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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代双骄(二)



第三八章 江南大侠


  小鱼儿埋头苦吃了半个时辰,总算放下筷子,摸着肚子笑道:“肚兄肚 兄,今日我总算对得起你了吧!”
玉面神判笑道:“酒菜都已够了么?可要再用些瓜果?” 小鱼儿笑道:“我很想,只是肚子却不答应。” 玉面神判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我等总算不负神锡道长之托,已
尽过地主之谊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话里好像有话??”
玉面神判霍然长身而起,缓缓道:“阁下不妨先推开窗子看看。” 小鱼儿推开窗子一瞧,只见这一段街道上,竟已全无灯火行人,却有数
十条劲装大汉,将酒楼团团围住。 再瞧这酒楼之上,也再无别的食客,只有个店小二站在楼梯口,面上满
是恐怖之色,两条腿不停地抖。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这算什么?”
  玉面神判脸色一沉,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神锡道长托我好 生招待你,我等便尽了地主之谊,但还有一人,却托我等来取你的头颅,你 看怎样?”
小鱼儿哈哈大笑道:“我这颗脑袋居然还有人要,这倒真是荣幸之至,
但要我脑袋的这人又是谁?你总该说来听听。” 玉面神判冷笑道:“你只需知道他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已足够了。” 小鱼儿目光转处,只见江玉郎等人俱是满面喜色,鬼影子等人却是面色
凝重,满脸杀气。
  这些人早已将他围住,这许多武林高手将他围在中央,他简直连出手的 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他还有只手是和江玉郎连着的,他根本连逃都不能逃。 小鱼儿长叹一声,苦笑道:“看来,今天我只得将脑袋送给你们了??
一盆蜜汁火腿就换去了我的脑袋,这岂非太便宜了些!”
  “金狮”李迪“呛”的拔出了腰畔紫金刀,厉声道:“你还要我等动手 么?”
小鱼儿笑道:“用不着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刀快不快?若是一刀包险可
以切下脑袋,我倒想借来用用。” “金狮”李迪狂笑道:“好,念你死到临头,还有谈笑的本事,某家就
把这柄刀借给你!”
  手扬处,紫金刀“夺”的钉在桌上,小鱼儿缓缓伸出手,去拿这柄刀, 无数道比刀光更冷更亮的眼睛里,都在瞧着他这只手。
  玉面神判冷冷地瞧着他,突然自怀中摸出了对判官笔,那是对十分精巧 的兵器,发亮的竹杆上雕着精致的花纹。
小鱼儿的指尖停留在刀柄上,没有拔。 玉面神判缓缓道:“你为何不拔,你拔出这柄刀来,就可以一刀砍向我,
或是别的人,或是将刀架在江玉郎的脖子上,逼我们放你走。” 小鱼儿的手指轻点着刀柄,没有说话。 玉面神判道:“你不敢拔这柄刀的,是吗?只因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你
拔出这柄刀,只有死得更惨。”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手很冷,而且在流汗。

玉面神判叱道:“念你是个聪明人,且给你个速死,咄,去吧!” 手腕一抖,判官笔闪电般向咽喉“天突”穴点了出去,这“天突”乃是
人身必死大穴之一,纵然被常人拳脚打中,也是难以救治,何况是这等点穴 名家掌中的纯钢判官笔,小鱼儿历经大难不死,岂知竟要死在这里!
  眼看这发亮的笔尖已到了咽喉。他竟躲都懒得躲了,躲开这一招,第二 招反正还是要来的,既然要死,何不死得痛快些。
  哪知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声,一只酒杯自窗外直飞进来,不偏不 倚套住了判官笔的笔尖。
  那判官笔去势是何等凌厉,酒杯又是何等容易破碎,奇怪的是,酒杯远 远飞来,套住笔尖,居然还是完整的。
  玉面神判手腕反似被震得麻了麻,大惊之下,后退三步,厉喝道:“什 么人?”
  这时新月方自升起,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对街”老介福绸缎庄”的招牌 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这人满头蓬头,敞着衣襟,手里提着个特大的酒葫芦,正在嘴对嘴的狂 饮,酒葫芦遮去了他的面目,也看不出他是谁。
但小鱼儿却已瞧出来了,暗道:“此人来了,又有好戏瞧了。” 玉面神判手腕一震,笔尖上的酒杯直飞出去,直打对面那人的胸膛,他
自信手上劲力,无论是谁,只要被这酒杯击中,身上必定要多个窟窿,只听
又是“叮”的一声,酒杯打在那人身上,片片粉碎。 那人却竟似全无感觉!
玉面神判面色更变了,花惜香、白凌霄,李明生等人,拔刀的拔刀,拔
剑的拔剑,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大作。 “鬼影子”何无双身子也不见动弹,人突然飞了出去,此人号称轻功江
南第一,身手之轻捷果然不同凡俗。
只见他人在空中,手里已有十余点寒光暴射而出。 对街那人突然哈哈一笑,一股闪亮的银光,自口中射了出来,暗器立刻
被打飞,银光直射到何无双身上。
  这轻功第一的鬼影子竟也被打得飞了回来,回时比去时更快,直飞入窗 子,飞过桌面,“砰”的撞在墙上。
那股银光到这时才四溅散开,玉面神判远远便觉得酒气扑鼻,那人嘴里
喷出来的,竟只不过是口酒! 他一口酒竟然就将何无双击退,众人不禁都变了颜色,白凌霄等人初生
之犊不怕虎,各展刀剑,便要扑过去。 只听“呼”的一声,接着“僻僻啪啪”一连串声响,白凌霄等人手里的
刀剑已全不见了,一个个捂着脸,半边脸色红得像是茄子,就在这刹那之间, 这几个人竟已每人重重挨了个耳刮子。
  再瞧对面那人,不知何时已端端正正坐在何无双方才坐过的位上,左手 仍拿着那酒葫芦,右手却杂七杂八拿了一大把刀剑,白凌霄等人认得,这些 刀剑正是自己的,但若问他们怎会到了别人手上?他们只怕谁也回答不出。 江玉郎瞧见这人,面色变得毫无人色,玉面神判心计最深,在未知这人 来历之前,生怕李迪等人鲁莽闯祸,当下抢先一步,干笑道:“这位兄台贵
姓大名?为何无端出手伤人?” 那人眼睛一斜,冷冷道:“谁是你的兄台,你是什么玩意儿?”

  玉面神判勉强忍住怒气,铁青着脸道:“在下萧子春,江湖人称玉面神 判。”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个响亮的名头,你配么?” 笑声中手一送,将一大把刀剑全送到萧子春面前,雪亮的刀头剑尖,在
灯光下像是猛虎的獠牙。 玉面神判一惊之下,不由得伸手去接,再看自己手里那对判官笔不知何
时已到了对方手里。 那“金狮”李迪没有吃过苦头,浓眉一轩,便待发作。江玉郎在桌下扯
了扯他袖子,悄悄说了句话。 李迪面色立刻也变得全无人色,失声道:“你??你便是‘恶赌鬼’轩
辕三光!” 轩辕三光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却自桌上拔起了那柄紫金刀,反手一刀,
向旁边一个茶几砍了下去。那茶几上点着只儿臂般粗的蜡烛。 轩辕三光这一刀砍下去,蜡烛仍是蜡烛,烛台仍是烛台,茶几仍是茶几,
他这一刀像是根本砍空了。 但突然间,烛光竟缓缓分了开来,接着蜡烛、烛台、茶几,全都分成了
两半,向两边直倒下去。这一刀出手:众人更是面如死灰。 轩辕三光一扬紫金刀,“夺”的钉入梁上,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再
也不瞧一眼,一屁股坐下,冷冷道:“儿子们眼见老子来了,怎地还不快摆
上酒菜!” 他这句话说的虽然无理,但听在众人耳里,再也无人敢顶撞于他。
李迪“砰”的一拍桌子,大喝道:“小二,瞧见老子来,为何还不摆上
菜来。”他看来人虽最是粗豪,但做保镖的人,究竟能屈能伸。 那店伙魂魄早已骇飞了,此刻哪里还禁得起这一声大喝,口中刚说了声
“是”,人已直滚下楼去。
少时酒菜摆上,萧子春、李迪抢着要来斟酒。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谁要你斟酒,除了对面两个姓江的娃儿,全
给老子远远站开。”
  他居然拿起酒壶,替小鱼几倒了杯酒,又替江玉郎倒了杯酒,小鱼儿满 怀吹喜,江玉郎却已骇破苦胆。
轩辕三光端起酒杯,道:“喝!”
           小鱼儿一饮而尽,江玉郎也不敢怠慢,他刚放下杯子,只见轩辕三光眼 睛已在盯他,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这酒叫什么酒?” 江玉郎道:“弟??弟子愚昧,实在不懂。”
  轩辕三光大声道:“这一杯叫赌酒,无论谁喝了老子倒的酒,都得和老 子赌一赌。”
江玉郎骇得手一抖,酒杯也摔在地上。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怎么?你不赌?” 江玉郎道:“吐??吐??吐??” 他骇得舌头都麻了,竟将“赌”字说成了“吐”。 轩辕三光大笑道:“好,你龟儿要赌啥?” 江玉郎道:“吐??吐什么??都可以。” 轩辕三光道:“好,老子就赌你这条手臂。” 江玉郎两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小鱼儿笑嘻嘻将他拉了起来,道:

“你怕什么?反正也未必一定输的。” 轩辕三光厉声道:“坐直了,说,你要怎样赌?” 江玉郎目中竟流下泪来,转眼去瞧萧子春等人,但这些人此刻哪里还敢
替他出头? 突然间,一人朗声笑道:“轩辕先生若要赌,在下可以奉陪,寻这等黄
口孺子来赌,岂非无趣么?” 小鱼儿转眼望去,但觉眼睛一亮。 一个青衫秀士已飘飘走上楼来。
  灯光下,只见此人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他含笑走过来,风神更是潇洒 已极,小鱼儿自出道江湖以来,除了那无缺公子外,就再未见过如此令人着 迷的人物。
  萧子春等人见到他来了,都不禁在暗中长长松了口气,喜动颜色,江玉 郎更是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轩辕三光目光闪电般在他身上一转,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是谁?” 这人微笑一揖,道:“在下江别鹤。” 轩辕三光目光闪动,厉声道:“江湖传言,江南一带,出了个了不起的
英雄,乃是燕南天之后第一个当得起‘大侠’两字的人物,莫非就是你?” 江别鹤笑道:“那只是江湖朋友抬爱,在下怎担当得起。” 轩辕三光指着江玉郎摇头叹道:“虎父犬子??虎父犬子 突又一拍桌子,大喝道:“他既是你的儿子,你莫非要代他与我赌一赌?” 江别鹤道:“轩辕先生若有兴致,在下自当奉陪。不知轩辕先生赌注如
何?”
  轩辕三光微一思索,浓眉轩起,大声道:“你我两人无论谁输了,便任 凭对方处治!”
这赌注说出来,众人不禁俱都失色,这“任凭对方处治”,委实令人心
惊,胜的一方若令败的一方去做件绝不可能、甚至丢人现眼的事,那岂非比 “死”更痛苦百倍,尤其是以江别鹤这样的身分,他若输了,就算想死,也 先得做了对方要求之事才能死的。他就算死也不能食言背信。
众人只道江别鹤绝不会答应,哪知他只是淡淡一笑道:“就是这样也好,
但如何赌法,还请见告。” 轩辕三光见他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这赌注,也不禁为之动容,端起面前酒
杯,一饮而尽,大笑道:“好,江南大侠果然豪气干云,我定了赌注,如何
赌法便由得你,这是我的规矩。” 江别鹤笑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过去,搬了张小圆桌来,又将一大碗满满的鱼翅羹放在桌子中央,
轩辕三光瞧得奇怪,道:“这又算了什么?” 江别鹤缓缓道:“你我依次往桌上击一掌,谁若要将这碗鱼翅羹震得溅
出,或是使得碗落下去,那人便算输了。” 他口中说话,一掌向那桌面拍了下去。 他这一掌似乎也未用什么气力,但那坚硬的梨木桌面在他掌下竟像是突
然变成了豆腐似的。 他一掌切下,竟穿透了桌面,桌上那碗盛得满满的鱼翅羹,果然还是纹
风不动,没有溅出一滴。 江别鹤微微笑道:“你我一掌击下,必定穿透桌面,是以就算你我两人

都未将这碗鱼翅羹震倒,到了后来,桌面上俱是掌痕,那中央一块,总要落 下去的,谁击下最后一掌,谁就输了,是以桌子越小,胜负便越早。”
  众人都已被这种掌力惊得呆了,直到此刻才喝出采来,就连小鱼儿也不 能例外,他实也未见过这种掌力。
  轩辕三光面色也已变了,站在那里,怔了许久,喃喃道:“这样的赌法, 倒真连我也未曾见过。”
江别鹤笑道:“在下已击下了第一掌,此刻该轮到轩辕先生了。” 轩辕三光突然仰首狂笑道:“我‘恶赌鬼’平生与人大赌小赌,不下万
次,从未有一次还未赌时,便已先认输了??” 他突又顿住笑声,目光凝注江别鹤,道:“但这次,我不必赌,已认输
了??我掌力纵能穿透桌面,却万万不能令这碗见鬼的鱼翅羹一滴也不溅出 来。”
众人长长嘘了口气,大喜狂欢。 轩辕三光惨然一笑,背负双手,道:“现在,你要我怎样,只管说吧!” 江别鹤微一沉吟,走过去倒了两杯酒,笑道:“在下且敬轩辕先生一杯。” 轩辕三光仰首一饮而尽,“砰”地放下酒杯,厉声道:“现在轩辕三光
是生是死,往东往西,凭阁下吩咐!”

第三九章 假仁假义


  江别鹤微笑道:“在下要轩辕先生做的事,方才不是已做过了么?轩辕 先生的赌注既已付清,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
轩辕三光又怔住了,呐呐道:“你??你说什么?” 江别鹤笑道:“输的一方,既是任凭胜方处置,在下就罚轩辕先生一杯
酒,此刻轩辕先生酒已饮下,正是银货两讫,各无赊欠了。” 轩辕三光木立当地,喃喃道:“你若能杀了我,江湖中谁不钦服,你若
要我做件事,无论奇珍异宝,名马灵犬,我也可为你取来,但??但??”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但你却只是要我喝一杯酒,” 江别鹤笑道:“若不是在下量小,少不得还得多敬几杯。” 轩辕三光突然举起那酒葫芦,一口气喝了十几口,伸手抹了抹嘴唇,仰
天长笑起来,道:“好!果然不愧是‘江南大侠’!我轩辕三光平生未曾服 人,今日却真的服了你江别鹤了!”
  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小鱼儿肩头,道:“小兄弟,你的事我已管不了啦, 但有‘江南大侠’在此,你再也不必怕那些鼠辈欺负了,我且去了??再见!” 说到“再见”两字,人已出窗,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凉风习习,
一弯新月正在中天。
江别鹤目送他去,喃喃叹道:“此人倒不愧是条好汉!” “玉面神判”萧子春陪笑道:“此人名列‘十大恶人’,江兄不乘机将
之除去,岂非大可惜了?”
他口中虽以兄弟相称,但神情却比弟子待师长还要恭敬。 江别鹤正色道:“这样的英雄人物,世上有几个?萧兄怎能轻言‘除去’
两字,何况,此人除了好赌之外,并无别的恶迹。”
萧子春垂首笑道:“是,小弟错了。” 江别鹤笑道:“更何况他只要赌输,便绝不抵赖,纵然输掉头颅,也不
会皱一皱眉头,试问当今天下,有他这样赌品的人,能有几个!”
  小鱼儿突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轩辕三光没有听见你这番话,否则 他真要感激得眼泪直流了。”
江别鹤目光上下瞧了他一眼,展颜笑道:“这位小兄莫非也是犬子好
友?” 小鱼儿道:“好友两字,我可实在不敢当。”
江别鹤目光一闪,已瞧见了他们手上的“情锁”,微微笑道:“这旁门
左道的区区之物,我自信还能将之解开,小兄你只管随我回去??” 小鱼儿笑道:“我也实在很想随你回去,只是这里还有人等着宰我,怎
么办呢?” 江别鹤皱眉道:“谁?”
  小鱼儿道:“自然都是些威名赫赫的英雄豪杰,七八个成名的大英雄等 着宰我一个人,这岂非光荣之至。”
  江别鹤目光一转,满屋子的人俱都垂下了头,萧子春、李迪等人更是面 红耳赤,江别鹤缓缓道:“我可保证,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发生了。”
  突听窗外远处黑暗中有人高歌。歌声随风传来,喝的竟是:“江南大侠 手段高,蜜糖来把毒药包,吃在嘴里甜如蜜,吞下肚里似火烧,糟!糟!糟! 天下英雄俱都着了道??”江别鹤神色不变,微微笑道:“得名之人,谤必
  
随之,我既不幸得名,挨些骂也是应当的,此等小人,你若去追他,岂非反 令他得意。”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我小鱼儿也很少服人,今天也倒 有些服你了??”
  若没有自己去看过,准也不会相信“江南大侠”注的竟是这样的屋子。 那只是三五间破旧的屋子,收拾得虽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陈设却极为 简陋,也没有姬妾奴仆,只有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蹒跚地为他做些杂事。
小鱼儿随着他走了两天,才走到这里。 这两天小鱼儿更觉得这“江南大侠”实非常人,一个在武林中有如此大
名的人,对人竟会如此客气,这大概除了江别鹤外,再没有人能做到了,和 他走在一起,就如同沐浴春风一般,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很舒服、很开心的。 走进了这间屋子,小鱼儿更不免惊奇。江别鹤微笑道:“这庄院昔日本 是我一个好友诸葛云的,他举家迁往鲁东,就将庄院送给了我,只可惜我却 无法保持它昔日的风貌,想起来未免愧对故人。小鱼儿叹道:“名震天下的
‘江南大侠’,过的竟是如此简朴的生活,千百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第二 个了。”江别鹤正色道:“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我从 未忘记。”
小色儿叹道:“你真是个君子。” 少时菜饭端来,也只是极为清淡的三四样疏菜,端菜添饭摆桌子,竟都
是这领袖江南武林的盟主自己动手的。这样的生活,与他那炫目的名声委实
太不相称。 小鱼儿喃喃道:“难怪天下江湖中人都对你如此尊敬,一个人能忍别人
之所不能忍,自然是应当成大事的。”
  江别鹤闪亮的目光转注着他,忽然道:“我看来看去,越看越觉得你像 我昔日一位恩兄。”
江别鹤叹道:“他是昔日江湖人中温文风雅的典型,也是千百年来江湖
上最著名的美男子,我为小儿取‘玉郎’这名字,正也是为了纪念他的。” 小鱼儿笑道:“你看我像个美男子?我这人若也可被称为‘温文风雅’,
那么天下的男子就没有一个不是温文风雅的了。”
  江别鹤微笑道:“你也许并不十分温文风雅,但你的确有他那种无法形 容的魅力,尤其是你笑的时候,我不相信世上有任何少女能抗拒你微笑时瞧 着她的眼睛。”
小鱼儿大笑道:“我但愿能有你说的这么好,也但愿能就是你说的那人
的儿子,只可惜我爹爹也和我一样,纵然是个聪明人,但绝不是什么美男子, 而且他现在也正活得好好的,也许正在他那张逍遥椅上抽着旱烟哩。”
他大笑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江玉郎也只有跟着他。 小鱼儿又笑道:“我实在想陪你多聊聊,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去睡了??
希望你明天能找几个有用的锁匠来;能将这见鬼的‘情锁’打开。” 江别鹤叹道:“这一路上我几乎已将鄂中一带有名的巧手锁匠都找过了,
我实也未想到这‘情锁’的机簧竟造得如此之妙。” 他一笑又道:“但你只管放心,就在这两天我必定能寻得一柄削铁如泥
的宝剑??到了我这里,你什么事都不必再烦心了。” 小鱼儿笑道:“所以我现在只要一沾着枕头,立刻就会睡得像死人似的。” 江玉郎现在就像是已突然变成了一个世上最听话、最老实的孩子,老老
实实的随他走了出去。

  江别鹤温柔地瞧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缓缓在袖中摸索着,竟摸着了柄长 不过一尺的短剑。
  这短剑的剑鞘黑黝黝的,看来毫不起眼,但等到江别鹤抽出这口剑来, 屋子里却像是有电光一闪。森冷的剑气,立刻使烛火失去了光彩。
  那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远远站在门口,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瞪大 了眼睛,像是在说:“你手里的明明已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却又为什么不为 他人将那见鬼的‘情锁’削断?”
  江别鹤抬起头,瞧见他这充满惊疑的目光,像是已瞧破了他的心意,微 微一笑,缓缓道:“我此刻自然还不能将那‘情锁,削断,那孩子一肚子鬼 主意,谁也猜不到他要干什么,我只有叫玉郎时时刻刻地监视着他??有了 那‘情锁’,他就是想溜想跑,却也是跑不走的了。”
  可惜他说话的对象只不过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他无论说什么,这老 头子都是听不见的。
  走廊上,有个小小的灯笼,昏黄的灯光,照着荒凉的庭园,一只黑猫蹲 踞在黑暗里,只有眼睛闪着碧绿的光。
  小鱼儿和江玉郎走在这曲廊上,脚下的地板吱吱直响,远远有风吹着树 叶,小鱼儿缩起了脖子,苦笑道:“任何人若在这种地方住上十年,不变成 疯子才怪。”
江玉郎道:“你放心,你用不着住十年的。”
  小鱼儿笑道:“你终于说话了??,方才在你爹爹面前,我还以以你变 成哑巴哩。”
江玉郎道:“在我爹爹面前敢像你那样说话的人,世上只怕也没有几个。”
小鱼儿瞧着那黑黝黝的后园,笑笑道:“这后园你去过么?” 江玉郎道:“去过一次。” 小鱼儿道:“你在这里也住了许久,只去过一次?” 江玉郎道:“去过一次的人,你用鞭子抽他,他也不会去第二次了。” 小鱼儿笑道:“那里面难道有鬼?” 江玉郎道:“那种地方,鬼也不敢去的。” 他打开一扇门,悬起了一盏灯,小小的屋子里,有几柄刀剑,一大堆书,
自然,还有张床。
小鱼儿眼珠一转,道:“这就是你的卧房?” 江玉郎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年多没有回来,此刻看见这张床,也不
觉亲热得很。”
  小鱼儿笑道:“瞧见你那些宝贝朋友之后,打死我也不相信你以前会老 老实实睡在这张床上,你难道真的憋得住?”
江玉郎突然一笑,道:“半夜我不会溜出去么?” 小鱼儿道:“我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都有半夜溜出去的稚癖,但
你爹爹可与别人不同,你怎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江玉郎眨了眨眼睛,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屋子里?” 小鱼儿道:“不知道。” 江玉郎道:“只因这屋子距离我爹爹的卧房最远,而且窗子最多??这
本来应该是佣人住的地方,但我却抢着来睡了。” 小鱼儿笑道:“据我所知,这只怕是你最聪明的选择了!”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江玉郎终于也放下了心,睡到床上,还没有多久,

便已真的睡着,而且睡得很沉。他也用不着再去提防小鱼儿,他也实在累了。 小鱼儿也像是睡得很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走到门外,停了停, 轻轻敲了敲房门。门里没有应声,这人将门推开一线,瞧了瞧,然后这脚步 声又走了回去,竟像是走入了那荒凉的后园。
这连鬼都不敢去的地方,他三更半夜去做什么? 小鱼儿突然张开了眼睛,自头发里摸出了根很细很细的铜丝,竟将这铜
丝刺入那“情锁”上的一个小洞里。他耳朵贴在这“情锁”上,将那铜丝轻 轻拨动着——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就像是在听着什么动人的音乐。
  突然,轻轻“喀”的一响,那鄂中所有的巧匠都打不开的“情锁”,居 然被他以一根细细的铜丝拨开了。
  他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挥动着那只失去自由已久的手随手点了 江玉郎的“睡穴”。
江玉郎睡得更不会醒了。 小鱼儿瞧着他得意地笑道:“你自以为聪明,其实却是个呆子,竟一直
以为我真的弄不开这见鬼的情锁,你也不想想,我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恶人谷”中既然有最出色的强盗,自然也有最出色的小偷,在最出色
的小偷手下,世上哪有打不开的锁。
  但他为什么却一直宁愿和江玉郎锁在一起?宁愿受各种气?他心里究竟 又在打着什么主意?莫非他早已猜到江玉郎的父亲必定是个神秘的人物?莫 非他早已猜到这地方必定有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要和江玉郎锁在一起,莫非只不过就是要到这里来!而且还可令别人
都因此而不再防着他。任何人都以为他是摆脱不了江玉郎的,有江玉郎时时 刻刻、寸步不离跟着他,别人自然都放心得很。
但这时,小鱼儿已溜出了窗子。竟向那连鬼都不敢去的后园掠了过去。
这时,那脚步声入园已有许久了。 小鱼儿掠入那圆月形的门时,只瞧见远处有灯火闪了闪,然后,便是一
片黑暗,灯火竟似熄灭。
  黑暗中,树木在风中摇舞,仿佛是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妖魔,正待择人而 噬,天上虽然有黯淡的星光,但星光却更增加了这园林的神秘和恐怖,风很 冷,但小鱼儿掌心却是湿湿的,已沁出了冷汗。
假如是别人,此刻早已退回去了。但小鱼儿却不是“别人”,小鱼儿就
是小鱼儿,天下独一无二的小鱼儿,他若要前进,世上再无任何事能令他后 退。
  他早已认准了方才那灯火闪动之处,他就直掠过去。但园林中只有枯萎 了的树木,颓败了的山石小亭,方才那一点灯火,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走着走着,小鱼儿突然迷失了方向。一阵风吹过,他忍不住机伶伶打了 个寒噤,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该找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自黑暗中窜了出来!小鱼儿魂都几乎被骇飞了,黑 影窜过去,竟是条黑猫!但这黑猫又怎会入了这后园?又怎会突然窜出来? 小鱼儿心念一转,绝不再多想,立刻伏到地上,前面有一堆碎石瓦砾,
还有一片枯萎的菊花。 他身子刚伏下来,十余丈外,突然有一扇窗子亮起了灯火,接着,一条
人影缓步走了出来。这人手掌着灯,灯光照着他的脸,赫然正是江别鹤!

  只听他“咪鸣”一声,那黑猫便向他窜了过去,窜入他怀里,他反手扣 起了门,抱着黑猫走了回去。
  小鱼儿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灯火,刚刚去远,园林中像是更黑、 更冷。小鱼儿又等了许久,才悄悄爬了起来,悄悄走过去,走到前面,才瞧 出那里有间小小的花房。
门,已锁上了。 于是小鱼儿又有了机会施展他开锁的本事。
  他轻轻推开了门,点着他方才从桌子上偷来的火折子,花房里蛛网密布,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花盆、枯叶、木炭,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半夜三更, 江别鹤跑到这什么也没有的破屋子里来做什么?
  风吹着窗户,吱吱作响,风从破了的窗纸里吹进来,就像是一只冰冷的 鬼的爪子,在摸小鱼儿的背脊。小鱼儿真想逃走,逃回床上,用棉被盖住头, 这种地方,真是连鬼也不会愿意来的。
但连鬼也不来的地方,岂非最好隐藏秘密! 他目光四下转动,瞧了半晌,也瞧不出这屋子里有什么可疑之处,屋子
里到处都积着灰尘,像是已许久没有人来过!但江别鹤方才明明来过,灰尘 上怎会没有他的脚印?小鱼儿心一动,俯身摸了摸,那灰尘竟是粘在地上的, 除非你用力去搓,否则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小鱼儿几乎跳了起来,他知道这屋子必有地道,但他将每个角落都找遍
了,还是找不出有什么机关消息。 他几乎绝望了,仰面长长叹息了一声,蛛网。在风中飘摇,有些蛛网已
被风吹断了,蜘蛛正忙着在重新结起。但有一张蛛网,任凭风怎么吹,却动
也不动。 这种事别人也不会注意,但世上再也没有一件事能逃过小鱼儿的眼睛,
他立刻窜了过去!
  他发现这面蛛网竟是以极细的钨金丝做成的!他立刻一跃而起,将这面 蛛网一拉。
只听“格”的一声,接着,又是一连串“格格”声响,蛛网下的一堆枯
柴突然缓缓移动,露出一个洞来!小鱼儿也曾见过许多设计巧妙的秘密机关, 但却从未见过有任何一处比这更巧妙、更秘密。
除了没有窗子,这实在是一间最标准的书房,就和世上大多数读书人读
书的地方完全一样。 书房的左右两壁,是排满了书的书橱书架,中间是一张精雅的大理石书
桌,桌上整齐地排列着文房四宝。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盏铜灯,小鱼儿点燃了它,然后,便坐在那张舒服
的大椅子上,他开始静静地想:“我若是江别鹤,我会将秘密藏在什么地方?” 任何一间书房里,可以收藏秘密的地方都很多,但假如那秘密是一些纸
张,最好是藏在什么地方? 最好自然是藏在书里!但这里有成千成百本书,他又会藏在哪本书里? 自然要藏在别人最不会翻阅的一本书里——虽然,这里绝不会有人走来
翻他的书,但他却也会习惯地这样做的。 小鱼儿站了起来,仔细去瞧那书架。他一本本地瞧,书架上有石刻的《史
记》、《汉书》,还有些手抄的珍本杂记,每本书都已积着灰尘。 江别鹤到这里,自然不会是为了看书,这些书上自有积尘,但这里??

就在这里,却有本书非常干净。 这本书不算薄,小鱼儿抽下来,书皮上写的是:“本草”。 小鱼儿笑了,就发现这本书中间已被挖去了一块,四边却粘在一起,就
像是个盒子。 书中被挖去的地方,竟放着几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还有三两个小瓶子,
这显然是易容的工具。 但小鱼儿却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再找,又找出个同样的“书盒子”,
这里面也有几只小木瓶。瓶子里装的竟是非常珍贵的毒药! 小鱼儿叹了口气,再找,他又找出一叠数目大得骇死人的银票,还有张
很大的名单。他也懒得去瞧那些名字,只瞧见每个名字下却有个括弧,括弧 里有的写着“少林”,有的写着“武当”,每一个都写的是名门大派,也许, 这些是江别鹤派到这些门派中奸细的名字。
  但小鱼儿却也懒得管它,这些虽然都是惊人的秘密,但却不是小鱼儿所 要找的,他失望地坐了下来。
  突然,他瞧见书桌旁有些矮几,矮几上堆满了纸,各色各样的纸,他眼 睛像是一亮,抓起一叠纸。
  纸质很轻,很薄,却带着韧性,这种纸,在当时是非常特殊的,小鱼儿 也不过只见过一次。但他却知道这种纸的味道!只因他曾经将一张同样的纸 吞入肚里。
这叠纸,正和他从铁心兰处得来的那“燕南夭藏宝图”的纸质是完全一
样的,他死也不会忘记。 他仔细地刮了一小撮尘土,轻轻抹去最上面一张纸上,纸上便现出了花
纹,果然正是那藏宝图的图形。
  要知那藏宝图为了要求逼真,是用木炭条画的,在上面的一张纸上画过 最后一张图后,又恰巧没有再动过这叠纸。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伪造那藏宝图的人,果然就是他!要
害得天下英雄自相残杀的人,果然就是他!” 他冷笑道:“好一个大仁大义的‘江南大侠’!我早知道你有不可告人
的野心,否则你又怎会如此矫情,如此做作???你不但想将天下英雄俱都
瞒在鼓里,竟还想将不易收服的人俱都用计除去,好让你独霸天下!” 他小心地将一切又重归原位,喃喃又道:“你若不惹我,你的事我本也
懒得管的,但谁叫你害得我也上了次大当,我若不教训教训你,岂非对不住
自己!” 他吹熄了灯,退了出去!将机关也回复原状。
  只因他知道此刻就算要揭破江别鹤的阴谋,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江别鹤 实在装得太好了。所以他只有再等,反正江别鹤是跑不了的。
  江玉郎还在沉沉的睡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他的头埋在枕头里,那 副已打开的“情锁”也仍挂在手上。
  小鱼儿不动声色地上了床,又将手套入“情锁”里,“格”的锁上,此 刻他什么都不再想。
  他要舒服地睡一觉,养足精神好对付明天的事。但他眼睛还没有闭上, 屋子里突然有火光亮起。
  小鱼儿一惊,张开眼,便瞧见一个人笑嘻嘻地站在床头,闪动的火光, 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诡秘的笑容??
  
  这人竟赫然是江玉郎!但江玉郎不是明明睡在他旁边么?又怎会站到了 床头!小鱼儿跳了起来,再看他身旁的人。
他身旁的人也抬头向他笑,却是那又聋又哑的残废老人??小鱼儿怔了 半晌,突大笑道:“我明明知道江别鹤是个厉害的人物,怎地还是小估了他?” 江玉郎冷笑道:“这也很好笑么?以我看来,你本该痛哭才是。”
  只见江别鹤缓缓走了进来,含笑瞧着他,柔声道:“你发现了那么重要 的秘密本该快快逃走才是,但你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回来,你的确有惊人的 胆子。”
  小鱼儿道:“你明明知道我已发现了你的秘密,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等 我回来,等我再将自己锁起??唉,你的确了不起。”
  江别鹤道:“你小小年纪,居然能骗过了我,居然能找出我的秘密,这 实在是我绝未想到的事,的确令人佩服。”
  小鱼儿道:“你竟能令天下人都相信你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竟能令每 个人都对你如此尊敬,当真不愧为一代枭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互相推崇起来,假如有不相干的人旁边听着,谁 也不会猜到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江别鹤叹道:“我实在很爱惜你的才智,但你为什么偏偏要来和我作对, 我既然知道了那些秘密,我纵然爱惜你,也只有忍痛割爱了。”
小鱼儿叹道:“我实在也很爱惜你的才智,很愿意见到你大事成功,但
你为什么偏偏要做出那些见鬼的藏宝图来,害得我也上了次当。” 江别鹤面上突然微微变了颜色,失声道:“你怎知道那藏宝图与我有
关?”
        小鱼儿道:“若不是那藏宝图,我又怎么来到这里,我又怎会辛辛苦苦 地来发掘你的秘密?只要你不惹到我,你的秘密关我屁事?” 江别鹤瞧了江玉郎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鱼儿笑道:“我瞧见你这‘犬子’身上居然也有张藏宝图,我就问他
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说,是从你书房偷来的,那时,我就想,如此重要的藏 宝图,你怎能随便放在书房里?那时我心里就已有些疑心。”
江别鹤道:“你怀疑得很好。”
  小鱼儿道:“我又听人说,这‘犬子’的父亲乃是一代大侠,我又想,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一代大侠怎会养得出如此卑鄙无耻的儿子。”
江别鹤微笑道:“你骂得也很好。”
  小鱼儿道:“后来我瞧见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居然自己搬桌子端菜, 身旁只用了又聋又哑的老头子,我又想,这人若不是圣贤,就必定是我从未 见过的大奸大恶之徒,因为世上只有这两种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江别鹤笑道:“我自然不太像是圣贤。”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一心探一探你的秘密。” 江别鹤叹道:“你实在太聪明了,这实在是你的不幸??” 小鱼儿道:“我若老实些,只怕就能学会装傻了。” 江别鹤道:“只可惜你只怕永远学不会了。你可知道今天晚上你并不是
唯一想害我的人?” 小鱼儿道:“还有谁想害你?”
  江别鹤道:“昨夜已有人到我卧房里去过了,他先将迷香吹进来,再撬 开窗子,显然是要来杀我,只可惜我昨夜并未睡在这里。”
  
  小鱼儿道:“不错,你昨夜是和我一起睡在新滩口的客栈里的??但你 又怎会知道有人曾经进过你的屋子?”
         江别鹤笑道:“今天我回来时,那屋子里还有残余的迷香气味,窗台上 也还留下浅浅的足印,昨夜想来杀我的人,并不是老手。” 小鱼儿叹道:“他若是老手,今夜就不会来了。”
江别鹤附掌道:“不错,只因他不是老手,所以今夜还会来的。” 小鱼儿苦笑道:“所以你就要我睡在你屋子里,代替你被人杀死,你不
但可借此杀了我,还可借此捉住那人,那么,你杀他时,还可说是为我报仇, 别的人若是知道此事,少不得又要称赞你的仁义。”
  江别鹤大笑道:“和你这样聪明的孩子说话,当真有趣得很??我甚至 根本不必说出来,你便已知道我的心意,”
  
            第四○章 冤家路窄


小鱼儿果然被送到江别鹤卧房的床上。 “情锁”还是他自己打开的,但锁一开,他身上“肺俞”、“心俞”、
“督俞”、“脯俞”、“肝俞”、“胆俞”、“脾俞”、“三焦俞”等八处 穴道,立刻就被江别鹤一一点遍。
  现在,他睡在床上,眼睁睁瞪着屋顶,心里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反而在 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但他直数到八千六百五十四只,眼睛还是睁得大大 的。
  他数着绵羊,心里不由得就想到桃花,想到桃花那红红的、像是苹果般 的脸,于是他立刻又想起铁心兰。他从来不知道人类的联想力竟是如此奇怪, 你越是不愿意去想一个人,那人总是偏偏会闯入你心里来。
  “铁心兰此刻在哪里?也许正在和那温文风雅的无缺公子开心地谈着 话,但我却在这里等死。”小鱼儿闭上眼睛,拼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但铁 心兰偏偏还似在他眼前,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就是 他第一眼瞧见她时的模样。
  若不是铁心兰,他又怎会得到那见鬼的“藏宝图”,若不是那“藏宝图”, 他又怎会来到这里?
他再去数绵羊??八千六百五十五??八千六百五十六??但一只只绵
羊的头,竟都变成了铁心兰。 突然间,窗外轻轻一响。接着,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小鱼儿立刻屏住了呼吸,暗道:“来了,终于来了,江别鹤果然算的不
错??唉,我连手指都不能动,屏住呼吸又有什么用?”
  他大半个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他就用这半只眼睛往外瞧。 只见窗子轻轻开了一线,接着,一条人影闪身而入。这人穿着一身黑色 的紧身衣,手上拿着柄闪亮的柳叶刀,行动显得十分轻灵矫捷,而且胆子也
真不小。
  刀光忽然闪亮了她的脸。小鱼儿恰巧瞧见了她的脸,他立刻骇呆了。这 大胆的黑衣刺客,竟是铁心兰!
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莫非是小鱼儿看花了眼!但他看的实在不错,
这人的确是铁心兰。 她一闪进屋子,瞧见床上有人,就也不瞧第二眼,一步窜到床前,一刀
向床上的头颅砍了下来。小鱼儿既不能动,也不能喊,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
味,他竟要死在铁心兰手里,这岂非是老天的恶作剧! 江别鹤父子就在门外偷偷地瞧着,只待她这一刀砍下,他们立刻就要冲
进去——这一刀眼见已砍下去了!小鱼儿的头眼见已要离开脖子! 哪知就在这时,突听“格”的一声,铁心兰手里高举着的柳叶刀,竟突
然奇迹般一断为二! 江别鹤父子俱都吃了一惊:“是谁有这等身手?”
  铁心兰更是面无人色,后退两步,似欲觅路而逃。这时窗外已飘入一条 人影,就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朵云。淡淡的星光照进窗户。
  星光下,只见这人身上穿着件轻柔的白麻长衫,面上带着丝平和的微笑, 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从头到脚,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 慑人魅力,但谁也说不出他这种魅力是从哪里来的。
  
  江别鹤竟也不觉被他这种风雅而华贵的气质所慑,竟怔在门外,再也想 不起武林中哪有这样的少年。小鱼儿却一眼便认出了他,更几乎晕了过去。
他自然就是世上所有人类最完美的典型——无缺公子。 铁心兰又不禁后退两步,嘶声道:“是你?你??你怎会来的?” 无缺公子微微笑道:“自从前天你苦心讨来这‘鸡鸣五鼓返魂香’,我
就觉有些怀疑,所以这两天来,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 铁心兰轻轻跺脚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要阻拦我杀他?” 无缺公子柔声道:“江湖中人人都说‘江南大侠’是位仁义的英雄,你
纵然对他有些气恼,也不该如此杀了他。” 铁心兰颤声道:“你??你知道什么?你可知道他??他杀死了我爹
爹?”
  这时,江别鹤终于推门走了进去,满面俱是惊奇之色,像是对什么事都 不知道似的,抱拳笑道:“两位是谁???在下平生从未妄杀一人,又怎会 杀死姑娘的爹爹,姑娘只怕是对在下有所误会了。铁心兰眼睛都红了,厉声 道:5“我爹爹明明留下暗号,告诉我他要来寻你,但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再 出去,难道不是被你害死在这里!”
江别鹤道:“这位姑娘是??” 铁心兰大声道:“我姓铁,我爹爹便是‘狂狮’铁战!” 江别鹤笑道:“原来是铁姑娘,但在下可以名誉担保,铁老先生确未来
过此间,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在下若真的杀了铁老先生,那是何等大事,在
下纵要隐瞒,江湖中也必定有人知道的,何况,在下也未必就想隐瞒的。” “狂狮”铁战乃是“十大恶人”之一,江湖中想杀他的人,本就不只一 人,若有人杀了他,非但人人称快,而且人人都要称赞几句,江别鹤这番话
虽然说的话中带刺,但却大有道理。
  铁心兰正和她爹爹一样,是个毛栗火爆的脾气,虽然寻来拚命,但她爹 爹究竟是否死在这里她却根本未弄清楚。此刻她听了这番话,心中虽然气恼, 却也反驳不得。
江别鹤已向无缺公子抱拳笑道:“公子人中龙凤,在下走动江湖数十年,
却也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无缺公子微笑道:“在下花无缺,阁下??” 江别鹤长揖道:“在下便是江别鹤。” 铁心兰突又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是江别鹤,那么床上的又是谁?” 江别鹤暗笑道:“这女子看来秀气,其实却只怕是个鲁莽张飞,竟直到
此刻才问床上的是谁??”心念转动,人已走到床边,拍着小鱼儿道:“此 乃在下故人之子,今日远道而来,是以在下便将卧塌让给他??贤侄快快醒 来,见过花公子,”
  手掌拍动间,他已解开了小鱼儿的穴道,但却又轻轻按在死穴之上,只 要小鱼儿说出一个字对他不利,他手掌一用力,小鱼儿第二个字便再也说不 出了。
  小鱼儿仍埋在枕头里,突然憋着喉咙道:“我早已醒了,只是懒得和他 们说话而已。”
江别鹤故意皱眉:“你怎可如此无礼?” 小鱼儿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你老人家大仁大义的英雄,但他们却要赖
你老人家胡乱杀人。这种不明是非的人,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江别鹤本道小鱼儿纵然被挟,最好也不过开口而已,哪知小鱼儿竟为他 辩白起来,这倒是他未曾想到的事。
  突听铁心兰失声道:“你??你??”瞧了无缺公子一眼,突然一笑, 柔声道:“你既没有杀死我爹爹,也就算了,我们走吧。”
  却不知小鱼儿虽然憋住嗓子,但铁心兰对他朝思夜想,时刻未忘,又怎 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她心中正自惊喜交集,突又想到无缺公子若是知道小鱼儿在这里,小鱼 儿还有命么?是以立刻拉着花无缺就走。
  这几人关系当真是复杂已极,江别鹤纵然是个聪明人,一时之间,却也 难以弄得清,反而笑道:“花公子既来寒舍,怎可如此匆匆而去??”
  花无缺笑道:“在下也久闻江南大侠名,正也要多领教益,只是??” 小鱼儿见他要走,本已在暗中谢天谢地,此刻突又听他有留下来的意思, 一急之下,忍不住大声道:“只是你若真的要见我江老伯,本该等到明日清
晨,再登门拜访,三更半夜的越窗而来,成何体统?” 花无缺面色突然一变,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心兰拼命拉他袖子,道:“管他是谁,咱们快走吧。” 她直将花无缺拉出窗子,才松了口气,哪知眼前人影一花,花无缺已不
见了,再瞧他人已到了小鱼儿的床头。
  小鱼儿整个头都埋在枕头里,心里不住骂自己该死,江别鹤见花无缺去 而复返,更是莫名其妙。
只见花无缺面沉如水,一字字道:“此人可是江鱼?”
江别鹤怔了怔,强笑道:“公子可是认得我这位贤侄?”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展颜笑道:“很好,好极了,你居然没有死。” 江别鹤见他如此欢愉,却也想不到他欢喜的只是为了可以亲手杀死小鱼
儿,还当他必是小鱼儿的好友,当下笑道:“他自然不会死的,谁若要害他,
在下也不会答应。” 花无缺悠悠道:“你不答应?”
江别鹤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正奇怪,小鱼儿已跳了起来,躲在他背后,
向花无缺做了个鬼脸,笑道:“谁若想杀死‘江南大侠’的贤侄,岂非做梦。” 花无缺缓缓道:“在下对‘江南大侠’虽然素来崇敬,但却势必要杀此
人,别无选择!”
江别鹤又是一怔,失声道:“你??你要杀他?”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在下委实不得不杀。” 江别鹤瞧了瞧小鱼儿,不禁暗道一声:“糟,我终于还是上了这小鬼的
当了。” 要知他话既已说到如此地步,以他的身份地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眼
看别人在他面前杀死他“贤侄”的。 小鱼儿瞧他神色,心里真是开心得要命,口中却叹道:“江老伯,你就
让他杀死我吧,这人武功高得很,反正你老人家也不是他的敌手,江湖中人 也不会耻笑你老人家的。”
  江别鹤暗中几乎气破了肚子,面上却微笑道:“花公子当真要令在下为 难么?”
花无缺沉声道:“阁下但请三思。” 突然间,江玉郎捂着肚子冲进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身子也不住颤抖,

指着小鱼儿道:“他??他送来的酒中有毒!” 江别鹤面色也立刻惨变,回身瞪着小鱼儿,厉声道:“我父子待你不薄,
你??你为何要来害我??难怪你自己一滴不尝,原来你竟在酒中下了毒!” 这变化不但大出花无缺意料之外,连小鱼儿也怔住了。 但他立刻便又恍然,不禁暗骂:“好个小贼,好阴损的主意这主意的确
是个高招,情况一变,变得连江别鹤父子自己都要杀他了,自然再也用不着 阻拦花无缺。
  只见江别鹤突然自怀中拔出那柄宝剑,怒骂道:“我待你如子如侄,不 想你竟为了这区区一柄剑便要置我于死地,你??你这种忘恩负义全无天良 之人,若是容你活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里,我岂能不为世人除 害!”手腕一抖,短剑直刺小鱼儿的胸膛。
哪知他剑方刺出,花无缺已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江别鹤又是一惊,既惊于这少年出手之快,更不知这少年为何又反过头
来阻拦于他,失声道:“公子你??你为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在下必须亲自动手!” 他突听江玉郎惨呼一声,倒在地上。 江别鹤也立刻捂住肚子,惨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在下??” 话未说完,倒退几步“噗”地坐倒椅上。 花无缺叹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玉瓶,送到江别鹤手里,道:“这
仙子香与素女丹一外敷,一内服,可解世间万毒,阁下但请自用,恕在下不
能亲自为贤父子效劳了。” 他虽有行动,虽在和别人说话,但目光却始终眨也不眨地盯在小鱼儿身
上,他已尝过小鱼儿诡计的滋味,这一次哪敢有丝毫大意。
  小鱼儿也知道自己这一次只怕是休想再能跑得脱的了,索性盘起双腿, 坐在床上,笑嘻嘻地瞧着他道:“我居然没有死,真该恭喜你才是。”花无 缺一笑道:“不错,你居然未死,实乃我之大幸。”
小鱼儿笑道:“你自信这一次真的必定能杀死我?”
花无缺道:“这一次你纵然再想自杀,也是绝无可能的了。” 小鱼儿扬了扬眉,道:“哦?” 花无缺缓缓道:“在这样的距离之内,无论任何人的手只要一动,我便
可先点下他左右双臂一十八处穴道。”
  他淡淡说来,就像是在说一件最简单最轻易的事,但小鱼儿却知道他说 的绝没有半句假话。
  窗外,铁心兰突然将柳叶刀弹得“叮叮”作响,她这柳叶刀本是鸳鸯两 柄,断了一柄还剩下一柄。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可敢让我自己走出去?”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你想你能逃得了么?” 小鱼儿笑道:“你何必多心,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被你抱出去而他一跃下
床,瞧了江别鹤父子一眼,若是别人,此刻少不得要大声揭破这父子两人的 奸谋。但小鱼儿却知道那不过是白费气力,他说的话花无缺根本连一字也不 会相信。那是个很老式的窗子,小鱼儿摇摇摆摆地一脚跨了出去,他瞧着铁 心兰,铁心兰也在瞧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究竟含蕴着多么复杂的情感? 这只怕谁也分不清。
柳叶刀仍被她弹得“叮叮”直响,夜风中已颇有寒意。

         小鱼儿笔直向前走,也不回头去瞧花无缺,他知道花无缺必定不会离他 很远的,他再瞧也是没有用。他摇摇摆摆走过铁心兰身旁。 突然间,刀光一闪,柳叶刀向小鱼儿身后直劈过去。
  刀是劈向花无缺的,花无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闪避——铁心兰 刀法也算一流高手。刀光闪处,小鱼儿已向前一跃而出。
只听铁心兰叱道:“接住??” 哪知刀在半空突听“叮”一声,剩下的这柄柳叶刀也突然奇迹般折为两
段,自空中直跌下来。 花无缺已又到了小鱼儿身后,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他语声仍是那么平和,面上也仍然带着微笑,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过似的,更绝不去瞧铁心兰一眼。他若去瞧铁心兰,铁心兰怎有颜面见他, 他一生中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何况这女孩子是铁心兰。
小鱼儿叹了气,只得再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叹道:“你对女孩子可真不错。” 花无缺笑道:“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小鱼儿道:“假如那女孩子很丑呢?” 花无缺道:“只要是女孩子,就全是一样。” 小鱼儿笑道:“我真想找个很丑很丑的女孩子来??癞痢头、帚把眉、
葡萄眼、塌鼻子、缺嘴巴,再加上大麻子??我倒要瞧你对她如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你只怕没有这机会了。” 小鱼儿忽又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件令人很难想象的事,你要杀一
个人时,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和他谈笑聊天,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花无缺淡淡笑道:“聊天和杀人,完全是??” 小鱼儿苦笑道:“完全是两回事,是么?” 花无缺道;“不错,我自己要和你聊天,但我得的命令却要我杀了你,
所以这完全是两回事,互相绝没有关系。”
小鱼儿叹道:“我真不懂,你怎能将这两件事分开的?” 花无缺道:“这是我从小所得的教训,” 小鱼儿道:“你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花无缺笑了笑,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小鱼儿苦笑道:“你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你,你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花无缺缓缓道:“那么??就在这里停下吧。” 小鱼儿四望一眼,淡淡的星光下,远处龟山巨大的山影朦胧,近处垂杨
的枝条已枯萎?? 小鱼儿喃喃道:“奇怪,江南的秋,怎会来得这么早,我江鱼又怎会死
得这么早???” 直到花无缺等人俱己去远,江玉郎才跳了起来。
江别鹤也坐直了,瞧着他笑道:“想不到你应变的机智竟还在我之上。” 江玉郎垂首道:“孩儿怎及爹爹、孩儿只不过是??” 江别鹤叹道:“你在你自己爹爹的面前,并不需要太用心计,就算你智
计强胜于我,我难道还会对你怎样不成?” 江玉郎道:“是。”
  江别鹤抚摸着那玉瓶,皱眉道:“仙子香,素女丹,??想不到那花无 缺竟是‘移花宫’的弟子,此人出现江湖,我倒要留意些才是。”
  
江玉郎道:“他武功虽高,但却完全不懂事,又有何可怕?” 江别鹤叹道:“此人大智若愚,又岂是你所能揣测。” 江玉郎笑道:“但那位铁姑娘,却的确有些大愚若智,不过??她爹爹
是否真的没有来过这里?你老人家是否真的没有杀他?” 江别鹤冷冷一笑,道:“我虽然真的没有见到过‘狂狮’铁战,但像她
那样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很少会有假的。” 江玉郎皱眉道:“她既没有说假话,而你老人家又真的没有见过‘狂狮’
铁战,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别鹤沉声道:“这就是说,‘狂狮’铁战虽然来过,但却改扮成另一
种模样,而我竟一时疏忽,没有认出他来。” 江玉郎道:“但??但那女子又说她爹爹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出去。” 江别鹤悠悠道:“不错,他此刻或许在这里。” 江玉郎动容道:“在这里?” 江别鹤冷笑一声,长身而起,冷冷道:“你莫要忘记,此间除了我父子
之外,还有一个人的。” 江玉郎失声道:“你老人家是说那老聋子?” 江别鹤冷笑道:“他难道不能装得又聋又哑么?”
江玉郎道:“但你老人家曾经偷偷从他背后走过去,在他耳畔把那面大
锣敲得山响,我从前面看,他真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江别鹤道:“有定力的人,纵然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江别鹤立刻放低了语声,道:“你老人家可知道此刻他在哪里?说不定
已经逃走了也未可知,”
  江别鹤却放大了声音,厉声道:“他以为我不会怀疑到他,所以必定尚 未逃走,此刻我父子只要瞧见了他,就立刻将他杀死,绝不要再给他说话的 机会,‘宁可错杀一百好人,也不要漏掉一个奸细!’这句话你切切不可忘 记!”
江玉郎听他声音说得这么响,心里不禁大是奇怪!
“那老头子若非聋子,听见这话岂非要跑了么?” 但转念一想,立刻又恍然! “爹爹想必已知道他就在附近不远,他若骇得跑了,岂非便可证明他就
是‘狂狮’铁战,那时再追也不迟。”
只见江别鹤“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第四一章 流浪江湖


  门外是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间小屋,屋里有炉火,火上烧着壶水,老 人正蹲在壶边,等着水沸。他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宁 静。
  他这一生中已“等”了多久?还要“等”多久?对于“等”他自然比少 年人有更多的忍耐。
  江别鹤厉声道:“很好,你装得很像,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你的命!” 他一步窜过去,手掌向老人顶门直击而下。
  老人却抬起头来,向他一笑,指着炉子的水壶,像是在说:“水开了, 我就替您沏茶。”
  江别鹤这只手掌终于只轻轻落在他肩上,这老人若是听见他说的一个 字,笑容又怎会如此安详。
  淡淡的星光,照在花无缺脸上。真是张毫无瑕疵的脸。天下少女们梦里 所幻想的白马王子,就该是这模样。
  小鱼儿瞧着他,忽然笑道:“你知道么,你‘无缺’这名儿的确取得很 好,你的确没有什么缺憾??你出身于世上名声最响的武林圣地,你少年英 俊,不虑钱财,你的武功可使江湖中每一个人都对你恭恭敬敬,你的美貌、 谈吐和风神,又可使天下每一个少女都对你着迷,你的名誉也无懈可击,令 人甚至在背后都不能骂你。”
他摇着头笑道:“天下若真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那人就是你。”
花无缺微微笑道:“多谢夸奖。” 小鱼儿悠悠道:”但我却忽然发觉,你还是少了样情感,你彻头彻尾是
个没有情感的人,你身上流的血,只怕都是冷的。”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是么?” 小鱼儿大声道:“你不服么?好,我问你,你可真的懂得什么叫爱,什
么叫恨?你可曾尝过爱的滋味?恨的滋味?”
  他一步步往前走,接道:“你甚至连烦恼都没有,老、病、愁、闷、贫 苦、失望、悲伤、羞侮、恼怒??这些本是全人类都不能避免的痛苦!但你 却一样也没有??一个完全没有痛苦的人,又怎能真正领略到欢乐的滋味。” 他长叹了一声,缓缓接道:“你既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也没有真正恨 过一个人,你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别人也许都羡慕你,我却觉得你活
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花无缺默然半晌,神色竟还是那么安详,绝没有任何变化,他只不过是 淡淡笑了笑,道:“也许你说得不错,这只怕也是我从小的环境造成的。” 小鱼儿苦笑道:“不错,只有‘移花宫’才能造出你这样的人,使你变 成个活动的木头人。你虽然对每个人都谦恭有礼,但心里却绝不会认为他们 值得尊敬,你虽然对每个女孩子都温柔体贴。但也绝不是真的喜欢她们。” 他又长叹一声,道:”就算你要杀人,你心里都未必认为他是该杀的。”
花无缺叹道:“这的确是遗憾得很。” 小鱼儿仰天一笑,道:“好,现在我后己说完了,你只管动手吧,我倒
要看看,你到底能在几招内将我杀死!” 花无缺道:“你可要使用兵器?” 小鱼儿道:“我没有兵器。”

  花无缺柔声道:“你若愿使用兵器,我可以陪你到有兵器的地方,让你 选择一样。”
  小鱼儿苦笑道:“你明明知道我纵有武器,也非你敌手,你明明要杀死 我,还要对我如此客气,若是别人,必定要认为你是个阴险毒辣的人,但我 却知道你不是,因为你连虚伪作假都不会,因为你根本不必作假。”
花无缺道:“你实在很了解我。” 小鱼儿道:“你再想找一个这么了解你的人,只怕很难了。” 花无缺叹道:“不错。” 小鱼儿抹了抹发干的嘴唇,道:“我不要用兵器,你动手吧。” 花无缺仰头瞧了一眼,秋风吹过,一片枯叶飘落了下来,星光更淡了,
大地充满了萧瑟之意。 他叹了一声,悠悠道:“这样的天气??” 小鱼儿接道:“这样的天气,的确很适于杀人。”
突听铁心兰冷冷道:“这样的天气,只令我觉得冷得很??” 她突然走过来,身上竟已是完全赤裸着的! 星光,柔和地洒了她全身。
  世上绝对无法再找出一样比这赤裸的少女胴体更美、更眩目的东西来, 简直美得令人窒息。一瞬间,小鱼儿和花无缺呼吸都为之停顿。
花无缺颤声道:“你??你??”
  铁心兰转身面对着他,悠悠道:“你看我美么?”她起伏着的胸膛,在 月光下看来是那么苍白。
花无缺不由自主闭起了眼睛,道:“你??你为什么要??”他刚闭起
眼睛,铁心兰已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花无缺只觉得一个冰冷的、柔滑的身子,缠住他的身子,他的心房突然
猛烈地跳动,手足也颤抖起来。
  他一生中从未有这种感觉,他仿佛要晕迷、爆烈??他根本不知该如何 是好。
铁心兰颤声道:“死人,你??你还站在这里?”
小鱼儿站在那里,像是已发了呆。 铁心兰嘶声道:“你这样??你还不走?” 小鱼儿目中突然流下泪来。
这几乎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他也不知道这是感激的泪?是悲伤的泪?
是愤怒的泪?还是羞愧的泪? 花无缺的手根本不敢去碰铁心兰的身子,自然也挣不脱她,额上已有了
汗珠,只有连声道:“放手??放手!??” 铁心兰也是流泪满面,道:“你??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鱼儿道:“我??我??” 他最后瞧了铁心兰一眼——那无辜而纯洁的胴体,那满脸晶莹的泪珠,
这必将令他永生不能忘怀。他狂吼一声,发疯似的转身奔了出去。 小鱼儿像一条负伤的野兽,在这秋夜中的原野里狂奔着,也不知究竟奔
出了多远,更不知已奔到何处? 他已再没有眼泪可流,他的心乱得就像是他的头发,他一生中从没有这
样痛苦这么心乱过。 水田里的稻穗已长出,在晚风中像是大海的波浪。小鱼儿奔入一块稻草

中央,在星光下躺了下来。 积水的污泥,浸着他的身子,星光自稻穗间望出去,显得更遥远,更不
可捉摸。 他暗问自己:“我能算是个人么?”
  “我自以为谁都比不上我,我瞧不起任何人,但别人要杀我时,我却连 一点法子也没有。”
  “我瞧不起女人,尤其是铁心兰,只因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就拚命令她 伤心,但到头来却要她牺牲自己来救我!”
  “我自以为是天下第一个聪明的人,但此刻却像条狗似的被人追逐,像 条狗似的夹着尾巴逃。”
  “我这次虽然逃脱了,但我这一生中难道都要这样逃么?我这一生中难 道都要等别人来救我?”
  “不错,花无缺的计谋也许不如我,但像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再用什么 计谋?只因他有真实的本事。”
  “而我??我却只想靠聪明、靠运气??一个人若只有聪明,而没有本 事,那又有什么用?”
  “我自以为连‘恶人谷’里的人都伯我,所以觉得很了不起,却不知他 们怕我,只不过是像父母怕一个顽皮的孩子似的,若是真的动手,我能强得 过屠娇娇?李大嘴?‘血手’杜杀???”
小鱼儿就这样躺在水田里,反反复复地想着。
  小鱼儿终于爬了起来,他身上满是污泥,脸上也满是污泥,他也不管, 只是沿着田埂往前走。
前面有烟火点点,仿佛是个村镇市集。一家小客栈旁的空地上,团聚着
一群人,里面锣鼓打得“叮咚”直响,红纸大灯笼也在风中直晃。 这自然是个走江湖的戏班子。 小鱼儿走到前面,蹲下来,一个穿着红衣服,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大
大的女孩子正在那里走绳索。另外还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几个人,有的在
旁边舞刀,有的在翻筋斗,有的在打锣,有的在敲鼓。 小鱼儿只是蹲在那里,眼前演着什么,他根本没有看,他只觉得很萧索,
只是想看看人们的笑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欢呼,有
人拍手,还有铜钱落在地上的叮叮声响。 然后人群散去了,走江湖的在收拾着家伙,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却像
是个公主似的,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她皱着眉瞧了小鱼儿一眼,那双大眼睛
里闪着光,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个铜板,抛在小鱼儿面前,立刻又扭转过去。 戏班子也走了,穿红衣的小姑娘昂着头走过小鱼儿旁边,像是没有在意,
伸脚轻轻踢了踢,将那铜板踢到小鱼儿脚下。 这是多么善良的人们,瞧见了别人的穷困,就忘记了自己。 大人们在笑着,讨论着今天的收获可以买多少肉,打多少酒,至于明天
——明天是另一个日子,他们用不着去为明天烦恼,明天纵有不幸的事,纵 然没有饭吃,且等到明天再去烦恼,今天先喝了酒再说。
  这又是多么豁达的人们——小鱼儿此刻想过的,正是这种只有“今天”、 没有“明天”的日子。
  他捡起了那铜钱,跟在他们后面走,前面不远,就是江岸,江岸停着一 艘船,这就是他们的家。一个蓝布衣裤,敞着衣襟,露着紫铜色胸膛的虬髯
  
老人正在指挥着人将兵刃家伙搬上船去。他年纪虽已必在六十开外,但身子 却仍像少年般健壮,他生活虽然落魄,但神情间却自有一股威严。
这想来必是戏班子的主人了。 小鱼儿突然赶过去,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道:“老爷子,我也跟着你走
江湖好么?” 那老人瞧了他一眼,笑了,摇头道:“走江湖可不是好玩的,要有本事,
还得不怕吃苦。”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怕吃苦,我会翻筋斗。”
  老人大笑道:“翻筋斗?干咱们这行的谁不会翻筋斗,翻筋斗原是最简 单的玩意儿??野犊子,你就翻几个让他瞧瞧,”
  一条浓眉大眼的结实少年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一挽袖子,也没摆什么姿 势,就一连翻了七八个筋斗。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最多能翻几个?” 那野犊子笑道:“大概二三十个吧。” 小鱼儿道:“但我却可以翻一两百个。” 那老人笑道:“哦!能一口气翻八十筋斗的人,我少年时倒见着一个,
那就是李家班头李老大,自从他挨了一刀后,就再没有别人了。” 小鱼儿道:“但我却能翻一百六十个。” 老人大笑道:“你若真能翻一百六十个??不,只要能翻八十个筋斗,
这行饭就能吃上个一辈子了,虽没有什么好的吃,但也有酒有肉。”
他话未说完,小鱼儿已翻起筋斗来。 他一身铜筋铁骨,武功虽不能和绝顶高手可比,但翻起筋斗来,那可当
真比吃豆子还容易。
  等他翻到三十个,大家都已围了过来,他翻到六十个时,大家都已在喝 彩,在为他打气。
等他翻到八十个时,大家都已瞪大了眼珠,连喝彩都忘了,那穿红衣服
的少女大眼睛的光也就更亮了。 小鱼儿直翻了一百多个,才算停住,笑道:“够了么?” 老人附掌大笑道:“够了,够了??太够了,快跟着野犊子上船去,洗
个脸,换件衣裳,等着吃宵夜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海家班的人了。”
  小鱼儿垂头道:“我爹爹妈妈刚死没多久,我在他们坟前发过誓,为他 们守三年丧,我??我发誓说这三年绝不洗脸。”
老人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想不到你还这么孝顺??我的孩子们
叫我四爹,以后,你也叫我四爹吧。” 于是小鱼儿就在这走江湖、玩杂耍的“海家班”留了下来,每天翻筋斗,
过着新奇却又平凡的日子。 他现在已知道这班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是海四爹的侄子儿子,野犊子是他
的六儿子,也是功夫最好的一个。那穿红衣裳的小姑娘,却是这班子的台柱, 她叫海红珠,是海四爹在五十大寿那天生的小女儿。
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就不多了。 除了翻筋斗,别的事他几乎全都不管,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翻筋斗外,
他就是坐在那里发愣。 谁也不知道他发愣的时候,正是在寻思着武功中最最奥秘的诀窍,普天
之下几乎没有几个人懂得武功诀窍。

  那本牺牲了无数人命才换得的武功秘笈,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想通 了一点,等到晚上别人都睡着了时,就偷偷在江岸无人处去练,别人只觉得 他有些奇怪,有些傻,但也没有人去管他。
  他翻筋斗的玩意儿既十分叫座,又从不想分银子,他就算有点奇怪,有 些傻,甚至有些懒,别人也都可原谅了。
现在,他不再是天下第一个聪明的人,现在,别人都叫他海小呆。 飘泊的人们,终年都在飘泊,从长江这头到那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小鱼儿也不知道究竟到过些什么地方。 这一天,船又靠岸了,他正坐在船舷洗脚,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白白的、
小小的手,递给他一个桔子。 他接过来剥了就吃,也不回头。海红珠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他不回
头,她只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脱了鞋子,在江水中洗脚。 那是双白白的、小小的脚,脚踢起了水花,溅了小鱼儿一身,但小鱼儿
却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海红珠瞟了他一眼,突然“噗哧”一笑,道:“你既然不理我,为何又
吃了我的桔子?” 小鱼儿道:“我不会说话。”
海红珠笑道:“你不会说话?你难道是哑巴?”
小鱼儿冷冷道:“我不配和你说话。” 海红珠柔声道:“你不配,谁说你不配???” 她灵活的大眼睛俏巧地转动着,抿着嘴一笑,道:“别人都叫你小呆,
但我却知道你是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比别的人都要聪明得多,是么?”
小鱼儿现在最怕听的,就是别人说他聪明。 他一皱眉站起来,转头就要走,但这时他突然瞧见一群人,他立刻怔庄,
就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整个人都不能动!
  江岸上,正有一群人,踏着青青的草地,谈笑着走了过来,他们穿着鲜 艳的、轻柔的春衣,他们面上的笑容是那么开朗而欢愉,春风轻抚着他们的 春衣,阳光是那么温暖,而他们正年少!
生命是可爱的,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忧虑?
  这欢乐的一群,正有着小鱼儿最不愿见到的人,那正是花无缺、铁心兰、 慕容九和江玉郎。
江玉郎居然也和他们在一起!
  此刻,一群衣着鲜明的人正围着花无缺,陪着笑,献着殷勤,他无疑正 是这一群人的中心。
  但他的笑,却多半是为他身旁的两个娇艳的少女而发的——铁心兰也在 笑着,面上似乎充满了幸福的光采。
小鱼儿的心,火一般地燃烧起来。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嫉妒的痛苦,他如今才知道这痛苦竟是如此强
烈,竟似要将他的心都揉碎。 海红珠奇怪地瞧着他,再瞧瞧这群人,她似乎已感觉到小鱼儿的悲哀与
痛苦,幽幽又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有很多秘密,是么?” 小鱼儿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现在,他又瞧见了一身淡绿衣衫的白凌霄。白凌霄正在和花无缺低声谈
笑,笑得很愉快。
绝代双骄(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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