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那也不必自己打自己呀!” 司徒笑咬一咬牙,反身跃起,道:“在下无妨,莫着了这厮道儿!” 四人铁青着脸又自攻上。 但铁中棠此刻已得拳法精义,骊珠既得,精神陡长,只用了封、格、引
三字诀,便将四人引得兄弟相杀,朋友互斫。 麻衣客哈哈大笑道:“对了对了,就是如此,你方才若能练到这地步,
不必脱衣服,七仙女阵也可破了。” 铁中棠此刻才知那七仙女阵破法原来如此,自己方才那衣服脱的实是有
些撒赖,面颊微红,道:“多谢前辈。” 麻衣客道:“不必谢我,谢你自己吧!” 这两人一问一答,只有彼此瞭然,旁人却听得莫各其妙。 司徒笑等四人招式已越来越弱,只因自己使出的招式,大半招呼到自己
人头上,是以谁也不敢再下狠着。 突听白星武轻唤一声,原来他又被盛大娘扫着一杖,左手抚着右肘连退
七步,亦是疼得满头冷汗。 盛大娘跺一跺足,将铁杖“?”的一声掷在地上,道:“这臭小子有邪
法!”转过身子,竟自大步走了。 场中只剩下黑星天、司徒笑两人,而司徒笑亦是肩头受伤,两人手上虽
仍不停,心里早已胆寒。
突听风九幽冷冷道:“这也算是打架么?丢人!” “丢人”两字出口,他枯竹般身形也已飞起,不知怎样一掠,但闻两声
惊呼,司徒笑、黑垦天已被他夹颈抛了出去。
但他力道拿捏得仍是极有分寸,司徒笑、黑星天仍可双足落地,两人对 望一眼,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风九幽上上下下瞧了铁中棠几眼,道:“江湖中出了这么个少年高手,
风四爷竟不知道,嘿嘿,真是丢人。” 铁中棠听他夸奖自己,也不觉谦虚道:“过奖!” 风九幽冷冷接道:“此事若是传将出去,我更难看,看来我今日只有杀
了你,让江湖中根本不知有你这人,也就罢了!”说到这里,似觉自己想的
甚妙,抬起头来,得意的大笑起来。 铁中棠微笑道:“既是如此,请动手吧!” 风九幽见这少年居然如此沉得住气,竟不动怒,倒也吃了一惊,上上下
下又瞧了几眼,道:“不得了??了不得!”
卓三娘笑道:“你气不到人家,有何不得了?” 风九幽道:“瞧这小子崆峒派头,再过几年,岂非活脱脱又是个夜皇帝,
唉,今日更是非宰了他不可。” 卓三娘笑道:“你敢么?你不害臊么?”
风九幽格格笑道:“你比我还想宰他,你以为我不知道,臭小子,闪电 风梭都想宰你,你不如先自杀算了。”
铁中棠笑道:“如此说来,你两人不如一起动手吧!” 风九幽道:“你那几手,也只能对付对付那些不成气候的晚辈,要用来
对付我们??嘿嘿,我不说了。” 铁中棠道:“谁要你说,快动手吧!”他面对江湖传说中鬼怪般两大高
手,心中虽惴惴自危,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这本是他的天性,哪知却歪打正着,风九幽暗道:“不好,瞧这小子如 此托大,莫非还有煞手?”
忽然大笑道:“臭小子,风四爷与你动手,是存心欺负你??好徒弟, 快来替为师教训这小子。”
原来此人最是欺软怕硬,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架,卓三娘笑道:“对了, 徒弟不成,师父再上也不迟。”
那少年秀士却是说打就打,一句话不说窜了过来,动手就打,一打便已 连攻七掌。
卓三娘笑道:“师父是个慢郎中,徒弟却是急先锋??哈,想不到这小 子也是个急先锋。”
原来那少年秀士招式虽快,铁中棠身手却比他更快,手腕一抖,就已变 了三招,底下还又加上了一脚。
在场之人,无论武功强弱,都不禁暗赞:“好快的手脚。” 两人以快打快,看得人眼花撩乱。 风九幽瞧了卓三娘一眼,怪笑道:“别的不说,再过几年,你这‘闪电’
两字的名号,总得让给他了。” 卓三娘面色一沉,笑容顿敛,风九幽三番几次斗口,都输给了她,此番
见她被自己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语,不禁大是得意,又自狂笑起来,卓三娘冷
冷道:“你笑什么,你徒弟命已快送终了,你还笑得出来?”风九幽大笑着 转动目光去瞧场中恶斗,笑声果然渐渐微弱。
原来七仙女阵与维摩拳相生相克,铁中棠既已深得维摩拳之精义,学一
反三,便又将七仙女阵之招式瞭然于胸,但见他此刻所使俱是进手招式,虽 未真个脱衣,但姿态却与脱衣一般无异,那出招部位之巧,变化之奇,端的 令人匪夷所思,再也捉摸不透。
那七仙女阵之招式,虽是七人同发,但他身手之迅急,又何止比那些锦
衣少女快了数倍。 此刻他双拳挥动,竟宛如有数人同时发招一般,发招虽有先后之别,但
望之却有如一起击来。
那少年秀士虽是名师之徒,却再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怪异之招式,只是 仗着身法轻灵,四下闪避。
到目前为止,铁中棠出手虽快,轻功终是还不如他,轻功本是铁中棠拿
手本领,此时他别的武功精进,轻功反而成了他最弱之一环,是以他虽居上 风,但一时之间还是未能得手。
麻衣客又缓缓说道:“守之不攻,失之柔庸,攻而不守,失之暴躁,攻 守兼备,动静相生,便可胜了!”
铁中棠灵机一闪,有手自内向外划了个半弧,五指挥洒而出,左手如拈 花枝,轻轻向外曳引,消去了对方招式。
少年秀士只觉自己攻出力道突然无影无踪,对方招式却已急攻而来,大 惊之下,双拳合拢,急振而出。
这一招以攻为守,力道强猛,果是妙着,风九幽抚掌大笑,道:“好徒 弟,好一招乾坤一击!”
笑声未了,只见铁中棠有掌一缩一引,看似有气无力,却又将对方那般 刚猛的一招引开,左手自右而左轻轻一旋,斜削对方双肘,这接连两招,果 然已将七仙女阵与维摩拳融而为一,正是攻守兼备,动静相生,于拳法而言,
这两招已可算是登堂入室之绝着。 少年秀士踉跄猛退数步,风九幽愤然变色,麻衣客哈哈大笑道:“好一
个风梭门下,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少年秀士面上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突然暴喝一声,双拳直抢中宫急
进,正是力拼生死之孤注一掷。 铁中棠心念一闪,不闪不引不避,踏步进步,双掌急迎而出,原来他斗
得兴起已浑忘了藏拙敛锋,免得打草惊蛇之事,竟有心要借此一试自身真力, 众人齐都耸然动容,麻衣客失声呼道:“不好!”
他本知道铁中棠内力真气并不高明,怎能敌得过风梭之门徒,却又阻止 不及,方自顿足扼腕,暗怪铁中棠竟不知以己之长击人之短,反而以己之短 迎人之长,哪知他一念还未转完——
“砰”的一声大震,接着,一声惨呼,一条人影仰天飞出,鲜血随着身 形洒落地面,远远跌在一丈开外。
再一看,铁中棠却仍卓立当地,目光闪动兴奋之光,这一来不但麻衣客 大出意外,众人更是群相失色。
麻衣客暗暗思忖道:“他招式进境奇速,那是因为他悟性特高,但他内 力精进如此,却又是为了什么?”
这道理不仅是他,谁也想不出来的。
那少年秀士昏迷在地,满身鲜血。 风九幽知道徒弟被人重创,却连望也不望一眼,卓三娘笑道:“你不去
瞧瞧你那宝贝徒弟么?”
风九幽冷冷道:“本门中阴柔功夫,他偏偏学不会,却只学会这些拚命 的功夫,这种人原本该死,瞧他作甚!”
铁中棠暗道:“这种狠毒师父,只有让沈杏白拜在他门下,才是相得益
彰!”转目一望,这才发现沈杏白竟已不见。 他方才在外面还明明瞧见此人,此刻却已不知所终,心头不觉暗暗一惊,
只因沈杏白武功虽不高,心计却是歹毒无比。
就在这时,突听麻衣客大喝一声:“不好!”接着,一阵奇寒澈骨的柔 风无声无息向他袭来。
铁中棠身子一凛,已知中了风九幽暗算,大惊之下,急退数步,再也顾
不得别的,盘膝坐下。 耳畔只听得麻衣客怒道:“身为武功宗师,做的却是这些小人勾当,你
难道不怕丢人现眼么?”
又听得风九幽阴森森笑道:“风四爷不过试试他,出来闯荡江湖,能不 能眼觑四路,耳听八方,谁知他这般不中用。”
接着,掌风呼啸,显见两人已打得甚是激烈。 铁中棠又惊又怒,又是惭愧,但此刻他身子已如落在冰窖之中,浑身不
住颤抖,牙关响个不停。 他暗惊忖道:“好厉害的九幽阴风??”不想再想别的,只望能将阴寒
逼出体外,当即调息起来。 但他说是不想,又怎能不想,先想那夫人犹在方舟中相候,又想到自己
一伤,场中“已是强弱悬殊,麻衣客已有性命之虑,再想到司徒笑等人眼见 自己受伤,正是复仇良机,怎容得自己安静调息。
一时间,但觉万念奔腾,纷至沓来,哪能运功逼毒?
但他想得的确不错,卓三娘笑道:“风老四武功不灵,只会暗算,怎会 是小皇子敌手,看来我只有出手助他了。”
她口中虽在骂着风九幽,招式却已向麻衣客击出。 风九幽怪笑道:“骂的好,骂的好??”两人合击,都想乘着里面厉害
人物还未出来之际,先将麻衣客制住再说。 麻衣客以一敌二,十数招过后,已是险象环生。 那边水灵光犹自昏迷未醒,原来那黑衣妇人怕她刺激过度,是以伸手点
了她黑甜睡穴,让她好生安息。 少年秀士却是真的昏迷,赤足汉瞪着眼睛,木立当地。 司徒笑、黑星天对望一眼,两人也不说话,齐齐展动身形,向盘膝打坐
的铁中棠移了过去。 铁中棠听得有脚步之声移来,自己却已无力抵挡,不禁暗叹一声:“罢
了!” 突听一个黑衣妇人道:“你两人要作什么?” 司徒笑陪笑道:“没有什么!”
那黑衣妇人道:“没有什么,便站在那里莫动!” 司徒笑腹中暗骂,知道今日这机会错过,又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向铁中棠
复仇,但他先前早已见过这些黑衣妇人之武功,果然不敢再动一动,暗中虽
然满心恨毒,面上还装着笑脸。 铁中棠方自暗中松了口气,突听耳畔有人道:“加强运功!”接着,又
有一只手掌紧贴在他后心之上。
原来他方才退步,正好退入那些黑衣妇人之中,这一掌便是黑衣妇人相 助于他。
刹那之间,他只觉一股阳和之气自后心传入,自己体内方自得来之真气
也随之发动。 要知他体内真气,本属至阳至刚,否则那位夫人周身经脉也不致被烧得
如受针炙,此刻一经发动,已足以将那阴寒之气逼出,何况还有后心之助力,
只见他头顶宛如蒸笼一般,不住有丝丝白气冒出,身体也随着温暖。 司徒笑等人瞧得又惊又怒,知道他体中阴毒片刻间便将尽数被他逼出,
众人咬牙切齿,不知黑衣妇人为何要来助他?
片刻间铁中棠体内真气便已运行两个周天,面色立变红润,心中便立刻 泛起惊异之情:“这些黑衣妇人为何要来助我?”
但他还未曾说出话来,耳畔却有人缓缓道:“你不必惊异,也不必问我,
今日后速至常春岛便知一切。” 铁中棠翻身跃起,还想再问,但黑衣妇人们已端坐如石像,黑纱垂面,
瞧不见她们面色。 “常春岛??常春岛??”
这名字铁中棠隐隐约约似曾听闻,却想不起究竟在人间何处,但他见了 黑衣妇人神情,也不敢再问了。
转目望去,麻衣客已是汗透重衣,生死俄顷,铁中棠突然怒喝一声:“风 九幽,你瞧瞧能否伤得了我!”
风九幽目光望见了他,果然一惊,铁中棠已横掠八尺,左手带消连引, 右手如切似削,急急向他攻出两招。
麻衣客精神一震,但他此刻真力损耗太巨,风九幽虽已被铁中棠引开,
他竟仍然无法力敌卓三娘一人。 卓三娘身形闪电般飞旋四侧,倏忽来去,端的有如幽灵鬼魅一般,忽然
笑道:“风九幽,你那力士死了么?” 风九幽见铁中棠身中自己一掌,竟能立刻复原,心里又惊又疑,武功固
是仍胜于铁中棠,但却不能取胜。 此刻闻得卓三娘之言,立刻喜动颜色,大喝道:“神斧力士何在?快来
助我杀了这厮!” 赤足汉暴应一声,挥动巨斧扑了上来,风九幽阴恻恻的笑道:“对付你
也不值两人动手!”身子一闪,又去相助卓三娘夹击麻衣客,赤足汉巨斧泼 风般舞动,上下左右急急攻向铁中棠。
铁中棠又急又惊,颤声呼道:“么叔??么叔??你??你??”他纵 有天大本事,千百辣手,也不能向他么叔身上招呼。
但赤足汉宣花巨斧却招招俱是杀手,铁中棠只要碰着一点,立时便将骨 折肢断,哪里还有命在!
这两人动手,铁中棠自然要吃大亏,司徒笑拍掌大笑道:“妙呀,妙呀, 叔侄拼命,当真是好看煞人!”
铁中棠更惊,更急,招式更乱,那边麻衣客情况更是比他还糟,十招中 已还不出一招来。
紫心剑客盛存孝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李洛阳父子虽然想来助拳,怎奈
武功太差,有心无力,哪里插得上手。 就在这时,忽听那黑色垂帘中传出一阵轻柔甜笑的语声,缓缓道:“我
未出来之前,谁敢动手!”
这轻柔语声,似比震天霹雳还要骇人! 风九幽、卓三娘,凌空一个翻身倒退丈远,风九幽大喝道:“神斧力士
何在?还不住手!”
赤足汉一斧方自斫出,听得喝声,意在半路硬生生顿住斧势,两膀若无 千斤神力,焉能如此。
但满厅之人,却无一人注意及此,数十道目光一起望着那黑色的垂帘,
无人敢有半点声息。 只有铁中棠暗叹一声,知道那夫人真力已尽,又是那般模样,此刻虽在
帘后发话,却万万不会出来的。
哪知黑色垂帘竟然一掀,帘中竟然缓步走出个人来。 她长袍曳地,宫鬓高堆,眼波转动如水,腰肢娉娉似柳,容貌之美,固
是难画难描,神情间似带的那种高贵清华之气,更是令人不敢仰视,单只“仪 态万方,宛如天仙”八字,又怎足以形容?
众人一起失色,麻衣客自己拜倒在地,始终坐着的黑袍妇人立刻一起站 起,铁中棠更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众人惊的是这位夫人闭关数十年,而今居然容颜不改,不见苍老,若非 早已参破内家绝境,又怎能有术驻颜。
铁中棠惊的却是这位夫人方才明明还是那般模样,此刻怎会变得如此, 若说此乃上天奇迹,他实难信,若说此非上天奇迹,又有何其他道理能够解 释,他看了两眼,终于不敢再看,亦自拜倒在地。
只听夫人柔声道:“卓三娘,多年不见,你还好么?” 卓三娘垂首道:“托夫人之福。”她平日那般能说会道,此刻竟是言语
生涩,说了一句话,便似已费了许多力气。 夫人又道:“风老四,你呢?”
风九幽道:“托??托??托??”他本待依样葫芦学卓三娘说上一句, 哪知竟连“托夫人之福”五个字都说不出来。
夫人一笑道:“方才是谁动手,总不是你两人吧?” 风九幽连忙道:“不??不是。” 夫人道:“日后座下仙子,谅也不致如此鲁莽!” 黑衣妇人道:“夫人说的是。”这些黑衣妇人语声虽仍保持平平静狰,
但神情显也有些不安。 夫人面色一沉,目光扫向司徒笑等人,道:“是你们么?” 司徒笑道:“不??格??格??格??”他只说出半个“不”字,下
面便是牙齿打战之声,良久不息。 夫人道:“既然都未动手,想必是我听错了。” 众人一起垂首,哪有人出声,只因众人既不能说“夫人没有听错”更不
敢说“夫人是听错了”。 夫人淡淡一笑,道:“风老四与卓三娘多年不见,想必又练成几手绝技,
是以今日想来这里露露,是么?” 卓三娘道:“是风老四他要来的,小妹本不知情!” 风九幽大惊道:“你??你??”他惊怒之下,虽待辩白,怎奈急得满
头青筋暴现,还是说不出话来。
夫人轻叹道:“你们既来了,想必也不会空手回去,但你们想必也不愿 和我动手,这怎么办呢?”
众人不敢出声,夫人似乎沉吟了半响,才缓缓接道:“这样吧,我就令
我今日收的徒儿铁中棠,陪你们过两招好么?” 语声微顿,又自笑道:“我只传了他一日武功,想来还不是你们敌手,
你们手下留情才是。”
众人一听铁中棠只学了她一日武功,便已有这般身手,那真比点铁成金 还要令人吃惊。
夫人道:“中棠,你起来,陪前辈们过两招。”
铁中棠依言站起,但觉全身活力充沛,他听得这位天仙般的夫人亲口唤 他徒儿,实比学得任何惊人武功还要欢喜。
风九幽暗忖道:“徒弟已如此,师父可想丽知,我纵能打败徒弟,师父
出来时我岂非完了。” 瞧了卓三娘一眼,忽然抚起肚子大叫道:“哎呀,不好,肚子痛,要??
要??”一路说“要”,飞也似奔了出去。 卓三娘方自暗骂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只听夫人笑道:“风老四既然肚子痛,你就向卓三娘讨教吧!” 卓三娘道:“夫人这是说笑,小妹怎会与铁世弟动手。” 她究竟要较风九幽强胜一筹,盈盈一笑,又道:“小妹本待伺候夫人几
日,怎奈??唉,也只有拜别了。” 她虽然还能说话,但话一说完,身子已出门,黑衣妇人似是互相交换了
个眼色,竟放下水灵光,无声无息走了。 司徒笑等人也踉踉跄跄奔出门去,突听风九幽的声音远远呼唤着道:“神
斧力士何在?”
赤足汉暴应道:“在!”便待奔出。 铁中棠大惊道:“么叔,你等一等。”方自赶去,哪知赤足汉却忽然回
身一斧斫来,铁中棠不得不避,但一避之下,赤足汉已奔出门去,铁中棠身 念师门安危,怎肯任他再落入风九幽之手,自待追出。
只听夫人道:“中棠,你回来。” 夫人口中这五字对铁中棠说来,实有无上威力,他脚步一顿,还是想回
禀夫人一句,立刻追出。 麻衣客道:“你留在这里,外面我去照顾。” 铁中棠道:“但??”
夫人道:“你两人都留在这里??”一句话还未曾说完,便已满头大汗 涔涔而落,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麻衣客惊呼道:“娘,你??你怎样了?” 铁中棠惊呼道:“夫人,你??你??” 两人呼声混杂,一起奔了上去,只见夫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一口气
不上不下停在喉间,竟然已是奄奄一息。 铁中棠、麻衣客不约而同伸出手掌,掌心抵住夫人要穴,将真力源源不
绝逼入夫人体内。 这两人内力加在一起,是何等惊人,夫人此时虽不能吸引,但过了半晌,
面色还是稍见红润,张开眼来,惨然一笑,继续着道:“我神功散后,容貌
竞渐渐回复,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回光反照,已不久于人世了!” 铁中棠心头恍然,麻衣客却听得莫名其妙,他本想问:“什么神功?怎
会失散?”但此时此刻,又怎问得出口来。
夫人又道:“但你两人也不必伤心,上天令我死时如此,已算待我甚厚, 但愿你两人日后互相视为兄弟。”
这两人一个是他血肉所化的亲生子,一个却是毕生武功之结晶,一人延
续了她血脉,一人延续了她武功。 铁中棠、麻衣客对望一眼,齐都黯然点头。
夫人呼吸更是急促,道:“卓三娘、风老四暂时虽然被我吓走,但这两
人生性多疑,绝不肯就此罢手,还是要再来的。” 麻衣客道:“娘只管放心,孩儿们还能抵挡。” 夫人摇了摇头,惨笑道:“你两人此时还不是他两人敌手,千万不可拼
命,我还要靠你两人传宗接代。”
铁中棠、麻衣客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夫人道:“你两人留意去看那四壁图画,山穷水尽之处,便是我的埋骨
之地,那里面还??还有许多秘密,不但卓三娘、风老四一心想知道,还有 别人也??咳咳??你两人定要答应我,在??在里面等??等二十天才能 出来??咳咳,莫与风??动??动手??”不住咳嗽喘气,已是难以继续。 此时此刻,铁中棠、麻衣客两人,纵有天大因难,纵然刀斧临头,也只
有答应她的话,两人一起黯然称是。 夫人道:“我一生??纵??纵横天下,死前有??有所传人,也算死
能瞑目,但??但还有??还有??” 铁中棠、麻衣客两人一起加紧逼送真气。 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不能多说,你??留意图画??莫忘了嫁衣??
大旗门的??的秘密??恩仇??只有你??你爹爹知??知道??他??
他实还未死??他骗过了你??却骗不过我??” 嘴角缓缓泛起一丝微笑。 麻衣客大骇道:“爹爹还未死?他在哪??”
语声突然中断,张口结舌,目定口呆,忽然两人一起大哭起来,原来夫 人一言未了,竟已含笑而去了。
她容颜仍如生,眼睑已半阖,上天虽然夺去了她的生命,却未能夺去她 的绝世颜色。
二 铁中棠、麻衣客终非常人,虽然大悲大痛,仍具大智大勇,麻衣客强忍
悲痛,抱起夫人之尸身。
铁中棠却回身抱起水灵光,少年秀士仍昏迷在地,竟始终无人理睬,麻 衣客暗叹一声,随手摸出一包伤药抛在他身侧,道:“兄弟,跟我来。”
铁中棠听得这“兄弟”两字,心头又是一阵怆然,但觉血脉奔腾,几乎 不能把握,闭目停歇半响,才随后跟去。
两人关起石闸,过了秘道,又到了那青山绿水池畔,方舟已在岸边,柔 纱依旧飘荡,但舟中之人却已远去。
上了方舟,铁中棠将那神功秘册仔细藏在怀中,两人一起凝目去瞧那四
壁之上的丹青图画。 只见四面青山绿树,自云悠悠,画的似非人间,而是天上,一道溪流自
山树丛中、白云之下蜿蜒流出。
两人俱是聪明绝顶之人,深能体会“山穷水尽”四字之意,一起沿着溪 流瞧了过去,这溪流流过丛林,有亭翼然,绕亭而过,便是飞阁一角,又自 亭台楼阁间曲折流出,忽然消失不见,尽头处正是一屏高山,山色苍墨,重 重叠叠,白云缥缈山腰,杂树丛生足下。
忽然间,重山叠岭间,又见溪流一现,便真无迹,两人对望一眼,知道
这“山穷水尽”之意,便在此地。 但石壁一片光滑,哪有机关枢钮,饶是两人这般目力智慧,也瞧不出石
壁上有何特异之处。
两人将方舟催动,紧靠石壁,也摸不出壁上有何痕迹。 铁中棠忽道:“这四壁山树,画的俱是生机盎然,只有这一曲溪水,却
画的死死板板,毫无生趣,两下委实不称,竟似非一人之手笔。”
麻衣客道:“你说的不错,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是??” 话未说完,突见铁中棠掬了捧池水泼在那块石壁之上,石壁着水,那道
溪流颜色突变,现出了粼粼水波,水中似乎还有游鱼,这才似高手所画,而 那山脚下画的一丛杂树,经水一泼,也突然隐去,却现出了一道金色门户, 门上还画着两只铜环,环中还套有无数个圆圈。
铁中棠大喜道:“难怪溪水看来那般死板,原来是另外有人在原画上加 了层见水便隐之颜料,秘密也就在此处了。”
麻衣客叹道:“想不到你不但胆大包天,而且心细如发,看来秘门人口 之枢钮,定在这两只铜环之上。”
铁中棠道:“不错,你可有匕首?” 麻衣客摇了摇头,铁中棠皱眉沉吟半晌,忽然自水灵光头上拔下一枝金
钗,顺着铜环里的圆圈划动起来。 但他划了半响,仍无动静,麻衣客道:“以正反相生之理试试。” 铁中棠依言划动,石壁间果然发出吱的一响。 接着,那方画着门户的石壁,果然旋转而开,露出高约七尺的洞穴,两
人大喜,再不迟疑,先后纵身而入。 哪知石门自内一推,便又阖起,水迹干后,金门便又隐去,无论是谁,
再也难看出丝毫痕迹。 石壁后一条秘道,虽窄不长,然后便是一间空广之石室,四下嵌着明珠,
俱是龙眼般大小之无价之宝。 铁中棠若在别处见到此等设置,必将十分惊奇,但他深知此间主人超凡
绝谷,是以无论见着什么惊奇之事,都在意料之中。 石室中央,停放着两具棺木,竟是紫铜所铸,被明珠映得闪闪发光,棺
上所雕之花纹浮图也清晰可见。 但室中除了这两具紫铜棺外,便宛如人间大富之家的居室,桌椅几榻,
琴棋书画,各色俱备,而且件件皆是精品,四面锦帐流苏,气象甚是堂皇富 贵,那两具铜棺竟设在这般一间石室之中,显得更是奇诡幽秘,麻衣客移开 棺盖,将他母亲的尸身放入,面上已流满无声之泪珠。
铁中棠也拍醒水灵光,简略的说了经过,水灵光听得又惊又奇,又喜又
悲,三人一起在棺前拜倒。 这时三人心中悲痛,只是跪悼棺前,也未留心四下事物,洞中难计时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算来约莫已过了一日,三人这才觉得饥渴难忍,这才发觉
洞中贮有黄精人参一类可以充饥之物。 但食水却是难寻,三人正自忧虑,又在慢后寻得十数罐美酒,只有美酒
既可久贮,又可解渴,反比贮水方便。
铁中棠千杯不醉,麻衣客更是海量,两人俱是满心愁闷,正好以酒浇愁, 不声不响,喝了起来。
但水灵光喝了一杯,却已红生双颊。
麻衣客道:“这酒后劲很大!”这一日来,三人俱是未曾开口,他这才 说了第一句话,但说完之后又复默然。
水灵光有待不再喝酒,但口渴委实难忍,忍不住又偷偷喝了两杯,偷眼
一瞧,麻衣客似未看到。 又过了许久,铁中棠忽道:“阁??大哥贵姓?” 麻衣客道:“姓朱名藻。” 铁中棠道:“不知大哥是??” 麻衣客道:“夜帝之子。”
铁中棠长叹一声,道:“小弟早已猜到,只是??”见他满面悲哀,脸 色铁青,不禁倏然住口,不敢再说。
麻衣客朱藻杯不离手,一杯接着一杯,痛饮不止,突然举杯大笑道:“夜 帝之子,好显赫的名声,是么?”
仰首痛饮三杯,突又掷杯大哭起来。 铁中棠知他表面虽然乐观豁达,心中必有极多伤心之事,暗道:“不如
让他哭个痛快吧。”也不劝他。 水灵光突然轻叹道:“哭吧,哭吧,心里有悲哀的事,总是哭出来的好。”
自己又喝了三杯,眼泪亦自流下面颊。
朱藻以手拍腿,突又高歌道: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哈哈
哈,好一个莫厌金杯酒!” 这阙醉妆同乃是五代残唐,蜀主王衍所写,此刻在他口中歌来,果然有
一种帝王之豪气。 水灵光轻轻道:“莫厌金杯酒??莫厌金杯酒??”举杯又干了一杯,
她酒量平浅,此刻已是醉态可掬。 铁中棠想劝他。但转念一想:“我三人这般愁苦,能醉个几日岂非大妙。”
朗笑一笑,亦自痛饮起来。 朱藻道:“小兄弟,你我昔日恩怨不说,此后已是兄弟,是么??好,
你在点头,好,喝一杯。”
两人喝了一杯,朱藻忽然又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哥哥我心头的难受?? 哈哈,有何难受,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朱藻拍掌歌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里归,觉来双泪垂,高楼
谁与上,长记秋睛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首南唐后主之子夜词,在他口中歌来,更是愁肠百结,另有怀抱,令
人闻之亦觉满心萧索,谁以自遣。
水灵光又自叹息一声,道:“能哭能歌真名士,亦狂亦侠自风流,朱?? 朱大哥,我佩服你。”
朱藻道:“你??你唤我大哥?”
水灵光道:“铁中棠如此唤你,我自也如此。”要知纵是最最口吃之人, 酒醉之后,说话也可十分流畅。
朱藻道:“唉,原来你只是为他才唤我大哥?”
水灵光道:“不,这声大哥是我自心里唤出来的。” 朱藻道:“原来你对我并非全是恶感。” 水灵光道:“我早就觉得你人不错!”醉眼乜斜,一指铁中棠又道:“若
不是有他,说不定??说不定我会喜欢你。”
朱藻大笑道:“好!好,既生瑜,何生亮??,笑声渐渐消敛,又自痛 饮几杯,大哭大歌道:
“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春水满塘生,鶒鸂还相趁!”他随口
歌来,俱是名家之词,而且同意与心境贴切,显见非但武功高绝,而且是位 通品,水灵光轻轻击节,道:“既怕相问,为何还要相问?”
铁中棠见他竟真的对水灵光这般痴情,心中暗叹一声,突然动容道:“灵 光妹子,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水灵光大喜道:“你??你真的知道?” 铁中棠道:“但你我只是兄妹之情,莫忘了你是我的妹子。”说这话时,
他自己心头又何尝不在暗叹造化弄人。 要知那时礼教甚严,堂兄堂妹是万万不能通婚的。 水灵光更已大哭起来,道:“我不愿做你妹子,我不愿做你妹子!”突
向朱藻道:“我做你妹子好么?” 朱藻道:“我不要你做我妹子!” 水灵光大声道:“为什么?” 朱藻道:“你为何不愿做他妹子?”
水灵光呆了一呆,轻叹道:“对了对了,这理由原来是一样的??好??” 呆了良久,眼皮越来越重,竟睡着了。
朱藻目光空空洞洞凝望着远方,似是突然苍老许多。 铁中棠不忍再去瞧他,转身去翻动桌上书册。 这时铁中棠心中已有计较,决心要将水灵光与他拉拢,一来只因他不失
豪侠本色,二来也好报他亡母深恩。 铁中棠生性豁达,心念上决,心中纵然痛苦,也不去再想,只见桌上书
册俱是诗词典史一类,并无秘密可言。 突见一册黄绢订成的薄本夹在残唐时郑州进士和凝所刻的红叶词稿之
间,翻开一看,上面写着: “杭州袁漱珍,庚子正月初八。 苏州许苏珠,庚子正月初十??” 一行行写的俱是女子名姓与时地,再无他言。
铁中棠瞧的暗暗奇怪,忽见第二页上写着:‘河朔水柔颂!庚子四月十 七。’
铁中棠身子一震,赶紧掩起书页藏在怀里,心房犹在不住震动,他想不 到水柔颂名字为何在此,更不愿被水灵光瞧见。
就在这时,石壁突然起了一阵阵震动,但声响并不巨大,接着,石室中
又生出一种闷热之感。 铁中棠双眉方皱,又听得朱藻道:“兄弟,你接着。”
原来他也在翻书册,却发现一本乃母手抄之剑诀,当下远远抛给铁中棠,
道:“此乃削香剑诀,你好生学吧!” 铁中棠早已闻得武林中有种绝代剑术,名为“削香”,只是失传已久,
却想不到如今竟能得见。
他心头惊喜交集,道:“大哥,你呢?” 朱藻黯然笑道:“削香剑术变招之快,当世无双,以你手腕之灵巧,学
这剑术,正是相得益彰,而我??唉,我已无心学剑了。”
坐下又去饮酒,有时抚棺痛哭,有时纵酒高歌,水灵光虽不敢再醉,但 也始终未曾十分清醒,只有铁中棠心怀大志,不愿虚渡时日,竟真的咬紧牙 关学剑。
又不知过了多久,铁中棠计算时日,纵不及二十日,至少已有半月,当
下便欲离去,朱藻、水灵光亦无异言。 直到这时,朱藻才略整衣衫,三人彼此相望,都觉对方已憔悴许多,于
是一起在棺前叩头,垂首而出。 石门由内开启甚易,但铁中棠触手之处,只觉那本来冰冷的石质,此刻
竟似有些温热,心头不禁一动。 转瞬间门已开,三人相继跃出,突然一起呆在地上。 满池绿水,已干了一半,四壁丹青,都已熏得焦黑,池中方舟,更已踪
影不见,而池中却浮着些焦木。 三人一眼瞧过,便知此地大火方熄,匆匆赶出去一看,满目荒夷,四下
俱是焦木残灰,昔日繁华,早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 的石屋支架犹自矗立在凄凉西风里。
出了石屋,外面的百花、草坪、斜柳、朱桥,只剩下一堆堆灰烬,花畔、 草上、柳下,千娇百媚的少女,更是风流云散,铁中棠想起自己来时此地的
风光,端的是八面花光,人间仙境,而如今??仙境已化地狱,人面不知去 向,一时之间,他只觉满心悲怆,不觉呆在地上。
朱藻突然一拍他肩头,笑道:“小兄弟,你想些什么?” 铁中棠叹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 朱藻道:“你还怕他能躲一辈子不成,难受个什么!” 仰天一笑,又道:“这些身外之物,烧了倒干净,何况,此境本是人建,
珍宝也是人手积来,他能烧得了,我便能再建,哈哈,小兄弟,你岂不闻: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铁中棠见他胸襟竟如此开阔洒脱,不禁对他更生好感,暗道:“灵光妹 子若是能嫁得这般夫婿,我也心安,只是??”
忽然笑道:“小弟斗胆,要奉劝大哥一言。” 朱藻道:“你说吧!” 铁中棠道:“大哥你万般皆可佩,只是忒风流。”
朱藻仰天笑道:“人不风流在少年,何况我??”笑容一敛接道:“不 见意中伊人来,只有纵酒学风流。
铁中棠道:“大哥若有意中人时,便不再风流了么?” 朱藻道:“若得意中人,从此不二色??你为何如此问我?” 铁中棠笑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好,好!”当先出谷。 谷外乃是一片清平世界,铁中棠忽将朱藻按在一方山石上坐下,道:“大
哥,你且受小弟三拜。”
朱藻笑道:“平白无事,拜个什么?” 铁中棠正色道:“第一拜是谢她老人家再造之恩,第二拜是望大哥收我
这兄弟??”口中说话,人已拜倒。
朱藻神色一阵黯然,但瞬即急又笑道:“说的好,这两拜大哥我都生受 了,那第三拜却又为的是什么?”
铁中棠道:“小弟要请大哥至王屋山下一处名唤‘再生草外’的茅舍中
去会见一人,为小弟带封书信去。”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自怀中取出封书信,想必在那石室中写就封好,朱
藻道:“此事容易,你为何要拜?”
铁中棠道:“小弟还求大哥也将此人当作兄弟一般,随时照料于他,但 小弟却可担保此人乃是个世间奇男子!”
朱藻笑道:“既是人间奇男子,你不说我也要交的。”
铁中棠再拜道:“多谢大哥。”转身携起水灵光的纤手,道:“灵光妹 子,我也想求你一事,不知你可答应?”
水灵光轻轻一叹,道:“无论你求我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你说出 口来,我就答应。”
铁中棠暗叹一声,口中道:“我求你也随朱大哥前去王屋山,再求你好 生对待朱大哥,也好生对待茅屋中人。”
水灵光面色微微一变,缓缓道:“你既已说出口来,我就答应你,但?? 但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
铁中棠强笑道:“你知道什么?” 水灵光一字字缓缓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只要告诉你,无论如何,我
一生除你之外,绝不再嫁他人。” 她语气坚决,但神色却极平静,显见这话她早已在心里不知说过多少遍
了。
铁中棠变色道:“但??但你我??” 水灵光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兄妹不能成为夫妇,我只恨苍天,也
决心一生不嫁??朱大哥,咱们走吧!” 铁中棠见她如此神情说话,知道那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心中又悲又叹,
转首望去,只见朱藻负手而立,面上似笑非笑,嘴边似叹非叹,若非豁达已 极之人,听得水灵光说出这番话来,神情怎会如此。铁中棠黯然叹道:“大 哥你??你本渡的是悠闲岁月,小弟却累得你奔波江湖!”但要说的,本非 此话,只是到了唇边,方自更改。
朱藻淡然一笑,道:“我早已有心出来走动走动,见一见天下事,此刻 正是良机,只是??我又不禁奇怪。”
铁中棠道:“大哥奇怪什么?” 朱藻道:“你要我等远赴王屋,你却又要去何处?” 铁中棠道:“王屋之约,本是小弟必赴之约,怎奈小弟此刻又有了更急
的事,不得不请大哥??” 朱藻截口道:“你这急事,说不得的么?”
铁中棠黯然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但??但小弟事一做了,便 必定赶去王屋,与大哥、灵光妹子相见。”
朱藻道:“你既不愿说,也罢,但我却信得过你,不再问你了!”长身
而起,道:“好,水灵光,咱们就走吧!” 他大袖翻飞,当先而行,水灵光随在他身后,直到两人身影消失,水灵
光俱来回头。
铁中棠心头一阵黯然,知道水灵光若是回头看上一眼,那倒还好,她此 刻竟不回头,显然心头悲痛已到极处。他心头暗自低语:“大哥、灵光,不 是我不愿说出那急事,只因我生怕说出之后,你两人便不肯离我而去了,但 愿你两人今后幸福??我若能侥幸做好那两件事,日后我们还有相见之日, 我若不能做好,那??那??”举手揉了揉眼睛,踏着漫天夕阳余晖大步下 山。
第二三章 各怀异心
一 其实此刻盘绕在铁中棠心头之急事,何止两件!
他么叔怎会落入风九幽手中?师门之安危如何?是否也遭了风漫天毒 手?大旗门恩仇究竟还有何秘密?
这些问题的真相,都是他急于想查出来的,他甚至觉得片刻都无法忍耐, 但若要查出前三个问题的真相,首先要寻着风九幽与他么叔,至于最后一个 问题,他还记得朱夫人临死前对朱藻所说的言语:
“大旗门的恩怨秘密,只有你爹爹一人最清楚,他还未死??”夜帝虽 还未死,但下落何处?有谁知道?
那黑衣妇人出人意外竟相助于他,还令他立赴常春岛,朱夫人要他答应 的三件事,其中也有一件,是要他寻出那盲目的送饭女子,而所有的少女, 显然已都被那些黑衣妇人带回常春岛,是以这常春岛,更是他急需要去之地, 在那岛上,说不定可打听出风九幽与夜帝的下落。
铁中棠将一些千头万绪之事极快的整理一遍,心头便已下了决定!无论 如何,先去常春岛。
夕阳还未完全隐落之时,铁中棠已坐在山脚下一方青石上,这方青石,
正是他上山前所坐之地。他呆坐石上,目光茫然望着远方,原来常春岛究竟 在何处,他固不知道,江湖中究竟有谁知道其地何在,他也全无所知,只得 暗道:“顾名思义,常春岛必在海外!”当下一振衣衫,向东行去。
但他到了海边,连问了数十个终年在海上打鱼的渔夫,却无一人听过这
常春岛三个字。 一个满面水纹的老渔夫道:“老朽在海上混了五十多年,海上只要有这
么个常春岛,老朽万无不知之理。”
铁中棠听他话中颇为自矜,想必是所言非虚,不禁叹道:“你老人家既 然不知,想必海上并无此岛了。”
那老渔夫笑道:“小爷说的是。”
铁中棠在海边探问了两日,仍是毫无结果,只是衣衫上似乎添加了一些 海水的咸味湿气。
他满心忧闷,却又无计可施,只有折回西行,不消一日,便又过了崂山,
到了即墨城。 铁中棠赶路一日,此刻便寻店打尖,方自喝下一碗宽面,突听有人唤道:
“圣姑们又经过了,快来快来!” 酒铺中人,倒有大半涌了出去,一个个竟跪在路边。 铁中棠大感惊奇,忍不住也跟了出去,突觉有人拉衣袂道:“圣姑来了,
还不跪下?”铁中棠不便用力相抗,只有跪倒。 过了半响,只听街那头欢呼道:“圣姑??圣姑??”六七个黑袍及身、
黑纱蒙面的妇人,在欢呼声中缓缓走了过来。 她们行路的姿势,极是奇特,肩不动,手不抬,只是双足在及地长袍中
轻轻移动,但却走得甚是迅快,望之宛如乘风。 铁中棠瞧得又惊又喜!这不是常春岛日后座下使者是谁?但瞧这些人身
形,却又与朱藻石厅中所见之人不同,显见又是另外一批,铁中棠暗道:“无
论她们是不是那时的人,只要她们回向常春岛,我便可跟踪而去。” 黑衣妇人们身后,还跟着辆大车,车帘深垂,密不透风。 这时方才拉他跪下之人又己悄声道:“兄台大约是外路来的,不知道这
些圣姑们不但慈悲为怀,而且法力无边。” 铁中棠知道这些乡愚牵强附会,已将黑衣妇人瞧得有如神仙一般,是以
对她们才会如此恭敬。 但听他如此说法,可见黑衣妇人们在这城镇之中,必定做过不少值得称
颂之事,不知怎地,铁中棠也觉甚是欢喜。 片刻间黑衣妇人们便已走过长街,竟没有一人曾经东张西望一眼,端的
是眼观鼻,鼻观心,行不逾矩。 欢呼犹自未歇,人群却已站起,铁中棠悄悄自人群中穿行过去,远远跟
在黑衣妇人们身后,此刻时已入夜,他行动也未引起别人注意。 但铁中棠还是不敢跟得太紧,忽然间,走在最后的一个黑衣妇人竟停下
脚步,回首而望。 铁中棠心里一惊:“莫非我行藏已被她们发觉,当作恶意。”他不愿与
这些黑衣妇人发生冲突,当下便待隐过身形。 哪知那黑衣妇人立在阴影中,竟在向他轻轻招手。 铁中棠知道已躲无可躲,只有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那黑衣妇人轻语道:“这里来。”身子一闪,隐于树后。 铁中棠大奇忖道:“若说她便是我日前遇见的那些妇人,此刻为何这般
神秘?若说她是另外一批,又怎会认得我?”
心中虽是惊疑不定,脚步却已迈了过去,那黑衣妇人幽灵般站在树下阴 影中,轻轻又道:“走过来些。”
铁中棠迟疑道:“前辈有何指教,在下??”
那黑衣妇人突然轻轻一笑,道:“你竟听不出我的声音么?”语声甜美 柔媚,令人闻之心荡。
铁中棠失声惊呼道:“温黛黛!”
那黑衣妇人道:“不错。”伸出春葱般纤纤玉手,揭下覆面黑纱,但见 娇靥如花,眼波似水,却不是温黛黛是谁?
铁中棠又惊又喜,道:“你??你怎会和她们在一起?”忽又大惊问道:
“我那云三弟现在怎么样了?” 温黛黛目中似有幽怨之色泛起,叹道:“此事说来太长了,我只能简简
单单的告诉你。”
铁中棠道:“三弟他??他伤已好了么?” 温黛黛道:“不但伤已好了,武功还精进许多。” 铁中棠大喜道:“是??是谁救了他?” 温黛黛道:“无色大师。”
铁中棠更喜,道:“少林掌门人?呀,三弟缘福看是不浅,想不到他竟 得蒙无色大师之青眼。”
原来这少林无色大师,不但是当世第一神僧,在武林中也是位尊望隆, 少有人能望其项背。
但这位少年高僧坐关己久,近十余年江湖中几乎已无人见得着他,铁中 棠闻他竟出手为云铮治伤,自是喜出望外。
温黛黛道:“那日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终于将他救出地道,便听你的话,
将他一直送上少室嵩山少林本院。” 铁中棠叹道:“少林寺门禁森严,我看想不出你是如何设法进去的,又
怎会见到无色大师?” 温黛黛凄然一笑,道:“你也莫管我是如何进去的,总之我设法进去,
又设法见着无色大师,请他为云铮疗伤。” 铁中棠见她笑得甚是凄凉,知道此中必然有一段极是辛酸的经过,只因
由少林寺门到方丈室这段路途,看似平平坦坦,其实却无殊千山万水般难以 渡过,但温黛黛似不愿说,铁中棠也不便再问,但他却想不到这段路途之辛 酸与艰苦,除了温黛黛外,别人再也难以渡过。
原来那日温黛黛抱着云铮到了少林寺,已是精疲力竭,她一心求见少林 长老,却被迎门的知客僧拒于门外。
温黛黛瞧得少林寺两扇山门又自紧闭,纵有天胆也不敢闯门而入,只有 跪在门外,哀哭求告。
但她跪了半夜,哭声已嘶,少林寺还是对她不加理睬。 这倒并非少林寺之出家人心性太狠,只是少林寺在江湖中名声实在太
大,百余年来,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上山托庇求助,访师学艺,少林寺怎能 一一接纳,何况这些求助之人中,又有不少是大奸大恶之徒,穷途末路中来 求庇护,还有不少装着伤病求助,其实却是存心入寺卧底偷学武功之人,少 林寺若是接纳,清净佛门岂非变为藏污纳垢之地。
是以少林寺这才立下戒条,若非有人引见,或是江湖中真正知名的侠义
之士,谁也莫想入寺一步。 温黛黛既无人引见,又非知名侠士,此番被拒于门外,本是天经地义、
理所当然之事。
但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这时,风声微响,她身后不知何时,便 已多了一个紫袍老人。
这老人来时风声极是轻微,但身形却极是魁伟高大,望之有如神佛中之
天神巨人一般。 他浓眉厉目,颔下留着紫红色虬髯,瞧了温黛黛半响,道:“小姑娘,
你哭什么?”
语声也有如霹雳般震耳,温黛黛骤见其人,骤闻其声,心头不禁震,但 瞧他似无恶意,便将求助被拒之事说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你要见无色老和尚么,这个容易,但某家一生不做
助人之事,除非事成之后有重礼酬谢。” 温黛黛惶声道:“小女子虽然无长物,但还有些银两。” 紫袍老人纵声笑道:“银子某家见得多了,就凭区区阿堵物便想某家出
手救你,你岂非将某家看得太不值钱了?” 温黛黛道:“但小女子除此之外,便??便别无他物可以相谢。” 紫袍老人道:“那你就继续跪着吧!”拂袖走向山门。 温黛黛瞧得云铮伤势越来越是沉重,知道若不早加救伤,再迟便来不及
了,突然狠了狠心,道:“前辈慢走。” 紫袍老人回身道:“你可是想起酬谢某家之物来了?” 温黛黛道:“不错。” 紫袍老人目光一闪,大声道:“是什么?” 温黛黛道:“便是我的身子。”
紫袍老人仰天笑道:“不错不错!某家若非要你说这句话,岂有功夫与 你噜嗦,你虽说得迟些,总算聪明,毕竟说出了。”
笑声突然一顿,厉声道:“但这话乃是你心甘情愿说出来的,某家可没 有丝毫逼过你,你也莫要赖账。”
温黛黛道:“你若带不进去又当怎办?”说这话时,面色平平静静,只 是目光炽热,似是情仍热,心已死!
紫袍老人道:“若是带不进去,某家输这脑袋给你。” 温黛黛道:“但纵然带进去了,此刻还是不能??” 紫袍老人截口道:“某家知道你还要陪这半死的小子几日。” 温黛黛道:“不是几日,是几十日。” 紫袍老人大笑道:“好厉害的女子,某家倒未曾见过,好吧,给你四十
日,四十日一过,你身子便是某家的了。” 温黛黛道:“但心却是我自己的。” 紫袍老人呆了一呆,道:“要你的心是何价钱?” 温黛黛道:“拿你性命来换!” 紫袍老人纵声大笑道:“好,好,想不到某家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这
样的女子,只可惜早些日子未见到你。” 温黛黛道:“早些日子,你见了也是白见。”言下之意,自是早日我无
求于你,你又怎能要得我身子?
紫袍老人大笑道:“好!好??你姓甚名谁,快些说来。” 温黛黛道:“温黛黛,温玉之温,黛绿之黛。” 紫袍老人上上下下瞧了她几眼,突然背转身子,大声道:“庙里可有和
尚么?活的出来一个!”雷般的语声,震得树上松针一根很落下。
片刻间寺门便微启一线,侧身出来个灰袍僧人,神情似已被那喝声所惊, 但仍沉着气合十道:“施主有何见教?”
紫袍老人道:“某家要见无色。”
那灰袍僧人听他竟敢直呼掌教方丈法名,面色不禁又是一变,轩眉道: “掌教祖师已有多年不见外客!”
紫袍老人道:“他纵不见别人,某家却是定要见的。”
灰衣僧人冷冷道:“施主大名?” 紫袍老人大喝一声,道:“某家姓名也是你配问的么!”身形突然半转,
双掌自袖中挥出,“砰”的一声暴响,山门边一株古松竟被他一拳震成两截,
上半截带枝带叶哗喇喇倒将下去!那灰袍僧人见了这等威势,目光中方自现 出畏惧之色,一言不发匆匆转身走了进去。
温黛黛也瞧得舌矫不下,紫袍老人哈哈大笑道:“老夫不亮这一手,那 些管事的和尚谅必还不会出来。”
过了半晌,果见一个自须僧人走了出来,但探首瞧见紫袍老人的身形, 面容立刻大变。
紫袍老人叱道:“慧根,你还认得某家?” 那白须僧人慧根合十道:“原来是前辈到了,贫僧这就去通报家师,想
来家师万无不见之理。” 紫袍老人道:“快,快!” 慧根道:“是,是!”又自匆匆而入。
温黛黛久已知道这慧根乃是少林名僧之一,见他竟然也对紫袍老人如此
畏惧恭敬,心下不禁更是骇然。 又过了半晌,紧闭的山门突然大开,七个自眉僧人一排迎了出来,齐都
合十道:“掌教方丈有请施主。” 紫袍老人冷哼一声,道:“老和尚架子竟越来越大了,竟不出来迎接某
家??温黛黛,抱起人随我来!” 少林僧人果然不加阻挡,任凭温黛黛抱着云铮入了山门,两旁僧人雁列
山门之内,香烟氤氲之中,人人俱是面容肃然,双掌合十,动也不动,一眼 望去,有如无数尊石塑的佛像一般,气象庄严,不可逼视。
温黛黛偷眼一望,见到这等气派,当下低垂着头,不敢再看,足下的那 路由方砖变为青石,由青石变为细砂,又由细砂变为碎石,也不知走了多久, 最后来到一片柔草之地,鼻端已可闻得一阵阵似有似无的檀香气味,心知方 丈室必已到了,越发不敢仰视。
紫袍老人道:“无色老和尚在么?” 方丈室竹帘已被佛香熏成黄金般颜色,一个沉稳语声自帘内传出道:“故
人远来请进相见。” 紫袍老人道:“有檀香气味的地方,某家平生不愿进去。” 竹帘中道:“请恕老衲未曾出迎!” 紫袍老人道:“你也不必出来,某家只想问你一句话。” 竹帘中道:“请问!”
紫袍老人道:“那件事你是管不管?”
竹帘中道:“哪件事?” 紫袍老人冷笑道:“是那件事,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那件事数十年都
未惊动到你我头上,如今你到底是管不管?”
竹帘中默然半晌,方自缓缓道:“管即是不管,不管即是管,檀越苦苦 追问,岂非落了下乘!”
紫袍老人皱眉道:“老和尚打什么机锋,某家不懂。”
竹帘中道:“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 紫袍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某家来也是自来,不来也是白不来,
那件事发作也好,不发作也好。”
竹帘中微笑道:“阿弥陀佛,檀越终于大彻大悟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大旗即是小旗,小旗即是无旗,情即是仇,爱即是
恨??某家说的可是么?”
竹帘中道:“你懂了??你懂了!” 紫袍老人仰天大笑数声,突然又道:“还有个半死的人求你相救,某家
己带来,你救是不救,都由得你,你任他死在你方丈室里,也与某家无关?? 去吧!”说到最后两字,突然抓起温黛黛、云铮两人抛入方丈室中,大笑道: “四十日后,无论你在何处,某家都找得到你。”
温黛黛只听耳畔风声一响,人已穿帘而过,她只当此番必定跌个半死, 哪知那紫袍老人手上力道拿捏的竟恰到好处。
温黛黛心头方自一惊,人已稳稳站在地上,紫袍老人的大笑之声粼粼远 去,瞬息间便已无声无息。
方丈室中恭肃沉穆,无色大师宝像庄严。 温黛黛也不敢打量,只是跪下求助。 无色大师道:“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温黛黛伏首道:“小女子温黛黛,他是大旗门下弟子云铮。” 无色大师听得大旗门三字,须眉微微一动,沉声道:“送你入寺那紫衣
人,你两人是否原来不认得他?” 温黛黛暗奇忖道:“这位大师未出门,怎会知道那老人身穿紫衣,又怎
会知道我本不认得他?” 心中虽惊诧,口中却将寺门外之事说了,不敢隐瞒。
无色大师持须长叹道:“我佛慈悲,我佛慈悲??他竞会将大旗门下送 来治伤??天意,天意!”
温黛黛越听越奇,却又不敢询问。 无色大师道:“好!贫僧为他治疗,你去吧!” 温黛黛再也想不到这少林神僧竟会答应得如此轻易,不觉又惊又喜,但
听他要自己离去,不禁惶声道:“但小女子??” 无色大师截口道:“佛家最重因果,你既已答应了他,便种一因,必有
一果,须得你自己去了结,别人管不得。” 温黛黛流泪道:“小女子既答应了他,自当自去了结,小女子只求大师
让小女子在此多留几日,守着他伤势痊愈。” 无色大师垂目沉吟半晌,喃喃道:“多情必有情孽??唉??院外有间
柴房,你可留宿,每日只能入院半个时辰。”
温黛黛伏地道:“多谢大师。” 无色大师道:“贫僧此已破例,你快去吧!”
二 这段经历,温黛黛仅以凄然一笑,淡淡几句话,便轻轻带过,只因她不
愿居功,也不愿别人为她伤心。
温黛黛接道:“少林寺不留女子,但无色大师却破例将我留下,而且许 我每日去见云铮一次。”
铁中棠叹道:“无色大师如此对待于你,亦是殊恩。”他自不知温黛黛
竟是卧在柴房之中,更不知柴房中诸般痛楚。 温黛黛道:“那无色大师不但武功通神,医道亦是高绝,三日之中,云
铮伤势已愈,已可行动。”
她又自凄然一笑,接道:“我见他伤势好得这么快,自是欢喜,听到无 色大师竟要传他武功,更是喜出望外,但??但??” 铁中棠见她面色有异,不禁问道:“但什么?”
温黛黛道:“但自始至终,云铮未同我说过一句话。” 铁中棠怔了一怔,道:“这??这??”想到温黛黛冒死救了云铮,却
落得如此,心下不禁甚是难受。 温黛黛凄然笑道:“他甚至连望都不望我一眼,但我自知以前太伤他的
心,是以也不怪他。” 铁中棠道:“现在你可是对他有了真情?” 温黛黛闭目不答,唯见泪珠淅然流下。
铁中棠道:“只因他不理你,所以你也不愿将这段辛艰经过向我叙说, 只是轻轻带过,是么?”
温黛黛流泪忖道:“想不到他竟了解我,只有他了解我!”
心下既是悲伤,又是感激,但不知怎地,她此刻对铁中棠已只剩下兄妹 之情,而无儿女之私了。
要知久历风尘之女子,心若被人打动,便坚如金石,她昔日虽然也曾被 铁中棠奇特的性格吸引,但那只是暂时的刺激,而云铮,却终于真的打动了 她的心,只是这种情感的变更,她自己却不知道。
她忽然一笑,改口道:“那有什么辛酸经历,日子一直过得十分舒服, 只是云铮受伤时瞧着我的眼睛,我??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伤愈时虽不理我, 但他的心却骗不了我??中棠??铁大哥,我这番心意,你谅必知道,此生 我纵然永不能再见他,也无妨了。”
铁中棠听她突然改了称呼,称自己为大哥,便知她心已纯净,心下颇是 安慰,又不禁问道:“你怎会永远见不着他了?”
温黛黛凄然一笑,道:“只因我已将去得远了!” 原来她夜宿柴房,日间到院中半个时辰,有时根本见不着云铮,纵然见
着,云铮也不理她。 温黛黛眼泪暗流,只得忍住,半个时辰一过,她便得立刻回到柴房,苦
闷无事,便每日劈柴。 她在少林寺留了约莫二十日,竟将一房粗柴根根劈为细枝,一双纤纤玉
手却已生满粗茧。
她日渐憔悴,云铮精神却日渐焕发,面色也日渐红润,瞧他练功,便知 他武功已大有精进。
而云铮虽不理睬,温黛黛却不肯放弃这半个时辰,日日痴守在旁,瞧着
云铮红润的脸色,冷漠的面容,心里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欢喜,但面上却始终 带着笑容,她平生虽常以虚情假意骗过不知多少男人,此番她心里有了真情, 却又不知怎地,竟无法,也不愿流露出来。
这一日她苦等到黄昏容她入院之时,用清水拢了拢头发,抱着另一个希
望进到院中,只望云铮今日对她稍加理睬。 哪知她入院之后,竟突然发觉云铮已走了! 她又惊又骇,又恐又怨,不顾一切,冲入方丈室中。 无色大师似乎早已知她来意,沉声道:“你来了么,好好,且坐下来,
听贫僧说几句话。”
温黛黛见到无色大师,也不敢放肆,只是忍不住流泪。 无色大师道:“想必你已知道他已走了,乃是老衲送他走的,为了一件
十分重大之事,他也不得不走。”
温黛黛流泪道:“他??他为何不对我说一说?” 无色大师叹道:“他走时老衲也曾问他可要见你一面,他也曾考虑了许
久,却终于决定还是不见的好。” 温黛黛道:“他??他为何如此忍心?”
无色大师缓缓道:“无情便是有情,唉??有情不如无情,只是万物众 生,俱都有情,是以众生苦恼。”
温黛黛痛哭道:“大师慈悲,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 无色大师叹道:“常春岛,老衲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温黛黛道:“常春岛在哪里?” 无色大师道:“老衲也不知,只是要他自己寻去,但以他性情,只怕不
到地头,半途便会??”
突然动颜一笑,道:“何处是地头,何处不是地头,咄,老衲又着相了。” 双掌合十,口念佛号。
温黛黛道:“大师要他去常春岛,为了何事?” 无色大师缓缓道:“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有今日之果,必为昔日
之因,他去的自有道理,自有道理??” 缓缓阖起眼睑,不再开口。
温黛黛知道再问亦是枉然,垂首一礼,黯然走出了方丈室,自那后院小 门中走了出去。
她身子方自出门,那小门已“砰”的紧紧关上,这道门多日来总是虚掩, 如今却关得严丝合缝,温黛黛知道今日走出了少林寺,他日若再想入此古刹 一步,实是难如登天,心下不觉更是凄凉萧索,踏着荒山乱石茫然向前行走, 也不知自己走的什么方向,更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
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道溪流旁,温黛黛俯下身子,掬水而饮,此刻夕 阳满天,流水如金,映着她如花容貌,但夕阳转瞬即逝,水中便什么都看不 到了,温黛黛犹自临溪自伤,不禁凄然自语道:“人生又何尝不正如这流水 一般,光彩转瞬即逝,我为何还要活在世上,难道真要等着去做那紫袍怪物 的姬妾么?”
她本已满心萧索,这时荒山共夜色苍瞑,晚风伴流水呜咽,更使她生机
渺然,仰天一叹,便待自去寻个了断。 忽然间,只听身后一人缓缓道:“你真的要死么?” 语声冷漠已至极点,温黛黛转身瞧去,顿觉一阵寒意由脚底直冲上来,
原来她身后不及一尺之处,不知何时已幽灵般卓立着一条身穿黑衣的女子人
影,除了衣衫微微拂动之外,由头到脚,再不见有丝微动弹,似是方自地中 出现,又似亘古来便已站在这里,只是凡人肉眼,休想瞧得见她。
温黛黛栗然忖道:“这??这莫非不是人,而是孤鬼?”突又转念忖道:
“反正我己要死了,管她是狐是鬼,何必怕她!” 当下壮起胆子,大声道:“不错,我要死了,你待怎样?” 那黑衣女子阴凄凄道:“你年纪轻轻,口里说要去寻死,只怕不过是一
时冲动,过一会儿又不想死了。”
温黛黛道:“这人生有何意思,我为何还想活着!” 黑衣女子道:“如此说来,你想必是已伤透了心啦!莫非是你所爱的人
对不起你,将你抛下了不管么?”
温黛黛心头一阵痛楚,跺足大呼道:“也不用你来管!双手掩面,放足 狂奔了出去。
哪知她方自奔出数步,突觉那幽灵般的黑衣女子竟又无声无息挡在她面 前,温黛黛道:“你??你到底要怎样!”
黑衣女子缓缓道:“我也是个伤心人,我也想死,你既决心想死,不如 和我一起去死吧!”
温黛黛暗道:“你可是要试试我是不是真心要死?若是见我又不想死了, 便好讥笑羞辱于我,好,我就死给你看。”
当下故意大笑道:“好,想不到我黄泉路上,还有同伴??” 黑衣女子道:“随我来!”拉起温黛黛的手,向西奔去。 温黛黛只觉她手掌其冷如冰,便是死人的手,也无这般冰凉,掌心更有
一种奇异的力道,带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随她狂奔,脚尖都几乎沾不着地面,
再看她黑色的衣袂,黑色的面纱,在风中不住飞舞,整个身子都似御风而行 一般,温黛黛是决心想死,也不禁为之毛骨惊然。
前路山势更是险峻,两旁岩石嵯峨,有时下临绝壑,只要稍一失足,立 时便要粉身碎骨。
黑衣女子忽然驻足道:“到了,就是这里。” 夜色之中,温黛黛见自己此刻存身之外,乃是绝壑边一块突出的山石,
下面黑黝黝一片,也瞧不出有多深。 黑衣女子道:“你还等什么?快跳下去吧!” 温黛黛凄然一笑,道:“好一个寻死之处??”忽然间有许多人身形面
容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身子不觉轻轻颤抖?? 黑衣妇子冷冷道:“你若不愿死,回去还来得及。” 温黛黛道:“我??我??”忽又想起了那紫袍老人狰狞面容、云铮之
冷漠眼色,咬一咬牙,大声道:“我为何回去!” 闭起眼睛纵身跃下,身子方一悬空,头脑立觉一阵晕眩,耳畔似乎听得
那黑衣女子笑道:“不错,是??” 下面的话还未听到,便觉自己身子跌入了一人怀抱中。 温黛黛又惊又骇,又是奇怪,过了半晌,才敢张开眼来,六个同样装束
的黑衣女子站在她四周。
仰面再看方才那方山石,正在自己头顶上不及十丈高处,原来这绝壑自 上看来,虽是黑黝黝见不到底,却只是因为夜色深沉而已,此刻自下往上看 去,便可发觉这绝壑深仅十丈。
接住她身子的那黑衣妇人道:“你可受惊了?”语声虽仍极为冷漠,但
显见已有些关怀之意。 温黛黛挣扎着落地,怒道:“我已绝心求死,你们为何还要如此戏弄我
这个苦命的人!”
那黑衣妇人叹道:“正因你是个苦命的人,我们才要如此。” 温黛黛道:“为什么?” 黑衣妇人道:“因为我们也都是苦命的人,所以要收容天下苦命的女子,
但若非绝心求死,还算不得真正命苦。”
温黛黛道:“所以你们便要试试我,是么?但你们??” 黑衣妇人幽然一笑,截口说道:“我们都已死过了一次,所以要你也死
一次,才能加入我们这一群中。”
另一人冷冷接道:“此刻你我都是已死的人了,再过几天,你就会知道 做死人的滋味远比活人好得多。”
温黛黛心头一寒,转目四望,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是活,忽然大呼道: “我不愿做死人??不愿做死人??”
黑衣妇人冷冷道:“你已死过一次,还想活么?” 温黛黛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后退两步,道:“你??你们究竟是
谁?为??为何我要加入你们?” 黑衣妇人道:“做了死人,便可做上天的使者,便可为天下受苦受难的
女子抱不平,你难道还不愿意么?” 这段经过,温黛黛已说的较为详细,只听得铁中棠惊心动魄,听 到这里,
忍不住叹道:“难怪她们行事说话那般冷漠,原来她们人虽未死,心却早都 死了??后来呢?你可曾??”
温黛黛接口叹道:“我的心也死了,我自然加入她们,自此我也身着黑 袍,面蒙黑纱,我心里虽有许多疑问,但她们却不许我问她们任何话,只说:
‘你的心既已死了,还管那多事作甚?还问什么!’我只得跟着她们走,路 上只要见到女子受了欺侮,她们必定出手相救,直走到这里。”
铁中棠道:“你可知她们此刻要去哪里?” 温黛黛叹道:“回去??若不是车子里有两个奇怪的病人,我们早已回
去了,只怕??只怕也永远再见不着你。” 铁中棠微微一笑,道:“你们回去的地方,也正是我要去的地方,只是??
我若非遇见你,却不知路途走法。” 温黛黛大奇道:“你怎知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铁中棠道:“此事说来话长,但我却知你们要回常春岛!” 温黛黛心头一震,道:“常春岛??原来是常春岛!”她忽然想起云铮
要去之处亦是常春岛,身子不觉微微颤抖起来。 铁中棠见她神情,奇道:“你莫非还不知常春岛这名字?” 温黛黛凄然道:“她们只说回家,却始终未说家在何处?我有时甚至要
以为那是在天上,或是在地下。” 铁中棠默然半晌,叹道:“无论如何,你总??” 突听风中隐约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萧笛之声,温黛黛面色大变,道:“她
们已在催我回去了。”
铁中棠急忙道:“我跟着去可使得?” 温黛黛皱眉沉默半晌,叹道:“好吧!但我们要在前面一间圣母祠中歇
至四更才会启程,到时你再来吧,只是行藏须得十分小心,若是被她们发觉,
就不好了!”话未说完,人已去远。 铁中棠无意间遇着温黛黛,知道了许多事故,这其中虽然不乏令人伤心
之事,但终究是欢乐多于悲苦。
尤其是闻得云铮不但已经伤愈,而且又得当代第一高僧无色大师之亲 炙,此事当真更令铁中棠满心欢喜。
他暗道:“此刻距离四更还早,我为何不去小饮数杯,也算替三弟祝贺!”
当下放开脚步,向方才那酒铺走去。 这时街道两旁人群已散,店铺中却还有人在谈论着圣女圣迹,铁中棠远
远瞧见那酒铺招牌,脚步更是加紧。
突然间,他眼角瞥见两条极为熟悉的人影,也把臂走入了那酒铺,虽然 只是匆匆一瞥,铁中棠却已看清这两条人影一个正是沈杏白,还有一人赫然 竟是云铮,这两人他都极为熟悉,那是万无看错之理,但这两人怎会把臂而 行,显得颇为亲热,却是铁中棠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他又惊又骇,顿住脚步,脑海中思潮闪电般转动:“他两人怎会走到一 处呀,必定是沈杏自又以花言巧语,骗得我三弟相信了他,这其中必定又有 阴谋!”
想到云铮性情之热诚天真,再想到沈杏白之深沉奸猾,沈杏白纵然蒙面 将云铮卖了,云铮也未必知道。
一念至此,铁中棠掌心不觉流满冷汗,抚额暗忖:“天幸我竟不迟不早 撞见了他们,总算三弟不幸中之大幸。”
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必已直闯而入。但铁中棠思虑周详,知道云铮对他 误会极深,他若是闯了进去,云铮非但不会相信他说的话,说不定立时便要
向他翻脸也未可知,虽在如此为难的情况之下,但铁中棠脑筋仍是动得极快, 突然闪身掠入了一条暗巷中,在角落里寻着个无聊穷汉,道:“你可愿意发 笔小财么?”
那穷汉正自穷得发霉,闻言自然大喜,跃起身子,道:“要打架,要唬 人,无论干什么,爷台只管吩咐。”
铁中棠笑道:“什么都不要你干,只要你脱下这套衣服!”
三 片刻之后,铁中棠穿着那穷汉衣服,面上也涂了泥垢,歪戴一顶破毡帽,
手里提着半串制钱,自暗巷中走出。 他虽不精易容之术,但学人神情,却是唯妙唯肖。 但见他包斜着眼睛,左手伸在右胁下抓抓摸摸,一步一个呵欠,走入了
酒铺,“叮”的一声,将半串制钱都掼在柜台上,嘎声道:“掌柜的,给咱 来一文钱花生米,其余的都打酒,要好酒!”眼角不经意一扫云铮与沈杏白, 在他们旁边一张桌子大模大样坐下,活脱脱是那副有了半串钱便浑身发痒的 穷汉模样。
那掌柜的生怕钱上还有虱子似的,用两根手指将钱拾了起来,皱眉摇了
摇头,喃喃道:“天生的穷命,连六文钱的菜都舍不得叫一样,只会要酒, 哼,还要好酒,为何天下的穷光蛋都是这种臭脾气??小二,先给穷爷来两 角好酒!”铁中棠听在耳里,忍不住暗暗好笑。
他终是不敢面对云铮与沈杏白两人,背着身子坐定,只听那沈杏白不住
劝酒布菜,果然在拍云铮的马屁。 过了半晌,云铮忽然大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常春岛在什么地方,
可要老实说哦,这不是好玩的。”
又听得沈杏白陪笑道:“小弟若不知道,怎敢来骗大哥。” 云铮道:“唉,你这人的确不错,想不到你我萍水相逢,你竟待我如此,
而我自己弟兄,却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
沈杏白笑道:“大哥,你怎么又提到那姓铁的了,那种恶徒、淫贼,提 起来岂非败了你我酒兴。”
云铮大声道:“不错,来,我自罚一杯。”咕嘟喝了杯酒,忽又一拍桌
子,连声叹息,于是沈杏白又连连劝酒。 铁中棠听得只有暗中苦笑,忖道:“想必是云铮也不知常春岛途径,在
路上东问西撞,而沈杏白等人却在无意间撞着了他,便以常春岛为饵将他钓 上,但沈杏白既未暗算于他,又显见不敢套他秘密,却不知到底有何阴谋?”
他一心要当着云铮将这阴谋揭破,当下更是不动声色! 沈杏白东扯西拉,聊了半天,虽然言不及义,但此人口才确是绝佳,连
铁中棠都不禁听得入神。 突听沈杏白语锋一变,轻声道:“其实这常春岛究竟该如何走法,小弟
也知道的并不十分清楚!” 云铮变色道:“你??你莫非故意戏弄于我?”
沈杏白陪笑道:“大哥莫要着急,小弟虽不清楚,却可将大哥平平安安 送上常春岛!”
云铮道:“如何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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