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有月。
杨柳岸。
请柬
人:屁王、铁口、铁头、铁钉、杂鹤、好人、大肚、见鬼。
时:今晚
地:湖畔。 做什么:送萧大哥。
金陵赵师容敬邀
(不来的是乌龟王八蛋)
其实就算赵师容不加上最后那一句,有菜吃、有酒饮、有萧秋水的地方, 这干人也准到,何况又加了后来那一句!
有的菜,还未上来,在桌子边的人,早已不知吞了几口唾液。 “三丝”的三种肉香,扑鼻攻来,加上香螺、羊舌的鲜味珍味,更令人
垂涎三尺,对于“广东三虎”而言,最为引他们的还是那盅“蛇羹”,却仍 是只有于瞪眼,流馋涎的份儿,因为“铁钉”李黑和陈见鬼二人。始终未见 出现,众人实在饿得紧,月明风清,湖水泱泱,也无心观赏,铁星月“咕噜” 一声,又吞了口水,心里嘀咕道。
“你奶奶的,死黑佬和陈见鬼,难道私奔去了不成?” 邱南顾更饿得端的是非同小可,眼见已待了大半时辰,菜都冷了,然而
李黑和陈见鬼仍是不来,当下用鼻子长长吸一口气,谁知道赵师容煮出来的 菜肴是吸气不得的,这用力一吸,更加饿,“吧嗒”一声,口水淌到了桌上, 施月皱了皱眉,啐道:
“你真该围个肚兜再来!”
邱南顾实在饿到不得了,崩地一拍桌子,叱道:“明明肚饿,还装个饱 魔样,我干不来!不管了,吃了再说。”
众人都抓起筷子,正要动筷,望向萧秋水,萧秋水微笑摇了摇头,望向
西斜的月兔,脸有忧色,众人都素来遵从这大哥的一举一动,只好快快放下 了筷子;萧秋水低声蹙眉道:
“奇哉怪也。李黑和陈见鬼怎还不来?陈见鬼有热闹可趁,焉有不来之
理?李黑向来言而有信,好玩喜闹,更少不了他??” 谈到这里,又重复了一“句:“他们断不可能不来的。” 这时赵师容端菜出来,热腾腾的菜香,逗得大家馋诞大起,大肚和尚用
鼻子索了索,跳起来道:“是龙虱蒸禾虫,好吃好吃。”
赵师容笑道:“还有‘老猫炖盅’哩,都是你们岭南人最中意吃??” 说到这里,瞥见萧秋水微忧的脸色,再睨见座上两个空位,心里已知八分, 道:“怎么,黑豆和见鬼还未至么?”
这句话一问出来,忽传来一声大喝,数声兵刃交击之声,只见一人白衣
如雪,惟袖至时止,裙至膝止,宛若被人齐平削去一般,十分陡然,这人威 颀如斯,每出一剑,必喊一声,手中剑时暗时亮,暗时呈朱色,亮时如血鲜 红。
这人一口古剑,力战二人,正是李黑和陈见鬼,旁有一人,着熟罗长袍, 脸无表情地垂手在旁观战。
铁星月一见这情景,端是急然大怒,叱道:“贼厮鸟,原来是你这大猩 猩害得大爷我没饭吃,大爷我??”上前就要凑一份脚儿,赵师容轻轻一飘, 飘至铁星月身前拦住,低声道:
“瞧瞧再说。” 只听哗啦一声,那高大的人血剑一展,陈见鬼空手接下对方一击,对手
竟以剑身发出“劈空”掌力,陈见鬼收势不住,蹬蹬蹬,又蹬蹬蹬地退了六 步,还是稳不住脚,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砰地背后撞在一棵梨树干上,
“喀刷刷”梨子震掉得如雨骤落。便在这时,李黑滴溜溜地一转,已闪至那 人背后,一出手,就抓向那人背后“神道穴”。
那人大吼一声,返过身来,银色月光下一朝相,赵师容等心里都突地一 跳,那人高壮如牛,但却是须发皆白的老人,那老人一回身,李黑的手抓到 了他胸口,揪不动,那人一剑劈斩了下来。
施月瞧得清楚,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岂知剑斩到一半,老人陡然停住, 瞪住李黑,摇摇头,又再摇摇头,咕噜道:“不成。”又摇首道:“不成, 你没兵器,胜你不算英雄。”忽自后抄了一把长剑,扔向李黑,喝道:“这 剑跟你黑白相配,你击来斗斗吧!”
李黑接在手里,刷地拔出长剑,这剑比什么剑都长了一倍,足有七尺余 长,剑身清亮,却刻有几个字,李黑睁大豆眼咕溜溜地一转,顿时呆了一呆, 道:
“白猪王子剑?” 赵师容和萧秋水互觑一眼,原来“白猪王子剑”系昔年镌剑名家白朱的
成名宝剑。白朱虽是剑匠,但剑法自成一家,武功甚高,自称剑术无双,戛 戛独绝,为人滑稽突梯,又喜着白衣长袍,自以为仪容高雅,讲究排场,所 以人多称之为“白猪王子”,他的成名宝剑自然就连带地被称为“白猪王子 剑”了。
这白朱大师后来遇到了另一个也是喜穿白衫的剑客,外号“千手剑猿”
的青城剑派掌门蔺俊龙。蔺俊龙也是一般年纪,但武功偏走轻灵?捷一路。 他的年纪虽大,但出起手来,十个年轻小伙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他老人家一人 疾厉。
“武林三大剑派”,即浣花剑派、铁衣剑派、沧浪剑派,浣花剑派萧家,
已为权力帮及朱大天王所灭,铁衣剑派应欺天为武当太禅真人所杀,沧浪剑 派则是权力帮的傀儡。
其他著名的剑派,有“十字剑派”、“华山剑派”、“海南剑派”、“终
南剑派”、“天山剑派”等,“十字剑派”孙天庭已为朱大天王所杀,“华 山剑派”冉豆子死于南宫无伤刀下。“海南剑派”投入权力帮后,邓玉平即 为“人王”败死于鸿门,“天山剑派”于山入及娄小叶,一退隐江湖,一为 萧秋水所杀,“终南剑派”近已没落。剑派既没,只剩下成名的剑手。
“广西三山”中的顾君山、杜月山、屈寒山,先后死亡;“七大名剑”
当中,剩下的只有孟相逢一人。至于“七大名剑”之前的“神州三剑”:“四 指快剑”齐公子、“阴阳神剑”张临意、“掌上名剑”萧东广都已亡故,“七 大名剑”之后的“刀剑不分”林公子、“天狼剑”萧易人、“黑白双剑”萧 开雁,后二者皆已死去,林公子也销声匿迹于武林逾载。
这一来,只剩下了“沧浪剑派”、“华山剑派”。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只是这些年来武林历劫,能硕果仅存的声威实力都大不如前。“华山”、“终 南”、“沧浪”三剑派的名望,委实远不如当年之“三大剑派”。蔺俊龙原 艺出青城,但剑法多自创一格。
这蔺俊龙可以说是历尽江湖辛酸,但依旧是风头健、意气豪的一名老剑 客——难道这白衣人就是?
李黑接过长剑,与老者的血剑斗了几招,只见一红一白,如两道飞龙矢 走,煞是好看。李黑打了一会,骂道:“论剑法,我打不过你,不公平,不 公平。”
蔺俊龙一面打一面道:“什么不公平!我可是将剑给你了哇!”他虽说 着话,手底下却一点也不含糊,宛若干剑万剑,刺向李黑。
李黑已很算是一个极其灵活的人了,但被这手脚捷便如猴的老头子一连 攻了下来,竟已一口大气都喘不过来,但他刁钻古怪,假装要说话,“千手 剑猿”便手下一慢,想待他说出话来再攻,不料李黑伸脚一勾,把蔺俊龙绊 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一个大交,李黑笑嘻嘻地道:
“我又没练剑,你给我剑又有何用?” 蔺俊龙气得哇哇大叫,挺剑要追斩李黑,李黑武功本不如蔺俊龙,但两
年来跟萧秋水学得了不少本事,蔺俊龙确也奈何不了他,二人追追打打,陈 见鬼在一旁急扬声叫道:
“喂,老头子,把你那‘血溅秦淮剑’也给我吧,我要跟你比比剑法!” 蔺俊龙眼睛都亮了:“好哇!你会使剑,给了你又何妨,我就用‘中州
遗恨剑’跟你斗斗!” 赵师容等听得此语,更确信这威风凛凛的老头子确是“千手剑猿”无疑。
原来,“千手剑猿”蔺俊龙一人三剑,称著江湖,第一柄剑就是属为银剑名 匠白朱的“白猪王子剑”;第二柄剑即叫做“血溅秦淮剑”。
原来终南剑派一脉之没落,乃是这“千手剑猿”一手造成的。“终南剑 派”老掌门人及门下五大高手为虎作伥,报效权力帮,蔺俊龙看不过去,便 指名挑战,秦淮一役中,以一敌五,竟血染秦淮河,江湖上从此没了“终南 剑派”四个字。
而当时他仗着手中一柄隐透血红色的卓绝长剑,连挑下终南剑派五大高
手,此后他颇为得意,故称此剑为“血溅秦淮剑”。 第三柄剑,他持在手上,剑身方正,并发出一种淡淡的黄芒。这剑看来
平凡无奇,但却是蔺俊龙本身最珍视的一柄剑,原来这把剑,是他少年时参
加一个帮会,帮会中的老大对他恩厚义重,特别惠赠的,只是后来他潜心修 练剑法,致使疏远了帮会中的老大及会中的结义兄弟姊妹。待他再回来时, 帮会已烟消云散,面目全非,昔日兄弟,死伤散亡,无复存矣。
他心里憾恨,故将他这一柄剑称为:“中州遗恨剑”。
他生平最喜与人斗剑,本与李黑格斗,见他身法灵敏,与自己实不遑多 让,心中窃喜,可惜李黑不请剑法,如此斗将下去,终究没趣,而今听陈见 鬼指名与他挑战,喜忙不迭,见她手中无剑,便把“血溅秦淮剑”交予她, 便要决斗起来。
陈见鬼接过长剑,冷笑一声,一剑刺来,这一剑凌厉非常,破空生风,
蔺俊龙不敢大意,接过一剑,心中却好生失望,知道陈见鬼的剑风虽然霸道, 但却不是正宗剑法,而是将拳功运于剑凤之中。
陈见鬼跟他拆了十七八招,战之不胜,而所学剑招无多,很快便黔驴技 穷,弄得个灰头土脸,便想换成拳脚之战,但蔺俊龙必硬是要斗剑,忽心生 一计,停剑叫道:
“老猴子,论剑法,我打不过你,今日你算是合当遭劫,萧大哥不算, 这里还有一位一流剑客,在等着把你打得颜面扫地!”
陈见鬼说打就打,要停遽停,蔺俊龙斗得性起,险些收势不住,正想破 口大骂,但听陈见鬼如此说,便喜道:“在哪里?”
陈见鬼哼道:“算了吧,这人名头响了半边天,他今日手上无剑,否则 必会把你治上一治,你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蔺俊龙听得怒火中烧,又大为好奇,骂道:“胡说八道!他在哪里?我 不跟他斗斗,誓不姓蔺!”
陈见鬼斜眄着他道:“你真的敢么?” 蔺俊龙把胸一挺,虎虎有威,向着众人喝道:“有何不敢!” “好!”陈见鬼伸手一指,道:
“就是他!” 他指的是大肚和尚。
这不但令大伙儿都怔住,连大肚和尚都不敢相信,陈见鬼指的居然是他。 他不禁指了指自己大蒜头鼻,又遥指指陈见鬼手上的剑,目中都是迷惑。 陈见鬼却用力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大肚和尚差点就要骂出一句:“见鬼!”自出娘胎到现在,他一生除了
伸手夺取敌人手上的剑外,却是从来也没碰过剑。
——几时却成为陈见鬼口中那“一流的使剑高手”——怎么连我自己也 不知道!
大肚和尚见蔺俊龙一副掘着了宝似的模样,向自己走来,心发急,便将 掌横贴于胸前,叱道:“死陈见鬼,我哪会??”
陈见鬼接道:“他哪会拳脚功夫,当然不是您老的对手了。” 蔺俊龙见那光头凸肚的和尚,一提架势,又是掌法,不禁皱起眉心,却
听陈见鬼如此说,他心中直乐了出来,将手中剑往大肚和尚处一抛,道:“剑
我这里有,你接着了!” 大肚和尚满头雾水,只好接过,只听陈见鬼笑道:“喂,老马骝,我的
剑法也不错,你先比下了我,再来斗斗和尚!”
蔺俊龙大笑道:“要以剑法击败你这厮鸟又有何难!” 陈见鬼一副有恃无恐地道:“不难就请进招吧。” 蔺俊龙喝道:“瞧着了!”伸手往后一摸,不禁一愣,原来他三柄剑,
都不见了,回心一想,再一个一个的瞧过去,才知道自己三把剑——“血溅
秦淮剑”落在陈见鬼手上,“白猪王子剑”执在李黑手里,“中州遗恨剑” 也握在大肚和尚手中——自己变成了没有剑。
蔺俊龙此惊非同小可,正要哇哇大叫,陈见鬼突然一个跳跃了过来,把
剑一挥,左手捏了个剑诀,嚷道:“你要比剑么?好呀!来吧!” 蔺俊龙气歪了鼻子,叫道:“我没有剑哇!” 陈见鬼笑嘻嘻地道:“没剑么?那空手来夺啊!” 其实蔺俊龙剑法虽好,硬功夫却不如大肚和尚,拳脚招式亦不及陈见鬼,
身法灵活也难强过“铁钉”李黑,又如何能凭一双肉掌,将剑夺回来?当下 气得一跺足,怒道:
“夺就夺,有什么了不起!”两掌一交,就要硬闯过去施空手入白刃之 技。
忽听一个声音道:“阿鬼,别乱来。” 陈见鬼登时怔住,乖乖垂下了手,蔺俊龙返头,只见一个眉如远山,眼
如明月的留髭青年人,虽掩不住风霜之色,双目却带欣赏地望着他。 蔺俊龙正待破口大骂,但见着此人,想骂的话顿时吞回了一半,问:“你
是谁?” 那人笑道:“萧秋水。”。
蔺俊龙的眼睛亮了:“你是萧秋水?”
萧秋水笑了:“我是萧秋水。”他顿了顿,又道:“你就是‘千手剑猿, 老前辈?”
蔺俊龙见对方如此有礼,倒是一愣,李黑却抢着道:“这老而不死跟我 们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一个青衣人来求见大哥你,这老不死在一旁听见你的 名字,便嚷着要来和你比剑,我在旁听了就气不忿,说:你要跟我大哥比武, 先得赢了我!谁知这老家伙就是不肯比武,比内功、比拳脚、比轻功、比暗 器,却只要比剑木??嘿嘿嘿,不然的话,哼哼哼??”
蔺俊龙气得跳了起来,戟指道:“嘿嘿嘿,你这么黑,还敢‘嘿嘿嘿’, 你们耍赖,不敢比剑,你不敢也要你敢!”
萧秋水轻声叱道:“黑豆快别如此无礼。”原来蔺俊龙为人虽暴躁鲁莽, 但在武林中,也算是独当一面,颇有侠名,尤其是朱大天王与权力帮两派, 对他威逼利诱,他硬是不从,可算得很有骨气。
蔺俊龙瞧着萧秋水,打量了一会几,道:“唔,好,看来你还像话,都 说你是天下名门各派中现存剑法最熟。剑术最好的一人,来来来,咱们来比, 你胜了我也叫你‘大哥’。”
陈见鬼哈哈笑道:“好哇,老不死,要叫大哥,可是你自己说的呀,别 回头又说我们用语言来挤兑你,诓你入彀!”
萧秋水笑道:“蔺老前辈剑术无双,这场不用比了,我承认前辈剑法第
一便是。” 蔺俊龙仰天哈哈笑道:“好极,好极。你既然知道,也省得我老人家动
手??”
谁知“杂鹤”施月一句“呸!”接下去说:“好不要脸,萧大哥让你一 只手都能打败你!”
蔺俊龙怒不可遏,道:“若他能让我单手而下败,我,我就??”
铁星月又狠狠地呸了一声,截道:“胡吹牛皮,乱吹法螺,害得人家饿 了半天,还说风凉话,无胆匪类!”
蔺俊龙一听,实为之气结,道:“好,好,好,如果我输了,我就和这
三把剑,一生追随你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众人一听,尽是哗然。萧秋水心中不忍,笑道:“这样好了,若蔺老前
辈与我交手,我当以剑法讨教,不过既不用手,也不用脚??”
蔺俊龙一听,顿时啼笑皆非。初时他以为对方若用拳脚,恐非浪得虚名 之辈,却知他用的是剑,而且居然不动手,不抬脚,心中笑忖:难道他用口 不成,当下将心一狠,道:
“好,既然如此,可是你说的,我败在你手下,则追随你一辈子,永无 怨言。”
萧秋水笑道:“很好。”当下抱拳唱喏,位居下首,一副请前辈出招指 点的恭谨。其实他之所以托大其词,无非觉得以自己身怀武当、少林、权力 帮、朱大天王麾下八大高手的传授,加上“无极先丹”、浣花剑派、杜月山、 梁山斗等之调教,又得“少武真经”之助,要胜蔺俊龙,实非难事,只是如 此胜之无味,自己也有心试一试“忘情天书”的实力,故此决意考验自己, 不动手足,迎战蔺俊龙。
蔺俊龙心忖:“今日不给你些厉害瞧瞧,倒叫人小觑了。”这时陈见鬼、 李黑、大肚和尚三人已将剑扔回给他,蔺俊龙先将两剑插回剑鞘,手中执“中 州遗恨剑”,忽走前三步。
这三步跨中带纵,骤然间与萧秋水拉近了距离。 本来他手中剑约莫三尺,这一下与萧秋水也恰好三尺不到,正是剑法最
好发挥处。 蔺俊龙毕竟是一流剑术名家,未出袭前,早已先声夺人,一出手,就要
人无可闪躲。 但就在他步已跨出,长剑在手犹未出招的刹那间,萧秋水脸带微笑,忽
然跨出了一步。 这一来,变成了剑长人近,蔺俊龙冲锋之势为之一窒,为了把稳距离,
只好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萧秋水又踏进了一步,与他退步同时,这一下又欺人蔺俊龙
的中锋。 蔺俊龙无奈,只得又退了一步,萧秋水即刻又跟进了一步,这一退一进
间,蔺俊龙一剑未出,已被逼退了三大步。 蔺俊龙蓦又退了一步,为的是拉开距离,萧秋水自然也跨进一步,使昨
蔺俊龙的长剑无法发挥,岂料蔺俊龙这一退步,原来是假的。 他不退反进,走前了一大步,他身形高大,这一招等于跟萧秋水来个脸
对脸站,他回手一剑,反刺萧秋水背心。 这一剑招,可有名堂,叫做“回天乏术”,蔺俊龙见萧秋水尚未动手已
把自己逼退三步,额上渗出汗丝。蔺俊龙本对萧秋水印象不恶,不愿杀伤他,
但这一下不敢再轻敌,只好全力出手,以自己身体硕大塞死萧秋水去路,一 方面欺他不能出脚出手,才出此绝招!
就在这一霎眼间,萧秋水倏然不见了。
一阵风掠过。 扬柳飞送。 柳色青青。
萧秋水却已到了杨柳梢上。
那天地间无路可遁、无地可活、无处可逃的一堵一击,却依然如风吹过, 困不住萧秋水。
蔺俊龙的剑收势不住,刺入自己的胸膛。
剑只刺入一分,萧秋水一扬手,一条杨柳嗤地破空射出,打在蔺俊龙身 上,蔺俊龙只震得手腕发麻,立时消了力,那剑便止住刺不下去了。
蔺俊龙呆立当堂。
赵师容在一旁笑着问:“你用的是什么兵器?” 蔺俊龙只得答:“剑。” 赵师容盈盈笑问:“你使的是什么武功?” 蔺俊龙只好答:“是剑法。”
赵师容笑嘻嘻他说:“萧大哥以你的剑和你的剑法赢了你,而且未动一 手一足??这,算不算数?”赵师容说完之后,脸色忽然有些不定了起来。 这原因殊为难说,却只是赵师容心中的一种感觉。她为萧秋水说这些话
时,忽然只觉得有些什么不妥,究竟不妥些什么,却一时说不上来。 赵师容忽然面对那在一旁的身着熟罗长袍人。 那人脸无表情,神色木然,乍然看去,就像一座雕像一般。 那人着宽松的青绒绸布,连身材肥瘦也看不出来,眼睛也没望向这边来
——甚至也没望向那边去,他对场中一切,似毫不关心,无论发生天大的事,
他也没多望一眼。
——他是谁? 蔺俊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灰、一阵红,忽然咆哮道: “不算!不算!这是我一时失手??” 萧秋水趋前一步,谦逊地道:“蔺老前辈如还要赐招,晚辈在此候教。” 蔺俊龙把“中州遗恨剑”往土中一插,刷地拔出“血溅秦淮剑”,只见
如血影重重,一叠又一叠,压向萧秋水。 萧秋水见蔺俊龙不再答话,知其必出尽全力,一阵风吹过,剑割微风,
造成急卷的气流割体——萧秋水轻如落叶,已飘到蔺俊龙背后。
——萧秋水的步法正是以“风流”一诀,击败蔺俊龙。 原来“忘情天书”中所载的技法共十五诀,即:天意、地势、君王、亲
思、师教、金断、木顽、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风流、云翳、我 无等十五法门,乃法天顺自然,借大自然一事一物,天地人一情一态,融化 入武功之中,以打击敌人。“风流”便是其中之一。
萧秋水以“风流”一技,借风飘过,使蔺俊龙险些反刺着了自己。 这次萧秋水“飘”到蔺俊龙身后,蔺俊龙背后忽然好似多了一只手,“白
猪王子剑”不住向萧秋水身上九大死穴,三十六道要穴、七十二门大穴刺来。 只见剑光耀眼生花,月光照在剑身上,好似太阳一般亮,另一柄剑却越
来越红,红得似烙铁一般,——月光怎会如此灿亮眩烁?
一当“千手剑猿”蔺俊龙醒悟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 萧秋水已不见了。 萧秋水在哪里?蔺俊龙已无暇兼顾了。他的左手血剑已不住地发了出
去,无可遏抑,右手金剑也不断地一招接一招,无法制止,就如一杖陀螺一
般,在地上不住旋转,无法停顿。 蔺俊龙发觉自己已没了对手,可是自己却无法中断自己的剑招,他惟有
将左手血剑右手金剑不住交碰在一起,发出“兵兵叮叮”的密集响声,汗珠
如结痴一般凝在额上,真可谓“越打越忙,应接不暇”。 打到最后,“千手剑猿”越战越快,只见红光金光交映成一片,“咄!”
一声,红白两道光芒骤射,“嗤嗤”,一柄砸插在花丛中,一柄钉在梧洞树
干上。 暗香流动。 月静
无声。
萧秋水在月下。 月芒披在他肩上,如静柔的披风。
——刚才便是他的“月映”法。 蔺俊龙在一阵凉风吹来后,才知道他的衣襟已湿透了。 在他双剑不禁要互搏之际,他心里清楚得很,若萧秋水要从旁横加辣手,
纵有十个“千手剑猿”,也只得死了——不管萧秋水是用头撞或用任何方法, 都可以轻易取他性命。
在宁静的月夜下,蔺俊龙却毛骨惊然起来,陡然想起两个字:“妖法!”
——莫非是妖法? 但天下间哪有如此“正气”的妖法? 只听萧秋水谦恭地问:“老前辈还要不要试试?”
蔺俊龙狂吼一声,身形一扑而起,半空三折三展。 三柄剑分金、红、白三道光芒,直夺萧秋水。 他的人也随剑芒之后,攫了过去。 拳脚虽非他在行,但也拼这一拼。 这一招是他的剑拼命绝招:“风尘三侠”。
这三柄剑分三个方向,射向萧秋水,萧秋水若退,就只有一条退路。 他就在那条退路上塞死萧秋水! 他的计划和招式都好,但是对萧秋水来说,却没有用。 萧秋水既不退,也没用手格。
他跃入水中。 他本不谙水性,但“水逝”一术,根本不必熟水性。 水花四溅,溅得三柄剑失了准头,向蔺俊龙回射过去。
蔺俊龙本可闪躲,但水花溅漪时,也遮蒙住他的视线——他看不到! 他只看到水花又红又金又白,成各种色调,好美。 就在这时,三柄剑已刺破水花,劈脸向蔺俊龙射到。 蔺俊龙外号“千手剑猿”,出手自然快捷,就在这等情形之下,也在千
钧一发间接下了两柄剑: “血溅秦淮剑”和“白猪王子剑”。
但“中州遗恨剑”已来不及接了,那剑往他咽喉射来,若被刺中,“千
手剑猿”便要死在自己剑下! 却在这时,萧秋水及时出现了。 他一口咬住剑身。
他咬住剑身的时候,剑尖离蔺俊龙喉咙已不过半寸不到。
萧秋水尚未吐出“中州遗恨剑”,蔺俊龙已一头跪了下去,叫了一“大 哥!”
那长袍青衫人依然没有作声,倒似场中的事,与他全然无关似的。
赵师容这才发现这人脸上戴了面具———张人的面具,但却没一点生 息。
——说不定这面具真的是从一张没有生息的人脸上撕下来的。
想到这里,连身经百战的赵师容,也不知怎的,在微风冷月下,机伶伶 地打了个冷战。
“千手剑猿”蔺俊龙从此以后,就跟定了萧秋水,他的脾性正好与李黑、
胡福、陈见鬼这等人气味相投,正是一群活主。 萧秋水当然高兴,可是他接下来第一句话是问向那青衫人。敢情他和赵
师容的感觉一样,觉得这青衫人很特殊,至于为什么特殊,有什么特别,又 说不上来。
萧秋水拱手唱喏道:“这位兄台请了。” 当然这是废话。青衫宽袍人也没多理,只是颔了颔首。 萧秋水道:“兄台来访在下,不知何事?” 这人微颤了一颤,低声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这人低声说
话,萧秋水觉得此人甚是神秘,却依然生有一种亲切感,他心中不禁盘算着: 这人究竟是谁??只是接下去青衣人所告诉的讯息,委实太过惊人,使得萧 秋水的思绪,遽然中断,且思路顿成支离破碎,促使萧秋水有茫茫天下,却 无所适从之感。
“我来告诉你的是,李沉舟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萧秋水第一意念就是:他不想活了。
——李沉舟都死了,他活着还有何意思?但在这瞬间,他脑里又闪过很 多的人:岳元帅、宗泽、韩世忠、刘锜等叱咤风云、赤胆忠肝的大将军?? 还有唐方一直到赵师容。
——想到唐方,他就觉得有一线希望,要活下去。
——想到赵师容,他就想起李沉舟之死,是最悲痛的??
——赵师容?对,赵师容!
——赵姊姊听到了这消息会怎样? 就在他转头去瞧赵师容的时候,他在刹那间又想起李沉舟:那至远至大,
又郁勃难舒的眼神?? 赵师容听到了青衫人所说,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我不相信。
——这不是事实,我不相信。 她抬起头来,萧秋水这时正偏首望她。一刹那间,这女子变得如此脆弱,
经不起任何凤残霜袭。这“赵妹姊”竟如残英飞絮。 赵师容抬头的时候,竟与那面具中的眼睛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黑白分明,
如一湖水,说是柔和,仿佛也有淬厉;那人也是心里一震;好一双泪盈的眼?? 赵师容说:“我不相信。”
青衫人道:“这消息不会有错。”
赵师容双眼看着青衫人,青衫人平板无生气的脸,依然平板无生气,但 赵师容却有一种感觉,她感觉这青衫客所说的话是真的,但她却又不能相信。
——不会的,李沉舟不会死的。
——李沉舟怎会死! 她知道李沉舟。李沉舟是一个看似恬淡谦恭的人,却是一个生要无在、
死要无憾的人:生,他要能惊天动地,死,他要能轰轰烈烈!
——大哥怎会如此静悄悄,离开了江湖离开了我而去? 赵师容坚持不信。她上齿咬着下唇,一直重复又重复地道:“我不相信。”
她想起她初认识李沉舟的时候,她在一个大家族中,李沉舟是一个流浪的年
轻人,她见到他,便放弃了一切,只等他再来。 可是他好久没有再来了。她就一直等他,未婚夫婿来找她,她都冷然拒
绝。果然有一日下午,他来了,宛似在水柳边那千古以来等待良人的翠楼凝
妆少妇人,他来了,她便越过家人、朋友以及一切一切的束缚,跟他而去?? 此后便是江湖流浪岁月。
好苦,可是,好快乐。 她知道他有过很多女孩子,可是她没感觉到嫉妒,因为她是一个骄傲的
女孩??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更骄做的是李沉舟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存 在,对李沉舟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所以她离开了他,他很温文地送她,她知道她走后,他只剩下了一个人: 在随时都可能被吞噬在江湖诡谲风云中。
——而今他竟死了!
——怎么可以死呢! 赵师容还是说:“我不相信。”她坚定地想,返回“水月轩”去,去取
炒好的一碟炒鸭掌出来。众人见她镇定地走回去,没有人发任何一声,只见 她片刻即端了一碟菜,镇静地走了出来。
她如此地镇定平静,端菜的皓指甚至没有多抖一下,但是就在她将菜放 在桌子上的刹那,那盘菜忽然摔得粉碎。
碎片溅出来的时候,众人才知道,赵师容用尽了一切能力来克制自己心 头的激动,因此内力贯注指端,竟失手激碎了瓷碟。
碟子一碎,和着菜看飞喷了出去,在赵师容的内力下,这些鸭掌和瓷片 俱如暗器。
赵师容是何等身手,她蓦然惊觉,双手一阵急抓,把瓷片和菜肴都抓住, 但就在她抓住这些东西同时,她的身子又碰翻了桌面上的几碟菜。
她身形展动,再抓住那几碟菜,但又用力过度,菜碟粉裂,桌子掀翻, 赵师容知无可再救,她蹲在地上,再也不动。
赵师容是何等身手? 而今她只蹲在地上,背向众人。 众人只见她背上的瘦肩,轻轻抽动着。
众人已僵住了片刻,萧秋水走过去,柔声道:“赵姊姊,我们去权力帮 总坛看看,好不好?”
赵师容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撑住脸,良久,才把手摊开,声音出奇地镇 静:
“他不会死的。”
萧秋水用手拍了拍赵师容的秀肩,轻声道:“所以赵姊姊也不必伤心。” 赵师容将肩膀一沉,萧秋水第一下拍中了她,第二下抚拍落了个空。萧 秋水微微一诧,脸上一下子烧辣辣起来。在赵师容心目中,却响起了一个誓
言:
——帮主,你不会死,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对你不住。我也是烈 性的人。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厌僧,平日萧秋水待她,视如姊姊,她只觉得萧秋
水待她过分生疏;今日初闻噩耗,萧秋水稍沾及她一下,她也觉厌恶。
——帮主,你若死了,还有我,你的小容儿,无论是谁杀你,我都要他 比死还难过一百倍!
赵师容想着,缓缓站立了起来。在月光下,她有一种断冰切雪一般的坚
决,她说: “我是要回去一趟。” “慢着。”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人是李黑。谁都知道赵师容说了这话,是不能变更的。可是李黑
是这干人中稍为仔细、小心、精明强干的。李黑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李帮 主是死于非命,那么能杀他的人,他所拥有的实力、智力,功力和势力,只 怕比赵姊姊再加上我们这里的人都强。”他在这里顿了久久的一阵子,才说:
“这样去,不是报仇,而是送死。” “赵姊姊;”金刀胡福是个稳重、沉实、有担当能力的人,他也说: “你是我们大家的姊姊,报仇,应该让我们跟你去;送死,我们也跟你
一起去。” 赵师容一笑,竟然跪了下来,她的语言平静:“如果李帮主死了,诸位
高情厚义,小女子这里代夫一拜??”说到这里,己泪盈眼,但依旧稳定声 调他说下去:
“先夫之死,我自然应该返去料理,诸位不是权力帮的,无需如此;如
我查得元凶,而自己应付不了时,必请诸位援手,如果不幸也遭毒手??诸 位也由此可知,杀我夫妇的人的实力、潜力和分量。”
施月也跪了下来,洒泪道:“那赵姊姊是要自己独去?” 赵师容凄然一笑道:“自当如此。” 陈见鬼颤声问:“姊姊要独撑权力帮?” 赵师容道:“他死了,他的遗志,我要担当。”这一句话说得坚决无比,
萧秋水只觉眼前一黯,一朵浮云掠来,遮住了月光,萧秋水仿佛感觉得到肩 上压力一沉。他说:
“好,我们送赵姊姊一程。” 邱南顾忽然插口道:“我觉得萧大哥应该和赵姊姊一齐去。” 陈见鬼扫了他一眼,问:“为什么?” 邱南顾正等着别人这一问,他好有得发挥:“我们去,武功低,没啥帮
助;大哥去,武功高,智谋好,天大事儿,也担挑得起。”萧秋水本已决定 去找唐方,听来不觉有些犹疑。
众人想来,都点头称是。铁星月忽道:“我觉得我也应该一道去。” 他正等着别人问他,但谁也不问他,只是没耐烦地瞪住他,他只好自己
期期艾艾地说下去: “嘿嘿,我铁星月如果不去,万一有人来找萧大哥、赵姊姊??这个嘛,
是骂架,不是打架,没有了我‘屁王’,萧大哥、赵大姊可怎么办?”
邱南顾一旁插口道:“胡说!若论骂架,有我‘铁口’,要去,我第一 个该去。”
陈见鬼最喜凑热闹,怕没他的分儿,嚷道:“别忙,别忙!要去大家一
块儿去!” 蔺俊龙初加入这个集团,有些迷惑不解,也道:“去哪里?我也算一份,
好不好?”
那青衫人忽道:“不好。” 铁星月怒道:“为什么不好?” 陈见鬼瞪过去,狠狠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好?”
青衫客道:“大伙儿一齐去,就打草惊蛇,据悉李沉舟李帮主是遭人杀
害的,杀害他的人,据说也被他当场杀死,但能弑李帮主的,个中必非如此 简单,元凶定必等赵姊回去,横施暗袭或加以笼络,赵姊一个人先回,就可 以探出他们在捣什么鬼。我们要去,也只能在暗中保护??但以我们之力, 又焉护得了赵大姊?萧大哥去方才有用。”
萧秋水想了一会,道:“这位兄台所说甚是。”他见这人以面具覆脸, 定是不想使人认出面貌,所以也没要求对方报出姓名:“赵姊先走,我随后 跟上,暗中照顾,替李帮主报仇为职志。”
李黑为人虽好玩喜反,行诡迹顽,但为人甚是精明,考虑了一下局势, 也道:“萧大哥这次跟去,除为赵姊姊报夫仇外,更重要的是,武林中权力 帮为第一实力,近年虽受大挫,但这股实力不管落入何方,大哥都得多加注 意,否则后患无穷。”
洪华甚少开口,一旦说话,单刀直入,道:“若落在柳五手中,此人手 辣心狠,世间少有,留着恐是祸根。”
萧秋水点点头道:“我会见机行事的。”转头向赵师容道:“不知赵姊 姊??”
赵师容心乱如麻,十指愈来愈冰,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狂喊不已: 我不相信,你没有死!我不相信,你不能死!怎么他们都相信了??
她想到这些日子,她在外面,跟萧秋水在一起,来相激李沉舟的无所谓、 自信及冷淡——甚至连他那淡定温文也令她痛心神驰。仿佛少年相爱时的激 情,已经烟消云散了。
可是李沉舟居然死了??她心中犹如一块巨冰,在镇压着,又如一团火, 在燃烧着。就在她日子方当青春时,她看到李沉舟在其他女子的罗衣红衫间 周旋,在诗文上居然也有了其他女子的丽影倩迹,她自己在他心目中,还重 不重要?是大人物的负累,还是真心皈依?
——这使得一向骄做宠恃的她,一下子失去了自信。 她的武功,本来一直稍胜于柳五,自那时起,她心底里觉得柳随风是看
出此事的。她的武功便一直未能再逾越过柳五。 她的武艺自那时始,仿佛终日与她少时所耽迷的舞艺、乐诵、丹青争扯
不已,始终索系未休,也没有一件能有所进步。 所以她离开了他,明知他可能会着急,而她从这“可能”寻求信念。却
未料她跟萧秋水在一起,在等他来找自己的时候??他却死了。 她以为她不在的时候,他可以高高兴兴纵情地恣欲玩乐,而她骄傲地在
外边,不管这些事几,所以在擂台之战时,朱顺水的挑拨离间,根本生不了
效,她要为他操守??此刻她心里一直焚烧着一块火岩,那么的痛她心房的 苦楚,忽然熄灭了,换来了一块无情的冰??冰更痛苦,痛苦无已。
她感觉到她的武功,正在体内一丝丝地散去,尽管她已心乱如麻,但此
事她一定要告诉萧秋水的??萧秋水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令人信任的力 量。
她说:“萧兄弟。”她年纪比萧秋水长,萧秋水称她为“姊”,是因为
赵师容确实有一种母性的温柔;赵师容称萧秋水为“兄弟”,乃因对他有一 种可以信赖的依托。
萧秋水应了一声,抬头看她,只见赵师容抹去泪痕,道:“你来一下。”
萧秋水道:“好。”信步走了过去。 这时晚风徐来,月近西沉,两人并肩行走,走十来步,便是稻禾良田,
风吹摇曳不已。赵师容只觉心丧若死,活着还不如稻草迎风写意;萧秋水却
闻到一种如兰似馨的香味,心中暗暗起了警惕,暗中狠狠在自己腿上打了一 记重手,忖答道:萧秋水啊萧秋水,你好容易才逃过丹霞谷中劫,而今是什 么时候,你是人不是!
赵师容走到一个扎着布帆迎风摇晃的稻草人前,返过身来,月光微照下, 她泪痕淡淡,但显然无比坚决,骄傲:
“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讲。” 萧秋水心中也不知怎地怦地一跳,问:“什么事?” 赵师容淡淡地道:“我现在的武功,因心中一时失去控制,以至散功走
劲,真气倒引,十成功力只剩下三成??此去权力帮,可说无能为力。” 萧秋水“砰”地又暗击了自己一掌:“赵姊姊,你放心,我随你一齐去。” 赵师容苦笑道:“可是权力帮的事,你一向甚恶??” 萧秋水道:“可是权力帮的事,也是天下人的事,不能不管。” 赵师容容颜惨淡,道:“此刻我的武功,跟这稻草人一般。不堪一击,
你要找唐方,不应把时光虚掷在帮派无谓的斗争中??”她自嘲地苦笑一下,
又道:“天地间,许是惟有‘情’字可以珍守。” 萧秋水想起峨嵋金顶之上,李沉舟在千人万人之中,只看得起他一人,
这份相知,又岂是一死以能相报?萧秋水毅然道: “天地间还有‘义’字,李帮主待我不薄,且不管他是否安好,他的事,
我总不能袖手不理。待这番事了,我到蜀中找唐姑娘,谁也阻不了!” 赵师容淡淡笑道:“却又有谁阻你。”她笑着说,又将眼波投向那稻草
人。稻草人戴笠执旗,迎着广逸的田野,犹在晚色间傻不愣登地摇摆着,稻 草人始终欢笑,尽管无焉。
可是那一大片稻田后的远山,却在微明前那么沉郁?? 那一大片稻穗中,又孕育了多少生机?
——不是生机,是杀机! 骤然间,一片刀光,一道血影,左右直扑赵师容! 这一下变生时腋,刀光凌厉,而且绝,除了一刀致命的人体部位外,别
的地方都不打。 刀锋利,刀快,可是掌更毒。
这掌赤红,显然就是江湖人谈掌色变的“神秘血影掌”! 赵师容却在伤心欲绝中,而且失去了大部分的武功。 萧秋水的武功,却非昔可比。 他发觉时,刀掌都已及赵师容。
但萧秋水后发而先至,一探手,就抓中那血影背后的“至阳穴”,将他
扔了出去! 可是待要再救赵师容,已来不及了,眼看刀锋就要从赵师容玉颈处斫落。 萧秋水抢身一拦,刀斫在他的肩胛上。 刀势尚未完全落下,萧秋水运聚内力,以肌肉夹住刀身,同时一指戳了
出去。
这一指打在那执刀入的右臂弯处“曲泽穴”上,那人握刀无力,正要弃 刀身退,可是萧秋水的指力,先使少林金刚指的威力,摧其锋锐,再以武当 内家炁气,击散其体内劲道,那人不动还好,一动则全身虚脱,“卜”地跪 倒。
萧秋水肩上的血,这才自刀锋上淌了出来。
赵师容急忙去看萧秋水臂上的刀伤,她说:“你不要动,我替你取刀。” 一咬银牙,竟将主刀拔了出来,血登时泉涌而出,赵师容急忙以金创约敷上。
萧秋水点点头道:“我不碍事。他是杜绝。”
那仆倒地上的人,正是“权力帮”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快 刀天魔”杜绝。
杜绝稍为喘息一下,又想一跃而起,但萧秋水那一指乃集“少武真经” 秘传,所蕴含的至刚极柔之力,岂是杜绝能拒抗抵御得了的。
萧秋水又在他肩头五骨穴处戳了一指,杜绝便整个人溃倒了下来。 赵师容走近一步,问“谁派你来的?” 杜绝不敢不说。在权力帮中,又有谁敢对李沉舟不忠,谁敢对赵师容不
敬,谁敢对柳随风不畏? 杜绝咬着牙龈,终于道:“是朱大天王。” 赵师容趋近一步,问:“不是柳五公子?”
就算是大好大恶的人,在李沉舟、赵师容面前,也不敢撤谎隐瞒。杜绝
摇头。 萧秋水皱着两道剑眉,道:“他,可信?”
赵师容嫣然淡淡一笑:“他们不敢骗我。”她的笑意淡涩而凄酸: “沉舟在帮里的时候,不准一人对我稍有不敬,否则,他宁可不要做帮
主。”她垂下眼帘,一会才睁开,轻吸了一口气道: “他对柳五总管,也是如此。” 萧秋水愣了一阵,向杜绝追问道:“真的不是柳五公子派你来的?” 杜绝不答。赵师容淡淡他说:“你答。”
杜绝只好答了:“不是。” 这时李黑、胡福、施月、铁星月等都闻声走了过来,慰问萧秋水和赵师
容。他们见血影大师已死在稻草人旁,杜绝被擒,才放了心。 不错,血影大师是死了。 死在稻草人的脚下,压倒了一大片金黄色的禾草。 他们却没注意到,萧秋水在匆忙中,并且在情急间出手,所以并未准确
地抓中血影魔僧的“至阳穴”,但的确是把他扔出去了。 不过血影大师马上又爬起来了——那时正是萧秋水着了一刀的时候,如
他全力反扑,赵师容和萧秋水肯定抵挡不住。 但就在这时,他背后的稻草人,倏然伸出了手。 布满稻禾的手,只凸出了一节手指。 手指插入血影大师的“至阳穴”中。 血影未及叫得半声,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看起来他就像是死于萧秋水的一抓一掼之下。 其实不是的。
他是死在“稻草人”的手下。
而且谁也不知道,那稻草人瞧着萧秋水和赵师容的背影,正淌下两行眼 泪。
会落泪的稻草人。
萧秋水他当然也不知道。他正在问赵师容:“赵姊要把他怎样?” 赵师容看向杜绝,道:“你要生要死?”
杜绝当然要活。
赵师容淡淡笑道:“你既自己想活,那就好了。”忽然出手抓住他的“天 突穴”,杜绝只得张大了口,“哑哑”作色,赵师容在襟里迅速掏出一颗白 色药丸,食中二指一弹,射入他的喉中,杜绝突眼虬筋,极力想吐出,赵师 容又在他咽喉下一寸之处的“璇玑穴”一拍,杜绝发出,“咕嘟”一声,把 药丸吞咽了下去。
“天突穴”乃人体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再经这一指,药力已浸入阴维 任脉之处,再也拔除不去,杜绝知再无幸理,也不敢再挣扎,顿时脸如死灰, 赵师容却心里知道,她的功力因痛心于李沉舟之死,本以为功力尚存二三成, 刚才血影、杜绝二神魔突袭之下,知道自己现时最多只有一成。她心中滚来 滚去只想到:帮主,我的武功,尽还了给您了??但她神色自若地道:
“你服了我的‘不如死丸’,若背叛我,则生不如死??你当然知道怎 么做了?”
杜绝咬紧牙根,汗如雨下,不迭点头。原来“不如死九”,当真“生不 如死”,而且每种药物,都有不同解法,若非配制人,旁人无法解得,若错
解或每一月未服解药,药性发作时,自残身躯,连指趾都一一啖食之,甚是 可怖,故名“不如死丸”。
赵师容心知自己若正面与杜绝战,以自己体力而言。未必能胜他,故以 此镇压他。她的武功尽失,但对招式、封穴、出手等,仍了如指掌,只是这 一点,只能吓吓庸手,若遇着朱大天王这等人,可谓难有活命之理。她心中 如是想,但脸上不动声色:
“我现在也需要人手,便留你活着。” 杜绝汗出如浆,垂首道:“是。” 赵师容问:“朱大天王为什么要杀我?”
杜绝本来对赵师容已不敢不答,现在被逼服下了“不如死丸”,更不能 不答了:
“因为李帮主死了。天王要剪除权力帮的机要人物,方才有机可趁,在 总坛的对手只有五公子,在外却只有赵姊,所以要先杀你。”
赵师容紧问了一句:“帮主??帮主他??他真的死了?” 杜绝也十分讶异赵师容似未十分肯定李沉舟已死,道:“是。李帮主在
后花园,遭宋明珠、高似兰、左常生等一起施狙手,结果与左神魔同归于尽。” 赵师容退后了两步,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喃喃道:“高似兰??
宋明珠??杀了帮主?不会的??不会的!”
杜绝道:“我们也不相信,可是却看到了帮主的尸首。” 赵师容骇声道:“帮主的尸首!” 杜绝叹道:“师姊,若帮主在,朱大天王敢先挑衅杀你么?如果属下不
是真个肯定帮主已逝世,胆敢为朱顺水效命么?”
这时晨光熹微,赵师容在晨光中,单薄如一朵衣轻的白兰花。 她说:“就算有尸身,我也不信。帮主不会这样就死了的,他答应过
我??”说到此处,想起往事,知道希望太渺,眼睛一闭,眼泪籁籁而落,
挂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揩抹。 良久她说:“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回到权力帮总坛去。” 萧秋水知赵师容身上武功因心伤李沉舟之死,几近全失,跟“快刀地魔”
等在一起,可谓凶多吉少,便说:“我们一道去。”
这时天已微亮,淡淡的晨曦中,采菱女子的柔曼轻歌,远远传来。仿佛 是一线香烟,袅袅飘飘,时闻时没。
青衫客忽然道:“我跟你去。”
陈见鬼第一个就不服气:“为什么?连我们都没得去,你哪有资格去!” 青衫客脸无表情:“消息是由我先说的,我若是打诳,当可立时识穿,
当场杀之;若任我走了,你们发觉撒谎时,要抓我已来不及了。” 金刀胡福为人最是老实,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 赵师容因心如刀割,心乱如麻,便没以语言套住青衫客,旁人平常骂架
行,这种洁曲诡谲之辩,倒难反唇相驳,另一种原因是,那青衫客虽脸如槁 木,但身上却有一种逼人的意态,令这干英雄好汉,响??的脚色,不敢胡 言乱语。
李黑偏着头,反问了一句:“与你同行,是不是大冒险?万一你是内奸, 岂不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青衫客肌肉牵动,脸肌也跟着动了一下,显然他是笑了一下,只听他说: “你们不信无妨,但赵姊信我。”
赵师容在迷惘中听得这句话,大奇:“我为何要信你?” 青衫客上前一步,说:“我给赵姊看一样东西,赵姊自然会信我。” 赵师容脸上迷惑,暗自提防:“哦?” 青衫人再趋前了一步,他握着拳的小手,忽然张了开来,里面仿佛有一
件小小的事物,背向众人,向赵师容低声道:“你看。” 赵师容忽然惊呼了一声。众人都一颗心吊了起来,李黑、铁星月等却又
张望不到,他们心中都测度赵师容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而且在这心痛神驰之 际,居然还会暗惊,定当是非同小可的事儿。却见那人又伸出一只手指,在 赵师容手背上写了一个字,赵师容点了点头,有一种淡淡隐隐的微笑:
“好。” 大肚和尚一个光头就钻了过来,瞪着眼问:“他??” 赵师容微笑道:“可以跟我一道去。”
这连萧秋水也莫名其妙。这时莫愁畔,数叶轻舟,在晨光中,划水荡来, 舟上几个女子,在唱歌采菱:“江南好。江南春来早。水映千霞山尚好,莫 愁湖畔莫愁老。世事茫茫轻易空,江南好。”
萧秋水凑近一步,赵师容忽道:“萧兄弟,我和这位兄台先去,杜绝由 陆路赶至,你和诸位随后跟到,可好?”
萧秋水一愣,青衫客道:“就这么办了。”手一招,一吐轻舟,划开水
面两道白波,瞬间即至。 青衫客一拉赵师容手腕,两人翩然登上小舟,轻波划浪,微风吹拂,只
把青衫客和赵师容的衣衫吹得飘飘若仙。萧秋水如此望去,只见水波中青衫
客的青影袅然,宽阔的熟罗长袍下竟是裹着一纤小人怜的身躯,萧秋水看得 心中怦地一跳,只觉这身影好生熟稔,难道是只见采菱女子,划舟远去,歌 声隐隐传来,萧秋水只觉心口一热,几乎要咯出一口血来:如果真是唐方, 为何不以真面目相见?如不是唐方,为何如此似曾相逢又相识?只见两蛛立 在舟上,渐渐远会,青衫客在旭阳中始终未曾回头,却加入了原先的清楚女 音:
“莫愁在何处?莫愁心先秋。江南秋先老,莫愁许多愁。泱泱江水去,
垂垂岸边柳。风拂柳点波,涟漪江南秋。” 萧秋水整个人怔住了,脑里翻翻滚滚,尽是一个意念,是她,是她,是
她。忽然长身扑去,就要涉水追去,他这一下举动,众侠都意料未及,要阻
挡已来不及,正在此时,一条天神般的人影,半空截住了他,待那么一刹那 间,萧秋水稍复神智时,那人从他“百会穴”复后顶穴、强间穴、脑户穴、 风府穴、大椎穴、陶道穴、天柱穴、神道穴、灵台穴等一路点将下来,连封 萧秋水一十四道要穴,萧秋水待要运“少武真经”的阳炁阴劲冲开,那人闪 电般一抄手,半空接住了他,又瞬即封了他督脉三十六大穴!
萧秋水是何等人物,还想运丹田一股“无极先丹”所蓄之真元,冲开穴 道,那人抱住掠落地面的瞬间,又封了任脉二十五大穴。
这一下,萧秋水再也无法运气冲破穴道,只得暗运内息,要逐步逼活脉 路,但这人端的是非同小可,又接连封了他阴维脉一十四要穴,阳维脉三十 二重穴。萧秋水这才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那人趁他心痛神驰之际,猝然出手抓住了他,萧秋水此刻功力,已可谓 力可通神,那人的武功,可也高得出神入化,制住萧秋水后,半瞬未停,又 再纵起,就在这时,数十度拳风,掌风、腿风、兵器,齐齐击了个空。
这些出击的人自是铁星月、邱南顾、大肚和尚、胡福他们。 一击不中,犹待再击,那人大袍在风中如吃得涨满如怒狮般又飞了起来,
撞向禾田边的一个稻草人去,狠狠地一脚踢去,只听“喀喇”一声,稻草人 下身稻草涨飞,被这一脚踢得支离破碎,那人一皱银眉,喃喃自语道:“刚 才明明还在流泪!”伸手一探稻草人眼孔,还略感潮湿,那人双眉皱成一条 渠源般,诸侠又吆喝追打过来,那人飞身而起,疾如鹰隼,怀抱一人,居然 还跑得比他们更快,追得一会,在寒山寺附
近的群庙处,顿失去了两人踪影。 诸侠急得什么似的:那人究竟是谁?为何劫持萧秋水?萧大哥有没有危
险?权力帮正事,少了萧大哥,该怎么应付?
第三章 英雄寂寞
这灵堂跟别的灵堂,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如果勉强要说有什么不一样, 那就是筛幡上的字,是当今第一流的书法名家墨迹,各种笔路都有,但这并 没有什么不同。人死了,再也听不到别人对他怎么说了;然而他一生所听到 最真的话,却因为死了再也听不见了。
入把掩盖自己一副臭皮囊的东西,叫了各种各式的名称,既叫灵柩,又 叫寿木,十分讲究,既画花鸟,又加桐油,无非是死了还不甘愿从此真的死 去,是要保存这一副血肉之躯万世之名。由是,棺材店都雅号为“长生”、 “福寿”不等。
可是人死了,还是死了。
——除非有人能死了还等于不死。 精神不死,流芳百世,英名不堕,古来有之;或遗臭万年,唾骂历代,
也可能毁誉兼而有之——但人死,又怎能复生呢? 当然,李沉舟之死,显然有些不一样。 这灵堂确实没什么特别,如果说真正特别的,是通向这灵堂的唯一道路
——花园。 这“花园”是李沉舟生前一手布下的重地,若无李沉舟同意,进入这花
园的人,至少要通过一百零一种埋伏——其中七十四种活捉,二十七种活杀
的陷阱。 灵堂上往日有许多人,为李沉舟生前每日冗听帮中上下报告处。这厅堂
几幅字画,却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
桌子是好的紫檀木,高大,甚巨,古老,椅子坐垫甚高,使人坐上去, 比站着报告的人还高。
本来坐在这里的人就是无尚高大的人上人。
李沉舟喜欢隔着一张桌子跟人说话,他喜欢人有距离,但也喜欢以直觉 与人相交。
现在他死了,他的桌子也不见了。
他的桌子已改成了棺材,他自己的棺材。 这决定的人是柳随风。
——柳随风在李沉舟死后立即这样做,只有两个可能:忠或极不忠。
权力帮就算再没落,当然也不致于买不起棺材,柳随风这样作,究竟是 想毁灭了代表李沉舟权力的事物,还是将李沉舟心爱的物品拿去陪葬,因为 恭谨仰奉,而不敢冒渎私留。
没有桌子,却还有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坐,一张空椅子。 空椅子对面却有一个人。 一个淡青色、沉思的人。 他支颐蹙眉,向着空椅子沉思。
那些平时来“报告”的人,都不在。人事是会变迁的,李沉舟一死,许 多人都变了样;就算没变更的,柳五也设让他们来。
因为他们无济干事。 而要来的人又委实太过厉害。
——柳随风对着空椅子,是在怀人,还是在筹思人事无常、翻覆不定的
变幻?
这时一行六人,自曲径通幽的园圃中走了过来,六个人都神色淡泊从容, 毫不张惶。
柳随风静静地看着他们到来,他们也镇静地从容走进来。 柳随风在想:帮主才死,便有人闯入了“花圃”;闯进来的人心里暗忖:
躺在这里的,就是名震天下、鼎鼎大名的权力帮主么? 柳随风缓缓抬起了头;进来的人慢慢止住了脚步。 进来的人心里一震:这用手支颐、淡淡微笑、好像一个含忧带笑的少年
公子,居然就是慑人千里之外的柳五总管柳随风?柳随风心里有一种感受, 这些人仪表高雅、相貌堂堂、风度翩翩,高手气态洋溢于眉字间,除了“慕 容世家”外,江湖上再也不会有别家。
这使得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愤怒。 愤恨。他出身是没有人要的“狗杂种”。“狗杂种”就是他十二岁前一
直被人叫的名字。他一直在烂泥堆里打滚,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东西;有时跟 叫化子抢残饭剩看,有时跟露出两只尖牙的狗抢肉骨头。
十三岁以后,他学得了功夫,把叫过他“狗杂种”的人,不管有恩还是 有怨,全部杀掉,一个不剩,从此以后他摇身一变,变为“公子”。
可是那一段经历,他忘不了。
他小时候又脏又破又烂,爬在地上的时候,一些小闺秀掩眼惊呼,退开 或跑过,一面以怜悯的眼光,掩嘴同情地看他??他那时只有一个意愿:把 这些自以为身娇玉贵的女孩子强奸掉。
一直到他长大了,还是这样。直到他遇到另一件事更深地撞击他心灵后。
他现在丹田有一股火起,真想把前面那穿绛裙轻纱的女子扯过来,撕破 她衣服,供他淫辱。
虽然他也知道这女子不好惹:江湖上又漂亮又不好惹的女子中,她一定
名列前三名之内。 这女子当然就是慕容小意。
慕容小意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要是她知道,她会不会还这样想:
这看来询询儒雅、翩翩俗世的佳公子,就是著名心狠手辣,亲手杀害她的哥 哥慕容若容的柳五总管么?
慕容小意轻轻蹙起了蛾盾:怎么一点也不像自己心中所想的形象?
这时慕容世情说:“我们慕容家一共来了九人,一个死在‘花园,中, 两个中了埋伏,剩下六人,老夫、小女、‘铁胆’濮少侠,以及‘慕容三小’, 来拜祭李沉舟李帮主英灵。”
“幕容三小”是慕容小天,慕容小睫和慕容小杰,是慕容世家的旁系。 慕容三小男的眉清,女的目秀,不但武功高,而且人清秀,在武林中颇有侠 名。“淄少侠”即是“铁胆屠龙”濮阳白,这人自小寄居在慕容家里,少年 时名声已不胜而走,因为他真的屠了一头“龙”;
“做剑狂龙”馈愧。 馈愧一死,濮阳白可谓名震天下。目前他是追求慕容小意的人中最有希
望的一个。 柳随风皱皱眉头,没有作声,慕容世情又道:“当然,你也看得出来,
我们自远道而来,除了吊祭李帮主的遗体外,你还得请我们坐上一坐??” 柳随凤随便一摆手道:“这里没有其他的椅子,地方倒挺大的,你随便
坐吧。” 慕容世情一笑:“这里有一张椅子,又何必坐其他的地方。” 柳随风淡淡地道:“这张椅子不是你坐的。” 慕容世情眉一扬,笑道:“难道是你坐的?” 柳随风也是眉一挑道:“不是。” 慕容世情斜乜着眼问:“那么是谁坐的?” 柳随风摇头:“没有人坐。” 慕容世情笑着说:“让我坐坐不行吗?” 柳随风摇首,说:“帮主才可以坐这张椅子。” 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的眼边泛起了鱼尾一般的纹路,他说: “这就是了,我就是要坐这张椅子。”
“我还知道这张椅子,左边把手,有一道机关,可以开启权力帮的所有 资料;右边把手,有一张地图,可以寻找权力帮所有宝藏;背垫有控制全帮 上下人手名册和机关;坐垫是李帮主自己的诗文记传和武功秘发??你可不 可以让一让,让我来坐坐?”
“如果可以,这椅子对面永远可以有你。” “如果不可以,你也将永远看不见这张椅子。” 他说完了之后,眯着眼睛,眼睛在细缝里却像毒剑一般地盯在柳随凤的
脸上,在等着他的答复。
柳随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以指甲磨指甲,嗒嗒弹了两下。
慕容世情一直笑着,可是眼睛一直未曾离开过柳五;他的眼睛就好像盯
着一条昂首毒蛇一般,稍为松懈,很容易便会被它一口咬死。 这时灵堂上、灵堂后也传来“喀喀”、“咯咯”两声;慕容世情又笑了,
他笑起来像只老狐狸,多情、聪明而可爱的老狐狸:
“我知道了,你在叫人。” “你在叫‘刀王”和‘水王’,他们俩常年守在这张椅子的左右。” “你一定是在叫他们;”慕容世情笑得刺骨,揶揄:“现下权力帮除了
他们,也没什么人可以叫了。”
柳随风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恶意的笑容,只是淡淡他说:“他们就够了。” 慕容世情的脸上,忽然没了笑容。 刚才他还在笑着,可是他的笑容,几乎是说没有就马上没有了。 一点笑容也没有。
有笑容的他,和没有笑容的他,判若两人。 慕容小意走近一步,道:“爹,这人交给我收拾好了。”
——收拾? 柳随风表面上平淡如昔,但心里无名火起:收拾!这岂不是当年他像狗
一般趴在街上,给人误为偷饽饽的贼时,所听到的话!
——可是那家店子的老板,后来让他乱刀分了尸,那家店子的老板娘, 也让他逼疯了,一丝不挂地尖叫着跑到街上去。
——她一辈子做不成人。 柳随风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他左手地抖。可是他现在不能抖。一抖,
就会让敌人看出。看出,就得死。但他不能想到这些,想到那女子脱光了衣 服跑到街上的一幕,他就不由自主的抖。他缓缓闭上双目,心里狂喊:赵姊,
赵姊??惟有在喊这名字时,他才可以不颤抖。 可是这在慕容小意来看,是极大的污蔑。 她俏媚的笑貌,未曾有一个男子,敢当着她面前,闭上眼睛。
——就算眼睁睁看着剑刃刺来,也宁可瞪着双眼看着她才死得甘愿。 她真想把这人的眼珠挖出来。 不过她虽然生气,可是她没有那么狠的心。
上次她杀了一个采花大盗,足足恶心了三四天,以后再也不想杀人了。 她虽没那么狠的心,但她却很有信心。 因为她确信自己有那么好的本领。 这时灵堂上又出现两人,着青衫的脸上,有一股淡淡的杀气,他躬身向
柳随风道: “总管,这雌儿交我料理。”
柳随风轻轻颔首,慕容小意气得粉脸通红,一咬银牙,正要出手,三人 倏地跃出,道:
“小意姐,我们来掠阵。” 说话的人是慕容小杰,他对这个“小表姊”,自也有“醉翁之意”,便
要出来作护花人,以获慕容小意心中感激,可是话未说完,迎面只见一片刀 光。
他急忙跳避,刀光紧随追到。他躲过一重刀光,又见数重刀光,躲过数
重刀光,却是千万刀光。 所谓“刀影如山”。“刀王”这柄刀,正是“如山宝刀”。 慕容小杰先机尽失,眼见不出三刀,就要死在兆秋息刀下;慕容小睫、
慕容小天手足情深,连忙过去相助,谁知人踪未到,两道水花,直向二人卷
洒而来。 两人连忙闪躲相斗,才知道不是水流,而是双袖;“水王”的袍袖飞卷,
困住二人,使他们无法赶过去营救慕容小杰。
正在这时,“咯噔”一声,星火四溅,兆秋息的“如山宝刀”,被另一 柄大刀封住!
这刀黑漆如墨,却锋利无匹,“如山宝刀”才一交锋,即多了块米粒般
大小的缺口。 兆秋息收刀退式,叱道:“好刀。”
濮阳白冷笑道:“我这柄刀,是万刀之王刀。”
兆秋息也冷哼道:“我这个人,却是刀中之王。” 濮阳白大喝一声:“看刀!”金刀大马,连环三刀,兆秋息刀走偏锋,
连架三刀,也连换了三柄刀,而三把刀都被震崩了缺口。 濮阳白发了三刀,正待换得一口气,一道凌厉至极的刀气逼来,他全力
一闪,“嗤”地已被对方在左胸划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鲜血如泉喷涌, 他定了定神,见“刀王”的左手有一层淡淡的金芒,宛如刀气一般,他大吃 一惊,失声道:
“手刀!” 兆秋息脸色庄穆,点点头道:“你有‘万刀之王刀’,我却是真正的‘刀
王’。” 鞠秀山左袖如长江翻浪,右袖如飞瀑横空,始终缠住慕容家的两个高手,
便在这时,人影一闪,一条苗条的人影,“霍”地掷出两条长纱,迎面向“水
王”卷来。 鞠秀山倏地一掠,知道厉害,以双袖反舒而出,登时四袖上下舒卷,如
风迎蝶,如云迎鹊,煞是好看。斗得十七八招,两人双袖交错,往回反卷, 相互一扯,两人功力互相抵消,扯不动对方分毫。
然而两人脸色都有些变了。 在鞠秀山心中,甚是诧讶慕容小意年纪小小,袖功如此灵活,而且以小
巧柔劲,化去自己的大力;在慕容小意心里,也暗震讶于“水王”仅是权力 帮中“八大天王”之下驷,也有此功力,居然借水一般的无匹巨力,使得自 己拔之不动,更无以借力打力。
两人僵持不下时,“刀王”那儿已占先机,忽然人影一闪,兆秋息与之 对了六刀,竟震得虎口欲裂;鞠秀山也觉一股大力,震开自己和慕容小意的 双袖,那人双袖翻飞,鞠秀山接得五六招,便觉天旋地转,把桩不住,十七 八个旋身转了开去,差些儿没摔个倒栽葱!
兆秋息这时惊叫道:“手刀!”原来对方,正是用“手刀”之技来破他 的“手刀”,鞠秀山那边也呼得一声:“水袖!”对方也是以他的“水袖” 之法来破他的“水袖功”。这“对方”乃同是一人。
定睛看去时,正是当今“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 慕容世情出手,以袖消袖,以刀破刀,正是江南第一世家慕容氏的“以
彼之道,还彼其身”之绝技,瞬息间便击败“权力帮”中的两大天王!
慕容世情抽手负背,水王和刀工面面相觑,脸如土色,慕容世情悠然道: “你们别急,要拦住我,也得看看你们总管柳公子的意思。” 兆秋息和鞠秀山望去,只见柳随风皱着眉,食指横放在上唇,其他四指,
则支在下颏,不但没有出手的意思,看来连激动和愤怒的意思也没有。
兆秋息这才真的目瞳收缩,戟指道:“你??五公子??你” 鞠秀山呀懦道:“柳总管,帮主生前,待你不薄??” 慕容世情满怀笑意地瞧着柳随风,截道:“那你们就有所不知。以前李
沉舟身边还有个‘老水王’公共工,‘老人王’官古书,后来他们一个退隐
江湖,一个远在塞外,你道他们怎地?便是因只听命于帮主,不听命于总 管??”慕容世情嘿嘿一笑又道:
“偏偏你们帮主,又很信任总管老五,便将一个放逐,另一个见机不妙,
也息隐江湖,以苟全身??这才轮到鞠老弟你阁下,以及海南邓玉平走马上 任??”慕容世情的笑容似鱼尾一般,既讥诮但又令人易生好感,他继续说, 并以眼角余光瞧自己微跷的脚尖。
“何况??我只是要坐那张位子罢了,对你们帮主的遗骸??可不会有 丝毫不敬,你们又何苦如此看不开?”
“刀王”兆秋息和“水王”鞠秀山脸如死灰,神色沮丧,柳随风以食指 轻搓人中,似丝毫没听到慕容世情的话语一般。
这时忽听一个声音道: “我不要位子;我只要在棺村里躺着的人心口扎一刀,一刀就够这时有
十个人走了进来。 这十个人中的九个人走进来,偌大的厅堂,尽是杀气。 这九个人走进来,就如一整支军队走进来一般。 而且是镇守边疆、终年征战、杀人无算的军队。 这九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没有杀气。
这人脸带笑容,年纪最轻,看来最年轻。 这人走在最后,直至他踱入大厅时,柳五才皱了皱眉头。 这人什么气都没有,反而有些和气。 这九个人走了进来,都没有说话。 看他们的神气,是在等人。 等一个真正能代表他们说话的人。 果然那原先的声音又说话了,还是从花园外传来: “我们十个人来,十个人都到齐。” 话才说完,这人已走了进来。 花园很大,这人的轻功,真可谓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权力帮自有“花园”以来,也不是没有人闯入过,只 是从没有十个人进来,十个人仍是活生生的进来过。
慕容世情却笑花花地道: “墨大侠近在咫尺,说话却能远在天边,‘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内
功,果真已练到了前人未有的境地。” 墨夜雨冷笑,眼角瞧着自己腰间漆黑的刀鞘,淡淡地道:“不过我成名
绝技,却是刀。‘千万头颅,斩于吾手’的刀法。” 慕容世情一翘拇指,大笑道:“好!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要椅
子,你要棺材,咱们都有所好,愿亦各有所得,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不挡他
人财路。” 墨夜雨冷笑,捉紧自己的刀,冷电一般的眼神,冷毒地盯着柳五,冷锐
地道:
“你要替我打开棺材,看看李沉舟是真死,还是假死,或者由我一刀把 棺材劈为两爿?”
忽听一个声音拍手笑道:“听了你们的话,我好生为难,如果我位子也
要,棺材也要,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开罪诸位?” 慕容世情、墨夜雨、柳随风是全场中有些许震动的人,然而慕容世情恢
复得最快,他叹道:
“看来李沉舟一死,什么人都来了。” 柳五听了这句话,脸上忽然挂了两行泪珠。 走进来的人有三个,一个青衣罗帽,一个老迈不堪,一个是懒慵慵的少
年。话是少年人说的。他身着白色长袍,长袍上处处都是污垢。
慕容世情瞑目叹道:“连唐十六少都来了??李沉舟一死,权力帮真是 美饵。”
柳随风听了这句话,突然握紧了拳头。 唐君秋淡淡一笑道:“现在除了朱大天王??好像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慕容小意冷冰冰地道:“要动手的,也该动手了。” 唐十七少忽然说了一句话:
“只不知李沉舟是真死,还是假死。” 墨夜雨的眼睛里忽然闪起了两道冷电,紧握漆黑刀柄的手,又握紧了一
些,青筋凸露。 唐十七少唐宋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没死,也似以前一般,一出拳就将
墨大侠的贤弟墨决绝打死,那岂不是我们才是饵?” 江湖上谁都知道,墨家墨夜雨的亲弟“一去无还”墨决绝是死于“权力
帮”帮主李沉舟手下的,唐宋一说完了这句话,墨夜雨就开始迈步。 他一旦起步,任何东西,任何力量,都抵不住他的决意。他握着腰间的
刀,向前迈去。向前迈去: 慕容世情淡淡地道:“李帮主,我只要你位子,不要你棺材,你怨不得
我??你的好兄弟柳随风是聪明人,何况,天下的凳子多的是,不只是这一 张,他不必跟我争??赵师容迷上萧秋水,是不会回来了??李帮主,你既 死了,多补一刀又何妨,无伤大雅的事,你的手下也不是蠢人,当然不必多 管闲事??”他的话是故意说给大家听的,目的是要权力帮留下来的人不要 插手。
这时墨夜雨已逼近棺材。 三十步。
他昂直走去。 慢,但有力。
那九个人的杀气骤然都不见了。 杀气只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而且强烈了十倍。
二十步。 灵堂前的百数十支白蜡烛,被一股无形的气焰,逼得火舌后吐,闪烁不
已。
墨夜雨的脸却无表情。 烛光闪烁不定,映照在他布满筋虬的脸上,如千百条蜈蚣蠢动噬咬一般。 他要一刀劈开那棺材。
他要一刀把棺村里的人斩为两半。
不管棺材里的人是死人还是活人。 大厅静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仿佛棺村里有个僵尸的心跳声,
大家正在倾耳聆听一般。
可是大家都没有心跳声,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 墨夜雨的杀气,已不见了。 杀气都聚集在他的手上。
青筋虬结的手上。
他的手,就是力量。 摧毁一切的大力量。 十步。 距离只剩十步。
墨夜雨一行出去,仿佛永不回头。 众人只望见他的背影,却想不起他原先的脸容。 记不起他的脸目,想象的脸容比事实更可怕。 他要斩碎棺材里的人,因为棺材里的人曾打碎他弟弟的脸。他唯一弟弟
的脸。 李沉舟没有杀他。但他的脸成了墨家的屈辱。 墨家子弟只有死,没有屈辱。也不能被侮辱。 墨夜雨的黑披风背影,似夜晚一般巨大无朋。 他身上的杀气已不见了。
他手上也没有杀气。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