门,才差你到这里来,否则你等纵然苦练三十年,也未 见能复仇雪耻。”语声更是微弱,间断也更多。
铁中棠大奇忖道:“司徒笑等人武功并不甚强,她怎会说我等再苦练三 十年也无法复仇?”
但此刻他己无暇多想,伏地道:“晚辈深受夫人大恩,没齿难忘夫人若 不给晚辈报恩的机会,晚辈必将抢憾终生。”
夫人道:“报恩两字,本谈不上,你再也休要提起,但??但你若是肯 为我做几件事,我必当感激的!”
铁中棠道:“夫人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夫人缓缓叹道:“我儿子那些女弟子中,有个瞎眼的女孩子,这些年天
天为我送饭,唉,她为了送饭给我,知道我不愿被外人所见,才自残双目, 但愿你能为我找到这女孩子,替我好生谢谢她。”
铁中棠道:“弟子上天入地,也要将她寻着。” 夫人凝思半晌,又自叹道:“我那儿子虽不孝,但总是我亲身所出,唉,
这也怪我与他爹爹情怨纠缠,才令他左右为难,现在你功力已强胜于他,但 愿你能照顾他,莫教他被别人杀死。”
铁中棠肃然道:“晚辈必将尊他为兄,互相规过劝善。” 夫人微微一笑,道:“好??好孩子。” 过了半响,又道:“这‘武道禅宗,嫁衣神功’你也带走,替我将它去
送给一个人。”目光闪动,忽然现出怨毒之色。 铁中棠心头一凛,道:“送??送给什么人?”他知道若将此秘册送给
别人,实比杀了那人还要毒辣。
夫人缓缓道:“去送给一个你所见过的人中,最最自私,最最残忍,从 来不替别人着想的人。”
铁中棠本在担心不知她要自己将此秘册送给谁,此刻方自松了口气,道:
“晚辈遵命!” 若是将这秘册送给善良之人,铁中棠委实于心不忍,但将之送给最最残
忍自私之人,却是再也恰当不过。
夫人又已接道:“我早已写下一封书信,夹在这秘册之中,你决定将之 送给谁之后,不妨拆开来看看!”
铁中棠道:“是!”
夫人叹了口气,道:“我心愿仅止于此,但??唉,却还想见我那孽子 一面,不知你可愿为我将他唤进来?”
铁中棠道:“晚辈这就去!”
夫人目光一闪,又道“但你却切切不可让第三者走上这方舟一步,我?? 我不愿别人见到我如此模样!”
铁中棠心下又是一阵惨然,恭声应了,伏地再拜而起,夫人已又垂下双
目,神色虽疲惫,却甚是平静。
第二二章 拳中有奇
一 李洛阳避坐一角,纵观厅中全局,只见水灵光倚在那黑衣妇人怀中,非
但姿势绝未变动,甚至连眼睛都未霎一霎。 卓三娘身形仍如银线般飞舞来去,那赤足汉虽追她不上,但一面将那宣
花巨斧抡得震天价响,一面大步狂奔,奔了百十圈下来,竟仍然毫未见缓慢, 那身子端的有如铁打的一般,似是永不知劳累。
风九幽与麻衣客之决战,却已又过了四、五十招,风九幽■■怪笑道: “二十招,再要二十招就行了!”
卓三娘笑道:“好,我替你数着,一招,两招??呀,这招‘双锋手’ 施得真臭??四招,嗯,这还差不多。”
她身形不停,口中也不停,麻衣客身手更缓,面色也更沉重,但招式使 出,仍是潇潇洒洒,舒卷自如。
卓三娘道:“十一招??十二招??,呀,不好了,看样子二十招还不 行,风老四,让我替你攻一招吧!”
语声未了,身子恰巧掠过麻衣客身侧,左手轻轻一拂,尖尖五指有如兰
花一般拂向麻衣客。 但见她拇指、食指微曲,虚扣成环,无名指、中指、小指半伸半张,拂
向麻衣客胁下三处大穴。
这时风九幽鸟爪般五只手指也正抓向麻衣客胸膛。 麻衣客知道自己若是被他五指抓上,固是立时穿胸透骨,但被卓三娘那
兰花般三指拂中,却更是不得了!
就在这刹那间,忽见他身子一缩,不知怎的已将身上所穿之宽襟麻衣脱 了下来,随手一洒,乌云般卷了出去。
虽是一件麻衣,但在他手中使出,却早已贯满真力,风九幽怎敢怠慢,
大喝道:“好招!”反身跃出。 卓三娘笑道:“果然不错!”纤腰一转,手腕微震,无名指、小指、中
指缩回,食指却突然变了个方位,急急弹出。
她手指虽未点上麻衣客,但听“嗖”的一声,竟有一股真气自她食指顶 端高阳穴激射而出,嗤的一声急响过去。
麻衣客只觉身子一震,肩头一凉,竟被她指上射出的真气划破一条血口,
鲜血迸出,不禁骇然道:“先天真炁!” 卓三娘笑道:“不错,你倒识货!”身子早已滑走。 忽然间一股劲风泰山压顶般往麻衣客头顶直劈而下,原来是那赤足汉见
麻衣客挡住去路,便一斧砍下。 麻衣客不敢硬接,闪身而退,只听身后狞笑道:“还有我呢!”竟是风
九幽自他身后又攻出一招。 他若要避过此招,就势必冲入那赤足汉斧下,众人瞧得不觉一惊。 哪知他前后受袭,竟临危不乱,右足无声无息反踢而出,手中麻衣却向
那宣花巨斧卷了上去,麻衣轻柔,巨斧刚猛,但柔能克刚,那麻衣竟将巨斧 卷住,赤足汉振臂一挣,竟是未能挣脱。
那麻衣被扯得笔直,忽见一道银光过处,一件麻衣,刀切般分为两个,
赤足汉、麻衣客身子齐向后一倒。 风九幽方自避开麻衣客一脚,此刻见他身子倒下,怎肯失了良机,狞笑
道:“这是第十九招!”双拳齐齐击出。 群豪眼见麻衣客再难避过这一掌,有的欢喜,有的惊呼,有的却闭起眼
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忽听天雷般一声大喝:“风九幽,你敢!”一个黑衣少年站
在黑色垂帘之前,不是铁中棠是谁? 风九幽虽然天不伯地不怕,此刻也不禁骇得面目变色,方自触着麻衣客
衣衫,一双手便不由自主垂落下去。 但听满堂俱是失色惊呼之声,有的欢喜,有的失望,站着的被骇得扑地
坐下,坐着的被吓得长身而起,齐呼道:“你还未死??” 水灵光亦自喜极大呼:“你还未死!” 但惊喜过度,身子还未站起,又软软倒下,原来又晕了过去。 众人悲喜虽不一样,但惊奇之情却无不一致。 只有卓三娘身子仍不敢停留,只因赤足汉仍在她身后抡斧狂追,他但听
风九幽之命行事,别的任何事他都不闻不问。 铁中棠大步走了过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非但毫无受伤之态,而且
神采竟似更是焕发。
风九幽揉了揉眼睛,道:“小伙子,你被我那神斧力士打了一拳,居然 还能大模大样走出,这是什么原因,你非得告诉我不可。”举手一挥,道: “力士且住!”那赤足汉果然如响斯应,停住脚步。
铁中棠道:“我那么叔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你竟将他弄成这副模
样,这是怎么回事,你倒说说!” 风九幽怪笑道:“小伙子好没礼貌,风四太爷问你的话,你就该老老实
实答出来,还敢反嘴!”
铁中棠冷冷道:“今日你老实说出如何将我么叔弄来,再快快将他神智 回复,倒也罢了,否则,哼哼!”
卓三娘拍掌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居然有个小伙子敢向风梭
风九幽如此说话,端的是妙极!” 风九幽道:“否则怎样?”
铁中棠道:“否则就要你好看!”转向卓三娘道:“你若不将水姑娘快
些还我,也和他一样!” 众人听他如此说话,都道他必是活得不耐烦了,就连麻衣客也不禁暗暗
为他担心,准备随时出手相救。 哪知风九幽、卓三娘对望一眼,竟未暴怒,也未动怒。 原来两人老奸巨滑,见到铁中棠未死,已觉奇怪,再见他如此发横,更
当他身后必有靠山,而那靠山却正是他两人所畏惧之人,但两人眼睛往他身 后之垂帘里去瞧,也瞧不出什么动静,更觉莫测高深,卓三娘道:“这小子 太过无礼,风老四,你还不教训教训他!”
风九幽“嘻”的一笑,道:“三娘在此,小弟怎敢争先。” 铁中棠大声道:“我问的话你两人快些答复,否则莫怪我不客气了!”
轩眉怒皱,端的威风凛凛。 李剑白瞧的又惊又羡,恨不得自己也如此露上一手。 黑星天等人虽都又奸又滑,但却被铁中棠三番四次捉弄,早已对他恨之
入骨,此刻见他如此神气,只当他又在弄什么诡计。 司徒笑悄悄,一拉黑星天,道:“风老前辈不知这小子深浅,看似又破
他唬住了,但这小子武功,你我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黑星天道:“不错,这小子骗了咱们好多次,这次咱们莫要再上他的当
了,司徒兄,是你上还是我上?” 司徒笑还未答话,只听盛大娘道:“风老前辈不屑动手,待老身来教训
教训这目无尊长的小子!” 原来他对铁中棠亦是满腹怨气,风九幽、卓三娘两人正自无计,此刻见
到有人来做试金石,齐都大喜道:“好极!” 盛大娘一顿拐杖,长身而起,盛存孝却己在她身后道:“娘,还是让孩
儿来吧!”他生怕母亲有什么失闪,当下抢先跃出。 哪知盛大娘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大喝道:“这次不要你动手!”嗖
的掠在盛存孝前面,双手待仗,道:“来吧!” 盛存孝又惊又急,望着铁中棠道:“铁兄??”他虽未说出手下留情四
字,但眼色已等于说出了。 铁中棠暗叹一声,点了点头,卓三娘道:“还等什么?” 盛大娘道:“不必等了!”呼的一杖扫出。 她年纪虽老,功力不老,一杖扫出,隐隐有风雷之声。 铁中棠连让她三招,暗叹忖道:“瞧在你那好儿子份上,今日我饶你一
遭!”随意挥出几掌。
但他功力与昔日相较,差了何止十倍,这几掌虽是随意挥出,掌风已颇 见强劲,远非昔日可比。
盛大娘喝道:“好小子,功力进步些嘛!”她不知铁中棠功力何止进步
一些,仍然不惧,一棍当头劈下。 铁中棠突然反手一抄,众人还未瞧见他如何出手,他便已抄住盛大娘棍
尾,只有麻衣客知道,这一招正是他石壁上的武功。
盛大娘只觉一股大力自棍上传了过来,自己竟万难相抗,这才大吃一惊, 方待撒手抛棍。
哪知铁中棠也在此时松开了手,只是棍上余力未尽,仍震得盛大娘手腕
生疼,拐杖?的落了下去。 铁中棠微微一笑,道:“盛大娘莫非扭了筋么?”
盛大娘好胜之心越老越盛,闻言正好乘机下阶,口中故意喃喃道:“老
了老了??不中用了??”俯身拾起了拐杖,道:“还要再打么?”她这话 问的已显见有些情怯,只因她若是真的要打,又何必再问?
盛存孝连忙赶过去,道:“娘,你老人家还是歇歇吧!”心里却是有数, 不由得感激的瞧着铁中棠一笑。
铁中棠亦自一笑,两人惺惺相惜,尽在不言之中。 司徒笑等人虽然狡诈,却也未瞧出盛大娘已吃了暗亏,只因他们再也未
想到铁中棠会有如此惊人的内劲。 黑星天大声道:“待黑某教训教训这厮。”
风九幽、卓三娘见铁中棠武功似强似弱,仍是瞧不出他武功的深浅,闻 言喜道:“正是,快去教训他吧!”
黑星天道:“铁中棠,你虽然满腹奸计,但此番你我真刀实枪打一架,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
铁中棠精神一震,暗道:“本门祖宗若是有灵,便来瞧孩儿为你老人家 先杀了这第一个仇人吧!”
当下一步滑了过去,沉声道:“要送死就快动手!” 眼见黑星天缓缓走来,他面上虽然甚是得意,但脚下仍是慎重异常,铁
中棠心念突又一动,压下了胸中怒气,暗道:“不对,此刻师父师叔俱未在 此,我若轻易将他杀死,一来便宜了这厮,再来也消不了师父师叔的心头之 恨,何况我此刻显露武功未免打草惊蛇,司徒笑等人难免再生奸计。”
黑星天见他面容数变,只道他怕了自己,胆气更壮,大喇喇笑道:“我 若让你三招,你必定不肯,看掌!”
只见他掌法果然迅快,掌随声至,刹那间便已攻出三招。 铁中棠冷冷道:“我让你三招又有何妨!”居然并不还手,连避了三招,
要知他苦研麻衣客壁上之招式,七日来实是获益非浅,那壁上招式,多是避 守之道,铁中棠这三招避的当真是匪夷所思,妙到毫颠,黑星天这三掌攻的 虽然迅急泼辣,却连他衣袂也沾不到一点。
风九幽等绝顶高手见了还不怎样,司徒笑等人看在眼里,却是暗暗心惊, 李剑自更忍不住脱口赞起好来。
黑星天一生争杀不知凡几,此刻暗地虽然吃惊,却仍沉得住气,双掌一 反,后招绵绵攻出。
铁中棠存心要拿他试手,来练那壁上的武功,封闭拦锁,闪展腾挪,竟
仍然守而不攻,未曾还手半招。 此等守招本是七仙女阵之克星,用来对付黑星天自是绰绰有余。 数十招过后,但见黑星天出招越来越快,额上却已微现汗珠,显见已被
铁中棠此等奇诡的招式惊得慌了。
突听司徒笑大声道:“黑自双星与人动手,对手无论多少,向来兄弟齐 上,黑大侠今日不该轻敌破了惯例,白二弟,你说是么?”
他这话明虽说给白星武听的,但偌大声音,还有谁听不到,正是要为白
星武造个出手的机会。 白星武不等他话说完,便已长身而起,大声道:“正是如此。”身形一
掠七尺,挥拳加入战圈。
司徒笑笑道:“只可惜此时此地,这小子找不到帮手,否则对手越多, 才越可看出黑白双星的真功夫来!”
他明知以麻衣客身份,绝不会出手,李洛阳老成持重,也不会贸然来淌
浑水,是以方自如此说话,只是斜眼瞧着李剑白。 李剑白果然跃跃欲试,但瞧了半晌,铁中棠身形游走在黑、白两人之间,
仍是守而不攻,仍是游刃有余。 这一来不但李剑白大奇,别人亦是失色。
要知黑白双星联手对敌,招式配合之间,实已如水乳交融,昔日龙门五 霸那等武功,还是败在这两人联手之下,司徒笑说的那话,倒也非全属吹嘘, 而今铁中棠声名不著,却非但以一敌二,而竟迄未还手,司徒笑等人昔年都 曾见到他的武功,此刻自是惊怪莫名。
司徒笑暗道:“这小子武功进境之速,实是天下少有,今日若不除了他, 再过几日,那还了得!”
一念至此,忽又大声道:“五福联盟,生死与共,我司徒笑怎能瞧着黑 白二兄苦斗,自己却坐在这里。”
他这话明虽自言自语,其实又是说给大家听,李剑白忍不住怒道:“好 个五福联盟,原来是以多为胜之徒。”
司徒笑只作未闻,唆的窜去,大声道:“黑大哥,白二哥、两位下去歇 歇吧,待小弟来教训教训这厮!”
他明知黑、白两人万万不会退出,说后间早已向铁中棠急攻数招,黑星 天、白星武果然丝毫没有退意,招式反而攻得更紧。
李剑白大怒道:“这算什么!”一挽袖子,便待参战,李洛阳却已拉住 了他,道:“你再看看,再动手也不迟。”
李剑白定睛瞧去,只见场中虽然多了一人,但情况竟仍毫无变化,只是 铁中棠先还窜高纵低,闪展腾挪,才避得开对方招式,此刻脚步却越踩越是 细碎,看来竟似根本未曾动弹,出招之间,也是有气无力,仿佛身患重病一 般,但无论对方招式多么猛烈,他只有举手轻轻一引,便消弭无形。
有时对方三人六拳一起攻来,他明明双拳难挡六手,眼看要被打中,但 脚下微一错步,便又避开,却仍不还手。
李剑白瞧得目定口呆,喃喃道:“这是什么拳法?”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这是病维摩拳!” 李剑白道:“什??什么叫病维摩拳?” 麻衣客道:“便是这四壁之上的拳法。” 李剑白瞪大了眼睛,仍是不懂,卓三娘、风九幽、黑袍妇人等人,却不
禁一起扭回头去瞧那壁上招式。
但几人瞧了两眼,便又一起转回头来,麻衣客冷冷笑道:“早知你几人 自恃身份,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当着我面偷学我的拳法,否则我又怎会说 将出来!”
卓三娘笑道:“你真是聪明极了。”
风九幽道:“我又不想生病,学什么病维摩拳!” 麻衣客哈哈笑道:“你懂的什么,我这病维摩拳,取的乃是??”忽然
想起风九幽这话乃是故意要套自己话的,否则以此人武功、身份,又怎会说
出这样的外行呆话来,心念一闪,立时闭口不语。 风九幽大笑道:“算你聪明!” 原来这病维摩拳,取的乃是“天女散花,维摩不染”之意,对方招式纵
如漫天花雨缤纷,也休想有一瓣沾得了他。
维摩拳、仙女阵,相生相克,维摩拳之长,正是以少胜多,以静制动, 单独与一人对敌,反显不出威力!
铁中棠苦研七日,将这维摩拳之精义全都牢记在心,只是招式之变化, 仍无法运用自如。
黑、白、司徒笑三人,若是一开始便一起攻上,铁中棠不能变化招式, 必将落败无疑。
但开始时黑星天一人动手,正好给铁中棠喂招,等铁中棠招式稍熟,又 多了个自星武来给他试手。
等到司徒笑上阵之时,铁中棠非但已可从容抵挡三人,更悟出了招式间 不少精微之变化,揣摸出维摩拳以静制动之精义,是以便不必大避大闪,只 是卓立中央,端的有如中流砥柱一般。
司徒笑等三人之招式,虽如大河狂涛奔腾而来,但遇着这中流砥柱,立 刻飘流四散,不成格局。
风九幽又瞧了半晌,冷冷笑道:“不错,这拳法委实有点门道,但这种 有败无胜的拳法,也只有这傻小子才会去学。”
与人动手,只守不攻,岂非有败无胜,风九幽这句话,实是说入众人心 里,麻衣客却仍一笑,道:“你等着瞧吧!”
一言未了,只听司徒笑大声道:“盛大娘、盛世兄,你两位今日莫非是 瞧热闹来的么?”
紫心剑客盛存孝方待说道:“以多胜少,盛某不为。”哪知他还未说出 口来,盛大娘已一跃而起。
原来盛大娘方才吃了个暗亏,心中实是又惊又忿,此刻暗道:“咱们以 四敌一,难道还怕宰不了这小子!”
当下一顿拐杖,当头一拐,向铁中棠击下。 盛存孝阻挡已自不及,司徒笑笑道:“盛大娘远攻,咱们近取,上下左
右,远近交攻,你还往哪里走!” 四人但觉精神一震,齐声喝道:“你还往哪里走!” 要知这四人在江湖中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以四敌一,已大是丢脸,
若再被铁中棠生还,更是颜面无存。 是以四人一心,都想将铁中棠立毙当场还可稍挽颜面,是以下手更是毒
辣,拳掌足杖,一起往死处招呼。
铁中棠脚步一错,身子仿佛突然扁了,间不容发自掌杖间滑了出去,左 掌掌缘在黑星天眼前一扫,跟着便封住白星武招式,右掌却平平在盛大娘铁 杖上一托,这一托本是乘着拐势,丝毫不现火气,但盛大娘掌中拐杖被此力 一引,呼的一声,竟向司徒笑、黑星天两人扫了过去。
这一杖本身力道已是惊人,再加上铁中棠一送之力,更是威猛无俦,司
徒笑,黑星天敢硬挡,翻身退出五尺。 黑星天大怒道:“这算什么!”盛大娘不觉老脸一红。 司徒笑却知盛大娘此招乃是不由自主,道:“少说话,多动手!”三人
俱都恨透了铁中棠,恶狠狠一起扑上。
麻衣客大笑道:“你知道么,这就是以少胜多,以守胜攻的法子,谁说 这拳法有败无胜?”
他似也学了司徒笑那一套,这话明虽讽骂那风九幽,其实却是向铁中棠
指点拳法中之精义。 铁中棠悟性本就极高,闻言心念一闪,便已恍然。
但见白星武一招“毒蛇寻穴”击来,铁中棠左掌反手一招,力透掌背,
白星武招式不由自主被格得斜歪出去,却正好去挡盛大娘铁拐,两人齐都一 惊撤招,铁中棠左掌恰好赶到在盛大娘杖头一引,盛大娘铁杖便呼的向司徒 笑横扫出去,这时铁中棠右掌已将黑星天双掌引向司徒笑。
司徒笑眼见盛大娘一杖,黑星天双拳竟向自己身上打来,大惊之下,不 及思索,一招“野马分鬃”反击两人。
但听“砰”的一声,司徒笑、黑星天两人竟对了一掌,各各被震开数步, 盛大娘虽然硬生生顿住拐杖,但仍收势不及,杖头也扫上了司徒笑肩头,司 徒笑痛澈心肺,噗的跌倒,霎眼间头上已疼得满是冷汗。
众人见铁中棠仍是一招未攻,对方四人却自相残杀起来,且已有一人倒 地,不禁又惊又骇,又是好笑。
李剑白少年心性,更是拍掌大笑起来,道:“你四人纵觉以四敌一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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