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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高手·天下有雪(四)



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简介


何家和

温瑞安的武侠小说有许多特色,以下是其中的五个方面:
  (一)他在中国大陆、港、台,新、马及海外华人地区被誉为:在金庸、 古龙之后,唯一能为武侠小说创作“独撑大局的人”。
  (二)他坚持将“武侠文学化,文学武侠化”,写作凡二十五年,同时 也是把“通俗文学精致化”和“精致文学通俗化”的主将,所以,他的通俗
(包括武侠)作品常在高质文学杂志中发表,其纯文学创作亦能受到普罗大 众的欢迎,真正打破了严肃和通俗作品的禁区与隔碍。
  (三)由于他原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文学评论者,之后才转而从事武 侠创作,所以他大量运用新诗、现代诗的语言与意象于武侠小说中,且在作 品里不断地运用和试验电影镜头、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等技巧与手法,尝试 为未来的武侠创作另辟溪径。
(四)他的武侠小说在 1992 年正式风靡中国大陆,掀起了“温瑞安热”;
1993 年还卷起了“温瑞安旋风”,在短短一年之内.翻版、盗印、伪作推出 超过 120 种。他的写作风格一新式侠小说原貌,在香港被称为“超新派武侠 小说”,在台湾则给称作“现代派武侠小说”,无论是什么名称,这一种讲 究文字运用、注重文学技巧、重侠义情操、敢创新求变的,且把生平经历、 身边人物、现实生活为写作素材的武侠作品,皆统称为“温派武侠小说”。
(五)他出道极早,8 岁时开始在大马、香港发表诗作,13 岁开始主编
刊物,16 岁开始发表“四大名捕”系列的武侠小说、大学时代即在台湾创办 诗社、文社、武术集团和杂志社,是目前唯一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台湾, 寄居于香江、红遍中国大陆,能兼写各种不同文学类型的作品,迄今才刚届 四十岁的武侠小说家。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与特色,我们以严谨与期许的心情,有计划地向大
家推介温氏武侠小说系列,分享这一份愉悦与殊荣。

寂寞高手

第一章 高手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 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如此用唐教坊的二十八调遗音中的十八调,唱了一段,由未泥色主张,
引戏色分付,副净色发乔,副未色打浑,添一人作装孤,演起“黄梁梦”来。 这诨名“鼓子词”的杂剧,扛堂扛堂地在台上演,戏台稍嫌简陋,显得 搭建匆匆,但戏服华贵,而且一排排、一列列,坐得满满,有老的、有少的、 有男的、有女的,聚神看戏,闲嗑瓜子,或交头接耳,时哄然叫好。有的孩 童,在戏台旁嬉踢毯子,妇女桅子膏味道好一阵冲鼻。在戏台前排,人群中 望去,第一眼必被他神容吸引住的那人,正皱了皱眉,搐了搐鼻,抑天打了
一个喷嚏。 这教千人万人中首先望得着的人,便是“君临天下”李沉舟。
  李沉舟也并非专注在唱词上,他略带倦意的眼神游这四顾,时有父老妇 孺来问好道平安,他也连忙起身,脸带微笑地招呼:元大妈还有做饵块么, 真是好手艺,吃过便难忘??庚四爷的风湿痛好了些么,回头叫秀山给四老 爷上药去??戴细官怎么了,上次给唬着的事,究竟压惊了没有???如此 一一相询,如煦煦暖暖家人语,谁也难以想象,在峨嵋金顶以一人而对千百 名武林一等高手的虎视眈眈下,谈笑自若、技压群众的“权力帮”帮主李沉 舟,在这里一样亲切如家长、笃诚如君子,温文识礼的谦慷淳儒。
李沉舟便是常常凑办些节目,诸如梨园、弹词、大鼓、参军戏等,给帮
中家人娱赏。李沉舟也偶出现其问,跟大家殷勤问候。他对属下极严,对属 下家人则视若至亲,故帮中上下,无不对之愿效死相报。
这时台上的戏开得正闹,一名白胡子白发白眉的老爷子持拐杖巍巍颤颤
走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连忙搀扶,李沉舟也扶另一边,笑道:“汤公 公越来越健朗了,再过几年,连我也自叹弗如。”
那老公公想说话,张开手,嘴也呀呼呀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白胡都
盖住了嘴已,李沉舟笑着替他蘸湿了胡稍,梳理了纹路,旁边的老头子笑道: “帮主,您提携我几个儿子,又迁升我几个孙子,连同那几个小反斗, 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您待我们汤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难报啊??” 李沉舟微笑道:“这是哪里话,汤家五代同堂,都为‘权力帮,立过大 功,是帮里欠汤家的恩典哩。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过九十大寿,令尊大 概也年龄过百二十了吧??”那老头儿笑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说:“帮主您
好记性,我爹他三十九岁生下了我??” 李沉舟咋舌道:“老爷子福寿并昌,真了不起。”那汤老爷子似老得连
手都不灵便了,挠着头讲不出一句话,只能点头致意。李沉舟微笑表示了解, 这时又来了帐房吉先生。这老先生已喝得醉态阑珊,萎顿不堪,手中犹执着 秤锤,一摇一摆地打着酒呃,李沉舟笑道:“怎么,吉先生打起‘醉拳’来 嘲?”
  吉先生醉斜着眼,笑道:“‘醉八仙,?我只会打‘醉螃蟹,。”吉先 生不谙武功,帮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醉八仙”是普通的武艺,吉先生在帮 里住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吉先生如此说,模样又怪形怪状,众人都笑了,
  
李沉舟拍拍他的肩道: “吉先生,坐下来听戏吧,是兰陵王的破阵子呢?”吉先生当下颔首,
李沉舟拉了张紫檀木凳子叫他坐下了,又去搀扶汤老太爷和汤老头父子落 座。
  这时戏正演到了“大面”。“大面”又叫做“代面”,演的是北齐兰陵 王,文才武略,骁勇善战,但容貌秀美若女子,因恐不足以威敌,乃刻木作 假面,常着之以临阵。曾破周师于金墉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而作此舞, 以模拟其指麾击刺之状,世称“兰陵工人阵曲”,在唐时已盛行。戏者戴着 可怕的大面具,身着紫衣,挥金妆刀,执鞭而舞。
  这时台上的人,舞得正是激烈,随着交集的乐音,而且上面盘旋着振翅 欲翔一般的龙蛇,剧烈地旋转着。李沉舟微笑地看着。这时“兰陵王”忽地 一个纵身,半空翻七个筋斗,人人一齐喝得一声彩。
  这时鞠秀山匆匆走了过来。鞠秀山是“权力帮”中“八大天王”中的“水 王”。“八大天王”中,“鬼王”阴公死于浣花溪中,“蛇王”老少死于伏 虎寺中,“剑王”屈寒山殁于骑鹤钻天坡上,“火王”祖金殿逝于峨嵋山下, “人王”邓玉平被杀于鸿门,“药王”莫非冤浣花萧家丧命,“权力帮”中 现只剩下“水王”与“刀王”。
鞠秀山在权力帮是个儒生。权力帮虽是武林帮派,但也亟需文藻之土、
才识博洽的人来应付些事理。帮里交给鞠秀山的差事,无不一一办理得妥妥 帖帖,日久之后,立了无数小功,又不以自居。李沉舟知道了,便派他一些 大差事,凡事交在鞠秀山手上,无不治理得一清二楚,又快又妥。但此人行 踪神秘,常无故不在,启人疑窦。李沉舟便派给他极棘手的事,来考验他, 鞠秀山虽遇凶险,但依然处理得稳稳当当。李沉舟万般考较他后,试出此人 任劳任怨,克勤克俭,而且谆谆谏言,耿耿忠心,便提升他为“八大夭王” 中的“水王”。
李沉舟知这鞠秀山向来稳重淡泊,遇事精明强干,而今见他手持一物,
脚步稍有些仓急,知发生了事儿,当下问:“什么事?”鞠秀山道:“人头。” 李沉舟一皱眉,遂又展开,问:“什么人头?”
鞠秀山用身背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打开那布包的结,张开来凑近李沉
舟,李沉舟一看,又一整眉道:“‘虎婆’?”鞠秀山道:“是。” “狮公虎婆”与“长天五剑”,俱是“权力帮”的要将,当日“五龙亭”、
“古严关”、“海山门”之役,这七人均有参加,而且举足轻重。而今“狮
公虎婆”中,“虎婆”首级在此,李沉舟也不禁要锁紧双眉。换作往日,权 力帮自是赔得起,但这些年来,权力帮损兵折将无算,连对朱大天王的攻势, 都得改为自保,反攻为守,步步为营,对萧秋水那一伙人也以连横而非对立, 权力帮处境之窘迫,可想而知。
  李沉舟当下问道:“她怎么死的?”鞠秀山道:“今日是‘狮公虎婆, 轮值,她的尸首是被送来的。”李沉舟问:“送来的人呢?”鞠秀山道:“死 了。”李沉舟问:“怎会死了?”
  鞠秀山道:“送这颗头颅来的人,早已被逼服毒,人头一送到我手里, 立即就死了。”
李沉舟道:“那对方断无可能为了送这颗死人的头,而费如此周章。” 鞠秀山道:“是。” 李沉舟目光闪动,道:“那么这颗人头定必有问题了。”

鞠秀山道:“是有问题。” 李沉舟问:“什么问题。”
  鞠秀山用五只手指,轻罩住那“虎婆”的头盖骨,道:“这头壳曾给人 用刀整个小心地剜去,然后掏出里面的东西,而塞入炸药,接缝得极其巧妙, 若不留心,很难发觉得到。”
李沉舟沉吟道:“这炸药能不能自燃?” 鞠秀山立刻摇首:“不能。”
  李沉舟道:“那么敌人之所以杀‘虎婆’,是为了将她的头内安置炸药, 这塞满炸药的人头,当然是为了炸死我??”目光射向鞠秀山。
鞠秀山垂首道:“是。”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你以为那安排这道毒计的人,会在什么时候下
手?” 鞠秀山道:“现在。”
  就在这时,那戏台上飘飞倏忽的“兰陵王”,呼地斗然翻出,纵刀斜削, 金刀耀目,一刹那间,下了七记杀手。
同时间,左边的吉先生,秤锤忽然点打而出,疾戳李沉舟后心七大要穴! 同一瞬间,右边的汤老太爷,白花花的胡子变作鞭子,“督”地迎头鞭
下,左手“大韦陀杵”,左手“小金刚拳”,双锋贯耳,连环打出!
这刹那,直如电光石火,李沉舟蓦地不见了。 他已闪到了台上,那手握赤金鞭,执持紫金刀的“兰陵王”,与他正斗
在一起,只见人影倏忽,如两只大鸟般此起彼落,看戏的人,无不因变起非
常,愕然立起。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汤老太爷己倒了下来。汤老太爷的招数,突然打空
的时候,便等于全打向吉先生。吉先生居然以秤锤一一化解,但就在此时,
他已发觉自己背后己多了一人。 汤老太爷狂嚎回身,尚未出手,那人已一刀刺中了他的心窝。正中心房。
那人飘然身退,汤老太爷倒了,喘息,神情又回到那病骨支离、老迈不堪。
汤老头儿这时俯伏过去,哭道: “爹,你??”泣不成声。那青衣罗帽的青年双手放入袖内,也不为己
甚。
  吉先生的武功比汤老太爷要好。他化解了汤老太爷的一轮急攻后,再要 觅路而逃,已来不及,这时他可一点醉态也没有了,在鞠秀山的一双如水长 袖下,失尽了先手,锤秤也丢飞了。
  鞠秀山的武功,一如“道德经”中的“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委下, 柔弱处上。”吉先生左冲右突,仍然冲不出鞠秀山掌影笼罩之下,忽地“水 王”将袖一卷,声势转弱为强,如一张大铁帚般迎面扫了过去。
  吉先生见来势如此盛强,忙拍出双掌,想借势后纵,并乘机逃遁,忽觉 来势陡缓,又化强为弱,水袖舒展,竟在他手中塞了一物。
  这时吉先生的双掌,正全力一击,手中忽多了件东西,吉先生请急间翻 腕亮爪,自然送出内劲,“波”地一声,那事物被他捏穿,“轰”地一声, 火石硝烟,吉先生惨嘶而倒。
他抓的正是“虎婆”的人头。 “兰陵王”的刀光,耀眼生花,颜色夺目的戏服灿灿闪亮,三人之中,
他的武功比吉先生还强十倍。他初只求打中头颅,引起爆炸,与李沉舟同归

于尽,但李沉舟一上来就把他迫回台上,使他远离了炸药。他只好再求其次, 想要伤敌,一上来就变了七八种武功,却连李沉舟的衣袂都没法沾到。最后 只求得脱,但李沉舟身形东倏西忽,“兰陵王”金刀霍霍,闯了十次,被化 解了十次。
  “兰陵王”长叹一声,回刀自刎,李沉舟轻哼一声,身影一闪,一出指, “嗤”地破空射出,击中他腕后三寸处的“会宗穴”,“兰陵王”金刀呛然 落地。
  “兰陵王”大喝一声,舞服上的金饰一齐急响,他人如大鸟般跃起,平 飞掠出,掠到了一柱擎天的旗杆上,轻轻一点,宛似飞燕在天空一折,又掠 了出去。
这轻功简直令人瞠目:但他掠出去的身子,却几乎撞到李沉舟! 天空那么阔,他竟撞上李沉舟。 “兰陵王”一咬牙,身未回,身形却“哧”地倒飞而出,宛若流星,斜
挂纵落,在呜蛋花树丫上一点,又疾地冲天而起,这次去势,比刚才更遒劲 急,他的舞服在骄阳下映耀,犹如孔雀开屏,破空而去。
可是天空那么大,李沉舟仍是在前面的路上等着他。 就在这时,“兰陵王”的身子遽然急旋起来,这急旋之际,他茧绸长袍,
竟然冒出一股白茫茫的浓烟来。
  所有的人都怕那烟有毒,捂住了鼻子,“兰陵王”越旋越急,白烟也愈 来愈浓,并发出啪啪火花,在浓烟之中,一条淡淡的人影破空斜里射中他那 令人神驰目眩的衣服,已置于地上,他的人着了一套窄身短打,急掠而出—
—就像壁虎逃避敌人留下了断尾,来吸引住敌人的注意——他的身法快如鬼
魅。
李沉舟跃开,静静他说:“慕容容若,败了便败了,你不该逃走的。” 这时“兰陵王”的身子已跃上了围墙,陡地一顿,在轻轻柳梢弯稍稍迟
疑一下终于跌落,李沉舟轻轻叹了一口气。
  忽地一人自围墙外升起,倒落回墙瓦上,怔在当堂,背向众人,只听围 墙上有人说:
“是的,你不该逃走。”
  那去而复返的是“兰陵王”,他仰天倒下,跌落到墙内来,咽喉如喷泉 一般涌冒着鲜血,喉咙格格有声,在脸具后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落下,恰好来了一阵风,那柳丝在围墙外点头也似的,这时围墙上 便飘来了一个人,身着青衫文士巾,正在用一条洁白的手帕,抹揩自己的手,
脸上带了个淡淡的微笑,是柳随风。 李沉舟没有再说什么,他蹲下来,俯视汤老太爷的伤势,汤老太爷的伤
当然是没救了。他一面咳,一面咯血,一面挣扎起来,要握李沉舟的手。李 沉舟伸手让他握住了,汤老大爷展开了一个安慰的微笑,李沉舟用另一只手 掌拍拍他的手背,露出理解的眼光。
  汤老太爷大口大口地喘息一会,道“??好??帮主??您座下‘刀?? 王??’??他的刀法又进步了。”
  杀他的人便是“刀王”。“刀王”兆秋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没有作响。 汤老太爷嘴角不断溢出血来,已神衰力竭,支撑不住,犹自问道:“你?? 杀我的是??什么刀?”
兆秋息杀人,每杀一人,即换一刀,天下闻名,只听他道:“是清臣守

节刀。”汤老太爷听得一震,阖合双目,竟淌下两行清泪来。 原来唐开元天宝年间,安禄山反于范阳,挥兵南下,西进潼关,颜果卿
与弟真卿两兄弟起兵勤王,举事响应,以号召勤王有功,加御史大夫;未几 河北凡十七郡,重归唐室。后常山城破被俘,安禄山擒之,因曾对他礼遇有 加,痛斥之:“何负汝而反那?”呆卿正气凛然的骂道:“我为国讨贼,恨 不能斩妆!”安禄山怒极,便将颜果卿和幼子颜诞、侄子颜诩,一同肢解处 死。
  颜真卿便是果卿之弟,写得一手好字,又是一门忠烈,官拜太子太师。 玄宗曾叹其二十四郡县无一忠臣,得真卿奏章,大喜曰:“朕不识真卿作何 状,乃能如是!”李希烈兵变,宰相卢杞因畏惮真卿刚正清廉,欲借刀除之, 乃建议真卿去汝州安抚,李希烈掘坑于廷,胁以为相。真卿叱之曰:“汝知 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果卿乎?乃吾兄也。吾年近八十,位至太师,知守节而 死,岂受诱胁?”卒被害。颜真卿字清臣,这“清臣守节刀”是德宗追念他 的忠节而铸的。
  汤老太爷知自己乃丧生在这柄刀下,潜然泪下,汤老头子悲声位道:“爹 爹,帮主待我们阖家恩厚,你又何苦如此做??”
  汤老太爷勉力噏动嘴唇,苦笑道:“孩儿,我这股做,确是丧尽天良, 全无心肝??但慕容家??慕容世家对我们先人,有过活命之德,再造之 恩??有恩,岂能不报??”汤老头哭道:“可是帮主对我们家也有恩呀??” 汤老太爷溘然道:“那是后??后来的事??”说到这里,国光涣散,已眼 见不活了。
李沉舟接去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放心去吧。今日的事,不会向
你后人追究。”汤老太爷听了这一句话后,才算放了心,便咽了气。汤老头 抢天呼地,嚎陶大哭,李沉舟拍了拍他肩膀,站了起来,这时烟雾已散尽, 帮中的人,早已在这顷刻间不慌不乱地离开了场地。戏台上只剩下了几个人: 李沉舟、兆秋息、柳随风、鞠秀山和痛哭中的汤老头,以及汤老太爷、吉先 生、“兰陵王”的尸体。戏台上空荡荡。
李沉舟问:“他真的是慕容若容?”
  青衫人点点头,走过去,把“兰陵王”的面具解下,现出一张极端清秀 的脸孔。
李沉舟端详了一阵,道:“相貌是跟传说相像,但像,并非就确实是他。”
说罢看着青衫人,似要等他回答。 “是他。”青衫人道:“慕容世家有三绝,‘银针金缕拂穴手,其人其
道还其身’。”他说着慢慢张开手掌,食、中、无名尾指,各夹住一枚五寸 一分见长的细针,在阳光映照下亮晃晃一阵光芒。
  李沉舟点点头道:“是‘慕容银针’。”青衫人淡淡一笑道:“我差点 也接不了。”李沉舟一笑道:“连江南柳五也差些儿没接住的,当然就是‘慕 容神针’了。”青衫人道:“即是‘慕容神针’,那这人若不是慕容世情, 就是慕若容或慕容小意了。”青衫人柳五笑了一笑,又道:“慕容小意是女 的,慕容世情??他若来了,死的恐怕是我。”
  李沉舟颔首道:“那他确是慕容若容了。”微喟一下又道:“可惜。慕 容若容惊才羡艳,威震天南,今番却丧命于此。”李沉舟看着地上的尸首, 又说了一句:
“可惜。”

  鞠秀山忽道:“帮主,他们在帮中隐伏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么一击?” 李沉舟道:“昔怀一饭之恩,不惜吞炭文身,毁容燔发,只待一击,要 成大事,牺牲是免不了的,只惜他们这志在必得的一击,委实讨不了好,全
军尽没,亦未免太令人惋惜了。” 柳五柳随风忽问道:“老大是怎样看出他们要出手的?”李沉舟一哂道:
“其实也没什么。慕容若容演的‘兰陵王’,技艺很高,而且一身武功,无 论怎样假装,都是假装不来的,秀山这时拿那装炸药的人头给我,我问起知 道这炸药须力击才致爆炸,那这些伏兵显然都是为了杀我??”
  李沉舟笑了一笑,又道:“他们不该找轻身功夫那么好的人来饰演动作 如许频繁的角色??只不知道,安排演戏的人,向来细心,今日竟教人混了 进来也不知!”
  原来“权力帮”中,每一组人事都分得极其周密,接待有接待的,稽查 有稽查的,甚至跟踪有跟踪的,杀人有杀人的。诸如厨子,不但手艺高明, 而且善于分辨毒药,所以若有人在菜中下毒,根本就不容易;至于今日居然 教人冒充了“兰陵王”的戏子上来,确是不可能的事。
  这时一人奔了过来,双手向李沉舟递上一函密封,李沉舟随手拆开,道: “原先的‘兰陵王’角阿忽雷,三天前遭人勒毙??这下可好,没得查了。” 原来“兰陵王”一发动,局面一受制,帮里即有人紧急勘查“兰陵王”的底 细,却发现原先演“兰陵王”的阿忽雷,早已被杀多日。
柳随风悠然道:“上个月前老大要‘屠龙屠虎’打听的事,不知消息如
何?” 李沉舟道:“‘屠龙屠虎’,已经死了。”
柳随风讶然道:“已经死了?”“屠龙屠虎”为当日“九天十地,十九
人魔”中“千手人魔”屠滚之子,两人武功凶狠霸道,犹在其父之上,而今 竟都死了,连柳随风都微微有些震讶。
李沉舟道:“不但他俩死了,连我们派去川中唐门卧底的‘不回刀’杜
林,在慕容家做奸细的‘铁脚老李’,都先后遭了殃。”柳随风听着听着, 诧异之色却是愈浓。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权力帮”给萧秋水等一股抗力,摧毁过半,剩下
的又与“朱大天王”抗衡,声威大减,实力渐弱,江湖上道消魔长,此消彼 长,总是轮个没完。“权力帮”目下仍是“天下第一大帮”,除“朱大天王” 势力及“神州结义”外,确也无其他势力可与之相颉颃的。
“蜀中唐门”隐伏于川中,近数十年来,只要弟子出来行走江湖,必人
才超卓,干出一番轰动的大事来。“即墨”墨家,自成组织,纪律甚严,我 行我素,颇有野心。“神州结义”一脉,原予“权力帮”最巨打击,但萧秋 水与李沉舟在峨嵋金顶一见如故,并且砒志抗金,所以反而抵消了彼此的战 祸。
  萧秋水跟他的弟兄正矢志抗金,转战于疆场之上,李沉舟亦派人参战, 也从此得调养之机。“朱大天王”一股怎能容让“权力帮”恢复,所以攻势 更是频急。
  这年间,“朱大天王”的“七大长老”和“权力帮”的“四大护法”, 全皆在燕狂徙或峨嵋山之役中战死,朱大天王的“三英四棍,五剑六掌,又 神君”,也只剩下了断门、闪电、腾雷三剑史以及雍希羽这“柔水神君”, 至于“权力帮”,伤亡更重,“八大天王”中,仅剩下了“水王”和“刀王”,
  
“十九人魔”中,只剩下了“无名神魔”、“神拳天魔”、“一洞神魔”、 “血影魔僧”、“快刀天魔”五人,“双翅,一杀,三凤凰”中,只有“蓝 凤凰”高似兰与“红凤凰”宋明珠还活着。
  饶是如此,“权力帮”还有李沉舟、赵师容和柳随风三大巨头,虽是帮 威衰靡,版图日蹙,但声势武功,非但别帮他派无可强项,就连“朱大天王”, 相映下也黯然失色。
  而“不回刀”杜林是“快刀天魔”杜绝的儿子,刀法端的非同小可,早 在唐门卧底,却无缘无故叫人识穿了,杀了尚不知晓。“铁脚老李”系已故 的“飞腿天魔”顾环青的师弟,武功直追顾环青,却也叫人看穿了,死于慕 容世家之中,柳随风微显忧色,又问:
“盛文隆呢?” 盛文隆外号“拳打脚踢”,是老拳师“神拳天魔”盛江北的嫡亲儿子,
在朱大天王麾下化名“宗以权”,潜伏已久,近日一直未有消息。李沉舟摇 摇头,道:“还是没有讯息。”
柳随风不禁问:“老大,您看,要不要将师容姊召回?” 李沉舟道:“师容随萧秋水抗金,这里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分了她的
心。” 柳随风垂首道:“是。”
李沉舟道:“你心中想到了什么事,无妨直言。”
  柳随风稍稍沉吟一下,即道:“以近日情势而言,朱大天王、慕容世家 都有野心,唐、墨二家,也有异动,恐怕日内就要出事,此刻帮中人不少, 再分出去抗敌,恐为不智??”
李沉舟考虑了一下,忽然豁然一笑道:“老五,咱们昔日也曾只有七个
人??后来更只剩下了两个人,也没怕过,今日怎么啦?” 柳随风也随着微笑,但仍微有怔忡之色。李沉舟看在眼里,道:“你莫
要过分操心。朱大天王从前扳不倒我,现在也扳我不倒。唐门实力隐伏,倒
是危险。墨子弟子,踔厉取死,但有唐门牵制,谅无大碍。” 柳随风道:“但萧秋水一股,杀我帮中人实众,若不趁此灭之,任由其
坐大,恐有将来之患。”
  李沉舟沉思了一下,说:“萧秋水赤手空拳,全仗信义二字打天下,他 的际遇是好,但我不能杀他。他确确实实在抗金,国难当前,一切私怨都应 当放下,我们不但不应在此际分他的心,更该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何况秋水 真个是全力以赴,复国杀贼,并非乘机扩张实力,我们在此时夹击他,必贻 笑天下,万万不可。”李沉舟笑了一笑,眼神里又有一层似有似无的倦色: “如果是我看走了眼,就算他日萧秋水更恁威风,我也认了。”
  柳随风蹙眉不语。李沉舟善于鉴貌察色,当即道:“怎么,你还有话说 么?”
柳随风答:“是。” 李沉舟道:“无妨直言。”
  柳随风迟疑了一下,李沉舟知其必有极难启口之事,叫道:“老五。” 柳随风微微一颤,应道:“在。”李沉舟更看出他是满怀心事,于是道: “老五,你跟我闯荡江湖数十年,连师容未来前你就到了,有什么话儿不可
说的,除非你不把我当哥哥了。” 柳随风嗫喘道:“老大如此说,折煞小弟,只是??只是这事??这事

跟师吝姊有关??” 李沉舟脸色一沉道:“是她的也可以直说!别婆婆妈妈的,啰嗦什么!” 柳随风一颤,终于道:“??我听外人传闻,??师容姊近年来跟萧少
将军东征西伐??宛若情侣??只怕他们??他们已??” 这几句话下来,连兆秋息和鞠秀山都变了脸色。只见李沉舟默不作声了
好一会儿,脸色愈来愈沉,忽“哈哈”一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见柳随风脸色有些惴惴,便收了声,说:“老五,江湖上的
人长了嘴巴,有什么不可说的?你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怎么连这点都勘 不破?”
  柳随风忍了忍,还是禁不住要说:“可是这回事盛传得很厉害,恐怕不 是空穴来风??”他说着,知道李沉舟不会相信,不禁有些激动,一条青筋, 横在他额空上闪了闪:
“老大,还是查查好,免得受了欺还不知道。” 李沉舟忽然一闪身,到了柳随风身前,一扬手,众人都吃了一惊,李沉
舟的出手何等之快,手已搭到了柳随风的肩胯,柳随风却连眼睛都未多霎一 下,李沉舟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兆秋息和鞠秀山这才算松了一口气,李沉 舟道:
“你提醒得好。不过第一,萧秋水不是这样的人;第二,师容我信得过;
第三??就算他们在出生入死的征战中作出苟合的事,也是相濡以沫,只要 心没有变,作出这些事,我不介意。”然后他以手按着柳随风的肩膊,一双 眼睛如一柄凝炼淬厉的剑,看着他,慎察地问。
“你懂了没?”
  柳随风以上齿咬咬下唇,隔了半晌,道:“懂。”李沉舟放下了手,舒 了一口气,道:“你们都出去吧。”兆秋息、鞠秀山、柳随风以及汤老头子, 霎时间清理了地上的尸首,退了出去。
李帮主说“都出去”时,便没有人能留在他身边,任谁都不能够。
  李沉舟待他们都离了之后,仍站在原来的地方。这地方原是他闪身过来 去拍柳随风肩膀的所在。现在柳随风已不在,适才在他身形一晃之际,柳随 风如果闪躲,他说不定会真的出了手。可是柳随风却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所以他也没有出手。
  从来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讲赵师容的坏话,从来没有。他与赵师容自相识 起迄今,武林中无不目为“只羡鸳鸯不羡仙”,赵师容不但武功、智谋、组 织、办事都有过人之能,而且从来知道自己的份位,不以自己才艺有所逾越, 只一心造成李沉舟的霸业;跟赵师容在一起,决不会跟弟兄疏远,或耽迷于 美色,或消磨了壮志。赵师容,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子,更是他的 好助手。
赵师容从未出过错,所以没有人能说她的坏话。 李沉舟隔了良久,缓步踱了起来。当他离开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时,青石
板上,两道深深的履印,嵌了进去。 刚才的话,已激起他心中万丈波涛;但他不动声色,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真气到了脚下,竟将石板踩得深陷进去。
——师容,究竟是不是? 他脑海里浮现了萧秋水剑气纵横,有王者风貌的样子??又想起了那巧
笑情兮的赵师容??他竭力甩了甩头,心里一个声音在喊着:不会的,不会

的??
——要真的是,师容,你无需瞒我。 这院子深远,李沉舟踱过那戏台侧畔,回首望去,只见一列列、一排排
的座椅空空,人都去了,只留下一地纸屑、瓜子壳等物。他看了心里嗒然若 失,继续往院子里走过去。
  他愈走进去,花树花叶愈荫浓。他一路上萧索地走。走到一丛丛一簇簇 的黄花爬满了的地方,稍稍停下来,想到往日赵师容曾在这里,与他相嬉。 这地方没他允许,谁也不能进来,也谁都进不来。他就跟她闹着,在树浓阴 处,两情缱绻。后来赵师容翻过身来,以手支额,发上都是草叶,痴然出神。 那时暮阳金澄亮的一颗,坠悬在海空那边,照得她侧脸金红了轮廓,李 沉舟看得心里喜欢,忍不住说:“你好美。”赵师容只是痴痴地凝视那远处, 李沉舟也随而注目过去,赵师容在晚霞里伸出了手,说:“你看,花好漂亮。” 李沉舟只见那牵牛花的色泽在夕阳里渗进殷红一抹,却见赵师容侧脸挽 高害的脸蛋儿,竟比花还柔匀,心中怜惜无限,便亲了一亲。赵师容淡淡一 笑,两人就要相呢,忽见花架上有一双黄雀,你跃过来,我跃过去,振翅比
翼翔了回去:又追逐回来,落在花间上,吱吱卿卿,煞是亲密的样子。 赵师容妩媚一笑道:“你是它,我是它,它们是我们两个。”李沉舟笑
道:“我们两个脏鬼??”说着又胳肢她,搂着她在草地上打滚。
  这时忽飞来了一只长红色长嘴蓝顶的美丽小鸟,那母的小黄雀,就飞开 了,跟那红嘴鸟在一起,开始上下飞翔,吱啾莫已,到了后来,甚是亲密, 那雄的黄雀立在一旁,甚是沮丧的样子。赵师容见了,撇着嘴道:“我才不 是它哩。”
说时那雄黄雀忽然掠起,直往地上重重一摔,撞在石上,迸出了脑浆,
竟自死了。李沉舟、赵师容都吃了一惊,未料到那雄雀竟如此烈性,都来不 及阻止。那雌雀竟自与红嘴鸟飞了。
李沉舟心中勃然大怒,心忖:这小鸟儿天性如此薄情,不如杀了!当下
拾了一粒石子,道“待我将它杀了”。赵师容侧首问他:“杀了谁?母雀还 是红嘴鸟?”李沉舟见赵师容在夕阳中脸红得像秋天最美丽的颜色,又柔和 无比,竟自痴了,怔了一下,才道:“两只都杀。”可说着话时,两只鸟儿 都飞走了,只剩下黄色雄雀的尸体。
李沉舟这时想起来,心中一阵惘然。
  这时他己走到林子里一棵紫檀树下,重重地踏了三脚,只有轧轧之声, 不远处一棵极大的银叶板根,其根部缓慢裂了一个大洞,里面有一个身段窈 窕的红衫人,一耸肩就跃了上来。
  这人艳若桃李,杏腮含春,正是“红衣”宋明珠。宋明珠自从在丹霞山 一役,巧战“别人流泪他伤心”邵流泪,重创了他后,自己也被打下深崖, 与萧秋水有过一段夙缘。
她依然是红衣劲装,黑腰带黑靴鞋,眼睛像明珠一般的亮。 宋明珠跃上来,道:“宋明珠拜见帮主??” 李沉舟第一句就问:“小蓝回来了没有?” 宋明珠一愣,即道:“没有。”忽又想起道:“但据‘长天五剑’自翟
塘捎来的讯息,高姊姊只怕眼下就到。” 李沉舟嗯了一声,又问:“你识得萧秋水,他为人怎样?” 宋明珠又是一呆,没料到李沉舟会这样问。李沉舟见她有些狐疑,即道:

“你曾被朱大天王的长老邵流泪击落山崖,被逼服‘阴极先丹’,萧秋水也 被迫食“阳极先丹”,但你两人都守礼始终,我都知道了。我问的是,萧秋 水的人,节制力、克抑之能如何?”
  宋明珠一阵诧异,这事只是她和萧秋水的事,李沉舟如何得悉?她当下 不敢再犹疑,说:“丹霞山事,到最后仍不致坏了名节,当然是事有凑巧, 掉落在‘草虫,上,但由始至终,把持得住的,不是我,而是他。”宋明珠 明艳如火,说到此处,在李沉舟澄澈的目光下,仍不免有些赧然。
李沉舟道:“那你心里恨不恨萧秋水?” 宋明珠用上齿咬了咬下唇,道:“恨。”遂而又摇了摇头,道:“不恨。” 李沉舟问:“为什么恨?为什么不恨?”“三凤凰”原是归总管柳随风
所隶属,李沉舟很少对她们温言谈笑,柳五则不然,柳五一生不对女子疾言 厉色,如果他不喜欢那女子,他宁可杀了她,也不斥骂她。
  宋明珠抬了抬眸,长睫毛颤了颤。她不明白今日李帮主怎么会忽然问起 她这些事情来,但是觉得眼前的人,如家长一般亲切,使她禁不住将一切都 倾吐。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他在那时,不该大拘泥古板,心里又很感谢他的 拘礼。”宋明珠但然说,“我自小闯荡江湖,也经历过些辛酸,武林人不是 对我畏之如蛇蝎,便是图非分之念??像萧秋水这样的人,确实很少,他?? 好像不是人。”
李沉舟扬眉微笑道:“哦?”
  宋明珠忙道:“好像不似一个真的人,我总是以为活生生的人是有七情 六欲的。”
李沉舟道:“也许他是因为唐方??”
  宋明珠咬咬唇又说:“要是为了唐方,那更不应如此。在那种时候,又 有什么好怪罪的?萧秋水和唐方是名满江湖的爱侣,但咫尺天涯,始终未能 在一起,这我也知道??唐方姑娘我没见过,江湖侠侣,心胸绝不致如此狭 窄,而我自己也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能取而代之??只不过,唉,萧秋水真 不是人!”
李沉舟笑道:“或者是怕你不愿意?”
宋明珠抬头看向李沉舟,挂了一个甜甜的笑意:“我会不愿意吗?” 李沉舟避开了她的目光,道:“抑或是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笑得咭咭连声,花枝乱颤,道:“帮主,他连您的虎威都敢攫,
还畏惧什么来着?”
李沉舟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呢?你怕不怕?” 宋明珠一愕,问:“怕什么?” 李沉舟道:“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低头,低声道:“他不知道的。”
  李沉舟大笑道:“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宋明珠错愕抬头,只见李沉舟 笑道:
“连我都知道的事,他很少有不知道的。” 宋明珠倏地变了脸色,李沉舟紧接着一句:“柳五的为人,你是知,道
的了。” 宋明珠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好久以前,还有两只“凤凰”。“金凤凰”
冷笑卿便因不听他的话,忽给柳五下令抓起来剥光了衣服,当众批判后活活

淹死。“火凤凰”水柔心因恋上武当派卓非凡,两人打得火热,不听柳五劝 告,柳随风使一把火,烧毁了水柔心的容颜,水柔心愤而自杀。
  宋明珠每当想起这些事儿,冷笑卿被淹死时的一头湿发,惨白的双颊?? 火柔心被烧的的脸疤,疯狂的笑声??便暗自惶栗。
  李沉舟微笑再加了一句:“柳五不杀你,便很可能因为丹霞山那儿,你 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宋明珠听得不住颔首,李沉舟又道:
  “可是柳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随时改换一切态度??今天他不生 气的事,明儿他再想想,或许就会佛然大怒了。”
  宋明珠又惴惴不安起来,李沉舟又说:“可是如果我去说情,或许他会 碍在我面上,不会怎样??”说到这里,便止住不说了。
宋明珠颤声问:“您??您要我怎样?” 李沉舟正色道:“我不要你怎样。首先,你是柳五的人。我问的话,你
都可以不必答,但是你现在有求于我,我可以向柳五说,不过,你先要回答 我一个问题、做一件事。”
宋明珠考虑了一阵子,毅然道:“帮主,本来您有事相问,我知无不言。”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可惜我问的就是柳五的事。假使??”李沉舟顿
了一顿,一字一句地道: “假使柳五要你杀了我,你杀不杀?”
宋明珠的脸色一时回不过来。这问题包含了三项:第一,柳随风有没有
叫宋明珠杀他?第二,柳五有没有生过杀李沉舟之念?第三,要是有,宋明 珠杀不杀?
宋明珠神色变幻了一会几,李沉舟一直在看着她,在仔细看着她。宋明
珠吸了一口气,道:“五总管曾提起过。” 李沉舟一展眉,道:“提起过杀我的事?” 宋明珠默默点了点头,脸色也恢复了红润,道:“是。五总管说,如果
有一天,他要我杀你,从那时起,我便可以杀他了。”
李沉舟皱眉道:“为什么?” 宋明珠盈盈望着他道:“他说,因为他那时候已不是人了。” 李沉舟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叹息如落叶一样飘忽。“你有没
有听过‘老伯,的故事?”
  宋明珠摇摇头,李沉舟道:“那是一个才子写的故事。‘老伯’是帮会 领袖,他跟‘万鹏帮’争霸,起先占了上风,后来儿子、得力助手,都死于 狙杀,他假装被打得无法还手,其实暗中培养最后全力一击,要攻陷‘万鹏 堡’。帮中可信赖的人,只死剩律香川一人。他就在没有出击前将帮中一切 交给他,却不料交给了他之后,立即就遭到了律香川的暗算。原来最可怕的 敌人不是对手,而是朋友。”李沉舟说到这里,双眼又有一种空漠的神情, 平视宋明珠道:
  “我今日,可算也接近这种田地;所以我不能再疏忽,纵是最好的朋友, 也要留意一些。”
宋明珠睫毛颤动,忽然问了一句:“帮主觉得五总管有嫌疑?” 李沉舟不答反问:“柳五知不知道我常找你们来聊天儿的事?” 宋明珠垂首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李沉舟笑了,悠然望天:“他该知道的。” 未明珠想了一会儿,问:“那您??您要我做的是什么事?”

李沉舟轻声道:“杀了我。” 宋明珠一惊,惊然道:“什么?” 李沉舟淡淡笑道:“对。就是杀了我。”
  宋明珠退了两步,仍不敢相信李沉舟说的是真话:“??您??要要我 杀你??”
李沉舟微笑,陡掣出一柄金光熠熠的短刃,道:“对,你快杀了我。” 宋明珠讶骇莫已,嗫嚅问:“为??为什么??” 李沉舟道:“因为用这柄刀杀我,杀不死我;若真的有人用刀杀我,我
就死了。”李沉舟见宋明珠疑窦丛生的样子,知道她尚未明白,便笑道: “我叫两个人来,你便明白了。” 说着拍了两下手掌。两声掌声一过,一株高大的桐树后,闪出两个人来。
一人全身蓝衣劲装,身材高挑颀昂,如铁骑风云的大将军,却是清谷秀雅的 女子。
宋明珠诧唤:“高姊姊!” 这女子便是“蓝凤凰”高似兰,她身边的人,黑布蒙脸,身形看来甚是
熟悉。 宋明珠不禁问道:“你??你已回来了。”
高似兰点点头,李沉舟道:“她早已在三天前回来了。”转向高似兰说:
“你告诉她盛文隆所探得的虚实吧。” “是。”高似兰应,即向宋明珠道:“盛文隆潜伏在朱大天王麾下已三
年有余,却忽被瞧出身份,他逃了出来,而杜林和老李都死了。他逃出来时
只剩下一口气,我去接应他时,迟去一步,他便给人干掉了。他只来得及告 诉我几句话??”
宋明珠睁大着眼睛听下去,她知道这“几句话”必有很大的干系。用生
命换来的话语,通常都是极珍贵的。果然高似兰道: “盛文隆说:朱大夭王、慕容世家、唐门三方面都派出了杀手,要在帮
中里应外合,杀了??帮主。”这“帮主”两个字,原本就是“李沉舟”的
名字,高似兰当着李沉舟的脸,就算是转叙,也有讳避。李沉舟接道: “今日看戏的时候,已来了一批杀手。” 高似兰因不知晓,哦了一声。李沉舟道:“来的是慕容世家的人,而且
都是一流好手。”
  高似兰问:“是慕容小意?”李沉舟摇首道:“不是,是慕容若容。” 高似兰剑眉一扬,又问:“让他逃了?”
  李沉舟摇首,笑道:“一个也没逃得了。”高似兰柳眉一竖:“慕容若 容?”李沉舟道:“也死了。柳五亲手杀的。”
  宋明珠杏目圆瞪,问:“所以您怀疑柳五杀人灭口?”李沉舟摇首道: “柳五手下,向难有活口,这不能疑他,但是还有唐门以及朱大天王的杀手 要来??与其让他们先动手,不如我先死了好些。”
宋明珠依然不解。李沉舟道:“我死后,权力帮的大权落在什么人手上?” 宋明珠不假思索便道:“师容姊。” 李沉舟道:“可是如果师容在河北一带艰苦作战呢?” 宋明珠想了想,道:“那就理应由五公子当家。” 李沉舟道:“我死了以后,帮主就是他,朱大天王和唐门的人,以及那
不为人知的内奸,如果要灭权力帮,就得先杀柳五。”

  宋明珠双目一阵亮:“我明白了,若无人杀五公子,五公子就是那内奸。” 柳随风在当年创帮七雄中排行第五,年轻潇洒,位居总管,所以被称为“五 公子”或“柳总管”。
  李沉舟笑了笑,没有直接作答,宋明珠禁不住要问:“如果内奸不是柳 五公子呢?”
高似兰微笑道:“那五公子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宋明珠急切地道:“是呀。” 李沉舟问:“柳五的处境为何会危险?” 宋明珠一愣,即答:“因为有人要杀他呀!”
  李沉舟道:“所以只要保护着他,或者,监视着他,不管如何,那暗杀 者,迟早都会出现。”
宋明珠恍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又懵然道: “可是??可是您??您又怎能死去呢?” 李沉舟道:“所以便要你杀了我。” 宋明珠又茫然了起来。李沉舟道:“我杀了我。”他指住蒙面人,然后
又指住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的英魂才能回来保护或者监视柳五。”
高似兰把那人的面中扯下。那人的样子,竟和李沉舟长得一模一样,不
过目光痴呆,挂了一个笑嘻嘻的神情,宋明珠竟未见过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 两人,但精神气质竟又如天渊之别!
李沉舟缓缓道:“他不似的地方,如果死了,就谁都看不出来了。”
  死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或者说没有表情。总之一个人死了,便失 去了知觉、能力、武功、智谋和感受,以及一切,
但真正有武功、才能、判断、敏感、智慧的人,仍潜伏在帮中,在暗里
监视着一切。 宋明珠这才了解了李沉舟的用意。
只听李沉舟道:“这人夭生痴呆,容貌和我相似,一当帮主的时候,就
开始养他,将他养了好久,藏了起来,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一生不愁吃、 不愁住、不愁花用,他容貌有不妥的,便给他易整,到了今天,他长得和我 几乎一模一样,他生存的享受,都有过了,但生命的意义,便是为我死,而 我因他死而继续活下去??”李沉舟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要你一剑,将我杀了。”
  宋明珠瞠目道:“我为什么要杀帮主?”却见那酷似李沉舟的人,不知 死之将至,依然嘻嘻傻笑,呆呆不已,心中不禁一阵发寒。她一生任性行事, 视人命如草芥,所以才在丹霞山上,一上来就重伤了吴财,杀了劳九,而今 见到这好似没有脑袋过了半生的人,也不知怎地,竟有些惊然。
  李沉舟道:“你杀了‘我’的理由是:萧秋水和你在丹霞山的事,你将 那颗‘阴极先丹’扣了起来。”
宋明珠退了一步,嗄声道:“??您??您怎么都知道?” 李沉舟平静地笑道:“我怎会不知道?我知道你并非独吞,而是给了柳
五,柳五告诉你,这事不可张扬,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下了头,花容惨淡。 李沉舟道:“柳五一向风流惆位,他有多久没理你们了?”
宋明珠知道在这帮主面前,是什么都瞒不住的,当下用力咬下唇,道:

“已经一年多了。” 李沉舟点头喃喃道:“这可能便是那‘阴极先丹,之故。柳五虽功力深
厚,天生颖悟,但‘阴极先丹’的威力,确要了他不少代价。” 宋明珠听了,头垂得更低。李沉舟补充道:“你便为了这个,畏罪拒抗,
连同左常生,将我杀了??当然,以我功力,你们很难轻易杀得了我??” 高似兰接道:“李帮主平日喜欢在这林中踱步,每次他都喜欢在这里静 思默想关系里的应对之策,你和我便匿伏在茄苳树下的机关里,而左常生假 装拿飞鸽传书禀报,三人一齐动手,杀了‘帮主’,由于帮主武功高强,所
以左常生也死了??” 宋明珠问:“那??那高四姊又为何要弑帮主?”高似兰是原存“五凤
凰”的老四,“白凤凰”莫艳霞是大姊,“金凤凰”冷笑卿是老二,“火凤 凰”水柔心是排行第三,“蓝凤凰”高似兰居第四,“红凤凰”宋明珠则是 老么。
  高似兰淡淡地道:“因为我将梁斗等人被擒之处告诉了萧秋水,才致萧 秋水得上华山,使得上官、费二族互拼殆亡,萧秋水的势力因而坐大??我 因怕帮主见罪,所以横加杀手。”
宋明珠倒抽了一口凉气,道:“那??那左人魔又因何杀‘帮大’。” 高似兰淡然道:“他真的是想杀帮主,所以他只好死了。” 宋明珠睁大了圆眼,讶然道:“他??” 高似兰道:“他是朱大天王派来卧底的人,也卧了这许多年了。” 李沉舟道:“所以他杀了‘我’之后,只好死。” 宋明珠终于了解了这件事。但她还是有一事要问:“我们杀了‘帮主’,
天下之大,哪还有路可走?”
李沉舟笑道:“你们跟着我,天下又怎会有绝路可走?” 宋明珠喜上眉梢,芳心喜悦地道:“我们??我们可以跟着帮主。” 李沉舟道:“嗯。一起做一些替‘权力帮,剔浊扬清的事。” 高似兰忽道:“只不过这样之后,帮主您就不得露面了。” 李沉舟道:“我当然不露面。我自小心里就想,死了之后再复活,一切
都是不是一样?我在江湖上,做下了那么多的事,有善的,有恶的,有人当
我是恩公,有人叫我为好贼,总之,就算是罪魁祸首,但也举足轻重??我 一直有个异想,想知道我死后,武林中对我是怎样的评价?我死后,江湖会 不会在风波诡谲中将我迅速忘怀,到了不久之后,便连新的一代也不知道我 李沉舟了?只有我死,才能看出真心,访得实在。今日你俩要来替我了这心 愿,只要能顺利找出元凶,日后定然有赏。”
  高似兰和宋明珠拜道:“能为帮主效命,殊幸欣悦,怎能接受奖赏??” 这样说着,李沉舟心里却在悠然想到另一件事:师容,他心里狂喊,也 惟有这样,才能试出你的真心了??要是你负了心,我就算抓拿到暗杀者,
逮住了元凶,也难再世为人,而要永沦为鬼了?? 他这般想着时,一人正从林外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这人长袍阔袖,但在
他身上穿来,一点都没有从容的样子。高似兰轻声叹道: “左一洞在武林中出名的奸似鬼,今日却要平白做了冤鬼。” 左常生一见李沉舟,慌忙作揖,李沉舟劈头第一句就问他: “朱大天王好。” 左常生脸色,登时大变。他还未来得及回话,李沉舟自怀中掏出一只信

鸽,递了过去,左常生错愕下双手接过,然后宋明珠和高似兰就同时出了手。 “一洞神魔”的肚子本是空的,有个大窑窟,但这下他连胸臆上也多了
个窑洞。 “红凤凰”的脸姣心狠,“蓝凤凰”的冷艳无情,左常生这次就算有九
条命,也逃不过这一击;就算逃得过,又有什么用呢?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不在了。李沉舟的死讯传出去的时候,全帮都震住了,有人以为
是末日了,有人悲号当堂,茶饭不思,有人披白中、戴麻孝、有泪痛哭、无 泪位血,有人兀自不肯相信。
柳五不是其中任一类。 他没有哭,只静守李沉舟尸身旁,足足三天,三天后,有人见到他叩了
九个头,站起来时,额上冒血。然后他向旁边的人下达了一道命令: “向朱大天王投降。” 在四川、湖北两省间,长江上游之“三峡”,长七百里,为行舟险地。 三峡之首——翟塘峡上——有一艘吃饱了风的帆船,顺流而下,航过时,
忽然打起了一面炽红的血旗,然后又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白旗。 在旭阳照射下金色的江水晃漾,一座山头上,有一人举一黑色绣金龙的
旗织,招风晃了一晃,这道旗号立即一山飘过一山,一丘传过一丘,一直传 到翟塘峡上。
瞿塘峡有翻山越岭,连绵十余里的山寨,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俯身几
乎贴在马背上,几乎同一条直线一般,举着一面黑色襄金龙的大旗,冲人山 寨中,马蹄激起黄沙漫漫。
黄沙未落,那人已勒马跃下平地,两名大汉,箭矢一般迎了上去,跟那
大汉交头接耳几句,那两人脸上都露喜色,返身往寨内奔去。那持旗帜的大 汉这才有隙裕在那大木桶中打一大盆水,泼洒向脸上去,来减低他身上狂奔 过后的懊热。
那两名大汉急奔,奔过了几个哨岗,到了一个用黑色木条建筑如铁一般
威风的寨前,便停下了,一个高瘦赤精大汉走出来,那两名大汉俯耳过去, 说了几个字,这烧窑的赤膊汉脸上立时出现欣喜之色,双目嘉许地看着两人, 用力在他们肩膀上一拍,返身就掠了进去。
他不知经过了多少道闸门,多少弄堂多少巷弄,忽在一处黑色窄门前止
步,小心翼翼、恭恭谨谨地行近去,一个身着白衣、轻摇招扇的文士,神色 冷然地行了出来。
那烧窑工人模样的人也凑过去,说了几句话,那文士脸上,立时露出不
敢置信的神色,那轻松平淡的容态,立即不见了,又追问了几句,沉思了一 下,挥手叫那汉子去,但脸上已掩抑不住狂喜之色。
  他又沉吟了一阵,急将摺扇一合,快步踱入窄门。窄门一过,原来是一 宽敞至极,简直如平原一般的大殿,大殿上什么置设都没有,远处有一张三 十余丈长的大理石桌子。桌子顶端,只有一张椅子。椅子后面,有一道屏风。
屏风上绘着有一只欲飞九天、翼翔爪张的金龙。 那大厅十分宽敞,没有门也没有户,更没有屋顶,阳光就直接自天空洒
了进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房子上面,除了日、月、星星、云朵,偶尔的 雨水和鸟。
  那文士走进来时,脚步已禁不住为那喜悦而轻快起来。由于大厅太过阔 大,以致那张奇长的桌子,不会让人觉得过长。
  
  那文士却知道天下英豪到此地来聚议时,都得站着,只有桌子那端的唯 一一人,才有资格坐这唯一一张椅子,而且是坐着听那些站着的人报告,这 对于那些诚切禀报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件令他们梦寐以求的殊荣了。
  可是那文士实在无法抑遏心里的兴奋,他每走近一步,脸上的狂喜之色 就增多了一分。他急急走去,忽听一个声音,来自他的头顶。这声音,他知 道,是屏风后的人说的。
“什么事?” 那文士听得心头一栗,忙道:“禀告天王,有喜事相报。”
这文士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他是“朱大天王”手下两员大将之一。 那声音却冷冷地道:“你为了一个息讯,在行走时大意到不得了,从你走过 来的五十二步中,至少有四十六次可以供人一击得手,可谓大意至极!” 雍希羽一听,不由自主地淌出了冷汗,惶惧不已。那声音才问:
“是什么事?行近相告。” 这时屏风后走出一个矍铄老叟,身着铁色长袍,背负双手,走了出来,
正是朱顺水。雍希羽慌忙走前一步,稽首下拜。 “叩见天王。” 朱顺水一挥手道:“你说。” 雍希羽即道:“李沉舟死了。”
朱顺水将头一扬,目如厉电,瞧得雍希羽猛地一震,朱顺水双目如电诬
一般掠过后,半晌,才一字一句问道:“消息确实?” 雍希羽拜伏道:“翔实。” 朱顺水的神色不变,但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狂喜之色。他缓缓地站立
起来,虽身材不甚高大,但精悍无比。他一站起来,雍希羽即垂手退过一旁
去。
  朱顺水站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来回踱步,雍希羽知道朱大天王遇事 喜欢来回踱步沉思,更不敢惊扰。朱顺水踱了一会儿,便走入了屏风之里。
待他再从屏风另一边出来时,他已有了决定。他简短地下令:
  “柳五必然来降。但其实是假降。此令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道,假意 受降,全面备战。”
消息传到墨家子弟那里时,墨家子弟正随大将刘锜与金兵在顺昌决战。
处处都有墨家的子弟在磨剑抚刀,刀光映得墨家人的脸上滟然寒光。 墨夜雨听完了消息,只说了一句话: “派十个精锐的去吊唁,若没死,在灵枢上补一刀;如果死了,杀光他
棺材旁边的人。” 墨家大弟子墨最没有发问。但墨夜雨仿佛已瞧出他心里所问。 “李沉舟若未死,则是等咱们去,咱们不能不去;李沉舟若死了,他的
手下定沉不住手,进攻咱们,咱们也非去不可。” 墨夜雨说罢,走到中天皓月下,仰头闭目沉思。他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
银缎的披风如一只大白蛾,披在他身上,从背后看去,他的双盾竟长及须边, 额顶泛映着月色煞白。
墨最静静退了出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知道墨夜雨在临大事时,喜独自在天穹下位立沉思,不容人相扰。 唐门唐君秋系蜀中唐门与俗世红尘的总联络人。所有的唐门弟子,要出
去闯荡江湖之前,都得让他审定过,或要通过他的考验。

  他在唐门二代子弟中排行老二,坐镇中州,他离得虽远,但一直是唐门 的“咽喉”,要人唐门的人,不管是武林中人,不管是官宦、货商、都得通 过他的势力。他在唐门,可算是主理外务的首席人物,跟主理内务的老大唐 尧舜,俱是手执大权的人物。比起专门训练高手与杀手的老三唐灯枝、老五 唐君伤,可说是铢两悉称,各有千秋。
  可是这次从唐门内堡派来的好手,一批又一批,如唐大、唐朋、唐柔、 唐猛??都是有去无回——甚至连“唐门三少”的唐肥,也铩羽而归;而这 次派出来的人,更是老五唐君伤的手下第一号人物——
唐宋。 唐宋来到了他的地盘,这事连唐君秋都不敢怠慢。唐门高手,一旦执起
法来:是六亲不认,甚至可以大义灭亲。 唐君秋知道外面出了事。几十年来暗中训练的唐家堡好手,已逐个遣出,
有重要任务完成。他的两个重要手下:唐本本和唐土土,也垂手待命。 他把这个近年来所得最轰动,但也最对唐家堡有利的消息向他对面的白
衣少年说了。 那少年却不动容。
  少年沉吟了半晌,轻轻呷了口茶,时已秋末,天气微寒,他却轻轻摇了 摇摺扇,然后又哼了个小调,唐君秋一直在等,等到了后来,这少年人居然 似已睡去,手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拨着扇子。
唐君秋感受到那微未的一点点凉风——系从那扇子吹过少年的发襟再传
来的——唐君秋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愤怒。 若不是,若不是他知道这人就是唐宋——唐家内堡的人捣什么鬼,一个
比一个更骄做了?上次从这儿出来了一个唐朋,又做又慢,出去还不是叫“权
力帮”给杀了!
——难道这些人真当自己老了? 可是自己为唐门奋斗挣扎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运筹帷幄,冲锋陷
阵,他哪样未立过汗马大功?居然叫这些“内堂”训练出来的小毛头儿小觑
了!
——可是怒归怒,脾气是发作不得的。
  ——自己这几年来好女色,唐老太太已深深不喜,唐宋是唐老太太手边 红人,更是得罪不得。
想起唐老太太,他就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噤。
唐宋这时忽然问:“你冷么?” 唐君秋笑道:“大白天的,不冷。” 唐宋的眼,睁开了一丝窄缝,再问:“不冷你为何打冷颤?”
  唐君秋登时火起,但觉唐宋那睁开的一隙缝的眼内,却如冷电一般地眄 住他。唐君秋居然能按捺得下来,心忖:我毕竟是他伯父啊,闯荡江湖也比 他多,他敢怎么样?当下笑道:
“我发个抖儿,十七少也要查根究问么?” 唐宋懒洋洋地道:“二伯父打颤,我不想问;不过二伯父要是因为念起
老太太就起抖儿,恐怕老太太会不喜欢??”唐宋懒懒地笑了一笑又道: “堡里的唐朱,就是在做梦时愤然唤‘老太太’,就被唐老鸭处死了,
这事你可知道?” 唐君秋脸色变了。唐老太太就是唐门当今最有权力的人,也是当今武林

中最有权力的女人,唐老鸭就是她近身婢仆。唐君秋脸色变得快,复原得也 快,他居然阿谀地笑道:
  “是,是,十六少提点得是,我老不中用了,该多多学习??只不知??” 他说到这里,故意不说下去,待唐宋追问。
  谁料这十来二十几的小伙子,居然一点都不急,一句都不问,起来轻轻 呷口茶,又躺挨下去,打起吨来,唐君秋暗骂了一句:见鬼了!只好径自说 下去:
“对于李沉舟的死,不知十六少有什么打算?” 唐宋的眼球略为转了一转,有气无力地问:“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这小子自己没主见,要探听我的底!好,看我的!“李沉舟死,
柳随风不能服众,武功又不如人,正是一举摧之的好时候。” “不。”唐宋这时缓缓地,但完全地把眼睛睁开,他凝重地用手,将杯
子端到唇边,吸了一口,茶含在嘴里,似在细细品尝,好一会才吞下,道: “这消息不似权力帮的真正讯息。上次我叫你杀的权力帮卧底‘不回
刀’,杀了没有?” 在旁的唐本本立即答:“杀了。”他说的时候垂在两旁的两只手爪子紧
了紧,他练了三十年的“鹰爪功”,随时可以飞身掐死敌人,比暗器还有效, 杜林就是死在他的一双“鹰爪手”下,他向来都觉得自满。
唐宋低叱了一句:“我没问你!”
唐本本低头道:“是。” 唐君秋忙道:“是唐本本将他杀了。”
唐未道:“你可知道他杀得奇差无比么?要不是他跃出窗口时着了我一
记,他右腿内侧中了我一枚木棉针,恐怕早让他逃了。” 唐本本听得全身抖了起来,原来他杀杜林的时候,已细察过周遭没有人,
却让“不回刀”杜林警觉,跃出潜逃,却在窗口稍稍一顿,是以自己一击得
手。事后才发现,杜林的“气海穴”有一枚细针,却不知是谁神出鬼没般下 手——原来竟是十七少!
唐土土见自己的拜把弟兄脸如死灰,身子发颤,不明所以,也不安起来;
唐君秋带这两人已久,一见此情形,心里已了然了八九分,当下调解道: “阿本在唐家堡,曾打下龙幡虎踞的‘石头城,,早岁曾在清凉山扫叶
楼救过十六少的尊翁??燕子矶一带的基业,都可以说是他打下的??”唐
君秋说那么多话,是为了借这些功绩,来保住唐本本的位置。唐本本在他手 下,善解人意,近年来的美女,多半是由他跟贪官污吏勾结,才络绎不绝地 供应上来。另一个唐土土,可蠢笨得多了,连一句奉承的话儿也不会说。
  唐宋听了,哦了一声,向唐本本微笑道:“这些年来,辛苦您了。你在 唐门‘外围,,当什么职位?”唐宋如此柔声问。
唐本本受宠若惊,答道:“是二大爷的左刺史巡使??” 唐宋笑道:“很好,现封你为正司马??”唐本本大喜不过,正待致谢,
唐宋又道: “追封谥号‘本赞公’。”
  他说完这句话,唐君秋的脸色就变了。唐本本脸色却没变。他已死了。 他的尸首正缓缓的倒下去。在他一旁的唐土土,整个人都愣住了,脸色如上。 唐宋却笑道:“你很好,既不贪花,也不好色,更不阿谀奉承,老太太
很瞧得起你??他的位置,由你一并代了。”

  唐君秋额角隐然冒汗。唐宋又呷了一口茶,在饮茶的时候,眼睛眯得细 细的,不知是观察人,还是在品赏茶的滋味。
  唐宋却笑道:“权力帮那桩子事,绝不如此简单,他既要我们知道李沉 舟死了,咱们来个相应不理,以不变应万变??何况,”他笑了笑,悠哉游 哉地道:“据说‘权力帮’中已有了我们唐家最厉害的人,主掌了一切??” 唐君秋忙应:“是。”微抬眼望去,只见唐未又在轻摇招扇品茶,唐君 秋蓦然发觉,这少年人在饮茶、摇扇时,眼睛眯成一条线,显然都在想事情,
也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脚跟底直冒上了心头。 唐家百数十年前也有一个阴毒、年轻而厉害的人物,叫做唐玉。他的故
事已有武侠前辈精彩记传,令人读后犹有余悸。昔年“唐家堡”与“火风堂” 一战,死了不少人,但唐家堡的实力依然屹立不动。
  这百几十年后,唐门三大年轻高手,除了唐肥重伤,不知去向外,唐宋 和唐绝,都是令人闻名色变的人。唐宋冷、毒,而且六亲不认,外貌却温文 儒雅。唐绝最绝,绝得连“唐门”也没几个知道他怎么绝法。
慕容世情到了晚年,中年丧妻之后,最疼惜的是他的一对子女。 他的儿子慕容若容,风流俊雅,才藻澎涌,悟性奇高,而且对弹词说书
唱戏,俱有心得,他天生颀俊,而且嗓子又好,不但隐然有其父之风,在剧 艺舞技上,也有小成。
如果一定要找弱点,慕容若容只有一个弱点:
心高气做! “暗杀李沉舟”,这个意念,乃出自慕容若容本人,慕容世情并不知道。
如果慕容世情知道了,定不会让他去;他既爱惜这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更不
想将潜伏在“权力帮”数十载的“伏兵”牺牲掉。
——李沉舟岂是如此轻易暗算得了的! 可是慕容若容去暗算他,慕容世家与权力帮之结仇,来自慕容英之被杀。
而慕容英之所以被杀,乃起自于权力帮与萧秋水在乌江之役后,误会有慕容
世家的人与役,一大世家与一大门派,本己形成对立日显,何况还有这等肇 祸恶因!这导致了后来的慕容英雄为南宫世家的“鸿门阵”所杀,而南宫世 家正是权力帮所指使的。慕容若容年少气盛,想闯出一番事业,于是只身赴 权力帮,狙杀李沉舟,突围不成,反被柳随风所杀。慕容若容再也没有回到 姑苏去。
慕容世情是先听悉儿子被杀的消息,过后三日,才传来李沉舟死亡的讯
息。
  慕容世情当时在酒宴上听得独子丧命的消息。他的两粒眼泪,滴在玻璃 色酒杯里,瞬即欢酒喧闹如故,十分畅愉,一点也没有哀伤之情。次日他到 寒山寺去拜会一位老僧听禅,联袂到虎丘灵岩寺,邀游了一日,到了第三日, 偕一群硕学名儒,武林泰斗,大宴于苏州沧浪亭,宴至半筵,悉闻李沉舟毙 命的消息。
  慕容世情拍案大哭三声,悲声吭哥曰:“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 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孤扬。揽衣曳长带,展履下高 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仿惶。养鸟向南飞,翩翩独翱翔。悲声命俦匹,哀 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沾涕忽霑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他一面 吟呼哦悲唱,走到中庭,拭泪道:
“呜呼!沉舟既死,世情何复生?逝我李沉舟,天下难寻敌手!你们明

天就随我去金陵拜祭他。”从此日起,便不酒不宴,全身镐素,绝少言笑。 慕容小意是慕容世情唯一的爱女。她早已收拾好行囊,指派了人选,只 待她父亲的一声令下,即可出发。她年初及弃,娇痴无邪,清美绝伦,琴棋 诗书画,无一不精,她更精于的是,观察辨识她父亲的一喜一怒,所思所念, 所以她知道她父亲“赴金陵”的决定,早在三天前游园、设宴、作乐、行酒
的大热闹中,已筹划好了的。 “赴金陵”不仅是一次吊丧,而是一次“行动”——慕容世家对“权力
帮”的一次总行动。

第二章 寂 寞


  随着刘锜的节节胜利,岳飞也大败兀术于郾城,而且进兵追到汴京四十 五里的朱仙镇。岳飞在此战以麻札长刀大破金兀术“拐子马”,使南侵以来, 所向皆克的“铁浮图”,被杀得尸横遍野,片甲不留。
  岳飞在此役中威震华夷,其不许败、只许胜之兵,从他对子岳云的话“此 战必胜而复返,否则先斩汝头”可见一斑。他的背鬼军部王纲,以五十骑兵 出阵诱敌,王纲奋身先人,斩金将李朵悖董而返。金兵曾以潮水般的大阵, 黄尘蔽天地涌杀而至,岳飞身先士卒,跃马出阵,开弓就射,连杀数将,岳 军士气倍增,无不以一当百,战无不克。
  岳家军的骁将杨再兴,以单枪匹马冲入金军,遍寻兀术不获,枪挑数百 人而返。又引兵数十人,在临颖小商河遇金人伏兵,杨再兴陷入敌阵,时萧 秋水一股民兵与武林义军三百人来救,无奈金兵数百倍之多,而杨再兴深陷 敌阵,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杀得金兵人仰马翻,当者披靡,但金兵人 马遽增,包围重重,杨再兴单枪匹马,杀金兵二千余人,斩万户、千户、百 户长以上百余人,英勇战死。萧秋水等也奋勇作战,但营救无从,反被包围, 一千转战经年、伤痕累累、饱历风霜、忠肝义胆的武林豪杰,战死的战死, 逃亡的逃亡,有受伤撤退的人,但无受伤被生擒或投降的人。
萧秋水负伤逃亡到莫愁湖时,曾捂着受伤的前胸,说过一句话:“我们
的人,只有生或死,没有偷生或怕死。”说完这句话,鲜血已自他指缝溢出, 他也“咕咚”一声,翻落下马来。
萧秋水在莫愁湖倒下来的时候,岳飞也一臼内奉到十二道金牌,召令班
师,这时韩世忠、张浚二路大军,皆被撤回。岳飞本可“将在外,君命有所 不受”,沿道皆有英雄高侠之士相劝谕,人民闻讯,更大失所望,扶老携幼, 满山遍野地跟随大军起行,有的无告苦民竟拦住岳飞马头,恸哭泣说:
“我等顶香戴盆,运粮以迎王师,金人皆知。今日相公一去,我等无遗
类矣。” 岳飞仰天长叹之余,只有嗟惋泣下,向东拜曰:“臣十年之功,废于一
旦,非臣不称职,权臣秦桧实误陛下也!”岳飞终于绍兴十年七月班师,金
兀术一月后毁约南侵。岳飞明知受秦桧所忌,用兵动众,恢复疆字,今日得 之,明日失之,养寇残民,无补国事,于是力请复兵权,但其时金人分二路 入侵,川陕淮西均告急,岳飞一日奉十几次诏命,援东救西,疲于奔命,不 料这些御札,一一都成为日后秦桧居然诬告岳飞撤兵谋叛的借口。
  时已十月,临安府处处浮华,夜夜笙歌,称臣纳市,求欢于敌,只有乞 和之心,焉有恢复之志?
莫愁湖前,愁更愁。 一个葛衣人痴坐在莫愁湖畔,夕阳晚霞,湖水清澈幽洁,湖面碧波荡漾,
湖上远处,隐隐传来采菱女子的悠悠歌声。 有关“莫愁”的传说,有好几种,其中据唐书乐志云:“莫愁乐者,出
于石城乐。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谣石城乐,和中后有忘愁声,因有此歌。” 古今乐录也说:“莫愁乐亦名蛮乐,旧舞十六人,乐八人。”这是说,莫愁 是位石城善歌谣的女子。
  另一种传说,是“莫愁鄂州石城人”,即乐府清商西曲莫愁乐云:“莫 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偕送莫愁来。”“闻欢下扬州,相送
  
楚山头,持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这里的莫愁,是楚国的石城女子莫愁。 还有一种传说,是据梁萧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
名莫愁”。这里的莫愁,是位洛阳女子。 究竟莫愁是谁?谁是莫愁?已无人探究,这里碧水接天,柳曳生姿的婆
娑世界,便是莫愁湖。 这时夕照残霞,凉风徐来,映照得碧波金粼千点。远处随风传来歌声: “莫愁在何处?莫愁在汉唐;汉唐不可挽,莫愁莫不愁。” 歌声细微但细碎可人,如越岭嘶秋之后,又带着些微的优愁,荡回人间
来,那葛衣人抬眼望过去,只见数艘小舟,翩翩来去,舟上水袖罗裙,轻声 曼妙。
  这时有官模样儿的几个人,喝得七八分醉,边唱边肆声谈笑,顺着莫愁 湖的湖畔小亭石径,大摇大摆地走来,一人“喀吐”一声,一口沫痰,吐到 湖里去。
  只听一人狎笑道:“那几个小娘儿不知在唱什么情歌,咱们去找几个来 乐乐。”走在中央的官员笑得十分淫邪:“这比起宫中金粉,滋味儿可大大 不同吧??”两人相视怪笑起来,旁边跟的侍卫和阿谀奉承之辈,也忙不迭 赔出爆笑来。
那大官儿鹰鼻鹫目,高出入一个头,但眉目间十分淫邪,旁的人全是宋
官,敢情是前方寸步必争,万里朱殷,生灵茶毒,民不聊生,后方却主议和, 对这些金国来的官儿,曲意奉迎,不惜将宋国民女,供其享乐,这跟战火燎 原中的杀掳奸淫,却又是另一般哀凉。
一个侍卫见那金人对那些采菱女子动了心,忙招手大呼道:“喂,喂,
过来,过来??”那些女子听不见,独自唱和着,那金人打了一个酒呃,半 蹲下身,当湖便溺起来,一面淫笑道:
“你们听,听??”
  这些湖中女子的歌声,悠扬动听,原来是由一名女子唱,其他女子翩翩 相和,舟影轻约的错落在波心问,衣裙袅动,歌声袅绕,可谓清幽已极。
那金人却在此时,“哗啦”一声,吐了一地。那宋官来相扶,结果被吐
得一身污秽,宋官皱了皱眉,却不敢回避。这时那歌声正唱到: “??有所恩,乃在莫愁湖。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恩!相思与君绝。
有所思!” 那金人宋人继续在调笑呕吐,忽听一人喝道:“别吵!”众人一呆,连
呕吐也止住了,实想不出临安府中有谁忒也胆大,竟敢喝止金朝枢密使以及 “子皇帝”的高官大员的行乐?
众人望去,只见一葛衣人,畔柳蹙盾而坐。一个侍卫操刀骂道: “你是哪座山头上的葱,敢在这儿大呼小叫,没长眼睛瞧瞧,你家
的??” 话未说完,啪地一响,已被打落湖去,落至一半,忽给那人一手抄住,
只听那人喃喃道:“不可污了湖水。”又闪身将这恃卫捉了上来,用力掼去, 呼地一声,不知飞了几丈远,噗通一声,也不知掉落到哪里。
  其他几名侍卫、官员,纷纷高呼大喝,拔刀来砍,那人一手一个,瞬息 间九个侍卫,全抛到不知哪里去,落地这声过后,便声息全无,只剩下那金 朝使者和宋朝官儿,那宋朝官员吓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
  
  葛衣人一下掼一个,俟到他们两人时,忽道:“杀你们污了我的手。” 那金朝使者叱了一声,踏前一步,一手扣击下来,竟是“大力鹰爪手”!
  那葛衣人伸手一刁,已化解来势,那金人知生死关头,烂打狂杀,拼死 相搏,宋朝官员却跪地求饶不已,但无论那金人如何截击,葛衣人只要提抬 手足,即将之化解,而侧耳倾聆那清甜的歌声。
  这时忽飞来一条水色长絮,“缚”地缠在金人脖子上,金人双手欲扯, 但飞絮一紧,那金人眼珠子凸瞪,舌头暴伸,立时窒息毙命。
那絮缎又是一卷,缚在宋官的颈子上,那宋官大叫:“救命??” 叫得一半,已自没了声息,只听一个清跪优雅的声音笑道: “你既怕杀他们污了双手,我便替你杀了,如何?”语音未止,柳树下
多了一个宫装的女子,嗖地一声,长缎如狸猫一般收回到了她的袖子里去。 葛衣人些微有些倦意地笑笑,依然倾神聆听。那宫装雍雅女子问:“萧
兄弟,你在听什么?” 葛衣人恍惚地道:“你听,你听,这像不像是唐方的歌声??” 那女子迷惑了一下,眼睛一亮,眼神里有些微忧伤之意,又有些了然之
色,更有些怜悯惋惜之态,婉然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耳福听过唐姑 娘的歌声??”说着竟有些微辛酸。
这葛衣人正是萧秋水。而飞絮杀敌的正是赵师容。他们两人与“两广十
虎”中的李黑、胡福、施月、洪华、吴财,以及陈见鬼、大肚和尚、铁星月、 邱南顾、林公子、梁斗、孔别离、孟相逢等转战各地,历劫遍辛,其中吴财 不惜己身,投入金方阵营作卧底,不幸为林公子所误解,追杀五百里,终在 敌方大本营沛京误杀吴财,而林公于也从此声销迹匿。
大侠梁斗偕“恨不相逢,别离良剑”、“天涯分手,相见宝刀”盂相逢、
孔别离二人,分别纳入张宪、王贵二部。张宪、王贵被秦桧以谋叛罪名所捕, 饱受酷刑,张宪至死不屈,王贵则被迫作伪证,此后则不闻孟相逢、孔别离 二人之音讯。至于梁斗,有人传他原本是世胄公卿,但因抗金而被解除兵权, 跟随因力保岳飞而被奸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韩世忠,杜门谢客,绝口不 谈兵事,两人常常骑驴携酒,游西湖以遣永日。
这时慕容恭已战死。“铁钉”李黑、“金刀”胡福、“杂鹤”施月、“铁
头”洪华、“阎王伸手”陈见鬼、大肚和尚、“屁王”铁星月、“铁嘴”邱 南顾等,依然跟随萧秋水,并因萧秋水授与“少林”、“武当”、“权力帮”、 “朱大天王”各种武功,而武功迈进数倍。此际萧秋水的武功,非昔可比, 当阳擂台之役中,他得三颗“无极先丹”之助,以及“八大高手”悉尽相授, 武功已隐然可稳胜柳随风手下之“双翅、一杀、三凤凰”,而今加上“少武 真经”及“三才剑客”点拨指导的“忘情天书”,武功还在少林天正、武当 太禅等人之上。
  这时莫愁湖畔的赵师容,跟随萧秋水征战多年。她一生中,也不知历过 多少阵仗,经过多少事理,世间男子,也交往过不可胜数。但她跟萧秋水东 征西伐,初是奉李沉舟之命,一方面是对义军的同情,但一路打下去,竟不 能自拔,并深深地陷了进去??
  昔年她跟李沉舟在一起时,也是如此。她本来聪明、怜俐、雍容、貌美 不可方物,而且对音乐、舞蹈,都极有天分,出身在王侯世家,可谓无忧无 虑。只是她在那年夏天,忽生异想,觉得在家里做针线,等待宰相独子的那 头婚事的喜日近??是一件无聊的事,于是她决定出来江湖上跑跑。
  
——却没料到遇到了李沉舟。 她遇上李沉舟,也是千人万人中,只要一见过,便永生不忘记。她舍弃
了家庭的荣华富贵,和那未婚夫婿的痴心等待,跟李沉舟一齐闯荡江湖起来。 她适应得很快,而且记性好、悟性高,李沉舟的兄弟们既敬她、又爱她; 既怕她,又听她话。李沉舟的事业更是一帆风顺;但其中也有无尽的江湖谲 诡风波,因因果果,恶毒暗算,阴险颠覆,也有壮志难伸,仿徨无计的时候,
但居然一一轻易度过。 待“权力帮”基业稳固时,岁月磋跎,她和李沉舟,已不是年轻的爱侣
了,虽是武林中所传的一对“神仙般的情侣”,但是她知道,她的音乐,她 的舞蹈,她自己的事??再不把握,就要在岁月之流里,一一消逝了。
可是她这样跟李沉舟在一起,却又觉得很满足。 除了柳五柳随风,陶二、恭三、麦四、钱六、商七??这些人,一个一
个地,不是背叛,就是战死,先后离开了他,也远离了人世,而李沉舟的部 下,不管是“双翅、一杀、三凤凰”,还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抑或 是“十九神魔”的分舵弟子,都一一逝去??只有她还在,她在他身边,她 一直都在他身边,未曾背弃过他,总得让李沉舟有一日,会因她或许的不在, 感到震讶,感到不可能,感到无法忍受这打击??
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可是她会这么想,这么想会使她觉得自己在李沉舟
身边感觉到重要,这重要比她在权力帮的地位还重要。 所以她在权力帮里,过问了很多事??帮里的赏罚是不是严如斧钺?帮
里会不会因日益壮大,而兵骄官绌?帮中子弟作风,会不会因文恬武嬉,而
被武林中人视为嚆矢?这在在都是赵师容逐而渐之关心起来的。于是武林中 的人都知道,李沉舟身边有两个了不起,惹不得的人物??便是赵师容和柳 随风。
而她自己的岁月,也过去了,而她自己要完成的喜欢事儿,也过去了??
直至她遇到了萧秋水。 萧秋水只是一个在莫愁湖畔养伤而怀念唐方的人。可是她跟他杀金兵,
为了不让金兵火烧一座村庄,自己一干人,战得遍身浴血。李沉舟一生杀人,
身上从不沾血。李沉舟沉着从容,难有悲喜,然而萧秋水时大悲大喜,可是 她总觉得,自已和李沉舟,是天上那一群道骨仙风但耐不住要下凡来见这么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这些年来跟兄弟披甲持战,又与这一干人生了深深的感情。连她自己
也感觉到诧异,怎么如此快就适应,如此就忘记??她甚至恨自己这样。萧 秋水怀念唐方,就是念兹在兹,无日或忘。而自己和李沉舟,仿佛高情忘情, 却不知是不是其实无情。
  跟随萧秋水一起作战,那是宏勋伟烈,是活着,流着血,大声说话,手 舞足蹈着的感觉。赵师容曾道:“唐方见到萧秋水跟大家在一起,东征西代, 不知会不会感觉到生气?如果有,唐方太不了解萧秋水了。谁都知道,只有 唐方,才能令萧秋水真正快乐起来。而她自己呢?
  难道只是协助了一男人基业巩固了之后,又去协助另一个男孩子茁壮起 来的女子而已?
一一她自己对李沉舟,会不会也是这样?
  ——然而为什么想起这些,想起自己,李沉舟、萧秋水、唐方,却是作 什么?
  
  这时歌声依;日悠悠传来,萧秋水因全心全意在想念中,也没注意到赵 师容情感上的变化。他这时心里翻翻滚滚尽是一句话:
——我要到蜀中去,我要到蜀中唐门去找唐方。 萧秋水也因为凤起,也许因为拂柳,也许因为那熟捻的歌声??于是生
起了要找唐方之念,他站起来,踱来,又踱去,赵师容知道他在想事情。 赵师容一双黑漆如点的眼珠,随萧秋水来回走动,只见他一时喜上盾梢,
一时愁掩眉宇,赵师容轻轻问了一句: “你要到蜀中去?”
萧秋水陡地站住,搔搔脑袋,侃笑道:“你怎么知道?” 赵师容以手支临于树旁,道:“你一忽儿喜,一忽儿愁,如是想家国大
事,则无可喜,如念个人前程,你向不忧??不是想唐姑娘,还有想谁!” 萧秋水莞尔道:“是。我想到川中去。”赵师容等着他说下去,萧秋水
果然期期艾艾地接下去: “可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见我??唐门的规矩又那么严??” 赵师容笑道:“傻子,管他规矩严不严,唐姑娘是侠女,要真的心意相
属,一定会跟你出来??要去快去,她一定在等你??去迟了恐怕就丢了玉 人了。”她说到“她一定在等你”这一句话时,也不知怎的,心里一阵辛酸。 萧秋水想了一会儿,脸上更现坚毅之色,忽又问道:“你呢?赵姊姊,
要不要回去一趟见李帮主?”
  赵师容心头一酸,心忖: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来见我!却笑道:“他 事情忙。我们俩各自力政,互不绊系,倒也惯了。”
萧秋水拍拍裤上所沾的尘泥,道:“我这就去了。”赵师容心头一震,
道:“你这就去了?” 萧秋水眼睛发着亮光,道:“好姊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这就立刻
出发!”赵师容双眼垂凝着地面,道:“你听了就去了?”
  萧秋水坚毅地道:“是。”赵师容道:“一刻也不延迟?”萧秋水诧异 问:“为什么要延迟?”赵师容微迟疑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长吸一口气, 妙目流波,笑晏晏地道:
“至少要待到今晚,我来设一壶酒,你和铁星月、大肚等兄弟,也正好
叙别叙别。” 萧秋水微一寻思,即出现那一股出生入死的兄弟容态,心里也舍不得,
道:“这样也好,只是偏劳姊姊了??”
  “偏劳,谢谢??”赵师容淡淡一笑,此刻她所想的是三年前,长板坡 擂台下之役,朱顺水要杀萧秋水,自己以杀气凌及朱顺水背后,使朱顺水不 敢出手,萧秋水事后也是一声谢谢??三年来的征战,难道尽是这些客气话 么?
萧秋水似犹未觉。那柔和轻曼的歌声,如湖水盈滟波光,愈散愈远去。
寂寞高手·天下有雪(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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