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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十九妹(上)



甘十九妹

冬天日短,吃过午饭好象没有多大会的工夫,天就快黑了! 西边的日头只剩下了半边脸儿,薄薄的一抹残晖,透过正面的那排老树
枝丫,照射在“岳阳门”三字的金漆大匾上,交织出一片绚丽彩光,说不出 的一种惆怅,一种单调!很有点“盛极而衰”的味道!
  雪,还没有化完,放眼看过去,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泥泞,没有风,但 是很有一股子冷劲儿!
  往手心里呵上一口气,老马用力的搓着那双生满了硬茧的粗手,猫也似 的伸着懒腰,慢吞吞的由门廊子下面站起来。
  每天,他都要在这个地方晒上一阵子太阳,背倚着石头狮子,叉开两条 腿,让温暖的冬阳照着。他的老棉裤裆里一暖,混身上下就有说不出的舒坦! 他今年五十七了,有个浑号叫“螳螂刀”,虽然说不上是岳阳门的嫡传 弟子,但是多年来,蒙两代掌门人的爱护,多少传了他一些刀法身手,虽然 干的是门房里的粗活儿,可是岳阳门上下谁也不会小瞧了他,辈分小的见了 他还得叫上一声“大叔”,就这样,他哪里也懒得动,一年一年的可就呆了
下来。
  四十年来,他眼看着这座武林名门一天天的成长壮大,声名远播,前掌 门人“一鸥子”洗冰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更是无人不晓,他老人家年事已高 前年退隐之后,即把门派交给了当今的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这个 李铁心也不含糊,自接掌门户之后,才不过两年的时间,就很干了几件光宗 耀祖,值得大声赞赏的事情!譬方说:走石门,剑劈七凶,清洞庭,单骑破 寇,君山一战,火焚洞庭帮的湖边大寨,剑逞三十六友??这几件赫赫往事, 哪一件都轰动一时,都够他叫字号的!莫怪乎武林中要传说:岳阳门,日正 当中;无双剑,盖世无双!嘿!这个威风可真是够瞧的。
所谓创业难,守成更难,李铁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树大招风,名高
见嫉,懂得韬光养晦才是处世之道。 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这位掌门人今年初远走了一趟太湖,回来以后就
不再出去了。整整一年,他没有出过远门,本门中人都知道他不出去的原因,
是在闭门练功,至于练什么功夫?为什么忽然发奋练功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是贴着雪地刮起来的,袭在人脸上可真是够瞧的,象是小刀子在刮,
小剪子在铰般的疼痛!
  老马铁青着脸,冷得直向牙龈里面抽气,他挪动着一双老棉鞋,刚想由 侧面小门里进去,可就看见了一件新鲜事儿。
一乘翠帘红顶的小轿子,正向这边走了过来。 抬轿子的两个青衣小厮,拾掇的是那么干净,腰上系着红缎子的带子,
白袜子青鞋,虽然行走在雪泥里,全身上下竟是不染一点泥痕!二人步伐一 致,高矮相等,模样儿怪清秀的,一看即知道是大宅门里面当差的。
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随在轿子前面还有一个人。 三十二三岁的年纪,青白脸,吊客眉,高高瘦瘦的个头儿,乍看上去这
个人真象个吊死鬼似的。身上穿着大红面子的狐皮袍子,头上戴着同色的一 顶圆面小便帽,手里面还拉着一根太湖斑竹的马竿子,这个人真象戏台上唱 三花脸的小丑。贴在轿子前面,多半是个跟班儿,就这么,这乘轿子一路晃 晃悠悠,直向着岳阳门这名门大派的门走了过来。
轿子多的是,根本说不上“稀奇”二字,稀奇的是这种排场,这随轿的

三个人。 老马眼睛都看直了!
  记得他刚刚发现对方这乘小轿的时候还在林子那一头,不过转瞬之间眨 眨眼的工夫轿子已经来到了眼前。
  三个人,六只脚,走踏在雪泥地上,说不出的那么轻巧利落,轻轻落下 高高抬起,简直象是凌空虚步,若非是施展上乘轻功,焉得如此?
  老马只觉得头皮一阵子发炸,简直就象是看见了鬼般的惊惧!本能的往 后退了一步。
彩轿已来到了岳阳门那座巍峨的大门前面。 轿子停了下来。
  红衣瘦汉往前面走了几步,带有三分木讷的仰着脖子,不是打量人,是 打量“匾”——岳阳门三字的金漆大匾。
  看清楚了,他手里的竹竿在雪地上插了三下,轿子就平平的放了下来。 轿帘子还依旧搭着,透过细细的竹丝缝隙,只能够依稀的辨别出轿子里 坐着一个人,至于是个什么人,穿着什么衣服,可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轿子毫无疑问的是停在岳阳门的正门前方,离着岳阳门的大门约在三丈
左右。
  红衣瘦汉转身走近轿前,不知小声说了些什么,轿子里的人也不知小声 的关照了他些什么,反正是老马一句也听不见。遂见那红衣瘦汉子向着两名 轿夫挥了一下手,两名轿夫躬身执礼离开。他二人并未远离,只退向附近, 在一块上马石上坐下来。红衣人遂即用手里的青翠竹竿,围着轿子在雪地里 划下了一个两丈见圆的圆圈。
这块地方原是青石铺道,是以只见白雪,不见泥痕,圆圈划在平平的雪
面上看起来极为清楚醒目,只是,到底是什么用意?老马可又糊涂了。 那个木讷的瘦削汉子,根本无视于“老马”这个人的存在,划完了这个
圆圈之后,缓缓走向轿前,只见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向前一倾,两只瘦手合
拄着那根太湖斑竹往雪地里一杵,就这么他就不动了。 老马睁大了眼,简直不明白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轿帘子仍然垂着,那个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瘦削汉子闭着眼睛,象是没事
人儿似的,那副样子简直就象是睡着了。
  老马可不能再不管事了。他清了一下他的嗓子,咳嗽了一声,冲着那个 红衣瘦削的汉子抱了一下拳,含笑道:“这位兄台,你们是???”
红衣人眼睛是睁开了,只是看了他一眼却又闭上了。老马怔了一下,心
里不大自在,对方这副样子,分明是狗眼看人低,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个人 看在眼里!越想越气,他就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距离着对方所划的那个圈 子不及三尺。
  “这位兄台,”老马放大声音道:“你们这算是怎么回事?怎么轿子停 在人家的门口?这??”
红衣人这一次干脆连眼皮都不睁,撩也不撩他一眼! 老马两次发话,对方连吭也没吭一声,不禁心里火起,鼻子里冷哼一声,
大步向轿前走近。他不想再跟轿前红衣人打交道,要直接去问问轿子里的主 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不意他足方迈动,也就是他的左脚方自跨 进对方所划的那个圈子的一刹那,一股凌人的奇寒气息,直袭裤脚,老马的 这条腿,突然间就象是被电闪了似的。

他惊叫了一声,身子一个踉跄,噗通!坐倒地上。 那条左腿,隔着厚厚的一层棉裤,突然就象是被冰冻住了,象是忽然中
了风,一股冰寒气息,透过了他的这条腿,刹时间遍布全身。老马挣扎着站 起来,只觉得全身上下冷得打颤!他那张红通通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那 双眸子也象是失去了灵活。总之,全身上下在片刻之间忽然都变得不自在了! 的确象是“中风”的样子,只是老马却肯定绝非是中风,他仿佛记得那 股侵袭自己的阴风,分明是由对方那乘轿子里传出来的,这件事端的透着“古
怪”。
身子不自在,心里却是明白。他要把这件事回去报告给掌门人知道。 红衣人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他。 老马挣扎着由地上爬起来,爬是爬起来了,可是只走了两步却又倒了下
来。这一次他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一种异样的感受,老马只觉得心上好象压了一块大石头。“冷”,说不
出的“冷”!他口中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吼叫,遂即动弹不得。 这声吼叫惊动了另外两个人!只见一老一少,蓦地由侧门内张惶奔出,
老的那个其实也不太老,大概六十来岁,少的一个也不太少,总在二十左右。 老马乍见二人,就象是遇见了救星似的。
“徐二爷!”老马嘶哑的唤道:“快??救我!”
  被称为“徐二爷”的那个老者,白净的脸皮,花白的头发,面相清癯, 在岳阳门里目前虽是个赋闲的身分,但是辈分很高,是内堂七老之一,人称 “追风叟”徐斌!
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却是岳阳门三代弟子的健者,人称“玉面哪吒”熊
坤亮!
老少二人,显然被眼前的这个奇怪场面给惊得怔住了! 熊坤亮纵身而前,十分诧异的把老马由雪地里搀了起来,后者简直就象
是个泥人似的,全身上下连一点力道也提不起来。隔着厚厚的棉袄,熊坤亮
都能体会出对方身上的那股子冷劲儿,不象是搀着个人,倒象是抱着一块冰。 熊坤亮禁不住大吃了一惊,道:“马大叔,你这是怎么了?”
“追风史”徐斌不愧见多识广,陡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老马的脉门:
“说,这是怎么回事?”在徐斌内力灌输之下,老马似乎精神微微一振,他 仍似难耐身上的奇寒,上下两爿牙骨嘿嘿交战着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
“二爷??小心那个轿子??”
  “轿子?”徐斌扭过头来打量着那乘轿子,却也发现了雪地里的那个圆 圈。当然,更不会漏过了站在轿侧那个活僵尸般的家伙。
这一切把他弄糊涂了! 老马看上去更萎靡了,他的脸由苍白渐渐转为暗青色,一双眸子布满了
血丝,用力的睁着,几乎象是要脱眶而出。 他全身战抖着,极为吃力的说道:“??小心??千万不要走进??走
进地上那个??那个??”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那个”,那个什么,却是 没说出来,眼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忽然转成了暗黑色。徐斌仍然扣在他的腕 脉上,忽然体会出了他的脉相有异,心中方惊,即见一片紫黑色的浓血由老 马的嘴眼耳鼻七孔中溢出!
  老马的身子在一阵疾烈的颤抖之后,向前猛力的冲动了一下遂即不动。 “玉面哪吒”熊坤亮吓了一跳,慌不迭的把他的头抬起来打量着他那张惨不
  
忍睹的脸! “追风叟”徐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死了,先把他抬进去。” 熊坤亮答应了一声,挟持着老马的尸体往门里走。 徐斌冷冷的关照道:“告诉当家的说,有贵宾上门!” “玉面哪吒”熊坤亮,显然是被这意外事件惊吓得有点神不守舍,三脚
两步的携尸而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凭着“追风叟”徐斌这双照子,一打量眼前这番
情景可就大大的感到不妙!他不敢轻视来人,身子向侧面走了几步,正视向 停在雪地的那乘红色小轿。
轿帘深垂,里面依稀的坐着一个人——什么人,还是看不清楚! 穿着红衣红帽的那个人,仍然保持着他原来的姿态,似乎正沉醉在浓浓
的睡乡里! 徐斌把宽大的一双袖子挽了一下,心里老大的透着稀罕,他咳了一声冷
冷的道:“尊驾既然到了岳阳门门口就是敝掌门的贵客,有什么事请入内一 谈如何?”
  把一件血淋淋的杀人勾当避而不提,反倒以礼待人,这就是徐斌的老于 世故了!无奈话放出去,却连个回声也没有。不要说轿子里的主子没有回声, 就连轿外的那个奴才也没有吭气。
“追风叟”徐斌的脸可就有些挂不住,他算计着熊坤亮这时一定见着了
掌门人,大批援军即将来到,自己一身武功自不能与老马相提并论,可是就 算对方身负奇技,也不至于能在三招两式里叫自己丧命,怕他何来?
一念之间,徐斌胆力大增!
  打量着那乘小轿,距离自己不过两丈左右,那轿前红衣汉子距离更近, 他不信连对方一个跟班的奴才也斗不过,冷笑一声向前跨进。
情形和那个老马并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他身子方自向前跨进的一刹那,一股凌人的阴寒气息,由那乘小轿 里陡地传出。“追风叟”徐斌只觉得右腿一阵发麻,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 冷战!霍地向后打了个踉跄。
那个红衣红帽,状似活僵尸般的怪人恰于这时睁开了眼睛,脸上现出一
抹阴森的冷笑! “追风叟”徐斌总是一个练家子,有十五年跨马立架之功,内功尤其精
湛,虽然觉出了不妙,但仍有些自恃不服。
他内力下沉,第二次向前跨进。 这一次左腿在先,不意足下方自迈入一步,遂即面色大变。一种他生平
从来不曾领受过的奇寒气息,刹那间扩遍全身!以徐斌三十年锻炼之功,竟 是忍受不住,一时冷得全身打抖!非仅如此,却似另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道 横隔在面前,用力的把他的身子向外推着。“追风叟”徐斌强自提力,不过 向前勉力的走了三步,竟似再也提不起劲道,小腿一阵发软,噗通!跌倒在 雪地里。
    他的脸色瞬间大变,变成了一片铁青。一刹那,他似乎领悟出圈里圈外 的确是两个不同世界,他想到赶快爬出这个圈子,只是却已无能为力! 岳阳门的两扇大门,恰于这时霍地敞开,大群的人拥身出来。
岳阳门一门精锐,显然聚集于此。 首先拥身出来的是八名年在二旬左右少年弟子,其次是四堂长老,紧接

四老之后,几乎与四老同时现身的,却是当今职掌岳阳门第三代掌门人,也 是武林中近二十年来,最负盛名被号为一代大侠的“无双剑”李铁心!
  这么多的人,同时现身,衬托在岳阳门三字金匾之下,显现出此一名门 大派的显赫声威,不同凡响的威仪!八名少年弟子各着青衣,腰扎丝绦,佩 带着同样形式的一口长剑,自一现身之始,遂即闪向正门两侧,左右各四, 雁翅般的排列开来。
  四堂长老,每人穿着一袭灰衣,高筒白袜,福字履,各人年岁虽然都在 六旬以上,但是丝毫不显老态,看上去无不精神抖擞,神采焕发。
  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不过四旬左右,显然是个神俊人物,长身阔 膀,鼻直口方,紫色的缎质长衣,加上一领猩猩红的披风,显示出此人于威 严之外,别有风流豪放一面!
  紧贴在他身边,另有一个年轻弟子,双手捧持着一口青鲨鱼皮剑鞘,白 铜吞口的细窄长剑,正是他仗以成名的那口玉龙宝剑。
  李铁心剑术高妙,已是尽人皆知,据说他目前正在练习“以气御剑”的 上乘剑法,至于已经达到何等境界却是知者不多。
  岳阳门一门精锐,在片刻之间,几乎全部出动,当然是由于老马的死。 而眼前却又发现本门中另一个人“追风叟”徐斌遇害。
“无双剑”李铁心显然没有注意到眼前雪地里的那个圈子,随同他出来
的老少同门也没有一个发觉到徐斌的倒地竟与那个圆圈圈有关联。两名青衣 弟子本着同袍之义,不待掌门人关照,双双向前奔进,抢救倒地的徐斌。对 于在场各人来说,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目睹。
两名青衣少年弟子身子原是奇快无比,只是当他们方一踏入圆圈第一步
的开始,蓦地,他们的身子就象是忽然被冰镇住了一般,一刹时面色惨变, 汗如雨下。紧接着,这两个人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下,全身萎缩着倒了下来。 各人目睹及此,俱都大吃了一惊!
每个人都呆住了!
六名弟子呼啸一声,各自抽出了乒刃,一拥而上。 李铁心猝然吆喝道:“且慢。” 掌门人的话就是命令,六名青衣少年弟子顿时闻声而止。所站的部位恰
恰在圆圈之外,看起来真是险到了极点!
  在场虽有这么多人,却是没有一个人开口出声,有之,却是来自圈内倒 地的老少三人。
“追风叟”徐斌入圈最早,自然是受创最重,只见他脸色黝黑,青筋暴
现,盘躯雪地,蛇也似的伸缩着,显然处在无比的痛苦之下!徐斌必然是发 现了掌门人以及诸同门的来到,显得十分激动,他急欲要把身受的痛苦遭遇, 以及于垂死惨痛中澈悟出的道理提供给掌门人,只是显然他已经失去了这个 能力。只见他扭动着躯体,咽喉里发出了痛苦的一种呻吟。可能因为声音受 阻不出,而变成了一种闷哑的吼叫。忽然他翻过身来,膝行了几步,终因力 不从心再次跌倒,大股的紫色浓血,由他眼耳口鼻怒溢而出。
又是一条人命的结束! 圈子里另外两人,显然正在步徐斌后尘,也正向死亡步进! 站在轿子边侧的那个活僵尸样的红衣汉子,仍然是保持着原有的姿态,
只有那双锋芒内敛的眼睛,却是瞬也不瞬的盯视在李铁心身上。在场所有各 人,包括四堂长老在内,目睹着现场这番凄惨状态,都难以克制平静。

  四堂长老在岳阳门辈分皆尊,分掌“青”“香”“云”“采”四堂职责, 论辈分俱在掌门人之上,武功各有所长,年岁既长,齿德与涵养兼修,平日 很少发怒,只是这时目睹及此,俱不禁愤恚着色,各现狰狞!
  岳阳门门规至严,掌门人权力至大,可操生杀大权,即以眼前情形论, 没有掌门人的关照,谁也不敢擅自趋前,闯越雷池一步。
大家的眼睛俱都向李铁心注视着,等待他一声令下,即向来人出手。 提到“来人”两个字,着实还是一件笑话,因为到目前为止,除了对方
那个红衣红帽的跟班的以及两名轿夫以外,那乘红顶彩轿里到底坐的是何许 人?居然还不曾有一个人看见。
  掌门人李铁心似乎也特别的注意着眼前的这乘轿子,包括四堂长老在 内,凭着他们丰富阅历,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对方的来历。
  “无双剑”李铁心那双锐利的目光在现场转视一圈之后,忽然后退了三 步。
各人都跟着他退后三步。 就在这一刹间,地上的两名青衣弟子,相继的发出了一声惨嗥,各自七
孔流血而亡! 看着面前死者三人,连同方才的那个老马,虽然死态各异,可是却有一
点是相同的,四个人死时脸色发黑,俱都是七孔流血而亡!
这个现象,立刻为各人所洞悉。 “毒!” 长老之一,首先忍不住脱口说出!
说话的人,是职掌“青堂”的长老“火刺猬”彭万麟,此老六十七八岁
的年纪,长眉细目,面若重枣,各处肤色,也都呈现出一片赭红,他这“火 刺猬”的外号也正是这么来的。“火刺猬”彭万麟所职掌的这个“青”堂, 正是负责教授门下弟子武功最直接的场所,也可以说与门下弟子接近最密切 的地方。是以,彭万麟目睹着这两名弟子的惨死,也就更觉得有切肤之痛! 这一声“毒”,使得各人心中都不禁怦然一动,虽然大家都是已经想到
了这一层,但是现在由于彭万麟长老的亲口证实,便显得更为震惊有力!
  李铁心其实是最早洞悉真情的一人,他所以喝令六名弟子悬崖勒马,以 及退后三步的措施也正在此。身为掌门人,武林中众所推崇的李铁心,毕竟 有其不同一般的举止,他的气量涵养,更显得高人一等。即以眼前而论,在 目睹着本门四个老少同门,先后遇害之后,尚能保持着这分镇定,实在是难 能可贵得很!
  李铁心面染青霜,目注向彭万麟微微颔首道:“彭堂主所见甚是,只是 眼前之毒,显然大异寻常。”
  彭万麟向着场内一人一轿看了一眼,愤恚的道:“只请掌门人吩咐一声, 老朽即刻趋前领教,倒要看看来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他方自说完,其他三老也都随声附和,俱都有意出手与对方一拼生死! 李铁心缓缓向彭长老道:“彭堂主深通毒道,当不致为来人所乘,只是 以本座所见,徐长老与二弟子之死并非纯系中毒,显然对方更有厉害杀着,
不可不防。” 四长老对于这位掌门人素所敬仰,悉知他年岁虽较各人为轻,只是一身
内外功力,早已登峰造极,平素为人,更是言不轻发,发必有的。即以眼前 情形论,李铁心似已看出了蹊跷,当然不会是平空虚指,定然有其原因。是

以,各人听了掌门人的话,一时缄默,俱都不再吭声! 众人的目神,俱都向着场内的一人一轿集中。 他们虽有对答,但出声极微,绝不致为对方所闻。 “无双剑”李铁心打量了一下眼前情形,他身为掌门人,必须要尽速对
眼前多作一番交待。 心里有了主见,随即上前一步,目注正中小轿,冷冷一笑道:“贵客临
门,理当入内一叙,何以垂帘不出以玄虚弄人,未免贻笑,人命关天,尊驾 何以自处,尚请出轿有所交待才是。”
话声出口,众人目注小轿,期待着对方回答。 就见轿前的那个红衣怪人忽然改变了一下站立的姿态,双手向空,伸了
老大老大的一个懒腰,众人甚至于可听见他身上的骨节声响。 忽然,他象是凝神细听着什么,一只右耳频频向上耸动着,遂见他那双
异光频现的眸子转向面前的“无双剑”李铁心。 脸上带出一种轻视,这个人用着纯重的南方口音道:“主人指示,岳阳
门不论尊卑老少,谁要能走进眼前这圈子,揭开轿帘,才配与我家主答话, 否则活该身死,明白了没有?”
  他说话时,咽喉部位那颗甚大的喉结上下跳动,衬以此人那张青皮少肉 的瘦脸,看上去更加恐怖厌人!这番话听在岳阳门老少诸人耳朵里,俱不禁 大吃了一惊,吃惊的是对方的这种论调,简直迹近疯癫,说话的人若非是神 经失常,怎能当着闻名天下的李铁心,出此狂言?未免迹近狂妄。
岳阳门这方面在闻知对方红衣人话声过后,显然起了一阵骚动,各人脸
上俱都现出了一片愤慨。 “无双剑”李铁心成名多年,自掌本门后,还不曾遇见过一个敌手,对
方这种当面的凌辱,诚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然而这一口气,他居
然吞到了肚子里。 当下他冷冷一笑,目注向这个红衣怪人道:“这是你家主人要你传的话
吗?”
红衣怪人冷哂道:“不错。” 李铁心鼻子哼了一声,道:“李某自掌岳阳门后,严于律己,宽恕待人,
尊驾主仆这番气势,来得好无来由,请示其详!”
  红衣人冷面上绽开了两条深刻的纹路,徐徐道:“我家主人已说过了, 要得答话,先要请足下揭开轿帘,否则恕不多说。”
李铁心脸上顿时罩起了一片怒容,寒声道:“贵上既然执意如此,恭敬
不如从命,敝门只得开罪了!黄蔡二弟子听令!” 六弟子中的为首二人应声而出,躬身抱拳听令。 二弟子一名黄云飞,一名蔡南勋,功力出众,即将出师,为岳阳门第二
代弟子中最具声望者。黄云飞豹头环眼,蔡南勋眉清目秀,看上去一文一火, 一粗一细,确是很妙一对搭配。
  李铁心指令这两个人心中自有主见,黄云飞外功见长,蔡南勋却精干内 功,如联手对敌,可收刚柔互济之功,且二人先后从师,熟习“闭穴”“闭 气”之功,对于侵体的毒气,似可先作预防。
  李铁心还怕他们两个过于大意,特别指明道:“你二人可以师授的闭气 之法入内一试,只须揭开轿帘,即匆匆转回。”
二弟子同声应道:“遵命!”各自抬手,将一口冷气袭人的青铜长剑抽

到了手中。 眼看着场内倒地的三个同门,他二人也着实不敢大意!各人长吸了一口
气,运功闭息之后,才相继举步向那个圆圈之内步入。 李铁心与同门老少各人凝神屏息的注视着二人背影,却见二弟子踏入的
第一步,似乎平安无事,俱不禁心情为之一松。 第二步依然无事。
第三步,左侧的蔡南勋首先站住,紧接着右侧的黄云飞也停步不进。 一刹时二人脸色大变! 那只是极快的一刹,在一阵剧烈的战抖之后,双双向地面瘫痪跌倒。 李铁心猝然一惊,正待腾身进前,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彭长老已先他
而前纵身圈内。 彭长老职掌岳阳门青堂已二十年之久,平素教学相长,内外功力已臻炉
火纯青,自是不同凡响。眼看着他身躯向下一落,一对枯掌已相继按在了黄、 蔡二弟子的背上,吐气开声:“嘿!” 随着他递出的掌势,黄、蔡二弟子 霍地腾身而起,足足跄出丈许以外,跌倒雪地。李铁心长躯微闪,一阵风似 的已来到了二弟子身侧,双手探处,分别抓住了他们的手上脉门,只觉入手 奇寒形同冰枝!心知不好,正思以本身纯阳内力贯注入对方躯体之内,却已 慢了一步。眼看着他二人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战抖,双双垂首而死,一片浓 血,分别由二人口鼻间溢出,点滴在白雪地上,真有触目惊心之感!
目睹爱徒惨死,不禁肝肠寸断,一阵心酸,热泪夺眶而出,双手一松,
二弟子尸横就地! 眼前那个两丈见圆的圈子里,显然又有了新的变化!
彭长老仗着精纯的内功以及他深谙毒理的经验,果然情势略有不同。事
实上在彭长老方一落身圈内之始,即已经感觉出凌人的气势,他落身定足, 保持了一段时间,才举步向前,前进三步,遂即停住,微顿之后,才又继续 向前跨了三步,再次停下来。
场外各人,俱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彭长老似乎喘息很厉害。一个精于内功的人,除非遭遇到不可抗拒的外 力,否则断断不可能有这种反应!这种现象看在掌门人与三堂长老的眼睛里, 甚为费解,因为彭长老的功力,他们深所悉知,以他精湛的内功和所练的护 体罡气,何会有如此现象?实在是他们所难以想象得透的。
彭长老喘得更厉害了!
  他所站立的地方,距离那乘轿子,已不足八尺,只需身躯略纵即可摸着 了轿帘,偏偏越到后来,越有举步维艰之势,到了这个地方,似乎再要向前 跨进一步也是万难,彭长老咬牙切齿,作出万般困难的样子,他一连举了三 次右腿,三次都又徐徐的放了下来。
  李铁心不禁叹了一口气,三长老也都黯然神丧!他们也都看出彭长老已 频于失败!失败就是死亡!
  彭长老身子仍然挺立不倒,只是已现出疲劳累极的形象,不时的左右摇 晃着。
  他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种凄惨,道:“职座有辱掌门人昔日厚爱,只怕?? 只怕??”
李铁心急道:“彭长老不可开口!”
彭万麟面现死灰,苦笑道“来人功力盖世??毒气更烈,虽闭气穴也??

不足以防止??掌门人如施展本门‘血罩’功力,或可??或可??” 李铁心陡然心中一动,如非彭长老提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门这道
临危救命的绝功,彭长老如非自知死亡将至,不可能再有机会向掌门人私相 授意,他绝不会这么露骨明显的说出来。
果然这番话激怒了敌人! 彭长老话方出口,即见那台彩轿的轿帘微微向外扬动了一下,空中顿时
现出了一只红色的掌影,电光石火般的闪了一闪,瞬即无踪!彭长老即象是 中了一记闷心雷那般的惨烈,身躯霍地倒翻下去,一口鲜血足足喷出了两尺 来高,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登时一命呜呼!
各人目睹及此,一时哑口无声,无不惨然色变! 悲愤、恨恶、痛心、惊惧一股脑岔集在各人心里,除了掌门人以外,在
场各人自问功力都不如彭长老那么精纯,彭长老尚且如此,他们焉能无自知 之明?内心虽是痛心恨恶到了极点,却再无一人甘愿以身相试,趋前送死!
空气似乎一下子被胶住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涌起了一阵战栗! 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向前跨进两步,伸出手上的那根太湖斑竹,象是
钓鱼般的,即把彭长老的尸身由雪地里挑了起来。偌大的一个尸身,挑在他 手指粗细的一截竹竿上,竹竿竟然经受得起,不能不谓之奇迹,随着那红衣 怪人竹竿震处,彭长老尸身足足飞出三丈开外,直向岳阳门阶前落来。李铁 心身形微闪,捷若电驰般已迎住了落下尸身,双手微探,已把彭长老的尸体 接住。
当此大变,他身为掌门人,内心之沉痛可想而知!李铁心脸色雪白,一
言不发的把彭长老尸身平托而起,转向另一位“香”堂堂主“混元掌”谢山。 谢山噙着满眼的泪,伸手接住。另外两堂长老,也都神色黯然的趋前听候指 示,他们是“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 四位长老平日“年相若,道相似”,情同手足。雁行折翼,自是无比沉痛。 李铁心看着三老道:“对方欺人过甚,本座职责所在,不容怠忽,势必 要讨还一个公道,就是一死,也要看清来人庐山真面目,如能取胜自是不说, 万一不幸身死,三位长老切记不可步我后尘,速速转回,请出白塔恩师以图
谋救本门之大劫,切记,切记!”
  显然他内心之沉痛,已达极点,却能临危不乱,作冷静之交待,诚是不 易!三长老聆听之下,俱都面现悲戚!
“混元掌”谢山道:“掌门人万金之躯,此举过于冒险,尚请以本门继
往开来为重??且容职等三人联手对付来人为宜。” 孔、段二老也都点头称是。 李铁心冷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位长老自信功力较彭长
老如何?不必多说,请遵令行事!” 他语气沉着,面冷如霜!急难关头语气更是坚定不移,毫无妥协可能。
三长老聆听之下,嗒然垂首! 李铁心转身由那个年轻弟子手上拿过了他那口“玉龙”剑,微微一顿,
遂即向地上那个圆圈内踏近。须知李铁心九岁从师,幼习童子功,因根骨俱 佳,又知努力上进,乃得前掌门人“一鸥子”洗冰着重,认为当世奇才,将 一身内外功力倾囊相授,岳阳门最称神妙的“血罩”功,也只有他一人得能 习透,自是视非等闲人物。
在各人目睹之下,李铁心伟岸的躯体在圆圈边沿站定,圆圈内那个红衣

红帽的怪人,显然并不因为对方掌门人的逼近而有所惊异,冷峻的面颊上不 着丝毫表情。李铁心紧紧偎着圆圈的边沿站定,虽不曾踏入一步,但是却已 施展玄功,将所练护身游潜,试行向着圆圈内伸入,他所得到的结果,使他 不甚乐观!然而,眼前的情形,有如箭在弦上,有非发不可的趋势!李铁心 决心与对方一拼,也就不得不把一己的安危暂时置于度外。玉龙剑翩若游龙 般的抽在手中了,森森的剑气上映着李铁心的脸。
  他抱剑在手,冷冷的道:“岳阳门老少五条人命,要请尊驾一一偿还, 李某开罪了!”
  话声方住,他长吸了一口气,陡然间,他脸上起了一片红潮,那是鲜红 的一片,最先发自他宽厚的额头,遂即迅速的向着额面之下扩展开来。顿时, 他整个的躯体,就象吹了气般的鼓胀起来。
这只是极短的一刹! 在众人目睹不胜惊异的一瞬,这种现象遂即消失,岳阳门的几个少年弟
子,不胜骇异的彼此互看着,现场的三堂长老却是心里有数。他们都知道, 掌门人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已经施展出本门最奇妙的“血罩”功夫了。
  据说这种“血罩”功夫,得力于最原始的“童子功”,再辅以本身所聚 练的“混元气功”,这其中除了先天的质禀与后天的勤习之外,更重要的是 得自名师的慧心指点,三者缺一不可!功成有金刚不毁其躯的效能。李铁心 是当时岳阳门第二代弟子中,得擅此功的唯一一人,就他记忆所及,似乎自 己学成这门功力以后,从来还不曾运用过,有之,这就算是第一次了。
“血罩”功使得李铁心增加了信心,那是一种非内功达到相当程度之后
不足以控制的顽强功力,无比的冲激闪烁力量,在李铁心内力压制之下,逐 渐在他身体内趋以稳定,最后在他“百会”、”涌泉”两处穴道上盘踞下来。 由是,他瞳子里精光四射,两道剑眉一根根挺刺直起,当真有震撼天地之感! 圈内的红衣怪人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倨傲表情,他瘦削的躯体缓缓的向正
中移了一步,改侧面而站立在那乘彩轿的正前方。
怪人怪行径。 那个人,重复以前的动作,象一只弯腰虾米似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下来。 天色渐晚,由于岳阳门地处荒野,倒不曾惊动什么闲人,在场众人目睹
着掌门人的亲自出手,俱都沉寂了下来,人人心情紧张,对于眼前敌我的一
番争执,实在难以预料。 李铁心正面对着轿子,在圈外站了一会,并不急着向圈内切入,他身子
微转,绕到了另一个方向,再次站定。轿前的那个活死人也跟着这个动作,
把身子转了过来,李铁心徐徐迈步,第三次换到了轿子的后侧方向。红衣人 想是知道李铁心的意图,却也跟着把身子转到了后面。
就在这一刹那,李铁心已切身入圈。 他是侧着身子进来的,方一步进,已切入三尺以外,然后身躯猝转,滑
到了另一个角度,再次侧身,又切入三尺,身法极为快捷,只是并不轻松。 圈外的三位长老俱已看出了一些道理,发觉到掌门人这种奇妙的进身之法, 是绝对有道理的,他们并且猜测出掌门人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在追循着一种 旋回的气流,乘虚而入。
  三位长老虽然身在圈外,却似能体会出圈内的波谲云诡,猜测到必有一 种迫人气势,一种强力向外排斥着,是以掌门人才会以这种身法向内层切入。 李铁心的进身方法,较丧生圈内的彭长老确实高明了许多,眼看着他转动的
  
躯体似乎较前更急,更快,进退转侧之间翩若惊鸿! 圈子里的那个红衣人,显系因为李铁心的这种进身方法而大现紧张,只
是他仍然保持着他的强者姿态,一颗头跟随着李铁心的身子不时的转动着, 鹰样的目光,交织着机警和凌厉,酝酿着随时待机出手。
  李铁心转动的身势快若流星,旋踵之间,又为他切进了一层,现在距离 着当中的那台轿子只约莫有五尺光景,而他的身子却忽然慢了下来。他显然 遭到了一种压力,一种极度向外推张的无形力道。
李铁心陡地站住了身子!动如风,静如山,俨然一派大家风范! 即使不明个中玄奥的人,现在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他们依稀看着一层
朦胧的雾气,团团的围绕在小轿的四周,缓缓向外扩散着。 李铁心显然就在这团雾气笼罩之中。 刹时之间,圈子里象起了一阵风暴般的疾劲,风力的起点,赫然也正是
当中的那乘小轿,圈外人虽然难以体会出风力凌厉到如何程度,只是却有一 些蛛丝马迹可供寻索。首先他们看见地上的白雪自彩轿为中心点,渐渐向外 拱起,扩散着,其次他们发觉到掌门人李铁心身上衣襟显明的向后扬起,一 头长发也箭似的甩向脑后,非但如此,更似有难以想象的一种奇寒气流在圈 内扩散着,这种现象只须由李铁心的发眉上即可以看得出来,只是极短的一 刹,李铁心的眉、发上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渐渐的,就连他的脸、手,也都似凝冻住了!
  由于李铁心本身功力的抗衡,那些甫自他颜面上凝结成的薄冰,瞬息间 溶成了水珠,点点滴滴的向下淌洒着,不明究竟的人,也许会以为他是在淌 汗,只是这些“汗珠”尚不及坠临地面,却已经变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冰珠; 散发在地上琮有声!
这个时刻里,李铁心必然是十分痛苦的,只须看他不止一次的战瑟着身
躯即可想知。看到这里,场外的三堂长老以及六名少年弟子内心俱不禁浮现 出一种失望与悲哀!然而,“强者”的姿态正在于显示出难以为大多数人所 接受或是想象的现实!
就在场外各人深深为之痛惜沮丧的一刹,那个看来几乎已将结冰的李铁
       心,突然闪电般的向轿前切入!也就在同一个时刻里,立在轿前的那个红衣 红帽的活死人,依着同样快捷的速度向着李铁心面前扑到。 长剑如龙,竹竿更似点缀在龙身上的万点青鳞!
在极为短暂的一刹间,只听见一连串的叮叮脆响,双方至少已接触了十
招以上的快攻。 紧接着在李铁心匹练般的一汪剑气之下,红衣人身子迅速的向左面荡开
来,一刹时,后者脸上已失去原有的矜持与骄傲,代之而起的,却是无比的 惊讶与钦佩!也许他从来也不曾想到过岳阳门里,竟然会有象李铁心这般身 手的一位掌门人!无论如何,他确实已经尝到了厉害!
  象是枭鸟般的发出了一声怪啸,红衣怪人身躯弓伸之间,蛇也似的再次 向李铁心身边袭近,竹节杖幻成了一天碧影,幕天席地般向着李铁心全身卷 来。
  李铁心对于这位奇异的跟班儿,自一开始就深具戒心,现在事实证明对 方比自己所想象的更要厉害得多,简直是他有生以来遭遇过的最最强硬的一 个劲敌!眼前情势如此,李铁心如欲揭开轿帘,面会轿中的主人,势必先要 击退对方这个极具威力的跟班儿,奴才如此,主人可想而知!李铁心已经没
  
有考虑思索的余地,事实上他恨恶这个红衣跟班更不下于轿内的主人。 这第二度的攻势,较前番更为猛烈。 青影银芒,汇集成一片猛涛骇浪!
  剑光如海,浩泛的剑气,恰似拍岸的潮水,红衣人看来已被这片剑海笼 罩住了,白光吞噬了绿影,绿影突击着白光!
景象至为分明! 这种情景,就象是一只抽打旋转的陀螺,白光在外,绿影在中,只有这
两种鲜明的景象,其它一切都混淆不清!白雪在急剧的旋风里,纷纷由地面 上卷起来,更增加了无比的朦胧意态!
圈外各人,看到这里,只觉得心胸紧扣,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忽然,白圈里的绿影,异军突起,蛇跃青波似的突破而出! 红衣人狰狞的面相??狂啸着向李铁心递出了一掌。李铁心接着了这一
掌,身躯却大大的摇晃了一下,他右手的玉龙剑由斜下方反卷上来,极其清 楚的在红衣人右颊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伤势不重,却足以使红衣人兢惊! 冷森森的剑气里,红衣人一连后退了三步,在他还来不及施出厉害的杀
着之前,李铁心身躯猝转,以无比强悍的劲势已切至轿前,长剑探处,只听 得“唰啦!”一声,已把深垂的轿帘挑了开来。
这一刹,无异是站立在圈外每个人所深深期盼的,各人的眸子就在轿帘
扬开的一刹,只觉得眼前一亮! 想象中,这乘小轿里坐着的杀人魔王,不知该是如何丑陋恐怖的一个人
物,事实上却是大谬不然!
那个人非但不丑,而且极美,美得惊人! 长发披拂,蛾眉淡扫!
黑白分明的一双剪水瞳子,更是集“灵性”与“秀美”于一体,薄薄而
略呈弧度的红唇,与左颊上的一颗小小朱斑,陪衬得那么富有情趣! 总之,那是人见人爱的一张脸,但不知怎么回事,在你第一眼注视之下,
却给人以无比“冰寒”,望之生畏的感觉!
  她那般安详,若无其事的坐在轿子里,鬓角上斜插一朵红梅,益增无比 娇艳,一袭湖青色的长披肩轻裹着她看似亭亭的娇躯,不过二十上下的芳龄, 还是个姑娘人家!
圈外的人呆住了!
圈里的人也呆住了。 李铁心作梦也没有想到,这般凶神附体,杀人于无形之间的刽子手,竟
然会是生具如此姿色的一个少女!即使是敌人,在目睹着如此旷世姿容,绝 代风华的一刹那,也不由得你不怦然心动!“无双剑”李铁心怦然心惊之下, 轿中女子已发出了一声清叱,翠袖轻挥,一只纤纤玉手夹附着凌人的破空之 声,捷如电光火石般的劈轿而出。李铁心在目睹对方之初,万万不曾想到她 会有此一手,等到那翠衣少女发出清叱声,才猝然发觉到不妙,肩头微晃, 急向右闪,张惶之间,犹自不曾忘记出剑!玉龙剑一声龙吟,抖出了一点寒 星,直取少女印堂。
圈外各人看到这里,俱都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事实上这一招,已决定了双方胜败生死的命运! 轿中女子身躯在整个动作过程里,不过仅仅微微欠起,遂即坐下,白嫩

的细手上,已多了一口长剑。 李铁心的玉龙剑!
  “剑”是拿在她左手上,她的另一只手,显然已完成了方才出击的动作, 一出即现,其快无比!
  这一掌不但震开了李铁心苦练多年的“血罩功”,也使得此一名闻四海 的掌门人注定了必死的命运!在一个疾烈的翻仰姿态里,李铁心庞大的躯体, 就象是一枚球似的被抛了出去,等到他由雪地里挺身站起,才发觉到此身已 在圆圈之外。
  那扇先前为他长剑挑起的轿帘,即在那绝色少女发招之后,唰啦!一声, 重复落下来。
  李铁心只觉得身上一阵骤冷,由不住牙关“嗒嗒”战抖不已,一张脸刹 时间泛出铁青颜色!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脸他可是丢不起! 李铁心怒吼一声,虎扑而前。
  说也奇怪,刚才他并不十分费力的就踏进圈里,而此刻看似用尽全力, 却反倒被格于圆圈之外!一连闯了两次,都未能进入,身形一跄,遂即坐倒 在地。站在一旁的三堂长老俱不禁吃一惊,慌不迭的扑过来,“香”堂堂主 “混元掌”谢山探手将李铁心扶起,手触下只觉得对方躯体其寒如冰。
他打了个寒颤道:“掌门人你???”
  “云”堂堂主“摩云手”孔松与“采”堂堂主“醉八仙”段南溪,目睹 及此,俱不禁怒由心起,各自怒吼一声,待向圈内攻进,却有一人身法远较 他二人更快。
人影一闪,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已来到面前。
  “摩云手”孔松一口剑方自撒出一半,已吃红衣人手上的竹杖点在了前 心部位,前者只觉得身上一麻,掌中剑“呛啷!”一声,已脱手落地。“醉 八仙”段南溪原侍扑上的身子,乍见此情景,不禁吓得怔了一下,顿时呆住! 六名少年弟子耸动的身子,也都临时止住了!那个红衣红帽的活死人,冷冷 的奸笑着,露出他白森森的一口牙齿,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在每个人脸上 转了一下,最后注定在李铁心身上。
“掌门人请了!”他冷冷的说道:“叫你的人最好不要蠢动,否则,我
是不在乎多杀几个人的。” “醉八仙”段南溪忍不住手握剑把,只是在李铁心严厉制止的目光之下,
只得又松了开来。李铁心这时脸色更为难看,青中透黑,那是一种惨灰的颜
色。
  他努力的挺直了身子,道:“李某生平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你们主仆到底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对岳??阳门下这个毒手?”
红衣人冷冷的笑着,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齿。 “岳阳门???”他哼了一声道:“岂止是岳阳门??只怕普天之下??
哼哼??” 说到这里连哼了几声,就不再说下去。
  李铁心“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呐呐道:“这么说 尊驾台从莫非是针对??整个武林来的?”
  红衣人斜着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他,“吃吃”的干笑了两声,不象 是笑,倒象是往嘴里面喝风抽气,说不出的一股子冷嗖嗖感觉,让人打心眼
  
儿里不自在,有些畏惧! “虽然不是针对整个武林,倒也差不了多少!”
  垂下头他“吃吃”又笑了两声,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任何 一件事的发生,当然都是有原因的??”
  李铁心喘息着冷笑一声,道:“什么原因?李某人自接掌岳阳门,两年 来,从来不曾结怨武林??”
他的话又为红衣人“吃吃”的笑声打断。 各人既惊又忿的目光,齐向红衣人脸上集中! “掌门人,”红衣人极其冷漠的道:“你的时间观念有所偏差!” 李铁心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衣人“吃吃”笑了两声:“我们不算新帐,只算老帐!” “算老??帐?” “不错!”红衣人一下子拉长了脸:“回去问问冼老头吧,告诉他说,
四十年前他的老朋友,打发人来看他来了!” “冼老头”不用说当然指的是“冼冰”,冼冰是岳阳门的前掌门人,如
今年事已高,垂帘坐塔,已不复再问本门与武林中事!想不到四十年前的一 件悠悠往事,竟然又把他卷入到漩涡之中!“宿仇”是所有仇恨中最可怕的 一种,“四十年”该是何等漫长的一段岁月?如果积四十年的悠悠岁月而不 能忘怀的仇恨,必将是刻骨铭心、魂牵梦系,永生也忘怀不了的深仇大怨, 即所谓的“宿仇”了。
李铁心与在场各人听到这里,俱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战!一时作声
不得。
  良久,李铁心发出了一声叹息,苦笑道:“我明白了,这么说来人?? 也就是那轿中的女子,并不是这一件事的主人了?”
红衣人翻着白眼,道:“你想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一点,我顶多只能
告诉你,我家姑娘姓甘,人以‘十九妹’称呼,这‘甘十九妹’四个字,也 就是我们姑娘的名号,你记住就是!”说时眸子在李铁心脸上一转,白卡卡 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悲戾表情:“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回去见着冼老头, 告诉他说,我家姑娘体念他是武林前辈,不欲向他亲自出手,他如有自知之 明,就该自己抹脖子一死,要不然,吃吃??”
才说到这里,只听得那乘小轿里传来了一声女子娇呼:“阮行,你过来
一趟。” 红衣人正自“吃吃”笑着,乍然一惊,顿时面现肃容,应了声:“是!”
瘦躯转侧之间,快若旋风般已飘向轿前。 李铁心与一干同门虽然不知他们说些什么,但是确知轿中女子对那个叫
“阮行”的红衣人有所交侍,只见红衣人不时躬身称是,遂即探出双手,自 轿帘内接出一物:一口宝剑。
  李铁心方自看出那口剑象是自己的玉龙剑,红衣人阮行身躯再转,去而 复还,红影略闪,已来到了近前。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我家姑娘璧还尊驾的宝剑,请小心接着。” 言罢双手把剑托向李铁心面前,李铁心冷冷一笑,伸手接过,待到接过
手中,才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口他最心爱的随身长剑,显然已失去了原有 的光泽,由本来的灿烂银光变成了通体乌金之色!使李铁心更惊异的,乃是 剑身平面上的三个清晰的指印,每一个都约有半分深浅,深深嵌入剑身。李

铁心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剑横眼前,仔细的再看了一眼,一点 都没错,非但指印实在,就连指印上的指纹也昭然若揭!
  这一惊,有如兜心一捶,李铁心由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顿时作声不得。 他虽然不明白这口玉龙剑为什么忽然间会变了颜色,但是剑身上的指印,分 明是轿中女子以极上内功指力留上去的。他分明记得刚才以此剑揭开轿帘的 一刹间,即为轿中那绝色少女拿住了剑身。这时回想起来,那女子拿剑的手 姿,正是三指在上一指在下,想到这里,他忙自将剑身翻转过来,果然不错, 在剑身的另一面,清晰的留下另一枚拇指的指印。
  武林中以指力称胜的名家,固然多不胜举,大不了练到穿墙洞石,已是 骇人听闻,如以眼前轿内这个绝色少女论,竟然能在百炼精钢的剑身上留下 指印,这等指力,如非李铁心亲自目睹,简直是不可思议!他身边的三堂长 老以及六名少年弟子看到这里,也都禁不住赫然变色!
  红衣人阮行冷森森的道:“拿回去给冼老头看,就说我家姑娘交待,孽 是他造下来的,叫他自己看着办吧!三天以后,我会来听回音的,到时候希 望他不要叫我们费事,话说到这里为止,掌门人你可以回去了。”
  说罢,他后退一步,把青竹竿插在雪地里,用力的拍了两下手,守在一 旁的两名轿夫赶忙站起走过来。众目睽睽下,轿夫抬起了轿子,红衣人走在 轿前,这乘彩轿就象来时一般,循着方才的旧路一径的去了。
目送着这乘轿影完全消失,玉龙剑脱手坠地。
  “摩云手”孔松距离他身子最近,慌不迭忙把他搀起来,“混元掌”谢 山与”醉八仙”段南溪惊吓的偎过来,只发现李铁心的一张脸,这时越加显 得发黑!
“摩云手”孔松大吃一惊道:“掌门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铁心此刻已在忍耐着一种侵体的酷寒,只见他全身抖动那么厉害,牙 关紧咬着,双目怒凸,分明在忍耐着强烈的内在痛苦!他生平要强惯了,更 不愿在死前,示弱同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呐呐道:“暂时??无妨,我 还忍得住!”
随在他身边的那个青衣少年,由地上抬起了那口玉龙剑还剑入鞘。不意,
他手触剑身时即感觉到象是触了电般的一阵发麻,等到把这口剑插入剑鞘之 后,已把持不住,膝下一虚,噗通!跪倒在雪地里。各人惊视之下,只见李 铁心这名随身剑僮,眉剔目张,一张脸已变成黝黑颜色,忽然,大吼一声, 脸朝下跌倒地上,顿时七孔溢血而死!两名青衣弟子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搀 扶。李铁心叱止道:“慢着!”二弟子顿时止步。李铁心那双布满血丝,凸 出的眸子在每一具尸体上转视一周后,脸上现出痛苦的一丝惨笑。“你们暂 时不要动??这些尸体上,都可能染有剧毒,我们回去??再说??”在场 各人聆听之下,益加惊心不已!李铁心缓缓道:“我虽然还不知道??对方 所施展的是什么样的??毒,但是??毒性剧烈,却是我生平所仅见??且 容我??且容我??”喘息一阵之后,他才继续道:“??且容??请示坐 塔恩师之后??再听发落!”说罢,他指了一下地上的那口玉龙剑。一名弟 子趋前,正要拿起,想到了毒,中途忽然住手,却回过头来看向掌门人。李 铁心苦笑道:“剑已入鞘,无妨??事了!”那弟子仍是十分小心的轻轻托 起。各人在身经目睹本门如此大变故后,一个个心惊肉跳,无比的惊惧压迫 着,看上去都带着三分木讷,就象变了个人似的迟缓。天黑,雪飞!
每个人咀嚼着死亡的阴影,更象断了魂似的落拓??

灯下,“一鸥子”洗冰正自展视着手上的那口玉龙剑。 他左掌轻压剑鞘,右手紧握剑柄,“虎口”与剑的白铜“吞口”紧挨着,
就这样缓缓的抽剑出鞘。 虽说是上了八十的人了,看上去却并不十分显老!银发被一条宽约四指
的青色缎带子轻轻扎着,缎带正中嵌有一块墨绿色的玉结。老人有着遗兴豪 飞的一双长眉,含蓄着饱经世事与几许沧桑的一对深邃眸子,白面,无须, 看上去是属于文静一型的读书人。一袭灰衣,轻裹着他修长的躯体,细白的 手上,留着长长的指甲,每一枚晶莹的指甲上,都套着一截讲究的缕花竹丝 指甲帽,整个的一个人,由头至脚,看上去的确称得上”不染纤尘”!
  他,十分安详的跌坐在一个宽大的蒲团上,身侧左右,各立着一个古灯 盏,灯芯炮润着松子油,燃放出来的光彩一片碧光。
  岳阳门的掌门人“无双剑”李铁心就坐在他对面,其实不应该是“坐”, 应该说是“倚”,甚至于“睡”,都比较恰当一些。在那张宽大的红本太师 椅上,加有厚厚的褥垫,李铁心就象全身没有骨头似的半倚半躺在上面。他 双腿平跷在一具矮几上,两膝的一双“犊鼻”穴上,各插着一根银质的钢针, 针尾上炙着艾色,袅袅的几缕轻烟向上散发着,空气是那么的沉寂!
  三堂长老,六名弟子,连同老人身边的一个黄衣少年,一共是十个人, 坐的坐,站的站,却是没有一个出声音的,每个人的脸,都似罩了一层霜般 的寒冷。这些人聚结在一起,把老人的这间丹房挤得满满的,每个人的脸固 然冰封了,心上却更似压了一块铅般的沉重!
剑光在青白的灯光下面轻轻颤抖着,老人一只左手微微抬起来,不时的
向外轻轻晃着,嘴里连连吹着气。由于内心的震惊,已使得他苍白的面颊上, 沁出了一片密密的汗珠。
“毒!”他喃喃的说道:”好厉害的毒气!”
  接着他把剑拿远了,一双银眉频频眨动着,吃惊而战栗的口气道:“来 人是用‘含沙射影’的惊人内功,将剧毒贯注入剑身的。”
“含沙射影?”李铁心痴痴的道:“弟子不曾听说过这门功夫。”
  “一鸥子”洗冰怠滞的目光看着他,凄苦的道:“你当然没听说过?? 就连为师也是风闻而已??这种功力一但练成,可以本身内力,在百步之内 取人性命,伤人元气精魄于无形之间!”
在场各人,聆听至此,无不心惊胆战,作声不得!
  洗冰继续打量着剑身,苦笑着道:“至于剑身指印,显示出此女更擅‘五 指灯’的惊人指功!”
李铁心呐呐道:“五指??灯?” 洗冰点头道:“就我所知,当今武林,还不曾有人擅施这种指力??
噢??” 他似乎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一时面色骤变!
  “不会是??她??不会??”洗冰呐呐的自语着,那双眸子,猝然间 失去了光采,盯向李铁心:“那个姓阮的红衣人,是怎么关照你的?”
  李铁心这一刻脸色泛红,只是那种红看上去很不自然,象是红中带黑, 而且,他的喘息,象是较诸先前更厉害了。老人微微一惊,提起手,为他把 扎在左膝上的一根银针拔了下来!李铁心哼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层虚汗。
洗冰关心的道:“你觉得哪里不对了?” 李铁心是在以本门“血罩”功,抵抗着攻心的毒气,那双膝银针似乎对

他帮助不大,只是他仍然倔强的忍耐着。 轻轻哼了一声,他咬着牙道:“还好??弟子还忍得住??那个红衣人
让弟子转告你老,说他们是来向你索讨四十年前的一笔旧帐来的。” 冼冰突地呆住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只是两眼发直,不说一句话,每个人的心情也就越
加的感到沉重。
  良久,冼冰才象是转过念头来,他点了一下头道“这应该就不会错了?? 是她!‘丹凤’水红芍!”
  一刹时,他面色如土,舌桥不下,‘丹凤”水红芍这个名字,象是一把 锋利的宝剑,深深的刺进了他的胸膛!
  往事如潮,在他追忆及四十年前的那件痛心往事时,犹不禁使得这位岳 阳门的前掌门人不寒而栗!
  丹房里静悄悄的,在突临大敌的此刻,每一个人都不啻死了半截,在魂 飘魄离的梦境中生存着,那么多双眸子,居然再也看不出昔日所含蓄着的锐 气精芒,只是沉沉垂死,一番暮气!
“一鸥子”冼冰象是三魂悠悠的又回到了现实。 “谢师弟。”冼冰转向身侧的“混元掌”谢山,呐呐的说道:“你应该
还记得这个人吧?‘丹凤’水红芍??”
  “混元掌”谢山打了一个冷战,躬身道:“属下不敢忘怀??”“那么 你看??可是此女?”“这个??”谢山不寒而栗的道:“属下不敢断定, 经师兄这么一提,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个女人,如今还活??着 吗?”冼冰惨然道:“愚兄既不曾死,又何怪她尚在人间?”
另一位长老,“采”党的“醉八仙”段南溪,聆听到此,忍不住趋前一
步,插口道:“老宗师??你们说的莫非是数十年前,凤凰山遇害的那个女 魔头??水红芍?”
“一鸥子”冼冰目光一转,看向他,苦笑道:“段师父??你也知道这
个人吗?” 段南溪道:“属下怎能不知???如果属下记忆实在的话,尚还记得当
年老宗师你老曾偕同当年六位故友,你们七个人,不是在‘凤凰山’火焚了
这个魔头,怎么又会???” 冼冰喟然长叹一声道:“段师父你的记忆不差,这件事情难得你还记得
这么清楚??”
段南溪一怔道:“这么说,‘丹凤’水红芍火焚丧生这件事是真的了。” 冼冰颓然摇了一下头:“那是假的!” 能够听得懂他们之间这番对话的,也只有在座的三堂长老,而此刻,三
堂长老却都怔住了!“混元掌”谢山与冼冰乃是同门一系,谊属师兄弟,故 此以兄弟见称,“醉八仙”段南溪与“摩云手”孔松却是同宗不同门,故而 以“宗师”见称。其实“混元掌”谢山较这位退休的前掌门师兄要小上十五 岁,一身武功半成于这位师兄的调教,嘴里虽以师兄见称,事实上却敬其胜 于师尊!听了冼冰的话,谢山不禁也怔住了!
“师兄??”他呐呐的道:“这话到底该怎么说?” “一鸥子”冼冰苦笑道:“这件事莫怪你们不清楚,事实上悉知当年凤
凰山实情的,仅仅只有我们七个人而已??” “武林七修?”段南溪冒了这么一句。

  冼冰点点头,没精打采的道:“不错!‘武林七修’这是当年江湖上对 我们七个人的称呼??”
  “师父!”无双剑李铁心喘息着道:“这件事??弟子从来不曾听你老 人家说过??请即赐告,以释愚昧??才好!”
  冼冰“啪”一声合起了手上的玉龙剑,瘦削面颊上,带出了无比的凄苦 表情!
“我会告诉你们的??” 显然是一件令他极为痛心,也是极难启口的一件往事,只是被眼前情势
所迫,他不得不吐出实情。 冼冰又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才呐呐的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
为师也不例外!这件事是为师生平所干最大的一件错事??就是现在追忆起 来,仍然使我后悔沉痛不已??也可能是我的一念之仁,才会留下了今日的 后患,我固咎由自取,却害了你们??”
说到这里,由不住语气硬咽,竟自落下泪来! “无双剑”李铁心痛心的道:“你老人家何必这么说,这件事只怪弟子
无能??不足维护本门,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弟子对不起你老托咐之恩,更 对不起我岳阳门历代宗师??”
说者伤心,听者动容。想到了临身的大祸,每个人更不禁由衷的兴起了
悲哀,一时垂首落泪,伤心不已。丹房里,传出了一阵呜咽之声,宛若楚囚 对位,哪里看得出半点生气!悲惨的气氛继续蔓延着,每个人都陷于恐惧的 沉思里,空气阴沉得可怕。一种大难临头的不佳之兆笼罩着,想到切身处, 人人都木讷三分。
“老宗师。”说话的是侍立冼冰身边一个黄衣少年,他并且轻轻的发出
了一声咳嗽。 这声咳嗽,不啻黄钟大吕般的在每个人耳鼓震撼了一下,所有的目光,
几乎在同一个时候,齐向着这个黄衣少年集中。说来奇怪,居然有一半以上
的人,对这个少年感到生疏,甚至于连他的名字也叫不上来。也难怪,说起 来他只是派来服侍冼冰起居静坐,本门中的一个末代弟子而已!
尹剑平 !
  他来本门似乎为时不长,不足三月。掌门人李铁心第一眼看上了他的文 静,他虽然不是本门嫡系,但却是来自第一高门,“双鹤堂”的门下。双鹤 堂堂主修书推荐,李铁心也就破格把他留下来,要他在“白塔”先敬师八月, 再观后用。
  尹剑平在众人目光逼视下,并不拘涩,他向着当前的冼冰深深一揖,道: “老宗师,你老人家还没有说出当年肇事之因??弟子愚昧以为眼前时间宝 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共图良策的好!”
真是一针见血的金玉良言。 话是再简单不过,道理更是人人懂得,谁都会说,只是在此时此刻说出
来,可就大不简单! “一鸥子”冼冰枯涩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频频点头道:“剑平,
难得你这个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尚能临危不乱,你说的不错,老夫却是 眼前方寸已乱,那是因为老夫是此一事件的过来人,深深体会出此一劫难的 不能幸免与可怕!”
他顿了一下,接下去道:“四十年前,武林中曾经出现了一个极其可怕

的人物,这个人,就是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个女人‘丹凤’水红芍!” 冷笑了一声,他娓娓道来:“这个水红芍的出身来历,江湖上传说不一,
有人说她是来自青海‘达里木’,有人说她是来自西昆仑,总之,这些都无 关宏旨,令人不解的是她的武功怪异惊人,大大有别于各门派,尤其惊人的 是此女独擅一种怪异的毒功!”
“七步断肠红!”说话的是“采”堂堂主段南溪。 “一鸥子”冼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七步断肠红,这不是一
种毒酒,而是一种骇人的毒功,这种毒功如果混合我先前所说的那种‘含沙 射影’的内功共同施展,其效力则更为显著,能使人身中此毒后,七步之内 七孔流血而亡,故名‘七步断肠红’,直到如今为止,武林中甚至于还不曾 有人考究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毒?更遑论防止之法了。”
  “无双剑”李铁心听到这里,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嗟叹,在场各人,凡是 目睹着方才门外那一场怪异之战的人,无不心内雪然。至此,那轿内神秘少 女,与冼冰口中所说的这个“丹凤”水红芍,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甚为明显, 那致人于死地的玄奥功力,无疑的已是昭然若揭。
  “七步断肠红”!每个人心里,都不禁重复的念了一遍,情不自禁的浮 现出一种阴森的恐怖!
“一鸥子”冼冰在先前的一度惊惶失措之后,现在又复变得惯常的冷静!
  他冷冷的接下去道:“但是,你们绝不会想到,这个水红芍她最厉害的 地方,并不在她奇异的武功和无人可以化解的‘七步断肠红’,而是??”
冼冰不胜叹息的摇着头。
  掌门人以次,每个人都凝神倾听,无疑的,那个叫“丹凤”水红芍的女 人,已紧紧扣压住了他们的呼吸。冼冰脸上现出了一些不自在,他呐呐的道: “??那是她的美色!”
女人的美,在任何场合里提出来,都应该是属于轻松一面的,然而此刻,
由于心情的迥异,在大家聆听之下,居然没有一点点轻松的感觉,反倒更为 沉重!
“一鸥子”冼冰看了各人一眼,轻叹一声道:“??那是一种出奇的美,
美到使任何男人在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 下面的话,他却是碍于出口,顿了一下,才呐呐的接道:“??因此,
江湖武林中,许多人都沉迷于她的美色,陷泥足而不克自拔,毁家毁身,而
甘心充作她为害江湖的奴役??此女貌美如仙,但心如毒蝎,一旦达到目的, 即反脸无情,对其面道任情杀戮,形成当时最可怖的粉红色陷阱,这才有后 来的武林七修挺身而出,为江湖主持公道。”
  掌门人和三堂长老俱都知道这位前掌门人早年义结江湖,风度翩翩,美 如子都,正是“武林七修”之一。似乎听到了这里,才有些眉目。
  “一鸥子”冼冰表情至为沉痛,苦笑了一下,脸上现出至为尴尬的神态, 顿了一下,才接道:“那时我年事尚轻,阅历不深??竟然??为她所乘, 如非事后觉悟得早,险些做了岳阳门的罪人!”
  话说得很含蓄,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数,很明显的,这位前掌门人当时也 着了那个女魔头的道儿,为她的美色所乘,本门中人俱都知道这位前掌门人 是本门振衰起疲,建功至伟的一个人,车门之所以有后来的声望,也多得力 于他的坚定和威望,如果不是他亲口说出来、任何人也难以相信他的早年, 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个足为外人道及的一段隐秘。
  
故事的发展,显然已迫近眉睫。 冼冰冷冷的接道:“??我当时确是鬼迷了心窍??主要也是由于水红
芍看来对我的情有独钟,我当时总以为她并非是一个如外界所传说那般行径 的女人,因此迟迟不肯对她下手,这件事颇不为其他六位兄弟所谅解,闹到 后来几至于起了内哄!”
  他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颇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感伤,银色的双眉频频颤 动着,细长的一双眸子,蕴含着无比的沉痛,似乎到现在,他还弄不清昔年 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那段情爱的真伪。
  “直到有一天,我们兄弟里的二人先后遇害,验尸证明是丧生在水红芍 的‘七步断肠红’下,才使我醍醐灌顶,决心为二位已死的拜兄复仇雪恨! 因为只有我与她最接近,当时就决定由我出面设计约她中伏。”冼冰缓缓的 接道:“那一天在凤凰山,我们五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在迂回曲折的地道里 布满了引火之物,地道一端的出口,也都先行设法严密封锁,遂即由我出面 诱她入洞。”
  说到这里,冼冰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道:“??水红芍活该有此一难, 她平日为人最称精细,想不到这一次竟是大大的失察,而着了我们五人的道 儿,直到发觉不妙时,已是进退维谷,大拜兄石子奇一声令下,各人皆将事 先藏置的火种引燃地道里的干柴,大火顷刻而起,火龙也似的蔓延开来。”
冼冰呆住了,不再出声。
  “香”堂堂主“混元掌’谢山忍不住道:“师兄??这么一来,那个水 红芍焉能尚会有活命之机?”
冼冰苦笑了一下,冷冷的道:“你说的不错,她原是不应该再活着出来
的??如果不是我在她临危之际,打开了地道的出口,她必然是死定了!” “师兄??是你?”谢山瞠目结舌,百思不解的道:“你老??为什么
要这么做?这么一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冼冰缓缓垂下头来,他轻抬袍袖,在眼角上揩了一下,各人才忽然警觉 到这位前掌门人,被誉为本门“宗师”的老人,竟然不胜伤情的淌出了眼泪! 微微摇着头,冼冰惨笑着道:“大火引燃时,我清楚听见她痛苦的呼叫 声,并且不时的叫唤着我的名字,诉说对我的真情??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才为她打开了地道的出口??可怜她虽然逃得了活命,却将一张闭月羞花的 玉貌,烧得惨不忍睹,一头秀发也付之一炬而化为飞灰,就那样,她象鬼也 似的凌厉,叫嚣着冲门而出,一去不返??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她的踪影
了。”
空气短时间呈现出一片静寂,各人这才明白此一段事件的本末。 冼冰苦笑道:“我知道她恨我??虽然事隔四十年,只是每当我想起这
件事时,内心总会兴起无限的内疚,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奔出地道时的狼狈凄 惨情景,忘不了当时她注视我的眼神,虽只是匆忙中的一瞥,也令我永世不 能忘怀。这些年来,我也常为这事责怪我自己,直到如今为止,我还不知我 是否错了!”
  “无双剑”李铁心喘息着道:“这是她为害人间自落的下场,师父已对 她网开一面,她焉能??责怪你老的不当???更没有理由,在事隔漫长的 四十年之后,兀自上门复仇??太不应该了??”
  各人都抱持与掌门人同样的看法,纷纷随声附和。冼冰却独持异议的摇 着头,他是这一事件的当事人,自有排斥众议的理由。
  
  “不!是我错了!”冼冰沉痛的道:“你们不能怪她向我复仇,只能怪 我当时狠不下心来,如果我听令她的哀求呼唤不理睬的话,或是与四位拜兄 一样,引火之后即行离去,根本就听不见她的呼叫也好,偏偏只怪我对她难 忘故情??
  “你们都不是女人!”他继续道:“所以你们不会了解女人,尤其不会 了解一个很美女人的内心思维,事实上,一个很美的女人,她所爱惜美容的 程度,可能有甚于生命,所以,我在水红芍遭受毁容之后才救她出困,本身 就是一项极大的错误,还有??”
  冼冰苦笑了一下,接着道:“如果当时水红芍在地道被焚烧时,所说的 都是实情的话,我的这种作为,在她看来,便是忘情薄义!一个女人,最不 能容忍的是男人的欺骗无情!我何不幸,却把这两种女人视为十恶不赦的大 罪,都集于一身,所以,水红芍苟活人世一日,她必然不会放过我的,不幸 的却是连带的害了你们,害了我岳阳门数百年来相承不断的千秋大业!”
说到这里,语音哽咽,不觉老泪纵横,婆娑滴下。 李铁心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咳声,他这时看上去很不好,一张脸想系因为
过久闭穴的结果,已经变成了猪肝颜色!只见他上胸剧烈的起伏着。 “师父!”他频频喘息着道:“本门三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毁了??
你老人家务必要想一个法子拯救本门这步劫难??弟子??弟子??只
怕??” 冼冰只顾追叙着那段痛心往事,倒不曾注意到眼前李铁心的情形,这时
乍然惊觉,不禁猝然一惊!
  他身躯前探,一把抓住了李铁心手上脉门,惊惶的道:“不要开口出声!” 五指触处,只觉得对方脉象宏大,跳动剧烈,身上奇寒似冰,分明已现 危急,情急之下,正思以本身内力贯入,以补充他亏损的元气,其势已是不 及,只见李铁心嘴张处,一口鲜血箭也似的喷了出来,身躯一歪,全身顿时 萎缩下来!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大吃一惊,纷纷趋前。“一鸥子”冼冰惊 呼一声,左掌探处,已按在了李铁心顶门之上,在他真力灌注之下,李铁心 全身起了一阵疾烈的颤抖,霍地睁开了双目,象是忽然振奋了一下!无奈伤
毒过重,眼前已是回天乏术。
  紧接着,数股紫黑的血液分别由他七孔内淌了出来,眼看着他怒凸的一 双眸子,几乎是要夺眶而出,一滴滴紫黑色的血液,却是由瞳子里向外滴出! 看到这里,即使是最能自持的人,也不禁为之毛发耸然,打心眼儿里滋生出 一片寒意!
  “一鸥子”冼冰悲惨的叫着:“徒??儿??你死不得??是为师害了 你??”
  他原想以本身真力补足李铁心元气所耗,却不曾料到反而加速了对方死 亡!目睹着自己最心爱的衣钵传人,本门中最具前途的一位掌门人,在死亡 瞬息间的痛苦挣扎,冼冰整个的心都碎了。
“徒儿??”他嘶哑的叫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死”字刚出口,“无双剑”李铁心忽然大吼一声,足蹬处,一具香炉
“哗啦啦”倒翻在地,他魁梧的躯体一下子变成了毕直,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纷纷围拢上去。李铁心眉剔目瞪, 面如墨金,已是一命呜呼了!
值此同时,只听见“一鸥子”冼冰发出了悲怆的一声呼叫,整个身躯立

时向后倒仰了下去。侍立他左右的那个黄衣少年尹剑平,慌忙纵身扑前,大 惊道:“不好!老宗师昏过去了!”
  面临着此一刻惊地动天的大变,岳阳门老少两代弟子,俱都吓傻了!黄 衣少年尹剑平,不顾一切的抱起了冼冰的身子,平放在丹室内的石案上。谢 山,段南溪,孔松,七名弟子,全都拥了过来。
谢山老泪婆娑的重重顿足道:“这可怎么好,怎么好?” 段南溪力透双掌,倏地向着老人两肋气海俞穴上一挤,后者就象猝然为
雷电击中了般的一阵子急颤,倏地睁开了一双眸子。紧接着,他大咳了一声, 呛出了一口浊痰,瘦削的面颊上,起了一阵红潮。
“混元掌”谢山忍不住痛声泣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一鸥子”冼冰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汩汩淌下来。 “摩云手”孔松悲切的道:“老宗师请以本门为重??千万珍重!” 年轻的一代弟子,在目睹本门连番大变之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惊
魂甫定,悲从中来,都不禁悲泣起来!在一片哭声里,洗冰缓缓睁开了眼睛。 想是内心过于悲痛,以至于引起了急发的症状,看上去他那张脸,似乎变得 扭曲了,自眼角以下,半边脸斜斜的向下用力拉着。
他语无伦次的断续道:“岳??阳门完了??我不行了??” 各人头上就象是响了一声焦雷,顿时作声不得。倒是那个黄衣弟子尹剑
平,尚还能勉强自持住,他上前一步,力扣着“一鸥子”冼冰的脉门,后者
在内力灌输之下,似乎精神微微一振! 尹剑平涕泪交流着,道:“老宗师,请你告诉我们,岳阳门今后将何以
自处?”
  冼冰扭曲的脸上,带出了无比的凄惨,微微摇了一下头,他缓缓的道: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岳阳门完了,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混元掌”谢山热泪迸落着道:“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跟
他们拼了!” “那是没有用的。”冼冰惨笑着道:“来人如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个水??
水红芍的弟子,那就不得了,只怕今后整个武林都将要遭劫受害??”
  黄衣弟子尹剑平注意的聆听着,他虽伤心,但表面上却不十分显著,他 也震惊,但不失理智!
“老宗师!”尹剑平沉声说道:“照你所说,这个世界上莫非再也找不
到一个人能够是那个水红芍的敌手了?” “难??”洗冰有气无力的摇着头:“太难了??我不敢说没有??但
就我所知??还不曾有一个人??孩子??你死了这条心??你们??” 他的眼睛转向三堂长老以及七名弟子,扭曲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死灰
色!
  “听我的话??忘了这件事,”他呐呐的道:“逃??命去吧,晚了怕 来不及了??”
各人脸上情不自禁的现出了一片阴影! “一鸥子”冼冰喘息着,作出一个想要欠身坐起的姿态,尹剑平忙把他
身子扶起来,用自己半边身子抵住他的背,只觉得宗师整个身上,俱都为汗 水湿透,分明真气已散。在一个终身修为武功的人来说,“真气涣散”就是 命丧黄泉的前奏,换句话说,这位老宗师眼前已注定了必死的命运!对尹剑 平来说,这一个发现,真使他大吃一惊,内心尽管惊恐万状,外表却越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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