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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粉干戈(下)



合,唉,我真是苦恼的要死。假如换了旁的人,我即使武功远非敌手,还可 以操刀一拼,死而后已,但他是我的师父,一切只有逆来顺受,不能反抗。” 他停歇一下,长叹一声,又道:“这等事关系到你的终身,我亦不能随
便听他的话。” 阿闪双眉一挑,眼中闪射出光芒,表示她内心尽是反抗的思想。但她
现下已深知这些英雄侠士心中,乃是何等重视人伦之序,师尊之言,决不能 违背。因此,她不敢说出她的主张,在她可是容易办得很,师父不许的话,
简直就来一个逃之夭夭,远远的离开师父便行啦!
  她凭借爱情的力量,深深体会到管中流的痛苦,晓得他落在这个矛盾 的深渊之中,确实无法超拔。当下勉强故作轻松地一笑,道:“等你见到师 父再说吧,或者他会答应也未可料。”
  管中流摇摇头,道:“师父一定用这件事来罚我,他晓得这种折磨比什 么毒剂都厉害,所以这件事决难指望他老人家允许。”
  阿闪征了一会,到底想出了一个办法,纵声而笑,道:“管他呢,到时 再想办法好了,现在我们别谈这个。”
  无情刀管中流忽然觉得惭愧起来,这个女孩子也能如此豁达,自己堂 堂六尺须眉,怎可以老是愁眉苦脸,没有半点气魄?
当下振作精神,道:“这话极是,我们到时再想办法,不过,我希望你
了解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以后不管有什么变化遭遇,我这颗心至死不变。” 阿闪一怔,不由得流下眼泪,管中流诈作没有瞧见,继续说道:“我本
来希望你原谅我的苦衷,但这种事情很难原谅,对不对?”
  阿闪没有作声,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她晓得假如管中流真的 遵从师父之命,弃她不顾,她虽然不会向他报复,但她一定怀恨在心,死也 不会忘记。因此,她不能违心而说原谅他,同时亦不忍说她会恨死他。
  不过,过了一会,他们情绪显然轻松了许多,谈起假如一切顺利的话, 他们将以何处居住?将在什么职业谋生?甚至谈到居屋的形势和许多细节。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们又开始变得沮丧抑郁,任何人自欺的幻想到
底是无法持久。
  阿闪突然跳起来,道:“我们回去睡吧,我告诉你我将怎样做,我明日 一直回到冥鼓宫,等候你的消息。假如你师父阻难我们的话,我们以后就永 不见面,现在再谈下去,不但没有用处,而且反倒痛苦不堪。”
  她如此决断,大出管中流意料之外,他虽然十分不舍得就此回去睡觉, 但也不能不答应。
  阿闪显得很愉快的跟他分手,各自返房,管中流答应她一返房就脱衣 登床,他果然照诺言做了,但可怜他如何能睡得着?他在枕上眼睁睁的听见 外面敲过两更,根本毫无睡意。
  忽然一阵低微的声音到达他房间外,接着,房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关 上,管中流讶异地聆听着,暂时忘去了锥心刺骨的痛苦,猛可一阵香气侵人
鼻端,他大大一惊,忖道:“莫非是不夜岛的人潜将人来,施以暗算。” 念头才转,床边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他定睛一瞧,发现那是个女人
的形象,由于全身裸露,所以特别的白。 管中流那颗心忐忑的跳起来,他不要猜想她是谁,也就晓得了。被盖
轻轻掀开一点,这个白色的躯体已钻了入来,在他耳边低低道:“中流,你
睡着了么?我回去洗过澡,熏了香才到这儿来的。”

  管中流接触到她温暖光滑的身躯,呼吸顿时粗大,他不禁紧紧搂抱住 她,喃喃的道:“你不该这样做啊??”
阿闪在黎明之时悄悄离开,走出房门之时,她已噙住两泡眼泪,匆匆
回到自己的房中,她根本不休息,立刻收拾一下,就离开寝处,设法弄醒了 日月坞一个管事的人,带她出去找到船只,悄然离开。
  在迷蒙的晓色之中,她回首望着日月坞,满怀依依,无限怆情,她的 一个绮梦已留在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将来能不能继续编织这个梦,就得瞧
命运怎生安排了。
  大家起来之后,闻说阿闪已经离开,都十分惊讶,只有管中流冷漠得 很,全然不动声色,他当然晓得阿闪是怕分别之时,会情不自禁的啼哭,以 致难舍难分,因此,她在献出她最真挚的爱情行动之后,立刻逃走了。
  王元度晓得这中间要有问题,因此,他昨夜虽然十分春风得意,一切 极为美满,可是他却不敢细说经过,只报告式的向管中流简单说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已谈妥了婚事,预定在最近行礼成亲。 大家都欢天喜地的向王元度及蓝峦、卓辽等恭喜道贺,气氛异常热烈
快活,因为这是大家聚头的一个好机会,等会儿大家都分手回家,向尊长报 告此行经过,然后,大家又可以假借贺喜的好机会,很快的碰头会晤。
这件婚事势必轰动武林,以王元度的声名,蓝家的财势,定然有无数
武林同道前来观礼致贺。因此,他们昨晚曾经谈到喜筵的问题,王元度深知 师父为人恬淡,很怕这些麻烦事,所以坦白的向蓝峦说出,蓝峦当即决定派 几个极为能干的人去帮忙他办事。
  婚礼暂时决定三月后在金陵举行,在这三个月当中,王元度并不浪费 时间回到北方禀告师父,只须写一封详细的信,派人送去就行,他将在这段
时间之内,尽力为钱万贯之事奔走。至于以前他答应义父云丘老人前往冥鼓 宫之事,决定留到婚礼之后才去办。
离开日月坞之后,所有的人各自分手,王元度和管中流仍然结伴,因
为他晓得管中流得去拜谒师父宣翔,而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宣翔就是乡老 伯。
  照他观察,乡老伯实在彻头彻尾是个热肠好心的人,所以他认为管中 流这次返见师父,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然后可以结伴去查钱万贯之事。
舟行甚速,傍晚时分,已到了地方,弃舟上岸,走了数里,便是一座
简朴村庄,管中流面色更加阴沉,入村之后,显得失魂落魄地与村人招呼, 最后到了一家房屋门前,他着王元度稍候一下,先行人内,王元度在门外意 态闲逸的等着,过了许多,竟未见管中流出来叫他进去。
  王元度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很想推门入内瞧一瞧,然而他又隐隐感 觉到不能这样做,虽然宣翔即是乡老伯,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使他忍住了。 他脑海中现出乡老伯的面容,同时也泛起了宣翔的影象。一个是慈祥
热诚,急公好义。
  另一个形貌却极为冷酷,充满了仇恨和僧厌。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 其实却是同一个人,这是王元度觉得最不可解的。
  事实上管中流这刻还未曾跟师父说过话,他一进去见到师父,宣翔就 摆手示意,命他在一旁等候,接着便瞑目入定了,管中流等了好久,心中牵
挂着门外的王元度,可是又不敢径自出去通知他一声。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以上,宣翔才睁开眼睛,冷冷道:“你先遣走你的朋

友。”
管中流叩首道:“王元度是弟子的盟弟,特地前来拜见师父。” 宣翔面色冷峻如故,道:“先把他遣走,我有话对你说。” 管中流看这情形,晓得没有希望了,便出去见到王元度,道:“家师尚
有要事,不能接见贤弟,愚兄亦无法分身相陪了。” 他虽然没有说出抱歉的话,可是在他声音与表情中,歉意极浓,毋庸
多说。
  王元度微笑地安慰他道:“既是如此,小弟便马上动身去查钱万贯兄之 事,大哥好好侍奉师父吧!”他躬身施了一礼,转回身子,大踏步走出这座 村落。
  无情刀管中流望着他背影消失了,心中陡然泛起一股恨意。可是他怀 恨对象是他的师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因此,他感到万分痛苦,低叹一
声,回到房中。
宣翔道:“你这次回来,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管中流鼓起勇气,说出阿闪之事。宣翔听罢颔首道:“此是你的终身大
事,为师当然乐意玉成。”管中流不意此事如此顺利通过师父这一关,反而 呆了。
宣翔又道:“你们还年轻,也不急在一时,倒是有一件事须你全力去办,
所以须等到这件事办好,你便可和阿闪成亲。” 管中流叩问道:“师父有什么事交给弟子办的?” 宣翔沉默了一阵,才道:“此事非同小可,不但对为师极为重要,对你
也有着生命的危险。所以决计不可马虎,必须小心准备,所以目前你还不能 为婚事分心。”
  管中流慨然道:“师父即管示知,弟子定当全力以赴,决不为儿女之情 而分心。”
宣翔点头道:“这一点我很信得过你,这件事说起来也很简单,那就是
你将代表为师去赶一个约会,届时既不必说话,亦不须访查,只须动手较量 武功。”
管中流默然颔首,过了一会,问道:“师父认为弟子可以胜任么?” 宣翔道:“以你现下的功力造诣,当然不能胜任。但你这两年当中,在
我悉心指点之下,勤修苦练,定可上窥武功中至高无上的堂奥境界,那时你
才可以代表我赴约。换言之,你两年之内须与外界隔绝,全心全意修习最上 乘的武功,以期成为一流高手。这个责任艰巨无比,只不知你肯不肯全力以 赴。”
  管中流不觉喜出望外,要知此是他今生唯一的机会,得以成为一流高 手。自然这也是他平生之志,在这个巨大的目标之前,儿女柔情算得什么? 他连忙答应了,宣翔又道:“你和阿闪之事,倒是对你有绝大帮助的一 个因素,须知你练的是无情刀,以无情为主。你必须修练得心中冷酷无情, 世上之事全然不能挑动你的情感。因此,你可用这一段爱情以及别的友情作
为对象,依照我传授的要诀,努力排除它们。 到你能完全放得下这些情感之时,你的无情刀就可以达到天下无敌的
境界。当然,这是一种内心的挣扎,得极大的定力与智慧,方能斩断情根。” 他说到这里,管中流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自知不容易成功,因为他
乃是外冷内热之人,表面上看来,似是对世上一切都很淡漠无情,其实内心

中其效如火,最重情感,因此,他要对阿闪及王元度十分冷酷无情,实在太 难办到了。
他呀儒地道:“师父??弟子只怕会令你失望。”
  宣翔摇摇头,道:“这个关键全在你的决心,当然我还有不少秘诀妙法 可以帮助你,但主要还是在乎你的决心,若然是立下了决心,两年之内,当 可达到目的。”
  他这么说法,管中流不能不信,宣翔又道:“现在我再把你的对手大概 说一说。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碰到对手,这个对手比我年轻,功力未能及得
上我,可是他的武功成就,却高得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们先后交手三次,都 分不出胜负。”
  管中流十分惊讶的聆听着,他万万想不到宇内尚有人能够与师父争雄 斗胜,而且屡次平手,当下问道:“这个人,是不是自称乡老伯?”
宣翔摇头道:“是他的话,就没有后约了。这人的姓名你不要知道,反
正是个混世魔王,若不是让我缠上了,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会被他所害。” 管中流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异常,肃容而听,宣翔又道:“最后他终于被
我击败,这时他就订下了这个后约,他说他资质禀赋尚不是上上乘之选,所 以会有这等结果。他发誓说将要踏遍天下,找到一个根骨比他更好的人,传
以心法,务必能胜过我,假如真的如此,他这个传人将杀尽天下武林人。”
  宣翔吸一口气,似是寻思了一会,才道:“他这话可不是虚言恫吓,只 因他的武功是十分残酷的路数,任何人修习之后,便养成一种嗜杀行暴的气 质,当然到了精深之时,表面上全然瞧不出来,骨子里却是万万不能改变, 我可不大相信他找得到这么一个徒弟,是以并不十分在意。”
管中流沉重的道:“然则这个混世魔王当真找到了传人不成?”
  宣翔道:“当然啦!否则我何必麻烦呢!前两天他派人送一个信来,约 定两年后的端午节,作最后一拼。假如我的传人敌不过他的传人,则他的传 人即将开始屠杀天下武林之人,以他的成就,这话自然不是夸口,因此,两 年后的端午节,乃是一大关键,胜败关系及天下武林的气运,你不可不慎。”
管中流审慎地问道:“假如徒儿终究不敌,师父难道竟坐视不管么?以
你老人家的造诣,他们当非敌手。” 宣翔道:“你这样想法就错了,要知两年后的端午节,他的传人已大功
告成,起码可以抵得住我,我是一定制裁不了他们,但这都是其次,最重要
的是他居然找到一个传人,假如我亲自出手的话,他一定不会让他的徒弟出 战,而是施展三十年以来练成的绝艺与我拼个同归于尽。这时,他的传人便 当真得以无敌于天下了。”
管中流问道:“乡老伯也无法赢得他的徒弟么?” 宣翔道:“这里面有个非常奇妙的关系,可以这么说,为师若是死了,
乡老伯也等于死掉,总之,你不必多问,只要你割舍得下心中之情,那就行 了。”
无情刀管中流毫不考虑,肃然道:“弟子焉敢推辞,师父不必多虑。” 这件大事就如此决定下来,他们师徒立刻迁走,不知所踪,直到两年
后的端午节,方始再行出现。 钱万贯在姜石公挟持之下离开了小星坞之后,舟行甚速。但数十里后,
便舍舟登陆。不过钱万贯可观察出这个姜石公果然是不同凡响,诡计之多,
使人叹为观止。

  原来他们自从离开了小星坞之后,每走数里,便有人在岸边打招呼, 或有小船迎上来。
仅是数十里水程,便不下十拨人马上来接触过,由姜石公亲自指示机
宜。
  数十里后,他们弃舟陆行,那艘大船另行载了不少人,依然往前驶行。 钱万贯见了这种种安排,不禁大为凛惕,晓得这姜石公能够当上极秘 密而又极强大的一元教的军师,实在真有一套。似他如此安排法,小星坞纵
是出动一两百人,亦决计查不出他的行踪去向。
  他和姜石公同乘一辆马车,在二十余骑簇拥之下,落荒而行,薄暮之 时,到了一处,停下马车,那些骑士们纷纷下马。
  钱万贯下车后伸个懒腰,这才回头四顾,发现那南阿洪等魔头们都已 不知去向,眼下只有一个姜石公陪着他。此外便都是他的心腹死士号称为三
十六铁骑这一干人马。
  前面是一座树林,姜石公带领他往林内走去,有一条小径可以通行。 大约走了里许,前后早已燃上火把照路,四周都是黑黝黝的树林,不时有些 宿鸟被火把惊起,扑翅乱飞。除此之外,别无所见所闻了。
  又走了一程,忽见前面树林稀疏,竟是一片旷场,一座相当宽大的古 老道观,屹立在旷场中。
前面有几个人越墙而人,很快就打开大门。 众人涌入那三清大殿中,但见甚是荒凉残破,却还干净,似是有人不
断打扫。钱万贯甚是惊讶,忖道:“此处甚是隐僻,离小星坞也不过百里左
右,难道蓝芳时被囚禁此处吗?” 他一想起了蓝芳时,顿时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救她脱险,然后细诉
别后的相思。 忽听姜石公嘿嘿冷笑道:“此处虽是龙潭虎穴,但钱兄身负绝技,竟也
胆怯变色,实在甚使兄弟失望。”
  钱万贯其实是为了蓝芳时而心情激动,以致面色生出变化。明知姜石 公会错了意思,却不说出。
  姜石公取过一支火炬,独自领他转入后面,穿过无数院落亭阁,最后 停步在一间精舍之前。
这座屋宇既美观又新净,似是最近方始修建的。
  姜石公叩动门环,昏夜中这清脆的声音传出老远,透出一种深邃空洞 的味道。钱万贯心头一震,忖道:“这里面不知住的什么人?连姜石公也不 能一径进入,可见得大有来历。”
当下暗暗凝神戒备,以便应付任何突生的变化。 须臾有人开启门扉,发出响声,终于咿呀一声,打开了大门。 大门内竟是一个花木甚多的庭院,甚是幽雅。 姜石公跨入去,火炬照处,照出前来开门之人,竟是个姿色俏丽的少
女,一身劲装,带着佩剑。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来客面上打量一下,最后有点惊讶地望住钱
万贯,轻启樱唇,吐出莺声,道:“军师爷,就是这个人?” 姜石公泛起难得一见的笑容,道:“不错,你总是瞧不起男人,但此人
却不可轻视呢!”
那俏丽少女道:“好吧,军师爷向来言不轻发,更少有推许人之事,我

相信就是了,他是谁呢?” 姜石公道:“他就是名满江湖的百钱庄主人,姓钱名万贯??” 刚说到这儿,那少女便咭一声笑起来,道:“这名字真是俗不可耐,亏
你也敢带了这种人前来。” 姜石公道:“别笑,他想是故意取这么一个名字,让别人猜测不透。我
不妨先告诉你一个故事。” 他随即把钱万贯如何与蓝峦豪赌之事说出,内容果然精彩紧张之至,
少女只听得双眼圆睁,有点透不过气的样子。
  最后姜石公道:“他敢这般豪赌,已可见得性格大异常人。何况他又是 少林寺出身的一流高手,论武功堪称少林第一,论辈份,连寒云大师也矮他 一辈。当今的方丈大师好像也得叫他一声师叔呢!”
  那少女发出啧啧之声,表示十分惊讶,再度向钱万贯打量,但觉这个 已近中年的人十分儒雅斯文,不但瞧不出练过武功,更瞧不出他竟是豪气干
云的大赌徒。这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了。 姜石公向钱万贯道:“这位是白瑶琴姑娘,虽是年纪尚轻,但一身武功
造诣,高绝一时,你也别看轻了她。” 钱万贯一直没有开口,闻言只是拢手一揖,漠然移开眼睛。他表现得
如此冷淡,大出姜石公和白瑶琴意料之外,都不禁一怔。
  白瑶琴想是平生第一次遭人如此冷落,登时嘴唇一噘,气恼地道:“你 敢是看不起女子,以为我的武功不值一哂么?来,我们先印证一下武功。”
姜石公正要开口,忽然改变主意,不加干涉。
  钱万贯微微一笑,道:“鄙人平生不曾轻视过任何人,不过姑娘若然要 考究鄙人技艺,当得奉陪。”
  他的外表虽是斯文之极,但做事却爽快无比,一口应承了,便向庭中 空旷之处走去。
白瑶琴在后面跟着,心中感到不大对劲,但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地方不
对劲,因此,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寻思。 要知大凡高手拼斗,比之一般武师狠命相扑全然不同。任何一位名家
高手,武功越强,便越发谨慎小心,务求在交手前后,不论是心机、智计, 以至地形风向都得讲究,万万不可有丝毫疏忽。
只因武功到了某一水难以上,若是硬拼,很难分出胜负,定须一方露
出破绽,方易得手。 因此,高手们上阵之时,定必步步小心,不露丝毫破绽。
  但目下白瑶琴忽感不妥,这便是失机之处,务必尽力查究出来,设法 弥补这个弱点,方可放手一拼。
钱万贯已走到空旷地方,回身望住她,微微含笑。 这刻虽是只有一支火炬,光线暗淡。可是在他们这等高手来说,一切
都瞧得够清楚明白了。
  白瑶琴长眉一皱,倔强地快步走去,她宁可想不出何处不对劲,也不 肯被人认为畏怯。
钱万贯从容暇逸地道:“姑娘请亮剑吧!” 白瑶琴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钱万贯道:“听不听由你,看招。”
马步一踏,挥掌拍出。这一掌挟上劲风呼啸之声,势道威猛之极。

  白瑶琴想不到这个人说打就打,毫不客气,又觉出对方掌力之强,平 生罕见。心头一震,疾忙旋身闪避。
钱万贯得理不饶人,呼呼连劈了七八掌,把个俏丽的白瑶琴迫得团团
而转,无法反击。 白瑶琴方自焦急,因为她已落入被动挨打的局面,自然有败无胜。 尤其是此人功深力厚,非同小可,若然挨上一掌,定必重伤无疑。 正当此时,钱万贯突然煞住掌势。斯斯文文地道:“姑娘若要亮剑,可
趁这刻取出使用。”
  白瑶琴心中真根死这个敌人,一咬银牙,亮剑在手,陡然打个闪,迅 快刺出。她牢记着对方突然出手之事,所以也如此来上一记。
钱万贯掌拍袖拂,居然把她凌厉凶毒的六七招完全化解了。 这钱万贯出身于少林,见多识广,虽是寥寥数招,已瞧出这个少女的
剑法不同凡响,在武林中虽然声名不著,但百余年前却出过惊世骇俗的高人,
也是女子之身,仗剑纵横天下,未逢敌手。 这一派武林中称为无声剑派,数十年以来,已经罕得有人提到,想不
到今宵在这等僻野之地,竟碰上这一剑派的高手。 她的剑路凶毒而奇诡,出没无常,使人难以提防。
但钱万贯却深知这一派最厉害的有三大绝招,俱以寂无风声为主,第
一招称为万籁俱寂,第二招称为宇宙销声,第三招称为天聋地哑。第三招练 到化境之时,不但全无音响,甚至可能连剑光也瞧不见,端的厉害无比。
白瑶琴这种奇诡剑法自然擅于夜战,越是漆黑无比,越是胜算。因为
夜战之时,全凭听觉。 她随时随地使出那三大绝招,定可杀死敌人。即使是别的剑招,风声
也微弱得多,不易辨识。 假如今宵换了别人,即使是王元度、管中流他们,也一定大大吃亏,
偏偏钱万贯渊博无比,功力又强绝一时,形势便大不相同。
这时他虽是一一拆解了对方的剑招,可是表面上却显得有点狼狈。 此是钱万贯的策略,为的是诱使白瑶琴把一身所学完全施展出来,好
让他在火光之下看过一遍,证以自己以前所知,若然记忆得不错,他就可以 放心大胆施以反击。这是说当她老是不能取胜之时,定必叫姜石公熄灭火炬, 以便在黑暗中以无声无响的三大绝招取胜。
  钱万贯只要完全看过她的剑路,就较有把握。此外,他一早就对此女 施展策略,例如冷淡地对付她,一说要比武,就当先走向空旷之处,以及其
后猛可出手,迫她取剑等等。 这一连串的手段,完全是针对白瑶琴好胜的性格而使的。此所以白瑶
琴一早就觉得不对劲,她怎知人家处处占先,使她这个倔强的人觉得很不是 味道,因而反倒在心理上受了挫折,先输了第一回合。
要知钱万贯本是天下无双的大赌徒,凡是赌术极精之人,不但擅长计
算,记忆力强,同时还须精于揣摩别人性格心理。白瑶琴不过是个少女,焉 能瞒得过这个赌王高明无比的眼光。
  且说白瑶琴果然中计,运剑力攻,看看斗了将近百招,什么手法绝招 都用过了,还是未能取胜。
钱万贯笑了几声,他连笑声也令人觉得很是斯文。
笑完之后才徐徐道:“姑娘小心,鄙人要反击了。”

白瑶琴嗔道:“谁还要你相让不成?” 刚刚说完,钱万贯使出他的拿手绝艺,左手蓦地硬挡了她一剑,剑臂
相触,竟发出铿锵之声,有如斩在钢铁上一般。
  她的剑势受这一阻,顿时失去了机先。钱万贯右手蓄聚内力,呼呼连 劈数掌,把她迫得连退七八步之多。
  钱万贯朗声道:“姑娘剑术虽精,但火候未足,尚不是鄙人敌手,最好 收剑罢战,不然的话,鄙人当真要不客气了。”
这几句话把白瑶琴气得长眉倒竖,恼声骂道:“放屁,有本领即管使出
来。”
她接着向姜石公道:“熄火。” 姜石公疑迟一下,这才压熄手中火炬。
  钱万贯顿时晓得连姜石公也不知道白瑶琴的剑术来历。他刚才说那白 瑶琴不是敌手,火候未足等语,其实是激将之计。
事实上此女功力之强,已令他甚为佩服。 火炬一灭,庭院中甚是黑暗,天空中那些微弱的星光,根本已是有等
于无,何况在快速动作之际,大白天还嫌光线未足,难以瞧得清楚,何况是 在这等景况之下,自然有如瞎子一般,双方都得靠耳朵听了。
钱万贯乃是少林寺千数百年来第一高手大雄长老的传人,一身所学,
博杂之极,功力又深厚精纯。 他趁火光乍灭之际,又施展另一种神功绝艺。
大凡火光明灭之际,任何人的视力都受到影响。像他们武功高强之士,
也不过比常人影响较少,以及恢复得快而已。 因此,钱万贯趁火光一灭,立刻提气运功,下半身毫无迹象地扭转,
如此便变成上身和下身完全相反。他身躯虽是后扭得如此厉害,可是若然没 有瞧见他的脚尖,谁也无法发觉出来。
他的面部胸膛以及双手仍然是向着白瑶琴,当下大声喝道:“白姑娘小
心啦!”双手连环疾劈过去。 白瑶琴运剑拆解,抵死不肯后退半步。两人在黑暗中极迅快的攻守了
二十多招,白瑶琴长剑威力渐强,眨眼间已使到关节眼之处,蓦地一剑刺去, 却全无声响,连刻上的光华也黯谈得多,单凭自力,实难辨认。
这一剑乃是无声剑三大绝招之一,称为万籁俱寂,果然神奇之至。在
一旁的姜石公因是局外人,是以瞧得清楚,听得明白,不由得骇了一跳,这 才知道白瑶琴灭火拼斗之故。
  钱万贯铁臂一格,当的一声驾开长剑,右手一招手擎景云,掌力山涌 而出。
登时把白瑶琴这一记绝招破去。 他当此之时,脑筋已极快转动,忖道:“她见我破去这一招,动疑而舍
去第二招宇宙销声而改使天聋地哑这一招。我就料地定必如此,但如若她竟
不如此,我就难免伤亡之厄了。” 这个念头电掠而过,双方亦都不曾停顿,一个是长剑如风,一个是双
掌翻飞。看看又攻拆了十多招,突然间刻刃劈风之声全消,剑光也同时隐没。 白瑶琴见他破解自己第一招万籁俱寂之时,恰到好处,劳心不禁一动,
果然一如钱万贯所料,考虑到对方居然识破自己这一路秘传剑法,则自己便
不可以呆呆板板地依诀施为,只须把次序颠倒一下,定可收得奇效。

  她怎知对方乃是当代赌王,头脑之灵活续密,超绝一时。她这种想法, 早就被对方算中了。
她使出绝招之时,果真不用宇宙销声这一招,却改使天聋地哑,但见
她身形闪处,已站在对方身侧,剑势拦腰横削出去。 这一招奇奥无比,错非深知底细之人,莫说是在黑夜,即使在大白天
也很难抵挡化解。 钱万贯身躯向后一仰,上半身已旋回原状,那就变成用背向着对方了。
他这个姿式便得以向前蹲俯,假如是向后仰倒,使出铁板桥的架式,则虽然
能够平贴地面,可是一则速度较慢,二则那么一倒之时,带出很大的风响, 对方立时可以警觉而改变剑式。
目下只是迅快蹲低,情形大不相同。 白瑶琴一剑削去,但觉敌人忽然失去影踪,心中一阵骇然,暗忖他居
然也练得好销声匿迹的绝艺,使我找不到他的去向,怪不得他敢不把我放在
眼中了。 她一愣之际,手腕一阵麻木,长剑已被敌人夺去。
  钱万贯夺得敌剑,纵开文许,笑吟吟地道:“姜兄可点燃火炬,这一场 到此为止。”
姜石公应声晃燃火折,把火炬点着,举高一照,白瑶琴玉面变色,长
剑已落在钱万贯手中。 他见了这等情形,也不知高兴好抑是同情她的好。只因这白瑶琴向来
眼高于顶,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限内。
  姜石公早就气恼于心,如今有人挫折她一次,当然值得高兴。但看她 那般的委屈痛苦,却又不免有一点同情之心。
钱万贯两指挟着剑尖,将剑柄送到她面前,道:“姑娘请收回佩剑。” 白瑶琴气恼之下,恶念顿生,暗暗提聚功力,伸手去接那剑。 她晓得武林规矩是对方送还兵器之时,不论有多大仇恨,也不能趁接
取兵器之时施以暗算。 她却是任性骄傲的人,为了要泄心中之忿,可就不管这一套武林规矩
了。
  她的手刚一握住剑柄,内力欲发未发之际,背后两文远处传来一阵娇 滴滴的声音,道:“琴妹妹,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白瑶琴闻声顿时煞住内力涌出之势,道:“我不知道,我恨死他了。” 说时,跺脚抽回长剑。钱万贯便退开几步,含笑望着她。
  四下相继点起灯光,钱万贯举目四望,原来有五六个侍婢点起灯火, 此外,在白瑶琴后面的一丛花树后转出一个官装丽人,珠翠满头,环佩叮当, 风姿佳绝,令人疑是天上嫦娥出现在这人间。
  那些俏丽侍婢高挑灯光,把庭院照得十分明亮。宫装丽人已姗姗走到 白瑶琴身边,柔声道:“我知道你恨死他,所以想教他吃点苦头,对不对?”
  白瑶琴道:“何止吃苦头,我真想一剑刺死他呢!”这话虽是近乎无赖, 但钱万贯却觉得这个少女倒是坦白得可爱。
  宫装丽人道:“你一定没法子得手,因为这人是少林大雄长老的传人, 他不但深悉无声剑法的奥妙,同时又擅长金刚指的功夫,适才他已暗运神功,
夹住剑尖,假如你运足内劲刺出的话,徒然折损了这把长剑。”
钱万贯大为讶骇,心想我的打算完全被她察破,如此说来,这个女人

当真是我的劲敌了。 白瑶琴道:“如若他是大雄长老的传人,有这等功力我也相信,但他怎
知我打算暗袭他呢?”
  宫装丽人道:“他是当世的赌王,从未输过,若不是智力过人,岂能老 赢不输?你不信的话,可瞧瞧剑尖,定必留有痕迹。”
  白瑶琴举剑一瞧,果然不假,不禁讶骇地瞧着这个斯文的中年人。芳 心中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
钱万贯外表虽是斯文,但目下对那宫装丽人深具戒心,双眼射出摄人
的光芒,盯住了她,口中沉声道:“这一位姑娘是谁?姜石公兄何不替兄弟 引见?”
  要知那宫装丽人不但能完全无误地指出他的心思,并且又道破他的师 承来历,这才是极使钱万贯惕凛之处。
姜石公道:“自然要替钱兄引见的,这一位就是敞教副教主甄红袖,平
生罕得履迹红尘之中,更不与凡俗之人见面。今日肯出见钱兄,可见得钱兄 迥异俗流。”
  钱万贯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登时大感尴尬不安,心想这一回合竟 是她赢。姜石公本来也说过是一个女子要见见她,当时他还以为是蓝芳时,
却万万想不到一元教的副教主竟然是个女子。
  他重新打量对方一眼,但见她长得玉靥朱唇,娇艳非常,看来最多是 二十五六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般能使天下男人为之神魂颠倒的魅力。单单 是这一副容貌身材,已经是人寰罕见,何况智谋过人,武功自然也不弱,这 等人才,自己以前居然全不知悉,实在是不可原宥的过失。
他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波澜,定神一想,这才缓缓道:“甄姑娘想来也是
无声剑派的高手,这一派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无怪武林中凡夫俗子,全 然未听过姑娘的芳名了。”
甄红袖展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齐整的牙齿,道:“错非是钱兄,谁也
说不出我们姊妹的来历。请吧,我们到厅里谈一谈。” 白瑶琴哼一声,道:“红姊姊,我还是不服气,定要跟他再比划一次。” 甄红袖道:“别急,有的是机会,等一会再谈吧!”


第二十一章 禁赌王教主施诡谋




  他们一同穿过庭院的花木小径,到了一座宽敞大厅之内。侍婢全都退 下,厅堂内高悬一盏大吊灯,十分光亮,照得整个厅子都很明亮。
  钱万贯转目测览全厅一眼,但见家具都极为名贵而又古雅可爱,壁上 一幅山水中堂,配以对联。此外尚有不少较小的横轴书画及镜屏等饰物在四
壁。钱万贯文武全才,精于鉴赏之道,略略一瞥之间,已瞧出橱架中的许多 古玩固然是赝品,墙壁上的名家字画也非真迹,心中大感讲异。
  姜石公道:“敝教副教主有些事情向钱兄请教,兄弟且到外间安排一 下,很快就回来奉陪。”
钱万贯道:“姜兄请便。”
偌大的厅堂中,便只剩下他和甄红袖、白瑶琴三人。白瑶琴按剑走到

门边,与他们相距三四丈之远,似是避嫌走开。 钱万贯心下狐疑,忖道:“她不知有什么话对我说,别的人都事先避开
了。”
  甄红袖徐徐道:“我只是一介女流,本来不配充任副教主之职,无奈蒙 教主推许,极力勉强,只好接受了。”
  钱万贯摇摇头,道:“姑娘乃是无声剑传人,放眼天下,恐怕难有对手, 贵教教主能找到姑娘帮忙,足见雄才大略,不同凡俗。”
甄红袖微笑一下,道:“姑且就算你说得对吧,但最近教主却嫌权力分
散,作了不少安排,似是有意对付我。这种种迹象不免使我大为气恼和不安, 是以密嘱姜石公留意奇才异能之士,钱兄乃是第一位当选之人。”
  钱万贯没有作声,心想:“她的话不知是真是假。即使是真的,难道就 这样便可以把我罗致在她麾下么?”他顿时意味到情势严重,一个说不好,
便将是大动干戈血溅当场的局面。
  因此,他暗中查看一下这座十分宽敞的厅堂,但见有窗有门,出路甚 多。单单是在这座大厅之内,亦足以盘旋激斗了。
  甄红袖又道:“我们早就调查过钱兄你的行事为人,只不过直到刚才, 方知你是大雄长老的传人而已,因此,我立刻改变了计划,想更进一步的借
重钱兄力量,保存我这一派人马的生命。我不妨坦白点儿说出来,那就是钱
兄可以在我和琴妹妹两人之中,选择一人为妻。 你帮我之时,就不致于辱没大雄长老传人的身份了。” 钱万贯作梦也想不到艳福从天外飞来,眼前这个官装丽人虽是带点邪
气,但这只是她行事偏邪,手段不正而已。 为人决不是淫邪放荡,人尽可夫之辈。相反的,她对自己的身体颇为
珍视,才会认为钱万贯若是娶她的话,便不致辱没大雄长老传人的身份,至 于白瑶琴人既漂亮,武功又强,自然亦堪以匹配。
可是这一场艳福却使钱万贯感到烦恼,莫说他已钟情于蓝芳时,即使
没有,也不会考虑这种政治式的婚姻。 甄红袖流露怒容,道:“怎么啦?难道我们姊妹二人你全都瞧不上眼
么?哼,哼,不知多少异人高手愿意拜倒在我们的石榴裙下,而我们都不屑 一顾呢。”
钱万贯乃是文武全才而又擅于词令之士,这个场面虽是尴尬,他仍然
有法子婉言推却。 但他觉得别的事可以虚与委蛇,这等事却不能逞口舌之能,与她们敷
衍。因此他缄默不言,只摇摇头,表示拒绝。 甄红袖向白瑶琴道:“琴妹妹,咱们总算碰了一次钉子啦,说良心话,
这样我反而对他更为敬重呢!” 白瑶琴道:“虽然如此,但若是传将出去,我们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妹
子认为须得把此人拾下,不论是生擒或是杀死,也不能让他出得此门。”
  甄红袖沉吟末语,钱万贯恍然地笑道:“无怪这座厅堂之内,所有的字 画古玩俱是赝品,敢情是防备翻脸动手之时,毁坏各物。”
  甄红袖道:“不错,我平生酷嗜收集古物及名家真迹,当然怕被一些不 解风雅之士毁坏,所以此处以赝品摆设。你果然机警之极,连这一点也察破
了,可惜还有一件未曾瞧出来。”
她一挥手,但闻轧轧之声从四方八面传来。钱万贯转眼四瞧,敢情所

有的窗子门户都被铁栅封住,不能出入。 自然这就是她口中所说自己没有瞧破之事了。他一点也不慌张,微微
而笑,双眼却骨碌碌转动,细细打量门户。
  甄红袖道:“你虽是大雄长老的传人,深悉敝派无声剑法的奥妙,但我 们姊妹二人联手之下,情形大不相同。”
  钱万贯道:“甄姑娘说得甚是,在这座大厅之内,别无逃路,以你们两 人合力施为,区区定然在黑暗中丧生无疑。不过姑娘们亦须考虑到一件事,
那就是你们既是晓得家师声名,当知敝寺绝艺多达七十二种,其中有些世人
从未听闻过的,威力甚强。假如区区为势所迫,不能不施展出来,闹个同归 于尽的话,彼此都没有益处,你说是也不是?”
白瑶琴忿然道:“红姊姊别中他虚声恫吓之计。” 甄红袖微微一笑,道:“琴妹妹你一向性如烈火,这脾气还是改一改的
好。”
  她接着向钱万贯道:“姑且就当你说的话并无虚假,但你也得透露一 点,让我们大约晓得这是什么神功绝艺才行呀!”
  钱万贯道:“这话甚是,区区练过一种功夫,能够借敌人拳掌或兵器击 中要害时的力量,激发出无坚不摧的神功掌力,一十八掌之内,定能使敌手
通通当场毙命。这一门绝艺在敝寺之中,千百年来无人肯练。”
白瑶琴哼一声,道:“撒谎,这么神奇的功夫,为何无人肯练?” 钱万贯道:“难怪姑娘不肯轻信,这是因为一则这门功夫真不易练。但
这还不是真正的理由,事实上是因为敝寺历代门人俱是出家皈依我佛之士,
慈悲为怀。这一门不僵神功太以狠毒,与佛门宗旨大相违背,是以不但从无 人练,甚且还认为此是邪门功夫,绝口不提。因此,千百年以来,武林中从 来无人晓得敝寺尚有这等功夫。”
  白瑶琴听了这一番话,觉得不能不信,但又怕中了敌人之计,不敢真 信,一时说不出话。
  甄红袖沉吟一下,道:“这个道理虽然讲得通,但贵寺各种绝艺俱是佛 门高僧所创,哪一位会创出如此恶毒的神功秘艺?”
  钱万贯顿时又发觉这个甄红袖真不比寻常敌手,见解之超卓,大是超 凡绝俗。她的疑问极有深度,击中了钱万贯整个理论中唯一的弱点。要知钱 万贯事实上是一派胡言,随机应变地编造这番话,目的是拖延时间,以便他 有机会察看枢纽所在。
他要查的枢纽便是门窗铁栅的开关,本来这等消息的开关多半是设在
外面,由外面的人操纵。但钱万贯察知对方进行这件事时,十分秘密,恐怕 连姜石公也不曾与闻。这是因为她们须得防备万一自己不肯答允婚事,传出 去变成了笑话,所以不让任何人参与。因是之故,这一道封门窗机关必定设 在厅内,由她们自行操纵。
他若是能查出开关所在,设法启开门窗逃出,便可以免去今日这场大
难了,此是关键所在,为了争取时间,他不得不编造一番假话,以便拖延时 间。现在他已查出了一点端倪,但尚未敢确定,最好多一点时间让他观察。 当下说道:“甄姑娘问得好,这一门神功其实是本着无上慈悲的宗旨方始创 出,若然碰上了罪孽滔天的恶人,天下之士都无力诛除,此时敝寺练过这门
神功的人,便可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悲心,舍身为世人除去大害。
两位姑娘至此可相信区区的话么?”

  甄红袖道:“就算你的话一点不假,但是常言道是话出如风,我要你选 取我们姊妹两人之一这话业已出口,无法收回,假如我们听了你一番话,便 放你离开,我们姊妹还有颜脸在江湖上行走么?”
  钱万贯道:“姑娘这话只有我们三人六耳听到,我不说出去,谁会知 道?”
  甄红袖微笑道:“若是只有冀望你守信不向外人宣扬的话,倒不如马上 动手,拼个同归于尽的好。”
钱万贯道:“姑娘言下之意,似乎还有别的法子可行?”
  甄红袖面色一沉,其冷如霜,道:“不错,还有一条路可以免去同归于 尽之厄,那便是割下你口中的舌头,永远不能说话,我们姊妹才可以放心。” 自然没有了舌头还可以用笔书写,不过这条路根本就办不通,甄红袖
也深深明白,所以不必多所考虑。 钱万贯仰天朗朗大笑道:“很好,区区倒要好好的见识一下无声剑派的
绝艺。”说话之时,左手探囊取出一把金钱镖,又道:“区区就用身上带着的 二十四支金钱镖,领教两位姑娘的剑法绝学,小心了。”
  但见他左手杨处,两枚金钱镖连番激射,分袭甄、白二女。铮铮两声 响处,这两枚金钱镖都被她们以长剑击落在尘埃。但两女都心头一震,暗想
这人好强的内力,居然能以小小的金钱镖,震得自己虎口发热。
  她们迅即扑上去,分从南北两头夹攻。当她们剑招发出之际,头顶上 的大吊灯蓦然熄灭,大厅内登时一片漆黑。
钱万贯振作精神,使出全身绝学,右手以威猛无伦的掌法迫住甄红袖,
左手本是握住一把金钱镖,这刻从指缝中露出大半枚,便利用镖锋硬碰白瑶 琴的长剑。
因此在黑暗中,但闻锋挣脆响,不绝于耳。 十余招下来,钱万贯便感到不支了,因为甄红袖功力更高于白瑶琴,
又是在黑暗之中,她们的无声剑法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
事实上他能抵挡这十余招已经很不容易了。 甄、白两女手中长剑风声微弱之极,尤其是甄红袖,更是达到无形无
声的地步。钱万贯好不容易捱到一个机会,腾身纵起,右手一探,已抓住屋 顶的横梁。左手连扬,金钱镖激射出去,又密又快。
他根据对方的剑路,判断出她们可能在哪几处方位,是以这七枚金钱
镖先后发出,并非盲目乱射。 他迅即沿着屋梁移了七八尺,然后又发出金钱镖。 这一回并非直接向对方发射,而是先取墙壁,镖壁一碰,登时反弹回
来,袭击敌人。 这一来既可以不让敌人发觉自己的位置,又可以威胁及敌人背后,可
收一举两得之利。 但当然这等暗器手法乃是不传绝学,并非人人都可以练得成功的。
  钱万贯一连发出七枚金钱嫖之后,两手交替着攀梁疾移,到达墙边, 又左移了丈许,自问没有弄错地方,当即一松手,身子几乎是挨着墙壁落下。 这刻在他身侧两尺不到,就是厅门了。这位置正是刚才白瑶琴所站之
处。照他的观察,开关就在门框侧面,伸手可及。 在他感觉中,甄、白两女总有一个已向这边扑来。
当然她们亦须防范他找到开关,逃出此厅,是以定须占夺这个位置。

她们的战略是等到钱万贯的二十四放金钱镖完全用光之后,方始正式围攻。 因此钱万贯必须小心运用他剩下的八枚金钱镖,可是目下形势却迫得 他不能不孤注一掷,须得用满天花雨的手法发尽这八枚金钱漂,使敌人不能
不暂时退开,让他有时间拉动开关,以及有时间逃出。 要知假如她们不是无声剑派之人,则这个启闭门窗的开关便不会设在
屋内。因为假如单单是要把敌人困在厅内,则焉能让敌人有启开的机会?她 们只不过要利用漆黑无光的地方,即可击杀敌人。故此,钱万贯方敢如此肯
定。
  他左手一扬,八枚金钱镖嗤嗤连声激射出去,分取不同方向,右手同 时之间向门框摸去。
  这一刹那真是紧张非常,只因在这等地方,他唯有依靠金钱镖把敌人 迫开,不让她们缠近身。这刻尽行发出,简直是孤注一掷。假如这一伸手摸
去,找不到开关所在,他可就面临生死荣辱的大关头了。
  他的右手到处,果然摸到一根拇指粗的钢枝,当即拔动,但闻一阵轧 轧微响,大门顿时开启,已瞧得见外面的微光。
  两声娇叱起处,剑光如虹疾卷过来,钱万贯哈哈一笑,人已出了厅外。 但甄、白二女轻功特佳,居然没被他甩下半步,剑气森寒,继续追袭,与他
相距只有半丈左右。钱万贯用了三种身法,在屋顶奔窜转折,仍然甩不掉二
女。不过在屋顶上有群星微光,可就能把对方瞧见了,所以他也不十分焦急, 最低限度尚有一拼的机会。
他猛一刹住脚步,左掌呼地劈去,硬是把白瑶琴的长剑封住。右手同
时抖出一条光影,卷住甄红袖的长剑。 甄红袖但觉敌人兵器上传来强劲无匹的内力,不敢继续进击,连忙也
运内力抵拒了一下,随即收回长剑。目光到处,但见敌人手中提着一条软鞭, 却是用一根筋索穿过许多金钱,形式古怪之至。
钱万贯这条软鞭名为百钱鞭,是他别出心裁设计的兵器,除了可作软
鞭使用之外,必要时尚可拆散,当作金钱镖远攻敌人。此时,他用作软鞭施 展之时,更可抖动金钱,发出一片响声,扰乱敌人耳目。
他一掌就把白瑶琴震得玉臂酸麻,使她不能接续猛攻。 甄红袖这刻倒不急于动手,她在群星微光之下,打量着这个不可一世
的高手,但觉从他的外表看来,没有一点赌徒或武师的气质,有的只是彬彬
文质,典雅的气度,倒像是个饱学而又旷达的名士。 她深知这等人才世间罕见,不知不觉中当真泛起一缕爱慕之情。 他们静静地互相注视着,白瑶琴不耐烦起来道:“红姊姊,我们动手
吧!”
甄红袖微微一笑,向钱万贯道:“你可听见了?” 钱万贯潇洒地笑一下,答道:“听见了,由此可知你们一定练过一种联
手合力的神奇功夫,白姑娘也是催你施展这门奇功对付鄙人。”
  白瑶琴惊讶地望着他,心想这个男人真了不起,许多事情都被他事先 料中,怪不得红姊姊不敢轻易出手。
此念一生,顿时心平气和了不少,也不急于动手啦! 但听甄红袖说道:“今晚钱兄纵然能使我们姊妹止息于戈,让你安然离
开。但日后终不免要在两阵对垒间,以兵戎相见呢!”言下大有遗憾之意。
钱万贯心中凛然,忖道:“听她的口气,似是已对我发生情感。此事非

同小可,须得小心应付才行。”要知甄红袖这种女人不比寻常,武功心计, 俱是一时之选。加以她在一元教中的地位极高,经验阅历都与一般女子不同。 因此,她一旦动情,非同小可。他若然不能接受,便须得早早安排好,免得 因爱生恨,变成了势不两立的强仇大敌。
  他惕凛地忖思着眼下形势,只听甄红袖又道:“钱先生赏个面子到底下 落坐一谈如何?我们决不轻动干戈,你大可以放心。”
  钱万贯岂能说出不字?只好点点头,随她一同跃落院中。她带领着他 步入另一个较小的厅中,钱万贯方一落坐,举目浏览四壁的字画以及富丽的
陈设之时,早有俏婢迅快送上香茗和细点,极是殷勤。 这刻敌意已淡,另有一股温柔旖旎的气氛味道,白瑶琴也退下了,厅
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甄红袖笑一笑,道:“我们虽然也是江湖儿女,但积习难除,仍然要略
加布置,倒教钱先生见笑了。”
  钱万贯道:“姑娘乃是巾帼奇人,文武兼资,须得如此方见胸中情思才 调。像鄙人流浪江湖,落拓半生,只能随遇而安,不遑讲究起居饮食。这等 生涯,换作姑娘自然感到难堪了。”
  甄红袖含笑摇头,道:“那也不一定,钱先生可猜得出我为何今晚不想 与你决一雌雄之故么?”
  钱万贯忖想一下,道:“鄙人资质鲁钝,未明其故,还望姑娘坦白赐告。” 甄红袖道:“我练过一种功夫,倒也十分厉害。但施展之时,相貌全改, 变得十分丑陋。不瞒你说,我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怜之意,是以很不想让你
见到我的那一副面目。” 钱万贯越听越惊,但表面上可不能表露出来,只道:“原来如此,爱美
出自天性,姑娘这种心情乃是人情之常。”他脑筋迅快转动,设法找出一个 能引起她兴趣的话题,避免碰触到情感的问题。
他很快就想妥了,说道:“贵教这一次金鳌大会中,动员了不少人力物
力,手段毒辣之极。如今回想起来,尚觉余悸犹存,只不知贵教何放这样做 法?”
  甄红袖笑一笑,道:“姜军师远在二十年前就与蓝峦结下怨仇,他的弟 弟也死在蓝峦手中,是以怨恨难消,便趁这一次金鳌大会的机会,展开报复。 这事我也不好阻止于他。再说日月坞的金井银穴富甲天下,敝教如若夺得这 个宝藏,便不消再筹财源。有此一举两得之利,故此我们都同意他动手。”
钱万贯道:“敢问贵教教主是哪一位高人?”
  甄红袖道:“这是武林中一大秘密,但假如钱先生答应不把今晚之事, 向任何人泄漏一个字,我便告诉你也没有妨碍。”
  钱万贯巴不得今晚之事永远不被世人所知,所以很爽快地答应道:“好 的,鄙人答应决不道出今晚之事。”
甄红袖道:“敝教主姓荀名伯业,本来出身于武当派,但其后得遇异人,
练成了大衍神功,武功之强,冠绝天下。”她怀疑地停口不说,紧紧瞅住对 方。原来她察觉钱万贯似乎神色微变,好像是晓得荀伯业这个人,因而震动。
她观察了好一会,才道:“你认识他是不是?” 钱万贯点点头,道:“不错,既然你一切都坦白赐告,鄙人亦不敢相瞒,
这位荀教主本来是敝寺出身,但因为他不肯削发出家,所以不能得窥敝派的
绝艺神功。他练了几年功夫之后,大有成就。但忽然失去踪迹,其后敝寺方

始发觉他已改投武当。” 甄红袖虽然身为副教主的高位,却似乎尚不知荀伯业还有这等出身,
俏丽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的一颦一笑,以至于惊讶愤怒等表情,无不是恰到好处,最能表现 出她的美丽。这是钱万贯第一眼见到她,一直到现在的最鲜明的感觉。他心 中暗暗忖道:“我幸而自幼就蒙老恩师收录,修练过无上禅功,定力之强, 十倍于别的人。如若不然,定将被此女的色相所迷无疑了。”
他口中却跟她谈论荀伯业之事,说道:“荀教主离开敝寺之时,鄙人尚
未入门,是以未曾见过。但据鄙人所知,荀教主天资过人,颖悟异常。先师 对他极为器重,可惜他不肯出家皈依我佛,是以先师没有传授什么绝艺与他。 后来即因此故,使他离开了敝寺。”
  甄红袖沉吟道:“钱先生你也没有出家,为何令师大雄长老又肯收归座 下呢?”
  钱万贯想了一下,道:“这个问题鄙人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以前从未 想及这个问题,所以没有留心??”他望着对方那张宜喜宜嗔的面庞,心中 隐隐若有所悟,却又不能确知悟的是什么。
  他随口问道:“荀教主的行踪定然十分隐秘,因为江湖上似乎从未听过 他的行踪呢?”
  甄红袖颔首道:“他向来就如此神秘,敝教所网罗来的名家高手委实不 少,但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连我也不是轻易见得到的。”
钱万贯实在忍不住了,单刀直入地问道:“贵教眼下在江湖上虽然不为
一般人听知,但事实上贵教势力极大,高手如云,敢问贵教所抱的是什么宗 旨?”
  甄红袖淡淡一笑,道:“敝教并没有十分冠冕堂皇的宗旨,但亦不故意 为恶。总之,我们只是结集为一股力量,有事之时患难相扶。”
她娇躯微微前倾,露出比较郑重的神情,又道:“敝教创立至今已达二
十余年之久,除了几位最高级的人员之外,其余的教友都几乎是每年更换的。 那些脱离了本教的教友,全都能够安居乐业,略有成就。因此,敝教人数虽 不增多,其实势力日大。一旦有什么事故,所有曾经参加过敝教的人,有钱 出钱,有力出力,没有一个人不尽心为敝教设想的。”
  钱万贯心中暗暗吃惊,口上应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贵教日益昌隆 了。”
这时外面传来更鼓之声,钱万贯盘算一下,道:“鄙人对贵教的互助宗
旨甚感佩服,如今天色已晚,鄙人不能不暂行告辞。”他站起了身,甄红袖 露出不乐之色,勉强地起座。
突然间白瑶琴在厅门出现,向甄红袖打个手势。 甄红袖立刻向钱万贯低声道:“你且躲在后面的房间,荀教主刚刚驾到
了。”
  钱万贯带洒地笑一下,道:“这件事恕难从命。只因鄙人从未做过对不 起贵教之事,再说鄙人其实也很想借此机会,一睹荀教主的风采。”
甄红袖不悦道:“我此举是为了你着想,你不听我的话,可不要后悔。” 钱万贯忖道:“我若贸贸然随着白瑶琴躲在房中,只怕反而中计,成为
阶下之囚。”
当下斩钉截铁地道:“鄙人不论有什么遭遇,亦不后悔。”

  白瑶琴忿忿地除跺脚,道:“红姊别再替他操心了,他可真以为他的武 功很了不起呢。
我这就去参见教主好么?”
  甄红袖点点头道:“你可禀知教主,说是百钱庄庄主在此,所以未克分 身迎驾。”
  白瑶琴匆匆去了,钱万贯当然感到不是味道,因为甄红袖没有请他落 坐,也没瞧他,好像对他很不满意。他讪讪坐回椅上,忍耐着不做声。过了
片刻,他耳边突然听到甄红袖的传声道:“我真不愿意你在这儿受到伤亡,
待会若是教主请你印证武功,你只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决计不可跟他动兵刃 过招,便不致有什么问题了。”
  钱万贯见她居然以传声指点,可见得乃是怕被人听去,泄露了秘密, 心想,她如若真的为我着想,此情实是可感。
当下微微颔首,口中说道:“这一届金鳌大会极是热门,姑娘竟不莅场
参观,殊堪可惜。” 甄红袖晓得他故意找话来说,便信口回答,说了几句,白瑶琴走到门
外,说道:“红姊姊,教主特来会一会这位钱庄主。” 甄、钱二人一齐起立,但见一个瘦子走入来。此人年纪大约是五旬左
右,相貌平凡,毫不惹眼。若在道路上碰见,一定不会向他多瞧一眼。
  甄红袖替双方介绍过,又道:“敝教主从末以这等身份,与教外人见面, 今晚乃是破例之举了。”
钱万贯道:“原来如此,鄙人深感荣幸。这次鄙人被姜兄邀到此间,虽
然不是出于自愿,但能得幸晤两位当世奇人,当真不枉此行,鄙人还得向姜 兄道谢呢!”
甄红袖笑一下,百媚横生。 但荀伯业却自始至终都不曾笑过一下,面上全无表情。 他道:“听说钱庄主在少林寺中辈份甚高,竟然是大雄长老的传人,想
必也晓得本人之名了?” 钱万贯料不到荀伯业,这个在武林中握有极大的秘密力量的人,居然
会如此的坦率,把一切场面话一脚踢开。这种做法可见得他毫不重视传统的 力量,也可见得他是具有野心而又非常自信的人。
他对荀伯业这一点产生很大的敬意,因而不禁联想到他使用这种推翻
传统的方式,是不是故意的要获得他的敬意?他慎重地考虑着,所以没有立 刻回答。
  荀伯业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因为他从对方沉稳冷静的反应,估量出 对方实在十分高明,几乎是他平生首次遇到的厉害人物。不过他仍然存有讥 嘲的心情,因为大凡是正大门派出身之人,都有一种很容易利用的性格,例 如制造一场事件,使他们为正义而自愿牺牲。这叫做君子可以欺其方。
钱万贯点点头,道:“鄙人确曾听先师提及过教主的大名,他老人家对
教主极为注意。” 荀伯业目光如饿鹰般鸷视着他,问道:“他注意我什么?”
  钱万贯道:“先师认为教主才略盖世,资质绝俗。所以对你离开敝寺, 一直都感到惋惜。”
荀伯业默默半晌,才伸手让位,自家也坐下去,徐徐道:“这话或者只
有一部份是真的。”他毫不容情地直接驳斥,接着又道:“试想我在嵩山少林

时间不可谓短,但大雄长老却坚持要我剃度出家之后,方始传授他的绝学与 我。而你没有出家,照样是他传付心法的高弟。”
钱万贯顿时警觉对方心中的仇恨,厅中已弥漫着火药意味。他以赌王
的目光冷静地察看着对方,以及环境的各种因素,从而衡量胜负。 假如他在印证武功之际,抵敌不住对方,定必当场被杀,决难幸免。
甚至即使能勉强抵敌得住,这荀伯业也可能下令手下助战,置自己于死地。 再从他武功上来察看,先前甄红袖已透露出他练成了大衍神功,这种神功已
几乎达到先天境界,也就是说他的一击几乎等如宇宙中的火山、洪水、暴风。
地震等威力了。 他错非具有如许身手,甄红袖乃是无声剑法传人,岂能屈居副位?其
实以他观察所得,甄红袖不但是无声剑派的高手,还兼具某一邪派之长,只 不过她一直没有机会施展她的全力而已。
当他联想起甄红袖时,不禁泛起一丝微光。因为他发现她便是今晚唯
一能使他活着而又不败的契机了。他立刻决定以攻代守,化解今晚的危机。 荀伯业尚在等候他的答复,厅中一片寂静。 甄、白二女都感觉到局势的紧张。这在甄红袖而言,本已算不上是奇
怪之事,她记得荀伯业每一次现身,总会使得局势十分紧张沉重,他天生就 是这种排斥别人的人,不臣服在他脚下,就得被他排斥。
  不过今晚她可就暗暗替钱万贯担心了,这个年约三四旬外表十分斯文 的男人,对她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钱万贯说道:“鄙人眼下尚未算是继承先师衣钵的传人,虽然晓得鄙人
是先师的弟子的人,都认为我就是传人,但鄙人觉得对他们无须把内情说出。 自然教主的关系不同,所以不坊坦白奉告。”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坚定,含有应战的意味,但厅中的气氛却反而松驰 了不少。
荀伯业很感兴趣地接口道:“哦,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钱万贯道:“鄙人至今尚徘徊在是与否两者之间。假如我有一天看破世 缘,回到嵩山皈依出家,我就是承继先师法乳的人,但假使我成家立室,当 然就是相反的结果了。”他苦涩地笑一下,觉得自己须得道出这个秘密,大 有被压迫的苦涩之感。
  荀伯业又哦了一声,道:“既然体尚是介乎两者之间,我们目前就不必 太认真了,副教主你想必已略略领教过钱庄主的神功绝学了吧?觉得怎 样?”
  钱万贯哈哈一笑,道:“荀教主此言差矣,你若想知道,何不亲自出手 一试?”此举正是他以攻代守之策。
荀伯业岂能示弱,立刻道:“这话有理,我们到外面去略作印证也好。” 他才站起身,钱万贯又适:“鄙人提议推副教主作公证人。”
荀伯业不解道:“这却是何原故?”
  钱万贯道:“甄副教主与鄙人只曾小作接触,想来一定还未看得准鄙人 的家数手法。刚才荀教主没有邀她一道前往,所以鄙人提议推她作公证人, 以便让她在场观看。”
  荀伯业真想不到竟是这个理由,但反而深信不疑,额首道:“副教主如 若不推辞的话,不妨做一回公证人。”甄红袖当然不会推辞,于是他们三人
先后走出厅外。

  他们从侧门穿过一座跨院,便处身一片旷地之中,四下甚是黑暗,是 不是藏得有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钱万贯全然不观察地形环境,一直暗暗调元运气,提聚功力。他深知
对手乃是曾在嵩山少林寺研习过武功的高手,是以当必深悉本门的许多绝 学。这等情势,直是已明敌暗,先天上已吃了亏。因此,他必须步步为营地 防守,而进攻时又得招招奇兵,方可幸免杀身之祸。
  这一番遇合,当真是钱万贯平生以来最危险的关头,比之在日月坞与 蓝峦赌命,更难应付。只因武功之道,到了他们一流高手的境界之时,已是
硬碰硬的交易,全然无法使什么花招诡计,更不可能希望对方失常,演出不 及平日的水准。所谓危险,便是指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们走到空地上,对面峙立。 荀伯业冷冷道:“钱庄主远来是客,有权指定今晚印证武功甩拳掌抑或
兵刃。”
钱万贯毫不考虑,应适:“鄙人愿使兵刃。” 甄红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花容失色,幸而她站在一侧,时在黑夜,
兼且荀伯业也没有时间瞧她,才没有破露。 荀伯业道:“好极了。”
伸手取下一个扁扁的包袱,抖开来亮出一对钢钹。
  钱万贯那么深沉冷静之人,见了他的兵器,也不由得一怔,冲口道:“原 来是雷八公??”他底下的话没有再说出来,心中却记起了大雄长老告诉他 的一个秘密。这事发生在四十多年以前,其时大雄长老已经是七十高龄的人, 雷八公本是天下无双的名家高手,与他有关的镖行或武林家派遍及天下。但
当四十多年前雷八公悄然来访大雄长老之时,这位名人已隐退了许多年。大
雄长者向钱万贯述说道:“为师与雷八公互相慕名已久,但始终未见过面。 这次他悄然造访,行踪诡秘,实在使为师大感讶异。因为以他的声名身份, 连本寺方丈也得开大门迎接。然而他却在深夜之际,越屋入寺,说起来乃是 大失身份之事。为师虽未见过他的面,可是从他的身手武功一瞧而知决不是
假冒。他只有四旬左右,正值壮年,却已从江湖隐退,为师一向十分钦佩他
的胸怀和决断,谁知他如此行径,却又使为师感到十分怀疑了。” 钱万贯很少听大雄长老提及从前之事,这刻当然兴趣极浓,全然不敢
则声,生怕打断了他的话头。
  大雄长老又道:“雷八公与为师客套之后,便问为师识不识得一个姓宣 名翔之人。为师当然识得,尤其是曾经几乎败在他手底,焉能忘怀?当下据 实以告,盛赞宣翔的武功成就,雷八公当即取出一对钢钹,使出一钹法给我 瞧,问我比起宣翔如何?”
  老和尚忽然停口沉思,钱万贯咬紧牙关忍耐着,好不容易才熬过他沉 思的习惯,只听他又道:“为师自然不能打诳,便向他说足以一拼,雷八公 长叹一声,说道:‘不行,已经拼过啦!’为师一听而知,当下问他是不是在 千招以后方始落败的。雷八公精神一振,连连称是,接着便问我他这一生之 中,可还有机会赢得宣翔?“钱万贯这回可忍不住了,问道:“师父怎样回 答呢?”
  大雄长老道:“为师只好向他言道:‘武功之道,博大精深无比,目下 天下武林中家派林立,习武之人恒河沙数,指不胜屈。可是宇内一共只有三 大源流:一是中土数千载流传下来的绝学秘艺;二是达摩祖师自天竺传到中
  
土的武功;三是西藏密宗一派,却罕有传入中土。这三大源流之中,中土及 天竺的武功历史悠久,各有因缘,俱是数千年的遗物。只有西藏密宗一派, 仅具千数百年历史,而且受到中土与天竺的影响。是以细论起来,若然这三 大武功源流中最有成就之人互作较量,则恐怕藏土一脉要略为吃亏了。雷大 施主乃是藏上秘传法乳,刚巧碰上中土一脉最有成就的宣翔施主,又是败于 千招以后,恐怕永难有取胜之望了。’雷八公一听为师这番话,登时显得十 分颓丧。“钱万贯道:“原来雷八公是因此之故才隐退的,他可是就此离开, 永不出世?”
  大雄长老沉重地道:“若然如此,为师未必会把这个武林大秘密告诉你 了。雷八公颓然坐了好久,忽然问我肯不肯把本寺秘传的七十二种神功绝艺 传授与他,让他找出几种可以与宣翔一斗的。为师深为震惊,只因以他的绝 世成就,本寺七十二般绝艺当中,果然有些可以让他练成后赢得宣翔的,当 即严词拒绝了。雷八公果然是脾气乖戾暴躁之人,立即迫为师出手决斗。他 深知为师乃是本寺第一高手,若然杀死了为师,本寺就没有可以抗拒之人。 其时为师先问他一句话,看他如何答复,方始决定出手与否。”
  钱万贯赶紧插口道:“师父您老人家一向大慈大悲,这回饶了弟子吧, 别让我猜了。”
大雄长老慈蔼地笑一下,道:“为师焉会教你去做那办不到的事呢?当
时为师便问他道,雷施主武功之高,除了宣施主之外,更无对手,老衲多半 要毁在双钹之下,只是敝寺之人十分顽固,他们纵是明知雷施主武功绝世, 也不肯交出绝艺秘籍,施主将如之何?现在孩子你猜猜他的回答吧!”
  钱万贯可不敢鲁莽,冷静地想了一下,才道:“雷八公本概是答说他决 不惜杀尽全寺千余僧众,也定必逼出秘籍下落,方肯罢手。”
  大雄长老点头道:“猜得不错,由于他天性如此之狠辣,意志又如此之 坚强,为师更不敢把本寺的绝艺供他参考,只好作数十年来第一次出手了, 我们也是在千招以后,才分出胜负。说来真是罪过,为师当时乃是下了决心 非杀死他不可的。”
这位少林寺的大德高憎语气中充满了后悔的意味,又道:“为师虽是终
于没有取他性命,但既动此念,即是破戒,使我耽误至今,未得正果。” 他默想片刻,才又开口道:“为师把这件秘闻告诉你,便因雷八公此人
虽是受挫于为师手底,但他性格大异常人,一定不肯罢手。这数十年来,他
无时无刻不在努力一雪这前后两次挫败之辱。为师今把钹法的奥妙告诉你, 以便异日万一用得着,也好有个准备。”
  这一件旧事掠过钱万贯胸际,大雄长老慈祥在严的法相,似乎就在他 眼前浮现。
  本来甄红袖业已暗暗指点过他,叫他千万不可选择使用兵刃之一途, 可是当荀伯业询问及他之际,钱万贯却毫不迟疑地选取兵器。及至见到荀伯
业撤下的是双钹,顿时便记起了大雄长老的这一番话。
  钱万贯绝不是怀疑甄红袖此言不确,只由于他出身少林寺第一高手门 下,见闻特别广博,有把握一瞧敌人兵器,便知来历。故此他才不管甄红袖 的警告,选取兵器之途。所幸他果然晓得对方的来历,甚至曾经下过数载苦 功于对付双钹之上,故而以事论事,他今宵之战,确实相当有利。
他取出独门兵器百钱鞭,左手趁取鞭之际,暗暗在胸口弄了手脚。那
是一枚半掌大的金钱,平时也悬挂在胸前,不过到了需要使用之时,须得扣

上特制的皮带,紧紧贴在胸前的要穴上。他的手法极为纯熟快捷,一下子就 扣好,荀伯业虽是精干无比,也决计瞧不出来。这枚救命金钱铸造之时,加 上金精和钢母这两种五金中的至宝,铸成之后,坚硬无比,任何神兵利器也 休想毁损。钱上并没有像一般铜钱那样开个方洞,只不过是外形以及花纹都 与铜钱一样而已。
  两人各占方位,都提聚起全身功力,以应付这一场平生最激烈危险的 拼斗。在荀伯业而言,他因为知道大雄长老业已圆寂西归,因此今宵若是击 败了钱万贯,就等如已压倒了整个少林寺,所以他乃是非用上全力不可。在 钱万贯而言,明知对方修练日久,又是雷八公的传人,这一战多半能够胜得 自己,正因如此,他便非用全力对抗不可。
  这时,站在台阶上的甄红袖也感到这两人的斗志互相冲击之下,已变 成一种令人心悸胆寒的气势。使得她不知不觉中退了两步,好像躲避一般。 旋即发现此举的是荒谬可哂,但她可笑不出来,心情反而觉得十分沉重,忧 虑关切的目光,紧紧跟着钱万贯的身形。
  荀伯业沉声道:“大雄长老的高足果然不同凡响,荀某人甚感钦佩。” 他说话之时,脚下仍然绕圈旋走,寻觅可以出手猛攻的空隙。
  钱万贯应道:“荀教主过当之誉,鄙人愧未敢当。”他双眼像鹰隼一般 发出凌厉的光芒,紧紧盯住对方。
  两人盘旋了四五匝,荀伯业双钹一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但见他 蓦地跃起七八尺,向钱万贯当头扑下。
钱万贯挥鞭招架,那条百钱鞭带起一片叮叮的脆响。这种声音既清脆
悦耳,而又十分均匀,霎时间已抵消了对方双钱互击所发巨响的威力。 最初的二十余招,钱万贯显然内功不及对方深厚,手法招数亦远不及
对方的凌厉狠辣,已经陷入挨打被动的情势。但过了这二十多招,他突然扳 回了劣势,招招抢制机先,鞭法奇奥变幻,竟能抵消了荀伯业功力深厚的优 势,首次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
  甄红袖眼力何等高明,这刻已瞧出钱万贯敢情深悉荀教主的武功源流, 洞知其中奥妙。
  是以能够招出抢先,争取了主动之势。无怪他一开口就选择以兵器印 证武功,敢情当真渊知博闻,无学不窥。
她略略放心,开始留神双方的招数手法。她虽然见过荀伯业施展双钹,
甚至连她自家也曾与他放对比划。可是她还是好像第一次见到这种武功家数 一般,但觉奇奥无比,威力盖世。
  她不由得感激地望住钱万贯,因为这数年来荀伯业闭关练功,整个一 元教都交托与她。
  而正式主持一元教的是姜石公,乃系支持甄红袖的人。她已起了取荀 伯业而代之的心。幸而目睹他的真正功夫,这才衡量出真正的实力,不致于
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当然这也许是荀伯业趁机让她瞧瞧,以便镇压她反侧
之心。
  总之,她已晓得凭仗她和白瑶琴之力,尚不足以赢得荀伯业。但假如 加上一个钱万贯,情势当然大不相同了。
  此时双钹劲厉的风声和百钱鞭叮叮脆响交织成一片激烈撼人的音响, 即使是不懂武功之人,也能觉察出其中的凶险意味,若是行家,那就非股栗
体战不可。

  他们激斗了好久,已达二百招以上。尽管是兔起鹘落,迅快如风,但 双方的兵器从未碰过一下。
钱万贯渐渐感到对方压力增加,这是功力及不上对方,久战之下必定
发生的现象。他早就察觉对方的钹法有不少地方改动过,与大雄长老指点的 大有差异。但幸而原理总是一样,方能应付下来,仍然未失机先。
  但钱万贯也因此而把握不住制敌取胜的机会,以致久战之下,渐渐感 到功力不足,难以为继了。
他迅速地考虑到力尽被杀的可能性最大,因此,他必须在目下还未失
去主动之势时,想出免去落败被杀的局面。唯一的途径就是及时退出战圈, 再拿话套住对方。
  他想到就做,谁知眼下对方威力渐增,双钹飞旋飘舞之际,似是有一 种极强大的吸力,使他不能退出圈外。
荀伯业似是知道他的心意,由于他们讲过是印证武功,并且也没有杀
死对方的借口。所以他只有牢牢缠住对方这个法子,方可迫成骑虎之势,得 以毙对方于当场。如此结局,谁也无法指责荀伯业,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而 已。
  因此他决不肯让钱万贯退出战圈。他尽力施为,紧紧黏住对方,估计 还须三两百招才可击毙敌人。他越是发觉钱万贯潜力极强,就越是杀机更盛。
非趁这个上佳的机会,诛除这个敌手不可。 钱万贯眼看脱身的机会越来越小,却毫不惊慌,依然十分沉着地应付
敌人双钹。看看又斗了六十余招,钱万贯突然一撤百钱鞭,门户大开。
  甄红袖骇然失色,差点儿没叫出声来。说得迟,那时快,荀伯业双钹 已迅急推出,左钹封住敌鞭反击的门户。右钹发出劲厉刺耳的劈风之声,向 钱万贯胸口袭到。
  只那么一眨眼间,荀、钱二人已分别纵开,同时听得锋的一声,那是 荀伯业右手钢钹切中对方胸口之时,碰上一件坚硬无比的物事所发出的声 响。
荀伯业这一下只震得手腕微麻,不由得大为震惊,心想这钱万贯即使
在胸口镶了一块铁板,这一钹也应该把铁板切开,把他杀死才对,何以反而 震得自己腕骨发麻?
事实上钱万贯也自血气翻腾,险险吐出血来。假如这枚救命金钱不是
含有金精钢母,天然有阻消各种内家劲力的妙用的话,他即使以钢板护胸, 而又假定钢板不穿裂,他仍然会被对方的内家劲力震死。
  他提一口真气,仗着纯阳之体,迅即压伏血气翻腾之感,微微一笑, 道:“鄙人自从离开嵩山以来,还是第一次落败认输。荀教主武功深不可测, 鄙人深感佩服。”
  荀伯业可不便出口动问人家在胸口藏放什么,当下答道:“钱庄主好说 了,咱们今日旨在印证一下,岂能分得出胜负高下?将来或者有这种机会,
但钱庄主绝学一出,只怕甘拜下风的还是我呢!”他转回头向甄红袖说道:“我 想请副座设法挽留住钱兄,在这儿盘桓三数日,好让我办完事赶回来时还有 机会见面谈谈。”
荀伯业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打商量,其实不啻是下了一道软禁的命令。 甄红袖当然暗暗高兴,她衡情度势之下,晓得钱万贯非应承不可,否
则就须当场再动手,决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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