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总序
根据港、台、马“自成一派合作社”、“敦煌出版社”和“朋友工作室” 的叶浩、何家和、吴明龙、陈丽池诸人的收集统计,这一九九四年二月一日 为止,有我同意出版的正版书共(588)五百八十八册,以我名字或近似名字
(包括温瑞安、温凉玉、温端安、温瑞汝、湿瑞安、舒侠舞、汤瑞安、温瑞 女等)出版的盗/翻版书,共一百一十七(117)册,另伪/假书七十一(71) 册,合共七百七十六(776)册,若以每册十万字计(有的多于,有的则少于), 则是有七千七百六十万字。若每册只印二万本(有的多子,有的少于)计, 则共印有一千五百五十二万册,若每册有四位读者看过(尤其武侠作品,在 港台等地租借传闻远多于个人购阅),则大约有六千二百零八万人(次)读 过(不管真假版、正伪作),大约是香港人口(进入一九九四年,香港人口 晋入六百万)的十·三四七倍。
这统计有三个特点:一是仅就手上已搜集得到的版本计算,否则不论正 伪著作,就算提供者一再强调确有其书,都不计算在内。一是本统计只以版 本计算,即系:(A)依据每一次加印新版(而不是按前版再印,三印、四印 等,从封面至内容都全无增删修订者)作算。(B)这不代表作者本人写了多 少本书,而是以出版了若干本书作算,我本人确有不少书写定了还未付梓的
(例如散文集。短篇小说、剧本、诗、评论集、新评术数专栏等等),也有
不少书是一再推出的(例如《四大名捕会京师》、《碎梦刀》、《大阵仗》、
《开谢花》、《谈亭会》等,迄今至少已在各国各地——从内蒙古到马来西 亚雪兰莪——推出了逾 18 种不同版本)。(C)本统计乃概括了:中国大陆、 台湾、香港、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日本、美加之各国各地之版本。
尤其是中国大陆,更是各种版本混淆杂乱,其中大都为翻版、盗印乃呈
伪作、假书,个人防不胜防,令读者无所适从,令购买者在经济和时间上都 蒙受损失。这种情形,各地都有,尤以中国大陆中南部为甚。故而,有些读 友问起本人所“著”某书时,作者也只好苦笑:“未尝拜读”云云,实在是 情以何堪。
故而,我将相当数量作品的著作版权,慎重交予中国花城出版社,由他
们精心策划推出,我相信这在中国大陆享有盛誉、极为知名、制作认真的出 版社,能善待我这些“视同天女”的作品,尤其在中国南部地区的出版与发 行上,能在这“天下大乱”式的书市上为读者树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好榜 样。
我谢谢他们。 还有我那些一直锲而不舍的读友们。
温瑞安 于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日
内 容 提 要
本书为“神州奇侠”系列,由“剑气长江”、“两广豪杰”、“江山如 画”、“英雄好汉”、“闯荡江湖”、“神州 无敌”、“寂寞高手”、“天 下有雪”八个相连的故事组成。大侠萧秋水率领“神州结义”的兄弟们,勇 斗权力帮与朱大天王,获“忘情天书”与“天下英雄令”,练成不世武功, 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绿叶扶红花,英雄配美人。武林中第一美女唐方与萧秋水一见钟情,在 刀光剑影的杀伐中,不断出现郎情似水,妾貌如花的旖旋风光,使得这部武 侠巨著,既有武侠小说的侠骨,又有言情小说的柔情。
本书是作者最青春激荡,最神采飞扬,最精力旺盛时创作的一部武侠奇 书,不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使是作者本人,也不可能再写出这样一部 杰作来了。
剑气长江
楔 子
在成都西郊,自百花潭溯流而上,至杜甫草堂,沿途景色十分苍翠旖旎, 环绕成都的锦江,这一段叫做浣花溪。
千百年来,锦江浣花溪以它秀丽的景色招来了许多诗人的栖止和吟咏, 唐代著名的女诗人薛涛曾住在百花潭,并用浣花溪净洁的江水制造出各种美 丽颜色的诗笺,称为“薛涛笺”。至今在锦江右岸还有薛涛的故居崇丽阁和 吟诗楼,都已成为成都有名的胜景。此外,南郊的诸葛武侯祠和刘备墓,也 是游人凭吊的胜地,杜甫咏诸葛武侯祠云: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鹏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首诗,杜甫泛舟浣花溪而作,诸葛亮未出隆中前,曾在襄阳城西二十 里地方的卧龙岗筑“草庐”隐居,后世的人为了要景仰他,于是在隆中坊以 杜甫诗的二句:“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高泐其上。
别人也许不会觉得什么,但是四川成都、浣花剑派掌门人萧西楼的第三
个儿子萧秋水,却因为这两句诗,写于锦江,刻在隆中,所以特别带了三位 好朋友,从四川赶到了湖北,就为了看那么一看,那惊才羡艳大诗人的诗, 以及那名动八表的诸葛武侯故居!
浣花剑派掌门人萧西楼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萧易人,名震江
湖,年轻人里恐怕没有比萧易人更有智略权谋;二儿子萧开雁,沉着练达, 被誉为是浣花剑派的守护神;三儿子萧秋水,在江湖,未成名,在武林,无 权势,但为了看两句诗而奔驰数百里者,萧家却只有他一个人。
没料到萧秋水这一看,却看出了叱咤风云、武林色变的一段悲歌慷慨激
昂的故事。
第一章 锦江四兄弟
萧秋水的祖父是萧栖梧,乃浣花剑派开山祖师。 浣花剑派的历史绝不比天山剑派、华山剑派、青城剑派、海南剑派,终
南剑派悠久,但萧栖梧是当代剑术大师,以他个人剑术上的修为,确不在上 述任何一派掌门下,放眼天下,只有铁衣剑派、沧浪剑派才能使萧栖梧怕之 三分。
铁衣剑派、沧浪剑派的后台,却是“权力帮”。“权力帮”是天下第一 大帮。
浣花剑派,却没有任何后台。 萧栖梧名震天下,到了晚年,就只有一个儿子,便是萧西楼。 萧西楼十九岁时,便已击败当时著名剑客“长空剑”,卓青天。 萧栖梧很疼爱这个独生子,但是,萧西楼因无法接受他父亲要他舍弃其
爱人、另娶一位尚未谋面但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最后离家出走,到了桂林, 组成了外浣花剑派。故当时有内、外浣花剑派之分。
可是没过几年,萧栖梧与人比武,惨败受伤,忧患成疾,终于撒手尘世, 敌人趁机入侵,整个内浣花剑派,几乎在三几个月之内,给人瓦解了。
萧西楼得闻噩耗,率众赶回川中,单剑闯荡,终于重使浣花剑门内、外
二支浣花剑派,故此又合成一脉。 浣花萧家在川中名气之大,声望之隆,财产之丰,足可要风得风,要雨
得雨,萧西楼晚年更勤修剑法,大有进境。
有人说,浣花剑门下不止是一个帮派,而是一个世家。 又有人说,浣花剑门之所以盛起,当然是因萧西楼慎细老练,也因为有
两个好儿子和一个好女儿。
萧易人的剑术传说已不在其父之下,而且在川中又有人望。 萧开雁忠心踏实,任劳任怨,是名忠厚朴实的好青年。 萧雪鱼是个美丽而聪明的女孩子,喜欢唱歌,据说她十三岁时,在溪边
一面歌唱一面绣灵鱼戏水,结果真有一条活鱼跳上岸来,落在她的绣画上,
也不知是因为歌声太好,还是绣得太像。 那时萧秋水还没有长大。 萧秋水从小就是在这种关照宠护下长大的。
萧秋水自小就聪敏过人,读书过目不忘,能诗善画,他的武功得自萧易
人而非萧西楼,但十七岁时居然已自成一家。 萧西楼暗地当然很喜欢他,但是很不喜欢萧秋水的爱胡闹,爱抱打不平,
爱闲荡遨游,爱广交朋友,爱怒易喜,干了再说的脾性。 萧西楼认为名门世家子弟,不应该那样,应该庄重点,俭约点,就像大
哥萧易人、二哥萧开雁。 偏偏萧秋水就是萧秋水。
萧秋水要到隆中卧龙岗去,却自长江西陵峡逆流而上,到了秭归,秭归 是大诗人屈原出生之地,其时又正好是五月初五,中国的诗人节。
萧秋水与三个朋友,是最爱冒险的青年。 长江三峡谓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位于长江上游,介乎四川、湖北两
地,互相递接,长七百里,为行舟险地。 秭归背依高山,面临长江,景色壮丽,这是屈原故里,所以每年五月初
五,更是热闹,龙舟塞满江上。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萧秋水到了秭归,就和他的几位朋友上了岸,
心想:反正并不赶忙,于是决定看了这次空前未有的赛龙舟才催舟到隆中去。 萧秋水每次出门的时候,萧西楼就一定会吩咐他几件事: 不要胡乱结交朋友。
不得与陌生女子牵涉。 千万千万,不得不得,招惹“权力帮”的人。
第一点萧秋水懂得,因为成都浣花萧家乃名门世家,自然有人来攀亲结 交,但萧家清誉,交了损友,自受影响,得罪了朋友,也等于是自掘坟墓。 江湖上是非,有时要比手上的刀还利。
第二点萧秋水明白,因为他自己入世未深,而他的爸爸,就是因为女孩 子,几乎被逐出成都萧家。萧秋水虽然懂得和明白,不见得就是同意,其一 因萧秋水素好广游交友,其二是因为萧秋水风流倜傥。
但是第三点萧秋水就不明白,也不懂得了。 他已问过无数次,问过不少人:“权力帮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些人虽然答法都不同,说法却都是一样。
——权力帮就是权力帮,开帮立派,就是为了权力,所以直接命名权力 帮,这是一个实事求是的名字,起这名字当然是权力帮帮主李沉舟。
——李沉舟的外号叫“君临天下”,武功多高不知道,他有一个好妻子,
叫做赵师容,有一个好智囊,叫做柳随风,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说过 有人能斗得过赵师容、柳随风的。
——权力之获得,必须要有三件东西:金钱,地位,拥护者。
——这三样东西,李沉舟都有。
——但是真正实行“权力帮”的霸权者,却是十九个执行人,江湖上闻 名色变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
——这十九人魔,武功不单高绝,而且其党羽遍布天下,不乏高手名家。
此外据说还有八个可怕人物。
——他们杀人与整人的手段,可以叫你痛恨妈妈为什么要把你给生出 来。
——所以招惹了权力帮,不如去自杀更好!
——权力帮是招惹不得的。 以上所说的,萧秋水都明白。 他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结论!
在他的心目中,这才是最好、最该招惹的对象,为什么,为什么招惹不 得?
“千万不得招惹权力帮,否则打断你的腿。” 萧秋水不知听过多少遍了,这次临出门时,又被吩咐了一遍。 但是后面那一句,却不是萧西楼说的,而是萧秋水的母亲孙氏慧珊附加
的。
孙慧珊早年在江湖上也大大有名,是“十字慧剑”掌门人孙天庭的独生 女儿。
可是后面的那句话若是萧西楼说的,那在萧秋水心目中就不同分量了, 因为萧西楼言出必行。
孙慧珊是最疼萧秋水的好母亲。好母亲往往就不是严厉的母亲。
所以萧秋水也听过就算了。 湖北秭归乃峡中古城,背依雄伟的山岭,面临浩荡的长江,景色壮丽。 萧秋水清晨抵达秭归,看见岸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张花结彩的龙舟
十数艘,这儿是屈原的出生地,每逢五月初五,自然更是热闹,算是对这位 爱国大诗人的追怀。
因为还是清晨,舟子都停泊在岸上,大部分是龙舟,还有些张罗体面的 渔船,其中还夹杂着几艘商船,还有一艘看来极是讲究华丽的画舫。
敢情是什么富贵人家,老远赶来看赛龙舟的。 萧秋水自幼在浣花溪畔长成,这种画舫,萧家也有一二艘,不过在这个
地方也有这种画舫,萧秋水不禁多留意了一眼。 本来他留意了一眼便知道是富人来凑热闹的,只是这一眼,却让他看到
了不寻常的事儿! 于是他马上停了脚步! 他的朋友也跟着停步。
因为是清晨,岸上的人并不太拥挤。 要是换作平时,这岸堤根本不会有什么人。 这时画舫里有一名家丁在船头伸懒腰打呵欠,一名婢女正在倒痰桶里的
秽物入江中。
而在岸上,走来了十一二个人。 精壮的大汉。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而令人触目的是,这十一二大汉,腰间或背上,都
佩有刀剑兵器。 在大白天这批人这么明目张胆地佩刀带剑,走在一起,未免有点不寻常。 不寻常的却是,这十二人都忽然拔出了兵器,一跃上船。 为首的人使的一双金斧,一跃上船头,吓坏了那名家丁,正想叫:“救
——”已被那双斧大汉用金斧架住脖子,推入了船舱。
那婢女一声尖叫,一名使长枪的大汉立时一脚把她踢入江中,婢女呼救 挣扎在江中。
其他的人立即随而进入船舱,只剩下两名使单刀壮汉把守船之两侧。
这一下却也惊动了人,十几个人围上去观看,那两名使单刀的大汉立即 “虎”地舞了几个刀花,粗声喝道:“咱是,长江水道天王’朱大天王的人, 现在来做笔生意,请各位不要插手,否则格杀勿论。”
众人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去。
萧秋水三名朋友互观一眼,心中意识到同一件事,那是:“抢劫!” 这还得了?
这种事除非萧秋水不知道,一旦知道,则是管定了。 这萧秋水身形一动,他身旁的长个子朋友立即拉住他,萧秋水不耐烦地
道:“有话快说。” 长个子朋友道:“你知道‘朱大天王,是谁吗?” 萧秋水道:“猪八戒?”
长个子朋友一脸凝肃道:“长江三峡十二连环坞水道上的大盟主,朱老 太爷。”
萧秋水道:“哦,这倒有听说过。” 长个子朋友摇摇头叹道:“你知道使双斧和使长枪的是谁吗?”
萧秋水不禁顿足道:“你少卖关子好不好?” 长个子朋友道:“使双斧的叫‘紫金斧,薛金英,使长枪的叫‘枪到人
亡’战其力,这两人,武功不错,是朱大天王的得力手下。” 随而叹道:“你要去对付他们,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萧秋水转头笑问其他二人:“你们呢?” 那两名朋友笑着答道:“要考虑。”
萧秋水道:“哦?” 那白面书生朋友笑道:“本来是要教训他们的!” 另一个女子口音的朋友接着道:“现在却考虑杀掉他们。” 萧秋水笑着回首向长个子朋友问:“你呢?”
长个子朋友叹息了一声,道:“我就是要你们去杀人,不是去教训人而 已。”
萧秋水笑道:“你们?” 长个子朋友一笑道:“不,我们。” 这就是萧秋水的朋友,他其中三位朋友。
就在这时,画舫中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公子模样的人自画舫窗帘伸头大 叫救命,才叫了半声,忽然顿住,伏在窗台,背后的窗帘都染红了。
萧秋水等人一见,哪里还得了。
那两名持刀大汉,只见眼前一花,船上竟已多了四个公子打扮的人。 那两名大汉哪里把他们放在眼里,指着萧秋水喝道:“滚下去!” 他们之所以指着萧秋水,乃是因为在任何场合,萧秋水跟任何人出现,
别人总是会先注意萧秋水,甚至眼中只有萧秋水的。
这是萧秋水与生俱有的。 但是等到那大汉喝出了那句话,船头上的四个人,忽然不见了三个人,
只剩下那俏生生的白面书生,而船舱的布帘一阵急摇。
那两名大汉不禁呆了一呆,只听那白面书生低道:“你们是朱老太爷手 下,一定杀过很多人了?”
其中一名大大汉本能反应地答道:“没一百,也有五十对了。”
另一名大汉吼道:“加上你一个也不嫌多!” 白面书生低声笑了一笑,模糊他说一声:“好。” 就在这刹那间,白面书生忽然就到了这两名大汉的面前。 跟着下来,白面书生已在两名大汉的背后,缓步走进船舱。 然后是岸上的民众一阵惊呼,妇女们忍不住尖叫,因为那两名大汉,刀
呛然落地,目中充满着惊疑与不信,而他们的喉管里,都同时有一股血箭, 激射出来,喷得老远,洒在船板上。
白面书生掀开船舱布帘,跨入船里,一面阴声细气地附加了一句:“好, 就多加两个。”
那两名大汉听完了这句话,就倒了下去。岸上的人又是一阵惊呼:“出 了人命了!”
“出了人命了!” 萧秋水和他两个朋友跨入船舱的时候,里面有一大堆站着的人,只有两
个是坐着的。 坐着的人是拿双斧和拿长枪的。
其他站着的人,有些是船里的人,家丁打扮,侍女打扮或者员外、夫人、
公子、小姐打扮,但有八个人,黑水靠紧身劲装,右手是刀,左手在活动。 活动是:有些在翻衣箱,有些是抢发髻上的金饰,有些是提着吓到脸色
又青又白的人的头发,有的扼住别人咽喉,有的在一位小姐下巴上托着。 这些自然是强盗。
长江朱顺水朱大天玉的手下。 萧秋水等人忽然进了来,大家的手,也就停止了活动。 拿长枪的震了震,拿双斧的双眼直勾勾地向前看,连眨也未眨一眼。 萧秋水就笑着向不眨眼的人一拱手:“早。” 有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进来,跟你请安,实在是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拿长
枪的人已变了脸色,使双斧的人却仍是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拿长枪的大汉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萧秋水向使双斧的道:“我知道你是薛金英。” 拿长枪的大汉怒道:“我是在跟你说话。” 萧秋水向使双斧的笑道:“我开始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子,好端端的一个
粗老汉怎么又是金又是英的呢? 使长枪的吼道:“臭小子,你嘴里放干净点!” 萧秋水继续向薛金英道:“知道你还有一个朋友叫做战其力的。” “枪到人亡”战其力抢步欺近,怒嘶道:“你再说!” 萧秋水依然向薛金英道:“可惜那人很短命,就死在长江水道,秭归镇
的一座画舫上。”
战其力发出一声震得船荡的大吼,薛金英这时才抬头,慢慢地向战其力 说了一句话。“他们是来送死的。”
战其力的脸上立即浮起了一个奇怪的笑容,其他的人也跟着恢复了左手
的活动,就当萧秋水他们是已死了的人一般。 可是突然一切又停顿了。
有些人在翻衣箱时停顿了下来,有些是抢发髻上的金饰时停下来,有的
是揪着别人的头发忽然脱了力,有的是扼住别人的咽喉忽然松了手,有的是 在摸一位小姐的下巴时僵住了,因为他们在忽然之间看见了自己的手,插了 十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们有的发出尖叫,有的发出怒吼,有的不敢置信地丢掉大刀,用右手
抓庄自己的左手。 那女子口音的朋友的衣袖才不过动了一动。 战其力的脸色变了。
薛金英也眨了眼,不止眨一次,而且眨无数次,因为连他也看不清,那 年轻人是怎样出手的。萧秋水笑道:“我这位朋友,姓唐名柔,是蜀中唐门 的外系嫡亲,‘四川蜀中唐家’,你们总听说过吧?”
萧秋水一说完,那些船上的八名中针的大汉,纷纷惊叫,拼命把手上的 银针拔出来。
蜀中唐门,江湖上暗器之一大家,而且也是使毒的翘楚。 萧秋水却笑道:“各位不必惊慌,这位唐兄是唐门中少数的暗器不淬毒
的子弟之一。” 那八名大汉闻言停了手,纷纷我望你,你望我,说不出话来。 战其力忽然脖子粗了,大喝一声,一枪刺出!
他的枪本来斜挂在桌边,不知怎么突然已到了他手上,别人看到他手上
有枪时,他的枪已到了别人的咽喉! 唐柔的咽喉!
唐家子弟都不是好惹的,所以战其力立刻准备先杀唐柔。 眼看枪尖就要刺进唐柔的咽喉,唐柔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前后叼住了枪杆,战其力一挣,一滚,沉肘反刺! 那人双手一剪一拖,仍叼住长枪。 战其力心中一凛,力抽长枪,不料连抽也抽不回来,抬头一望,只见一
个长个子懒洋洋地对着自己微笑。 只听萧秋水笑道:“他是我的朋友,姓左丘,名超然,为人却一点也不
超然,只是有点懒。他是无所不知,胸怀可以装九州十八省进去的人,精通 擒拿手,三十六手擒拿,大鹰爪擒拿,小擒拿,奇门擒拿,进步擒拿??什 么擒拿他都会。”
萧秋水的话讲完时左丘超然的双手已“喀登”一声,夹断了枪杆,再迫 步埋身,与战其力双手对拆起来,三招一过,战其力前马被制,后马不能退, 肩、脾、腰、肾四个部分,已被左丘超然闪电般拿住,只听左丘超然笑道: “这是小天山的缠丝擒拿手,你记住了。”
萧秋水笑道:“我还有一位朋友,在外面还没进来,他是海南剑派的高 足,姓邓,名玉函,你知道,武林中人都说,不到必要,绝不与海南剑派的 人交手,因为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手。”
只听一人自背后道:“背后说人闲话,不是好人。”
萧秋水大笑道:“邓玉函,难道是好人了?” 邓玉函板着脸孔道:“我是好人。” 薛金英忽然道:“可惜好人都不会长命。” 他的话一说完,双斧抢劈邓玉函! 他似已看定,这些人当中,以邓玉函最难应付! 可是斧到中途,左右疾分,回斩萧秋水! 这一下转变之急,全场人皆未料及,薛金英其实一上来就看出来:这四
个人的领袖必是萧秋水,要制住唐柔、左丘超然以及邓玉函的话,首先必要
拿下萧秋水! 萧秋水的笑意忽然不见了,手上忽然漾起了一阵秋水波光,瀑布一般地
奔泻过去!
瀑布泻至半途,忽然分成两道激流,“叮叮”撞开双斧,又复合成一泓 秋水,秋水一凝,转而成萧秋水手上的剑。
薛金英双斧被震开之后,猛吼一声,半空全身一拧,跃船而出。 他自然看出萧秋水的剑法。
浣花剑法! 浣花剑派的实力,浣花剑派的武功,不是他薛金英独力就可以应付得了
的。
所以他立即决定: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身形一动,左丘超然便已动手,霎眼间已封了战其力身上十二处穴道。 唐柔的右手一动,不动的左手却打出七点寒星! 薛金英全身却化成斧头金芒,“叮叮叮叮叮叮叮”砸开七道寒芒! 寒芒折射四处,萧秋水飞扑过去,及时按下了一名老员外的头,才不致
被寒芒钉中! 另一名劫匪却正好被一点寒芒打入额中,惨呼而倒。另一名大汉格得较
快,但也被寒芒射入臂中。 邓玉函却在此时飞起,剑光一闪,又斜斜落在丈外。 薛金英半空一声大叫,左腿已多了道血口子! 但他仍有余力全力扑向船外。 可是这时左丘超然已拿住他的脚,薛金英落了下来,立刻用右腿蹬,左
丘超然立刻拿住他的右腿,薛金英用双斧砍下去,左丘超然立时拿住他双手。 薛金英用力挣,左丘超然却把他全身也拿住了,薛金英张口欲呼,左丘 超然一双手已钳住他双颊,薛金英不由张大了口,却叫不出声,左丘超然道:
“我们还未向你问话,不准你吵。” “你们的头儿,朱大天王在哪里?” 薛金英睁着双目,没有答话。 战其力喘息着,闭起了双眼。 余下的七名劫匪,早已吓得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萧秋水等让他们逃走,一方面也希望他们能把朱顺水引过来,一并了结。 岸上的人还纷纷在比手划脚,在传说着:“哗,这四个小英雄真厉害,
一出手就把这些大坏头们打垮了。”
“有个人还会放暗器呢?” “哎呀,他们怎么也便杀人呢。”有人忧愁地说。 “他们惹了朱大天王,只怕讨不了好。”有人更是难过地说。 船舱内金元银饰撒了一地,一名公子模样的人背上着了一刀,血流红了
衣衫,船内的员外已年近花甲,喘气呼呼地走到萧秋水等人面前,一头就要
叩跪下去,萧秋水连忙扶住,道:“老丈你是干什么呀!” 员外带泪要弯着往下拜:“老夫要叩谢救命之恩。”一面指着地上的金
银珠宝,道:“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半辈子的银子,眼看都被他们劫去了,幸
亏你们??” 萧秋水望望那些银元,见元宝上都刻着“那”字,萧秋水心中暗笑忖道:
这人敢情是个守财奴,要他的钱可不容易,连银两上也做了记号,当下笑道:
“老丈可是姓那?” 员外一愕,道:“是是是,我是姓那,叫做那锦亮,是杭州人,路经此
地??壮士是怎样知道的。”
萧秋水笑道:“没什么。这姓倒是少得很啊。” 那员外道:“是是是,壮士等仗义相救,老夫为表谢意,特赠萧秋水听
得不耐烦,转向薛金英道:“你们头儿下落在哪里,你说出来,我们也不一 定杀得了他,说不定反而给他杀了,这样你们也等于报了仇,你们又何苦不 说呢!”
薛金英仍是抿紧了唇,左丘超然道:“有道是朱大天王是长江黑水道的 总瓢把子,手下猛将有‘三英四棍、五剑六掌、双神君’,你和战其力是三 英之二,你不说出朱大天王在哪里,只要说出你们的老大‘双刀客’符永祥 在哪里便行了。”
原来“长江三英”在武林人士心中,其实是“长江三恶”,大恶“双刀 客”符永祥,武功最高,二恶“紫金斧”薛金英,武功次之,三恶“枪到人 亡”战其力,武功最弱。
萧秋水道:“你们三恶是素来行事焦孟不离的,而今符老大在哪里,我 想你们也心知肚明吧!”
薛金英忽然开目,就在这时,长空传来一阵唿哨之声,薛金英冷笑道: “他来了,你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一说完这句话,船身就忽然剧烈地动起来! 片刻间,船身的移动更剧烈了十倍! 萧秋水,左丘超然,唐柔,邓玉函四人相对一望,立即分四个方向悄出
船舱!
四人身形极快,但第一个足尖点及船梢的是萧秋水。等到他脚尖也触及 船板时,邓玉函也点落在船头。他们四人一望,只见系住画舫的八根大绳, 已经俱被削断,此时春水激流,江流浩荡,水流之急,无法想象,系锚一断, 再被人一推,即卷入洪流,飞驰而去!
岸上一人,手持双刀,纵声长笑。 就在这片刻间,船已离岸数丈! 也在这刹那间,萧秋水已飞身掠出! 萧秋水一动,邓玉函也就动了! 萧秋水犹如大鹏,飞掠长空,险险落在滩头渡桥之端!
这一下,岸上的人都张口结舌,好一会才会叫好;连岸上的“双刀客”
符永祥,一时也忘了出手。 可是邓玉函因比萧秋水迟霎眼间的功夫掠起,距离便已拉远了五六尺,
邓玉函雪衣飞动,离滩头尚有十余尺,强自提气,只差三尺,但已往下沉去!
众人自是一声惊呼。 就在这时“双刀客”符永祥便已发动了。 符永祥左手刀如飞瀑千重,直奔萧秋水。 他要在萧秋水尚未落定蓄势便要毁了他。
萧秋水右手拔剑,左手“呼”地扯开了腰带,“飕”地抛上了半空。
邓玉函半空捞住了腰带,萧秋水一抽,邓玉函象一只燕子一般地已落到 滩上!
这时符永祥的左手刀忽然不见,只剩下右手一刀,直刺萧秋水!
右手刀才是杀着! 但是萧秋水的剑就刚刚横架在刀锋上!
符永祥大怒,回刀再斩,忽然侧面一道寒风,吓得连忙闪身回架,只听
萧秋水对邓玉函疾道:“这厮交给你了。” 邓玉函点头,符永祥挥刀再上,邓玉函的剑寒立时把他迫退下来。 这片刻光景,船已离岸数十丈。 萧秋水担心的是,仍留在船上的两个朋友,不会应付不了薛金英与战其
力,但却应付不了这长江水。 因为他已瞥见画舫两侧的船桨,全已中断。 他真后悔为什么要轻易地放走那七条大汉。 长江水里,显然还会有朱大天王的人。
船一旦翻,唐柔的暗器在水里就没了分量,左丘超然也不熟水性,而自 己呢?连水都没有沾过。
萧秋水飞身到了艘扁细的龙舟上,呼叫一声道:“借用!” “刷刷”两剑,削断了辔绳,左右双桨,飞快地划去!
这叶龙舟,冲刺力本就极大,加上风向急流,和萧秋水的双桨,简直像 飞一般前舫!
但是这时画舫已遇上一个险境。 原来秭归有一个地方,江中有巨石横卧,造成险滩,行舟的人,最怕遇
到这地方。 传说屈原沉汩罗江后,其姐一天在此洗衣,见神鱼负屈原尸休溯江而至,
乃葬之。故秭归亦有屈原墓。是为秭归八景之一,名“九龙奔江”。 画舫却正向险滩巨石撞去! 岸上的人纵声高呼,给萧秋水助威打气!
萧秋水此惊非同小可,双臂一加力,桨如双翼,他的腰带因救邓玉函而 失去,长袍松阔,江中风大,白衣翻飞,吹成一叶白衫,真如飞行一般!
龙船眼看就要追上画舫,而画舫也眼看就要撞上巨石! 这只不过是转眼间的事,萧秋水的龙舟已与画舫紧贴而进,前面已是一
处峭壁了! 这里的江水奇急而窄,如果贴舟而行,随时会遭撞毁,如果萧秋水一缓,
则画舫必撞上险滩,欲救不及了! 好个萧秋水,却突然再加快速度!
萧秋水的龙舟闪电一般已越过画舫,千险万惊中几乎撞中了峭壁,但萧
秋水猛用左手抓住岩石,猛止住船势,右手持桨,竟向撞来的画舫一拦! 这一拦,萧秋水也没多大把握,江流如此之急,画舫如此之疾,萧秋水
眼看它距巨石不过十数尺,只求拦得一拦,再谋他策!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那横滩奇石上,竟有一人! 一名铁衣老翁,竟在该处垂钓! 只见那老翁猛抬目,精光四射,稳成立桩,把手中鱼竿一送,顶住画舫,
竿竟是铁铸的,虽已弯曲,但老者步桩纹风未动。
那船居然给老者顶堵住了。 再加上萧秋水这及时一拦,画舫是顿住了。 就在这时,画舫上疾飞出两个人! 一人飞扑入萧秋水的龙舟上,正是唐柔。 唐柔一到,他的双袖暗器便发出! 水里立刻冒起了几道红血。 朱大天王的人正想跷翻萧秋水的船与画舫。
但唐柔的暗器虽在水里威力大减,可是从船上打到水里去却还是强劲如
箭。
一人飞扑向巨岩,手中持了一柄杖,也顶向船身,以助老者一臂之力。 这人正是左丘超然。 左丘超然一顶住画舫,便知压力,忍不住脱口向老者道:“好腕力!” 老者淡淡一笑,也不打话。 左丘超然自幼师承“擒拿第一手”项释儒以及“鹰爪王”雷锋,腕力之
强,只怕也没多少人能比得上他,而今却自叹弗如。 老者、萧秋水。左丘超然互望了一眼,发力一拖一带,同时大喝一声,
一拔一捺,萧、左原来二人木桨折断,只有老者还能抽回铁竿,画舫已被他 们三人借力带撞上滩——且险险避过了巨石,搁浅在碎石滩之上。
萧秋水立时拾起另一支桨,全力稳住差点又被激流催走的龙舟,驶向沙
滩,唐柔不断发出暗器,水里不断地冒出血红。 忽然唿哨一声,唐柔也不再发暗器了,水里也没有人了。 龙舟停在滩上,老者一手就把它扯上岸来,萧秋水、唐柔跳下舟来,看
着左丘超然,一时生死乍逢,呆了一阵,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员外等,才敢从画舫中探出头来,还弄不清楚自己是在生地还是
鬼域。 岸上民众,淳朴温厚,忍不住喝彩如雷动。
因为发生事件,岸上的人已越聚越多,恐怕已有千数人了,萧秋水一下 龙舟,他们的心也吊在半空,现在见他虽屡遇奇险,却仍救下画舫,不禁欣 喜无限。
萧秋水正想向老者道谢,老者却铁青着脸,飕地笔直上了画舫。 萧秋水一怔,左丘超然即道:“他俩已给我封住了穴道。” 不料船上传来两声惨呼,萧秋水及唐柔、左丘超然立时掠上了船,只见
老叟脸色铁青地持棍而立。薛金英、战其力目毗尽裂,天灵盖各已被一棍击 碎!
萧秋水一怔道,“老丈,您这??” 船上妇孺,各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从未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场面。 老叟气呼呼地道:“这种人,还留他在世上干什么?多留一个人渣,多
害一群孺子!”
忽然转向三人道:“敢情你们是初入江湖,是不是?” 萧秋水心中敬佩老叟力挽狂澜的功力气魄,当下俯首道:“正是,尚请
老前辈多多指点。”
老叟抚髯而道:“这批人是朱大天王的手下‘三恶四棍、五剑六掌,双 神君’中的‘三恶’,三恶不除,永无宁日,就算你们慈悲为怀,也得为长 江两岸的人民想想啊??就算三恶不除,四棍五剑六掌双神君,也不会放过 你们的。”
左丘超然道:“前辈说得有理。前辈是——”
老叟忽然道:“你们之中不是还有一人留在那岸上与符大恶作战吗?我 们快赶去瞧瞧!”
萧秋水展动身形,一面笑道:“是是。不过以邓玉函的武功,符永祥的
双刀定奈不了他的何。” 老叟也展动身形,向前赶去,一面道:“你们四人是朋友?” 萧秋水笑着,眼睛发着亮。 “我们是朋友,也是兄弟,锦江一带,都知道我们。” 老叟奇道:“知道你们什么?” 左丘超然接道:“知道我们是‘四兄弟’。” 唐柔也笑道:“不必结拜的‘四兄弟’。” 在锦江一带,“四兄弟”是每个人听了都会微笑的。 四个志同道台、济世救民的世家子弟在一起,没有结拜,却有着比结拜
更深浓的情感。 “四兄弟”仿佛就是这四位年轻、潇洒、才气纵横的少年英侠的总称。 这四人的家世都很有名。 浣花萧家自不必说,蜀中唐门更是名门,鹰爪王、项释儒的名气自是不
小,海南剑派也非同小可。
这四人中,以萧秋水为老大。 这就是锦江四兄弟。
第二章 秤千金与管八方
萧秋水等在众人的欢呼中上了岸,已见到邓玉函笑望着他。 邓玉函的肩上也挂了彩,雪衣一片红,但神色间若无其事。 “我本不想杀他,可是他想杀我,我只有杀他。” “我把他交给你。也是想要你杀他,因为他斫绳毁船,手段太毒,实留
不得,你也不必难过。” “死了。”
萧秋水向邓玉函一下子把话交代清楚,放声道:“请问,适才我在此地 借用一龙舟,现在搁浅在‘九龙奔江’那儿,烦船主把它起出来,多少费用, 在下愿意赔偿。”
只见一枯瘦的中年人走出来道:“少侠哪里话。诸少侠冒险犯难,仗义 除害,本镇的人尚未叩谢大恩,区区破船,又算得了什么?”
萧秋水一笑,身旁的那员外倒也知机,接道:“喂,老乡,你的船我买 一艘新的给你,就当是这几位少侠赠送的。”
萧秋水笑笑,看看那员外,也不想再耽下去,左丘超然道:“大哥,我 们还得看看热闹哩。”
旁边一位贫家少年讨好地接道:“诸位若要看热闹,今日午时本镇龙舟,
嘘嘘,十多条龙舟,呜呜哇哇咚咚的,很好很好看的唷,诸位一定要去看??” 萧秋水笑道:“谢谢。”那员外怕萧等走后,又有事变,急道:“壮士??” 萧秋水心里好生为难,生来便爱自由自在,而今救了这船人,又不得不照顾
下去,不知如何是好。
这边老叟却道:“萧少侠若有事务,可以先自离去,护送那员外的安危, 老朽担了便是。”
萧秋水毕竟年轻,爱玩喜乐,忍不住谢过老叟。老叟呵呵而笑。那员外
有些迟疑,嗫嚅道:“这,这??” 萧秋水拍拍那员外的肩膀,笑道:“这位老前辈,武功比我们加起来都
好,你不要担心。”
于是别过众人,一行四人,心情畅怡地赶到“五里墟”去。 秭归赛龙舟,是百里以内的第一件大事。 午时一至,旗炮一响,万众瞩目以待的龙舟大赛,即将进行了。 民众纷纷在岸上摇着不同颜色的彩券,指指点点。 原来比赛龙舟,本为纪念屈原投江。可是数百年来,因龙舟大赛吸引了
不少人下赌注,所以兴起了一种行业,赌十色龙舟。 每年龙舟出赛前都要经过严格甄选,几经淘汰过后,剩下的只有十艘,
出赛的十艘各涂上不同的颜色,打着颜色的旗号,哪一艘获胜,也等于那种 颜色中奖。
大家所下的赌注,通常也会很巨,以一赔十,有人以此一夜暴富,但却 无数人因而倾家荡产。他们要下赌注,只先到“金钱银庄”去买十色彩券, 中了以彩券去兑现赢款便可了。
这一带地方,民风纯朴,但赌风甚盛。多少人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越来越富有的只有“金钱银庄”,还有县太爷,和一些公差捕头。
萧秋水等初来此地,自然不知道这里的情形,但见人手一叠彩券,心中 纳闷,又见人山人海,甚为热闹,也不以为然,一齐挤在人堆里看热闹去。
龙舟每十二个人乘一艘,共分两排,主右桨五人,主左桨五人,另外在 船梢擂鼓掌舵者各一人,合共一十二人。
一般来说,划船不比其他竞赛,长江水急,不是气力很大的人就可以胜 任的,一定要熟悉水性、富有经验、精明干练的船夫,才能乘舟如飞。
所以练过武功的人,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大家都非常看好紫、绿二色,因为这两艘船的人,无不是有数十年舟船
生活,而且精勇有劲,尤其是绿色这艘。 未开赛前,总是有一番酬神战,八仙过海,鸣放鞭炮,舞狮舞龙等,然
后一声礼鼓,继响不断,岸上的人也把粽子抛到水里,密如雨下。 最后在河南那端,竖起一颗特大的粽子,裹着彩旗,迎风摇晃不已。岸
上的人一阵欢呼呐喊,知道压轴戏要到了。 河南的那颗粽子,便如采青的抢炮一般,谁先抵达那边,挥旗的人一手
抢过,便是优胜者。 人们鼓掌的鼓掌,呐喊的呐喊,终于一声炮响,十艘张弦待发的龙舟,
一齐飞出! 十艘龙舟如十支急箭,破浪而去。
开始的时候,十艘龙舟几乎是平行的,水流又急又猛,到大粽子那儿, 是相当惊险的。
可是不消片刻,十艘龙舟便有了个先后,有五艘落在后面,而前五艘几
乎是平行的。 不久之后,绿、紫二色已抢在前头,尾随的是蓝、白二色。另一艘又被
甩在后面。
岸上的人跃动呐喊不已! “绿舟!绿舟!” “紫舟!紫舟!”
也有些人在喊:“白舟!白舟!划!划!”
但没有人喊“蓝舟”。因为蓝舟上的人,都是虚应事故,但却又偏偏一 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所以根本没几个人购他们的彩券。
上万个人在岸上大呼大叫,这场面实在热闹;萧秋水等虽没有买什么彩
券,但也握拳捏掌,瞧得十分兴奋。唐柔更像小孩子一般,叫破了嗓子,哪 里像平日江湖上闻之生畏的唐家子弟气派?
这时滩险流急,四舟离目标不过数丈,就在这时,绿舟与紫舟忽然地,
奇迹地,几乎是同时地慢了下来。 这一慢下来,白舟与蓝舟就立即越过了它们。 可是离目标尚有丈余远时,白舟的人忽都停手不划了,蓝舟便轻而易举
地,夺下了粽子,摇晃晃的,摆舟驶回这岸上,其他数舟,也无精打采地划 了回来。
这一下,不单萧秋水等大为纳闷,岸上上万民众,纷纷跺脚怒骂呐喊, 把没中的彩券丢得一地。
萧秋水与唐柔对望了一眼,心里好生奇怪。 邓玉函瞧着没瘾,左丘超然说要走了,这时那群蓝衣大汉趾高气扬地上
了岸,萧秋水忍不住瞥了一眼,这一眼瞥过后,便决定不走了。 原来其他颜色衣服的船夫上了岸,都垂头丧气,蓝舟船夫上了岸,却给
一班蓝衣人围着,唱喝细语,神情十分崖岸自高,但没有任何民众上前道贺。
有些人输了钱,还放声哭了起来。 萧秋水瞥见的是:刚好从停泊的绿舟上来的一名中年船夫,他黝黑沧桑
的脸孔上,竟禁不住挂下两行泪来。 这一看,萧秋水哪里还忍得住?便非要去问个究竟不可了。 萧秋水和唐柔马上就走了过去。 这名著名心狠手辣的唐门子弟,竟也是菩萨心肠。 萧秋水如行云流水,滑过众人,到了中年人面前,中年人猛见眼前出现
一白衣少年,背后还有一华衣少年,不禁一怔,正欲低头行过,萧秋水却长 揖道:“敢问这位大叔——”
这中年人怔了怔,仿佛心事重重,但对这温文有礼、清俊儒秀的青年人, 却仍忍不住生了好感,当下止步道:“有什么事?”
萧秋水道:“大叔刚才是绿舟上的好手。偌百余丈的江,大叔只换过三 次臂位,歇过一次桨,实在了不起??”
中年大汉倒一惊,随后一阵迷茫,别的不说,单只同舟便有十二人,动 作快,穿插乱,气氛狂,怎么这年轻人却对自己换过多少次手都瞧得一清二 楚?那是好远的距离呵。
萧秋水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敢问大叔,为何到了最后终点时,忽然 放弃了呢?”
那中年大汉一怔,这时随后跟上来了一位也是绿舟出来的黑老汉,看见
中年大汉与两个神俊少年对话,不禁大奇,拍了拍中年大汉肩膀道:“阿旺, 什么事?他们是谁?”
阿旺一听萧秋水的问话,脸色已沉了下来,小声道:“我不知道。”这
句话像是答那黑老汉的,也像是回答萧秋水的。 萧秋水小心翼翼地:“我们没有歹意,大叔你放心,只是心中不解,为
何让蓝舟独占鳌头,请大叔们指点迷津而已。”
阿旺仍不作声,黑老汉却注视在萧秋水几人的脸上。萧秋水等见他们行 动古怪,更是好奇。
阿旺道:“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少惹麻烦。”说着转步要回避萧秋水
他们而过。 左丘超然大感奇怪,道:“麻烦?有什么麻烦?”
黑老汉却审察地道:“你们是他们派来试探我们是否服气的?”
萧秋水道:“他们?他们是谁?什么服气不服气?” 黑老汉终于恍然道:“你们是外省来的公子少爷吧” 萧秋水:“我们确是外省来的。” 黑老汉摇头道:“各位小哥有所不知,这种事情你们还是少沾为妙,否
则,只怕活不出秭归哩。” 阿旺却道:“黑哥,不要多说了,祸从口出,唏,还是走吧。” 萧秋水等犹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时只听一阵大喝,五六名蓝衣
大汉排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一名粗声粗气地喝道:“王八乌龟,划了 船不回家,在这儿剪舌头,嘀咕些什么?”
阿旺偷偷地拭了眼泪,低头道:“没说什么,没说什么。”黑老汉却板 着脸孔,不出一声。
蓝衣大汉却用手推推阿旺和黑老汉,一面道:“咄,咄,不说什么,你 两个老乡巴还不赶快滚回家去,留在这儿蘑菇些什么!”
这一推,阿旺是逆来顺受的,黑老汉可火了,手一扳开对手的掌,气冲 冲道:“要走我自己会走,不用你推!”
蓝衣大汉抽回了手,“嘿”地一声,道:“哇呵呵,你这是不见棺材不 流泪啦,穷发疯呀?”
阿旺吓得连忙挡在两人中心,扯住黑汉的衣袖哀求道:“大爷,大爷莫 动气,我揪他回家便是。”
没料蓝衣大汉一拳冲来,阿旺被打个正中,鼻血长流,蓝衣大汉“桀桀” 怪笑道:“要你来多事!看我今天不收拾这黑煤炭,叫他娘生错这粒蛋——” 黑老汉本是火爆脾气,见阿旺为自己挨了揍,怒从心起,不管一切,一
声大吼便出拳打了过去。蓝衣大汉却是会家子。 一刁手就对住了,进身一连三拳,“蓬蓬蓬”打在黑老汉身上,不料黑
老汉身子极为硬朗,挨了三拳,居然没事,反而一拳捶过去,捶得这蓝衣大 汉全星直冒。蓝衣大汉虽学过功夫,但平日仗势欺人,哪有人敢与之动手, 所以甚少锻炼,绣花枕头,挨了一拳,呜呜呀呀地叫了一阵,双手一挥,向 身旁的那六七名大汉呼道:“给我宰了他!”
那五六名蓝衣人居然都“霍”地从靴里抽出牛耳尖刀,迫向黑老汉,阿 旺嘶叫道:“别,别——”
看热闹的人虽多,个个人咬牙切齿,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但谁也不敢
助黑老汉一把。 这时忽然走出一个人,正是萧秋水,挡在黑老汉面前,冷冷地道:“你
们是谁?为何可以随便杀人!”
蓝衣人只见眼前一闪,忽然多了这样一个白衣少年,不禁大奇,一听他 开口,才知道是外乡人,那蓝衣大汉狞笑道:“你问阎王老子去吧。”
一说完,五六道刀光,有些刺向萧秋水,有些刺向黑老汉,有些刺向阿
旺。
这时忽然见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抓到一个人的手,一拎,刀就掉了,再 一扳,执刀的人手臂就给“格勒”地折了。他一面拧一面行,看来慢,但霎 眼间七名蓝衣大汉,没有一个关节是完好的。
那蓝衣大汉痛得大汗如雨,嗄声道:“你是谁?为何要折断我们的手?”
左丘超然道:“回家问你妈妈去吧。”顺手一钳一扯,这蓝衣大汉的下 巴臼齿也给扯垮,下颚挂在脸上,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萧秋水淡淡笑道:“你们走。要是激怒了我们南海邓公子,或者蜀中唐
少爷,你们还有得瞧呢!” 蓝衣大汉不作一声,脸色登时如同死灰,互觑一眼,没命地奔窜而逃,
一哄而散,全场顿时连一蓝衣人也不剩。 这时只听一人喝道:“什么事?打架吗?不准闹事!”只见一人排开人
群,走了过来,身穿差服,头戴羽翎,只是二级捕快的装扮。 乡民一见此捕快到来,竟也有些尊敬,打躬作揖,纷纷叫道:“何大人
好!”
何捕头一一回礼,走到黑老汉等人面前,打量了萧秋水诸人一眼,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
黑老汉到现在还呆住了,他实在想不出这懒洋洋的长个子竟能随随便便 地就能使七个人的手臂脱了臼。
阿旺却道:“何大爷,我们又遭‘金钱银庄’的人欺负了。”
何捕头顿足道:“唉呀,你们怎能跟他们作对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
萧秋水一听,便知道事情大有文章,于是道:“现在事情已闹到这样, 旺叔,黑叔,不如把事情详告我们,也许我们可以替你们解决,否则,他们 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何捕头翻了翻眼,没好气地道:“你们外乡人,哪里知道厉害,强龙不 压地头蛇,你们还是快快的回乡去吧。”
萧秋水傲笑了一下,他知道像何捕头这种人,是需要唬一唬的。谁知道 唐柔也有此意,这个静静不作响的白衣少年,忽然一扬手,三支小箭就不偏 不倚,齐齐钉在何捕头的翎帽上,何捕头吓得目瞪口呆,唐柔细声笑道:“我 是四川蜀中,唐家的人。”
“唐家的人”四个字一出口,何捕头的口更是合不起来。三百年来,又 有谁敢惹上蜀中唐家?
忽然一道白芒一闪,剑已回鞘,何捕头三绺长髯,却落下尖梢的一截, 白面书生淡淡地道:“南海邓玉平的弟弟,邓玉函,便是我。”
何捕头毕竟也是在外面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到海南剑派邓玉平,大风 大浪也变成风平浪静了。
左丘超然随手夺过黑老汉本来拿着的一根要用来对付蓝衣大汉的船桨,
双手一扳,“劈啪”一声,臂腕粗的坚硬木桨,全部折断为二。左丘超然懒 懒地道:“‘僵尸擒拿手’的二郎折棍法,你要看哪一种擒拿手,我都可以 演给你看。”
何捕头忙摇手道:“不,不必了。”
萧秋水也笑道:“我姓萧,何大人要不要验明我的身份?” 何捕头尴尬地笑道:“哦,哦,无须,无须,小的姓何,单名昆字,不
知萧公子等侠驾到,真是??”
阿旺这时悄声道:“若萧公子等真要知道此事真相,不如先到舍下一趟, 定当详告,但愿萧公子能为我们除此祸害。此处谈话,只怕不便。”
萧秋水等人互望一眼,道:“好。”
邓玉函忽然道:“何捕头。” 何昆忙陪笑道:“有何指教。”
邓玉函道:“如果你没事,请随我们走一趟,这些地痞生的事,有官府
的人插手,比较好办。” 何昆忙俯首笑道:“我没事。我没事!”
邓玉函道:“那就去一趟。”说罢转身随阿旺等行去,何昆只有俯首跟 着。
一行七人到了茅舍,阿旺的老婆很是惊讶,阿旺支开了她,要她到外面 天井洗衣,黑老汉却是常客,所以端茶出来,众人谢过,然后开始谈入正题。
——原来秭归这一带,数百里内,最有势力的要算是“金钱银庄”。
——“金钱银庄”不单止是金钱银庄,还开有赌场、妓院,还有一些更 加见不得人的行业:诸如贩卖奴仆、杀手之类的组织。
——没有人敢惹“金钱银庄”的人,因为他们的后台便是名震天下、威 扬九州的:“权力帮”湖北分舵。
——听说“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一也在此驻扎,因为这地盘为他们 赚了不少钱,他们用钱,买到了连官府也不敢惹的地位,加上人手,合起来
就是权力。
——金钱,地位,加上人手,合起来就是权力。
——这里的人都只有敢怒不敢言。像这次赛龙舟,“金钱银庄”的人要 爆冷门,赚大钱,于是其他各舟的人都事先被警告:让蓝舟夺魁,否则性命 难保。
——而且一有张扬,当诛全家。镇里的人哪敢不乖乖听命?所以金钱银 庄的人愈来愈富有,附近数乡穷人和死人也愈来愈多。
——待龙舟赛后,阿旺、黑老汉等信用全失,也不会再有人愿意雇用他 们,这些后果,金钱银庄才不管。
——听说在赌场若赢了大钱,当天晚上自然就会在回家的路上失了踪, 可是,被人连哄带骗上赌场的人,也越来越多。
——自从金钱银庄多开了家妓院后,附近的少女失踪案件,也多了起来。 “这些,唉,官府的人不理,报到衙里先抽二十大板,久了也没有报案。 官家拿的是权力帮的钱,也就是我们替权力帮熬的血汗,才不管我们的事哩。 只有少数几个官爷们,像何大爷、张大爷等,还敢为我们说几句话,抓几个
人,别的就不用说了。”阿旺摇头叹息道。 “说来惭愧,我们也是受够了压力,抓到的,也只好抓几个喽罗而已。
有次我抓了个金钱银庄的小头目,当天晚上就被三个人伏击,腰上挨了一刀,
从今之后我也是少惹这些麻烦了。”何昆也摇头叹息道。 左丘超然脸色凝重,道:“你们可知主持这儿事务的金钱银庄庄主姓什
么?样子如何?”
何昆想了一阵道:“谁能见过他?我家青天大老爷也只不过见他一二次, 而且是黄金白银送去好几次,才得一见哩。至于姓什么??好像是,哦,对 了,好像是姓溥的??”
萧秋水,左丘超然较为见识广博,互望一眼,失声道:“铁腕神魔溥天
义?”
邓玉函、唐柔初闯江湖,傲慢不群,不知就里,于是问:“溥天义是谁?” 左丘超然向何昆问道:“在金钱银庄内,溥天义的手下中,可有一位姓
程的?”
何昆“咦”声道:“对呀。这人是掌管金钱银庄的财务,据说向来只赚 不亏,敌人人唤之‘秤千金’,什么生意只要经过他一秤,钱财就会滚滚而 来。”
左丘超然道:“对。‘秤千金’的名字,别人早已忘了,但‘秤千金’
却是溥天义手下四名要将之一,另一人姓管??” 何昆拍腿道:“溥天义在金钱银庄的管理人就是姓‘管’的,人人都叫
他做‘管八方’。” 左丘超然道:“这‘秤千金’和‘管八方’都是溥天义手下两大功臣,
但更难应付的是其他两人,一名叫‘凶手’,一名叫‘无形’,这两人才是 真厉害角色。”
——凡是干溥天义这种事业的,除了要有像“秤千金”那么善于管财的 人,以及像“管八方”那么善于管理的人才外,当然还要有两种人。
——杀手和走狗。
——杀手就是“凶手”。什么人不听话,或者与之作对,“凶手”的任 务便是:杀!
——走狗却是“无形”的。他不会事先让你看出他是走狗。可是他比“凶 手”更阴险,更毒辣更防不胜防,因为走狗是“无形”的。当你发现他时, 他已把你卖掉了。
——“秤千金”姓程,“管八方”姓管,可是“凶手”和“无形”,却 连知道他们的姓氏和名字的人也没有。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敌人。 萧秋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怕难。 对手越强,他越喜欢与他对抗。
他对这些乡民,只有敬爱和尊重,就算他们显示那一下子武功,也是针 对会武的何昆捕头,而不是不会武功的民众。
——正如知识也是一样。就算是学识渊博,但应该用在济世扶弱,就算 要表现,也只是对那些有知识、自傲自炫的人面前炫耀,而不是拿来愚弄民 众自高身价。
——否则的话,有知识的人岂不是比没有的人更卑下?
——所以萧秋水等很尊重阿旺、黑老汉等,他们也有权说话,有权划船, 有权掉泪,如果他们的权利被剥夺,他们自会倾力替他们争取。
——也许做这些事,看来很傻,不过他们是专做傻事的。
——包括以前替一位焦急的母亲我回她遗失的孩子,他们翻山越岭、披 荆斩棘地找了整整七天七夜差点连自己也迷失掉。
——包括为了读到一篇志节高昂、浩气长存的好诗文,忍不住要在三天
以内,遍访好友,也要他们能在适时同赏。
——对于这件事,也是一样。 只是,只是他们所面对的,却是最大的困难。 对手是权力帮。
天下第一大帮。
无论是萧秋水,邓玉函,左丘超然,或唐柔,未出门之前,都被吩咐过 类似的话。
“千万不可惹上权力帮。”
“万万不能与权力帮为敌!” 萧秋水暗地里咬了咬牙,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怕权力帮。 他心中在想,反正这一趟出门,吩咐的是妈妈,爸爸没有说过,一切干
了再说。
因为如果是萧西楼说的话,他说打断你一双腿,绝不会打断一双手臂的。 可是孙慧珊则不同了。
母亲都是疼爱儿子的,有时候是近乎溺爱。 何昆毕竟是吃了几十年公门饭的,看见他们都沉静了下来,也看出他们
的为难,当下安慰道:“权力帮有多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连少林、武当都 要忌之三分的,诸位少侠武艺过人,但又何苦招惹他们?不如想个办法托人 去说个情,凭诸位的家世,权力帮也不致多生是非,说不定与诸位一笔勾销, 而且放过阿旺叔等,唉,这也是委曲求全之法吧?”
萧秋水没有作声,可是心里面有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 他现在最乐意的事莫过于从这里开步走,直走到“铁腕人魔”的跟前,
把他的双手打断——其他的结果,他才不管。
可是他又确有所顾忌。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呼! 阿旺的脸色立时变了,他认得出这声音。 他老婆的声音。 唐柔平时文静静的,现在却忽然动了。 一动如脱弦之矢,飞射而出。 他快,邓玉函更快。 他的人已和剑合成一体,冲出茅屋!
还有那懒懒散散的左丘超然,此刻变得何等精悍矫捷,只听一阵衣袂破 空之声,左丘超然已越顶而过,落在天井。
但是有一个人已先到了那里。 正是萧秋水。 他比谁都快捷,因为他最直截! 他是破窗而出的。 这“四兄弟”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天井中。
他们站在一起,仿佛世上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击垮。 天井的院子里伏倒着一个妇人,头胪浸在洗衣的木盆里,木盆的水已染
红,木盆里的衣服都变成了殷红。
他们只来得及看见人影一闪。 他们立刻追过去,但人影已隐灭在竹林里。
竹林密集错综,也不知道多深多远,四兄弟一呆,就在这时,茅屋里传
来阿旺的第一声惨呼! 萧秋水猛止步,叫道:“糟了!” 继而茅屋里又传来黑老汉的第二声惨呼!
四人的身形也立时展动,才出得竹林,茅屋里已传来第三声惨叫,那是
捕头何昆的。 萧秋水人到屋里,屋里已没有站着的人了。 萧秋水一直由脚底冷到手心里去。
阿旺死了,眉心穴中了一下凤眼拳,震断脑脉而死的。
黑老汉也死了,心口中了一下重击。 何昆倒在地上,萧秋水眼睛一亮,冲过去,扶起了他,只见何昆在呻吟
着,按着腹部,十分疼痛的样子。
萧秋水大喜道:“他还有救??” 只见何昆缓缓睁开了眼睛,艰难地道:“蓝??衣??人??是??
金??钱??银??庄??的人下的??手??幸亏我挡??挡了一 下????而??你们就??就??就来了??”
萧秋水的脸色变了,天下再厚的墙,也阻挡不了他扫平权力帮的斗志, 他大声叫道:“我要去金钱银庄,你们谁要先回?”
唐柔第一个大声道:“我要去!” 邓玉函声音冷得像剑:“去!”
三人同时望向左丘超然,左丘超然懒洋洋地道:“吃屎狗才不去!” 金钱银庄。
金钱银庄本来是个热闹的地方,可是今天并不怎么热闹! 今天本来是极其热闹的日子,因为今天金钱银庄刚刚在龙舟赛上刮了一
大笔。 一大笔。
可是自从上午十几个膀子垂着不能动的蓝衣大汉回来后,柜台里的“秤 千金”就放下了金秤。
他放下金秤,拿起了铁秤。 人人都知道,当“程掌柜”也放下金秤的时候,就是不做生意的时候,
但另做一件东西:做买卖,杀人的买卖! 下午的时候,四位公子,走进了金钱银庄来。 偌大的一所银庄,就只有七八位顾客在交易。 这四个人走进后,就一直走到柜台前。 这四个人把手伸出来,萧秋水,邓玉函交上去的是佩剑,唐柔交上去的
是三颗铁蒺藜,左丘超然交上的是一双手。 左丘超然一身邋里邋遢,一双手洗得很干净。 练擒拿手的人,无不爱惜自己的一双手的。 唐柔的铁蒺藜和一般无异,只不过上面多了一个小小小小的字,小小小
小小小的一个“唐”字。 这一个字,便足可叫人吓破了胆,这颗铁蒺藜,立刻和其他的铁蒺藜不
同了。
别的铁蒺藜也许打不死人,但这粒有“唐”字的铁蒺藜,却是连沾着了 也会死人的。
唐门毕竟是江湖中暗器之霸!
萧秋水交上去的剑,也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剑鞘上,多刻了一个“萧” 字。
但是自从萧家练剑后,别的姓萧的剑手,谁都不敢似萧西楼一般,把姓
氏刻在剑鞘上。 邓玉函的剑也不特别,只是多了一块看来什么颜色都像的佩玉! 这块佩玉,是当代最负盛名的海南剑客邓玉平的信物。
仅此而已。
这已够令人胆丧了。 这四样东西一交上去,那四个柜台上的人立时顿住了,脸上立时绷紧,
连笑也笑不出来。
几乎是同时的,这四人推动座椅,立即就要起来! 他们的反应已够快了,但是四兄弟更快。 但闻“呛”的一声,两柄剑已同时出鞘,因为同时,所以听来只有一声
剑鸣。
萧秋水的长剑,马上抵住两名掌柜的头,剑身锋锐,冰一般地贴在皮肤 上,那两名掌柜的脖子不禁起了一粒粒鸡皮。
左丘超然的右手,已扣在另一名掌柜的脖子上,这掌柜连丝毫都不敢动。 唐柔却连动都没动,只是把三颗毒蒺藜拿起了其中一颗,抬头望着这掌
柜,这掌柜已是魂飞魄散,不敢再移动一步。 四名掌柜都怔在那里。
金钱银庄中四五名先换碎银的妇女与男子,不禁大吃一惊,慌得不知如 何是好,又想走过来看热闹;场子里的八九名蓝衣大汉一见这等情形,纷纷 拔刀,怒叱暴喝,却投鼠忌器,不敢走上前来!
萧秋水笑道:“四位想必是权力帮中的金钱银庄分舵里有头有面的人物, 但我们找的不是你,冤有头,债有主,叫你们的当家出来。”
四人自是颤抖,说不出话来。 只听一人哈哈笑道:“我就是当家的,不知欠你们什么债!”笑声震动
了整个钱庄,连柜台的铁栅也震得嗡嗡作响起来。 萧秋水道:“可是程大老爷?” 只见一人自柜台内侧大步而出,大笑道:“区区人称‘秤千金’便是。” 萧秋水道:“我想请你秤样东西!”
“秤千金”笑道:“什么东西?” 萧秋水道:“人头!” “秤千金”道:“什么人头!” 萧秋水道:“你的人头。”
“秤千金”“哦”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一歇,然后道:“少 年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秋水道:“‘金钱银庄’。” “秤千金”道:“你可知道‘金钱银庄’的主人是谁?” “‘铁腕人魔’溥天义!” “秤千金”道:“很好。那你又知道溥爷是谁?” 萧秋水道:“‘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其中之一地魔。” “秤千金”道:“你又知道‘九天十地,十 九人魔’是些什么人组织的?” 萧秋水道:“权力帮!” “秤千金”道:“你又知道不知道权力帮的地位名声实力?” 萧秋水道:“天下第一大帮!”
“秤千金”道:“那还想怎样?”
萧秋水大声道:“除此祸患!” “秤千金”忽然仰天大笑,道:“你既然已知道这些还敢与权力帮作对,
我杀了你也好向萧老头交代。”话一说完,双手一挥。
萧秋水,唐柔,左丘超然,邓玉函忽觉背上被利刃抵住,他们手都在柜 台之上,反应己迟,只好不动,那四名掌柜跷凳而去!
原来用尖刀抵住他们的,是那四名看来只像典当东西的妇人。
萧秋水等人根本就没料到这些人是乔装的。 “秤千金”大笑走近,摇着铁秤,道:“凭你们的道行,要跟大爷我作
对还差远呢,还说什么打垮权力帮!”
萧秋水没有作声。 “秤千金’笑道:“你们四人,谁最不想死的,只要说出来,我可以最
后杀他。” 谁知道“四兄弟”还是没有作声。
“秤干金”笑道:“那我要先杀一个人试试了。” 就在这时,萧秋水背后的妇人,额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铁蒺藜。
她立即便倒了下去。 萧秋水的剑马上抽回,刺穿剑抵邓玉函背后那妇人的咽喉。 邓玉函在萧秋水出剑的同时出剑,也毫不理会后面的刀刃,一剑贯穿了
刀抵左丘超然背后妇人的前胸。
而唐柔背后的妇人,也忽然间倒了下去。! 她的双眉间,也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铁蒺藜。
“秤千金”扑近时,那四名掌柜抽出刀来之际,那四名妇人已成了死人。 这只不过刹那间的事!
这四名兄弟的配合如此无间、迅速、天衣无缝。 唐柔放在柜台上的三粒铁藜蒺,只剩下一粒了。 “秤千金”望了一眼,好不容易才说得出声:“看来以后抓到唐家的人,
还是先杀了再说。” 唐柔温柔道:“可惜唐家的人是抓不到的。”指指桌上又笑道:“这一
颗是留给你的。” 刚才刀抵四人背后时,这四人都不能动。
可是唐家的暗器却只要手指一动就可以发出,有时候甚至连动也不必动 也能发出。
而且想要折射,回射,反射,直射都可以。 唐柔发出了两颗铁蒺藜,先解了自己和萧秋水之危。 萧秋水立即救了邓玉函,邓玉函也立刻救了左丘超然。 四人一气呵成,等“秤千金”要出手时,他们四人八双眼已盯住“秤千
金”。
“秤千金”苦笑道:“四位要不要谈生意?” 左丘超然道:“刚才大老板又为何不谈生意?” “秤千金”强笑道:“什么时候?” 左丘超然悠然道:“我们被刀抵着背后的时候。” “秤千金”苦笑道:“那是个误会,那实在是个误会。”他在那一刻看
出这四位少年的身手,除了这左丘超然尚未动手,也不知是何派之外,纵然
以一敌一,他也无必胜的把握。 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从来不会轻易做的。 萧秋水忽道:“大老板要谈生意?” “秤千金”道:“我是生意人,当然要谈生意。” 萧秋水道:“好,那么我们就来谈生意。” “秤千金”道:“不知萧少侠要谈的是什么生意?” 萧秋水道:“刚才那桩。” “秤千金”呆了一呆,道:“是哪一桩?” 萧秋水道:“人头那一桩。” “秤千金”小心翼翼地道:“萧少侠指的是??” 萧秋水道:“你的人头!” “秤千金”苦笑道:“在下的人头不卖。” 萧秋水冷冷道:“那我就割下你的狗头。”
“秤千金”脸色一变,忽听一人朗声道:“我也要买人头,你们四只小 狗的人头。”
只见一人金衣金服,硕大无朋,大步行来,手里拿着根金刚杵,顿地砉 然巨响,左丘超然道:“管大总管。”那巨人大笑道:“正是我管八方。”
第三章 凶手与无形
左丘超然道:“你可记得一个人?” “管八方”大笑道:“我老管一生只有人记得我,我不记得人。” 左丘超然接道:“那人复姓左丘,叫道亭。” “管八方”的脸色一沉,厉声道:“是你什么人?” 左丘超然:“正是家父。”
“管八方”吼道:“他在哪里?” 左丘超然道:“他老人家告诉过我,十年前他放了一个不该放的人,现
在这个人若仍作恶多端的话,就顺便把这个人的人头摘下来,看来,这点已 不必劳动他老人家了。”
“管八方”狂笑道:“好小子,你有种就来摘吧!” 丈二金刚杵在半空舞得“虎虎”作响,左丘超然忽然扑过去,每一招,
每一式,都攻向金刚杵,反而不攻“管八方”。 相反的,“管八方”却十分狼狈,左闪右避,怕左丘超然的一双手会缠
上金刚杵。 十年前,他之所以败于左丘道亭手上,乃是因为左丘道亭用“缠丝擒拿
手”扣住了金刚杵,用“六阳金刚手”震断“金刚杵”,“管八方”就一败
涂地。
这一来“管八方”先势顿失,变成了处处受左丘超然所制。 “秤千金”“嘻嘻”一笑,忽然道:“溥爷,你来了。”眼睛直直望向
萧秋水后面。
萧秋水一回身,忽然背后风声大作。 “秤千金”的铁秤闪电般打到。 萧秋水不回身,反手一刺。
“秤千金”的铁秤,不及剑长,所以他一个筋斗翻了出去。
邓玉函大叫道:“别溜。” 正待出剑,忽然四名掌柜,四张快刀,向他砍到。 邓玉函居然连眼也不眨,冲了过去。 他一剑刺入一人的小腹,那人的身体弯了下来,他用手一扯,那人的尸
身就替他挨了三刀。
他错步反身,连剑也来不及抽出,剑尖自那人背脊露了尺余长,再撞入 另一人的胸膛。
然后一个反肘,撞飞了一人。 这时另一人一刀斩来,邓玉函拔剑,回身猛刺。 剑后发而先至。
那人的刀砍中邓玉函右肩才两分,邓玉函的剑尖已入那人咽喉七分, “突”地自后头露出一截剑尖来。
海南剑派使的都是拼命招式。 剩下的被撞飞的一人,简直已被吓疯了。 这种剑术之辛辣,与浣花剑派恰巧相反。 萧秋水若返身子,就追不上“秤千金”了。 可是他退后得极快,已到了“秤千金”身前,并回身,便已发剑。 一剑又一剑,犹如长江大河,雨打荷塘。
“秤千金”接下了十二剑,简直以为萧秋水背后长了眼睛。 接下二十四剑时,便知道这样打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何况邓玉函那边已
杀了那三名掌柜,剩下的一名早已吓得不敢动手了。 “秤千金”一扬手,秤就飞打而出。 萧秋水一回身,左手接下了铁杵。
“秤千金”趁机掠起,飞过柜台,眼看就要进入内,唐柔忽然一掌拍在 桌上,桌上忽地一样东西飞起,闪电般嵌入“秤千金”体内,“秤千金”就 落下来,扶住柜台喘息。
桌上的那仅存的一颗铁蒺藜,已经不见。 唐柔平静地道:“我说过,这一颗,是留给你的。” “秤千金”听完了这句话之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才扑倒下去
的。
“秤千金”一死,“管八方”方寸便已乱了。 左丘超然已经从“先天擒拿手法”必用“泰山碎石擒拿手”再转成用“小
天山擒拿手”,来对付“管八方”的金刚杵。 “管八方”左绌右支,难于应付,忽然左丘超然招式一变,用的是“武
当分筋错穴擒拿手”一跃而上,竟搂住“管八方”的脖子。 “管八方”大惊,回手一记金刚杵横扫。 左丘超然忽然平平飞出。
“砰”地一声,“管八方”收势不住,一杵击在自己的胸膛上,鲜血直
喷。
另一方面,他的脖子已被左丘超然扭反了筋,所以脸向后,耳向前,十 分痛苦,狂吼挣扎。
萧秋水长叹一声道:“此人虽作恶多端,但还是让他去吧。”
说完一剑平平刺出,刺入了“管八方”的胸口,“管八方”方才静了下 来。
左丘超然缓缓道:“此人最喜奸淫少女,试想,他硕大无朋的身段,施
于女孩子的身上,是何等痛苦。” 萧秋水默默。
这时银庄内的大汉,一见势败,早已走避一空,只剩下那名被撞伤的掌
柜,唐柔问:“是谁杀死阿旺叔他们的?” 那掌柜一脸惊恐,但紧咬双唇,不敢作答,邓玉函俯近身去,一字一地
道:“是谁杀死阿旺叔他们的”
那掌柜立时答了:“是‘凶手’。” “凶手”在权力帮的金钱银庄分舵里是: 专门负责杀不听话的人。 当然也杀他们的对抗者。
“无形”棘手在难防,但是这四人中武功最高的,要算是“凶手。” “凶手”在哪里呢?
那掌柜摇首说不知道。 看他的神情,无论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因为他简直怕死了邓玉函。 尤其是邓玉函腰间的剑。 看到了这柄剑,不让他不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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