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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蝴蝶·剑



江湖一怪侠
——代《古龙作品集》序

罗立群


  古龙,原名熊耀华,生子 1936 年,卒子 1985 年 9 月 21 日,终年 49 岁。 古龙从小身世飘零,性格孤独沉郁。他 14 岁时,从香港到台湾读书,18 岁 时,因父母离异,生活陷入困境,靠朋友接济和半工半读就读于台湾淡江大 学外文系。毕业后,他曾在台北美军顾问团任过职,后开始写武侠小说。
  古龙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他嗜酒如命,经常用喝酒来打发日子, 借酒来麻醉自己,以忘掉自己心底的哀愁和寂寞。他为人豪爽,生性洒脱, 爱交朋友,待人真挚、诚恳,善于理解别人,很得朋友的心。古龙很“好色”, 是性情中人,他不能一日无女人,而女人也乐意与他交往。据古龙好友丁情 说:“古大侠虽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会为了朋友,而舍弃他心爱的 女人。他总认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却是难寻,怎么可以舍朋友而重女 人呢?这是古大侠对于女人和朋友的态度,也是很多女人‘恨’他的原因。” 由于酗酒和好色,古龙自中年以后,健康状况日趋下降,曾数度病危住院, 但他出院后依然故我。他的好友、著名武侠小说家倪匡说,长期的病痛使得 古龙已经看淡了人生。过度的酒色,致使古龙病情迅速恶化,终因肝硬化引 起食道静脉瘤大出血而去世。古龙的身世、性情和行为,直接影响了他的武 侠小说创作,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古龙的作品。
古龙步入“武坛”,是为生活所逼,用古龙自己的话来说,“为了等钱
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共同的悲哀,却是我的悲哀,我也相信有这种悲 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他自第一部武侠小说《苍穹神剑》起,接二连 三地推出新作,共创作数十部武侠小说,有许多被香港、台湾拍成电影、电 视连续剧,成为港台影视界争相拍摄的热门题材。古龙的小说更是风靡大陆、 港台及海外。
古龙对武侠小说创作有他自己的看法和理解。首先,他认为当代武侠小
说不应再走传统武侠小说的老路,而是“要新,要变”。他说:“武侠小说 的确已落入了固定的形式,这种形式已写得大多了些,己成了俗套,成了公 式。”“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 也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的故事所感动, 你就算成功。”对于武侠小说应该如何变,如何新,古龙也提出了自己的看 法。他说:“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 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 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武侠小说的情节若已无法改变,为什么不能改 变一下,写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他还认为:“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 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我们为什 么要特别着重其中丑恶的一面?”写武侠小说的目的,是“使读者在悲欢感 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和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基于这种认识,他 更指出;“武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的新观 念。”“武侠小说中的动作的描写,应该是简单,短而有力的,虎虎有生气 的,不落俗套的。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事件的冲突,尽量

将各种冲突堆构成一个高潮。若你再制造气象,紧张的气氛,肃杀的气氛, 用气氛未烘托动作的刺激。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武侠小说也不是教 你如何去打人杀人的!血和暴力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大多的血和暴 力,就会个人反胃了。”古龙的这些观点,散见于他的各个小说前面的“序” 中,这些观点和看法,丰富了武侠小说的创作理论,对阅读和理解他的武侠 小说是大有帮助的。
古龙曾在《大旗英雄传》序言中把自己的小说创作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
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多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即《铁血大旗》)《情人 箭》(即《怒剑》)《浣花洗剑录》(即《江海英雄》)还有最早一两篇写
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
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而一部在我一 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第一阶段的创作是古龙初入江湖的“闯荡”时期,此时的作品从结构、 情节、人物乃到语言都没有摆脱传统武侠小说的束缚,但从小说的情节布局 来看,已可以看出古龙具有巨大的潜在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并具备了一定的 文学素养。
从写《武林外史》开始,古龙进入了武侠小说创作的探索阶段。这一时
期他力图打破传统,有所创新,从《武林外史》到《铁血大旗》,再到《绝 代双骄》,可以看出古龙不断探索的艰难“足迹”。
古龙后期的作品面貌一新,小说的意境深沉、幽远、富有诗意和哲理,
小说语言洒脱不俗,人物塑造很有深度,小说的情节夏是:“奇”、“险” 兼备,鬼神莫测,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古 龙初涉”江湖”时,乃为生活困境所逼,写小说是为了赚钱,学学别人自然 方便。到了后期,困顿摆脱,责任感加强,对创作武侠小说也形成了自己独 特的见解,加上屡屡试笔,多年历练,语言、技巧也渐趋成熟,终于走出了 古龙自己的路,亮出了古龙独特的“武功”。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怪 侠”。
以作品内容而论,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注重历史环境表现,依附历
史,从此生发开去,演述出一连串虚构的故事。但从镊用历史材料来看,两 人又有明显差别;梁羽生是虚构人物和事件,置入历史背景中,以此来强化 历史氛围;金庸则直接取来历史人物和事件敷衍成武侠小说,其历史人物、 事件,金庸写来煞有介事,常能以假乱真。两者都对历史进行了再认识、再 评价,从作品含有的历史厚度而论,金庸比梁羽生更高一层,其写作技巧也 高明得多。古龙的小说则根本抛开历史背景,不受任何拘束,而凭感性笔触, 直探现实人生。古龙的小说不是注重于对历史的反思、回顾,而是着重在对 现实人生的感受。现代人的情感、观念,使古龙武侠小说意境开阔、深沉。 就小说人物的主流倾向而言,梁羽生武侠小说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浓烈, 正邪严格区分,人物的社会年涵丰富,但人物性格单一,有概念化、公式化 的缺陷。金庸武侠小说人物性格复杂,具有一种反传统精神,小说人物亦正 亦邪,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而能不失其坠,具有“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 使”的复杂、矛盾性格,而人物思想性格的复杂、矛盾又是奠基在生活本身

的复杂、矛盾之上,这样,人性的发掘就有了深刻而广泛的社会意义。古龙 小说最注重的是人性的体验,他常用细腻的笔触去描写人物微妙而复杂的情 感,常用生与死、幸福与痛苦这样尖锐对立的矛盾来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 高贵独立的人格,以此来揭示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在古龙小说中,多 写变态人格,追求外化怪异人物性格的刻画,其作品主人公大多怪诞、神秘、 孤僻、行事固执,自尊心强,又是性情中人,多情种子。这种情况可能与古 龙的身世、心境、经历有关。
  谈到小说情节,古龙武侠小说也和梁羽生、金庸小说有明显不同。三位 大家都善于编织故事,他们的小说情节都十分曲折,构置巧妙,悬念层出不 穷,伏线引出千里,环环相扣,此呼彼应。梁羽生武侠小说情节前工后拙, 开篇十分吸引人,以后的情节则渐趋平淡,显得有点才气不足。金庸武侠小 说恰恰相反,往往开局平平,随着情节的展开,人物纷纷涌现,情节盘根错 节,主干巍峨,枝叶繁茂,宏大缜密的构思,诡异莫测的布局,奇迹联翩, 回环波动,摄魂夺魄,回肠荡气。金庸的才恩如同一炉火,小说情节犹如炉 火上的一壶水,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滚。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又不相同。 他的小说从头至尾都跳动着最强的音符,情节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 有着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又得宜,计中套计,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 真假假,变幻莫测。小说情节的发展根本无法预料,惊险频出,令人喘不过 气来,而全书的缤密无隙又让人口服心折。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营构的确堪 称一绝。
至于小说武功描写,梁、金、古三大家也有各自的风格。梁羽生武侠小
说中的“武功”,虚幻中写实性很强,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细腻而又逼真, 紧张激烈,夸节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备道德倾向性,有正派武功, 也有邪派武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象征着善良、仁慈,既利于攻敌防卫, 又有益于修心养性,而邪派武功则非常霸道,歹毒残忍,意味着邪恶,如修 罗阴煞功、雷神掌、毒掌等。正派武功循序渐迸,发展缓慢,但根基扎实, 邪派武功进展神速,却容易走火入魔,贻害终身。凡此种种,造成了梁羽生 “武功”的既精彩又单调。比起梁羽生来,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住。金 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和传统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零棋书 画,九官八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 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境界。金庸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历程和坚 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主人公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金 庸“武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诙谐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料,令人 棒腹。古龙的“武功”风格与众不同,他是以“怪招”取胜的。他的“武功” 重精神不重招式,如《边城刀声》中写叶飞的“飞刀”绝技,“天上地下从 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刀 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 就绝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刀!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 已在!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这里所写的“飞刀”,已 不是一种纯粹的武功,而是一种高尚人格,伟大的精神,即叶飞老师李寻欢 那种“仁慈、博爱”的精神,它表明的是“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古龙的“武 功”又强调“攻心为上”,举凡人物的性情、情绪、脾气、衣饰、环境,乃

至肌肉的颤动、松紧等,都会对武功的发挥产生影响,而高手决战是不容有 丝毫错误的,“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 的。”在这种情境中,“武功”己不需套路,一招之间,生死立判。古龙的 “武功”还表现出一种境养——禅的境界。它以彻心见性为宗旨,对敌手的 体察靠的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为只有忘我才能消除认识的局限性, 才能迅速而准确地体察敌手武功的弱点。这种忘我境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 后所达到的随心所欲的自如状态,在这种忘我状态中,战斗者已成为“无意 识的人”,心中己不存在作为观察者的“我”,有的只是手中的武器和对面 的敌人;在这种状态中,身剑合一,战斗者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武功的威力, 一击之下,毁灭敌车。正因为古龙“武功”有这些“怪招”,所以他“武功” 的风格别具特色:无招无式,简短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
  古龙小说在语言、技巧上,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独家风格。梁羽生小说的 语言文采飞扬,字里行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故事中又常常用诗词歌赋、民 歌俗语点缀其问,以创造优美的意境、气氛,烘托人物的内心世界。他的小 说技法以传统继承为主,多用章回小说的形式铺张故事,叙事中有着明显的 说书人的口气,表现出民族风格和民族气派。金庸才如大海,浩瀚奔腾,文 笔俊爽、潇洒、诙谐逗趣而又富于变化,他的小说既有诗情画意,柔绮委婉 的情境,又如西方小说直探人生、命运的真谛。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大 胆地吸收西方小说的创作技巧,中西结合,使小说结构既精巧、繁复,又谨 严、完整。古龙小说的语言句式短,句法多变,简洁、俐落、洒脱。文章随 意挥洒、虎虎有生气,叙事力避平铺直叙,行文多跳跃抖动,情节惊险溪跷 而又不违情悖理,辟境造意,刻意求新。如果说梁羽生是烙守典雅,不失武 林大家风度的话,那么金庸就是博采百家,融合中西技法,既典雅古朴、慷 慨多气,又诙谐幽默、妙语解颐,挥洒肆纵,多样统一地开创了一代武林新 风,是“武坛”的绝顶人物!至于古龙,则是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摛 藻,笑做“江湖”,力求新颖变化而又意蕴深逮的武林怪杰。
在国内,乃至港台,署名古龙出版的武侠小说有 100 多部,这些作品有
的是古龙写了一半,由别人续写完成的,如《圆月弯刀》、《剑毒梅香》等, 有的完全是别人所作,而以古龙名义发表的,如《铁树艳情》等。造成这种 情况,乃因古龙成名之后,著作风行一时。出版商见有利可图,纷纷登门求 稿,由于供不应求,便请别人代笔,于是伪作流行世上,真假参半,优劣并 存。


  这部《古龙作品集》的编排工作,是在中国武侠文学学会的指导下完成 的,会长宁宗一先生及学会其他同仁亲自审读了全部原稿,删除了大量的伪 劣之作,遴选出了全部精品,保证了作品的质量。台湾著名武侠小说家于东 楼先生侠心热肠,为解决版权,提供资料,多方奔走,鼎力相助,令人感佩。 这部《古龙作品集》共分十卷出版,第一、二、三、四卷是古龙中、后 期所创作的不成系列的精华作品,五卷为“小李飞刀”系列,六卷为“陆小 凤传奇”系列,七卷为“楚留香传奇”系列,八卷为“七种武器”系列和“绝 代双骄”,九、十两卷为古龙早期作品。全部十卷共分 59 册。为了便于学者 的研究和读者了解创作背景、宗旨,每种作品前均保留作者的“原序”,并
有一篇导读性的“序文”,作品后附“古龙武侠小说出版年表”。



  一


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能比它更灿烂,辉煌! 当流星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星座也夺不去它的光芒。 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鲜艳的花还脆弱。 可是它永远是活在春天里。
它美丽,它自由,它飞翔。 它的生命虽短促却芬芳。只有剑,才比较接近永恒。 一个剑客的光芒与生命,往往就在他手里握着的剑上。 但剑若也有情,它的光芒是否也就会变得和流星一样短促。 流星划过夜空的时候,他就躺在这块青石上。
他狂赌、酗酒。 他嫖,在他生命之中,曾经有过各式各样的女人。
  他甚至杀人!但只有流星出现,他都很少错过,因为他总是躺在这里等, 只能感觉到那种夺目的光芒,那种辉煌的刺激,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欢乐。 他不愿为了任何事错过这种机会,因为他生命中很少有别的欢乐。他也 曾想抓一颗流星,当然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剩下的幻想也不多,
几乎也完全没有回想。
对他这种人来说,幻想,不但可笑,而且是可耻。 这也就是世界上最接近流星的地方。 山下小木屋的灯光还亮着,有风吹过的时候,偶而还会将木屋中的欢笑
声,碰杯声,带到山上来。
那是他的木屋,他的酒,他的女人。 但他却宁可躺在这里,宁可孤独。
天上流星的光芒已消失,青石旁的流水在呜咽,狂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必须冷静,彻底地冷静下来。 因为杀人前必须冷静。 他现在就要去杀人!他并不喜欢杀人。
每当他的剑锋刺入别人的心脏,鲜血沿着剑锋滴下来的时候,他并不能
享受那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刺激。 他只觉得痛苦。
但无论多深速,多强烈的痛苦他都得忍受。
他非杀人不可。不杀人,他就得死! 有时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享受欢乐,而是为了忍受痛苦,因为活着也
只是种责任,谁也不能逃避。 他开始想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洛阳,是个很大的城市。 洛阳城里有各种人,有英雄豪杰,有骚人墨客,有的豪富,有的贫穷,
还有两大帮派的帮主,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住在城里。 但无论谁的名声都不如“金枪李”那么响亮。无论谁的产业都没有金枪
李一半多,无论谁也无法抵挡金枪李的急风骤雨七七四十九枪。 他第一次杀人,就是金枪李。 金枪李的财富和名声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他有很多仇人,多得连

他自己都记不清。 但却从没有一个人妄想来杀他,也没有人敢。
  金枪李手下有四大金刚,十三太保。每个人的武功都可说是江湖中第一 流的,还有两个身长八尺的力士为他扛着金枪。
这些人经常寸步不离他左右。 他自己身上穿着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别人非但无法要他的命,根本无法
接近他的身。 就算有人武功比他高,要杀他,也得先突破七道埋伏暗卡,进入他注的
金枪堡去打退围拥在他四周的力士,四金刚,十三太保,然后一枪刺人他的 咽喉,绝不能刺在别的地方,这一枪绝不能有丝毫错误,绝不能慢半分。因 为你绝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没有人想去刺这一剑,没有人办得到。 只有一个人能办到,这人就是“他”,就是孟星魂。 他先花了半个月的工夫将金枪李的生活环境,生活习惯,左右随从,甚
至连每天的一举一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又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混入金枪堡,在大厨房里做挑水的工人。 然后,他再花半个月的工夫等待。 什么事都容易,等却不容易,金枪李就像是一个冷淡而贞节的处女,永
远不给任何人一次侵犯他的机会,甚至,连洗澡上厕所的时候,他身旁都有
人守护。 可是,只要能等,机会迟早总会来的——处女总有做母亲的时候。
有一天,狂风骤起,吹落了金枪李头上的高冠,紧贴在他身旁的四个人
同时抢着去追。 金枪李的目光也跟随着被风吹走的帽子。
在这一刹那间,没有人留意别的,因为这一刹那实在太短,没有人能把
握住这一刹那机会的。 所以他们疏忽了,他们认为这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孟星魂就在这一刹间冲了过来,斜刺一剑。
只一刺!
剑往金枪李左颈后的血管刺入,右颈前的喉管穿出。 剑立刻拔出。鲜血激飞,雾一般的血珠四溅。 血雾迷漫了每个人的眼睛,剑光惊飞了每个人的魂魄! 血雾散的时候,孟星魂已到了十丈处。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法的速度,同时更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 据说金枪李入殓的时候,眼睛还是瞪着的,目中还是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他不信自己也会死!他死也不信有人杀得了他。 金枪李的死讯立刻震动了天下,但孟星魂的名字却还是默默无闻。 因为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有人发誓要找到这“凶手”,为金枪李报仇。 有人发誓要找到这救垦,跪下来吻他的脚,感激他为江湖除了一害,还
有些一心想成名的少年剑客,也在找他,却只不过是想和他斗一斗,比比看 是谁的剑快。
这些他全不在乎。 杀了人后,他就一个人跑回那孤独的小木屋,躲在屋角流着泪呕吐。

          到现在,他虽已不再流泪,无泪可流,但每次杀了人后,每次看到剑锋 上的血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要一个人躲着偷偷呕吐。 杀人前,他是完全冷静,绝对冷静,极端冷静的。
可是杀人后,他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他必须狂赌、酗酒、烂醉,去找最容易上手的那个最好看的女人,来将
杀人的事忘却。他很难忘却,甚至根本无法忘却。 所以他只有继续不停地狂赌、酗酒,继续不停地找女人。 直到他下一次杀人的时候。 那时他就会一个人跑到山上,在流水旁的青石上躺着什么事都不做,什
么事都不想。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他只是勉强地使自己冷静下来,好去杀另一个人。 这个人和他既不相识,也没有恩怨,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个人的死活本来也和他全无关系。 可是现在他必须去杀这个人。 他杀他只因为高老大叫他这么样做。 他第一次见到高老大的时候,才六岁。那时他已饿了三天。
饥饿对每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来说,甚至比死更可怕,比“等死”更不可
忍受。 他饿得倒在路上,几乎连什么都看不到了。
六岁大的孩子就能感觉到“死”,本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那时他的确已感觉到死——也许那时他死了反倒好些。 他没有死,是因为有双手伸过来,给了他大半个馒头。 高老大的手。
又冷,又硬的馒头。
  当他接着这块馒头的时候,眼泪就如春天的泉水般流了下来,泪水浸馒 头,他永远不能忘记又苦又成的泪水就着冷馒头咽下咽喉的滋味。
他也永远无法忘记高老大的手。
  现在,这双手给他的不再是冷馒头,而是白银,黄金,他要多少,就给 多少。
有时这双手也会塞给他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人名,一个地
方,一个时期。 这纸条是那个人的催命符!


苏州,孙玉伯,四个月。 四个月,这期限就表示孙玉伯在四个月内非死不可。 自从他杀了金枪李之后,他从来没有再花三个月的时间杀一个人。 就算他杀点苍派第七代掌门人天南剑客的时候,也只不过用了四十一
天。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剑更快,而是因为他的心更冷,手也更冷。 他知道再也不必花三个月的工夫去杀人,高老大也知道。 但现在,期限却是四个月,这也说明了孙玉伯是个怎么样的人,要杀这
个人是多么困难,多么艰苦。 孙玉伯这名字孟星魂并不生疏,事实上,江湖中不知道孙玉伯这名字的

人,简直比沸教徒不知道如来沸的还少。 在江湖中人的心目中,孙玉伯不但是如来佛,也是活阎罗。他善良的时
候,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病孩子床边说三天三夜故事,但他发怒的时候,也可 以在三天中将祁连山的八大寨都夷为平地!
  这显赫的名字,此刻在孟星魂心里却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了,就好像是一 个死人的名字。
  他甚至又可想象出剑锋刺入孙玉伯心脏时的情况。他也能想象得到孙玉 伯剑锋刺入自己乙脏的情况,不是孙玉伯死,就是他死。
这其间已别无选择的余地,只不过无论是谁死,他都并不太在乎。 东方渐渐现出曙色,天已亮了。 乳白色的晨雾渐渐在山林间、泉水上升起,又渐渐一缕缕随风飘散,飘
散到远方,谁也不知飘散到什么地方,飘散到消失为止。 人生,有时岂非也和烟雾一样! 孟星魂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上山。
  小木屋就在山下的枫林旁,昏黄的灯光照着惨自的窗纸,偶而还有零星 的笑声传出来,屋子里的人显然不知道欢乐也随着黑夜逝去,现实的痛苦也 跟着曙色来了,还在醉梦中贪欢一响。
孟星魂推开门,站着,瞧着。
  屋子里已只剩下四五个人,四五个几乎完全赤裸着的人,有的沉醉,有 的拥睡,有的却只是在怔怔地凝视着酒桌旁的孤独。
看到孟星魂,沉醉的半醒,相拥的人分开,半裸着的女孩子娇笑着奔过
来,白生生的手臂似蛇一般缠庄了他的脖子,温暖的胸贴上他的胸膛。 她们都很美丽,也都很年轻,所以她们还未感觉到出卖青春是件多么可
怕的事,还能笑得那么甜,那么开心!
“你溜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们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孟垦魂冷冷地瞧着她们,这些女孩子都是他找来的,为她们,他袋中的
银子已水一般流出。
  半天前,他还会躺在她们怀里,像念书般说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甜言 蜜语,现在他却只想说一个字。
“滚!”“你叫她们滚?”
  软榻上半躺着一个男人,赤裸的上身如同紫铜,衣服早已不知抛到哪里 去了,但身旁却还留着一把刀。
一把紫铜刀,刀身上泛着鱼鳞般的光。他穿不穿衣服都无妨,但这柄刀
若不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很像是完全赤裸着的。 孟星魂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道:“你是谁?”这人笑了:“你醉了,连
我是谁都忘了。我是你从三花楼请来的客人,我们本来是在那里喝酒碰杯的, 你一定要请我来。”他忽然沉下了脸,道:“我来,是因为你这里有女人, 你怎么能叫她们滚?”
孟星魂道:“你也滚!” 这人脸色变了,宽大粗糙的手握注了刀柄,怒道:“你说什么?” 孟星魂道:“滚!” 刀光一闪,人跃起,厉声喝道:“你就算醉糊涂了,就算是忘了我是谁,
也不该忘了这把紫金鱼鳞刀。 紫金鱼鳞刀的确不是普通的刀,不但价值贵重,份量也极重,不是有身

家的人用不起这种刀,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不会用这种刀,不是武功极高的人 也用不了这种刀。
  江湖中只有三个人用这种刀。孟星魂并不想知道他是谁,只问他:“你 用这柄刀杀过人?”
这人道:“当然!” 孟星魂道:“杀过多少人?”
这人目中露出做色,道:“二十个,也许还不止,谁记得这种事。” 孟星魂凝视着他,身体里仿佛有股愤怒的火焰自脊髓冲上大脑。 他总觉得杀人是种极痛苦的事,他想不通世上怎会有人杀了人后还沾沾
自喜,引以为荣。 他痛恨这种人,正如他痛恨毒蛇。
  紫金刀慢慢地垂下,紫铜色的脸上带着冷笑,道:“今天我却不想杀人, 何况我又喝了你的酒,用过你的女人??”
  他忽然发觉孟星魂已向他冲了过来,等他发觉了这件事时,一个冰冷坚 硬的拳头,已打上了他的脸。
他只觉得天崩地裂般一击,第二拳他根本没有感觉到。 甚至连疼痛和恐惧他都没有感觉到。 很久很久以前,他才觉得有阵冷风在吹着他的脸,就像是一根根尖针,
一直吹入了他的骨骼,他的脑髓。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嘴,竟已变成了软绵绵的一块肉,没有嘴唇, 没有牙齿,上面也没有鼻子,鼻子已完全不见。
这时他才感觉到恐惧。一种令人疯狂崩溃的恐惧突然自心底涌出,他失
声惊呼。 别人远远听到他的呼声还以为是一只被猎人刀锋割断喉管的野兽。
木屋中也没有别的人,樽中却还有酒。孟星魂慢慢地躺下,把酒樽平放
在胸膛上。 酒慢慢地自樽中流出,一半流在他胸膛上,一半流入了他的嘴。
辛辣的酒经过他的舌头,流下咽喉,流入胸膛,与胸膛外的酒仿佛已融
为一体,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住。 他忽然觉得有种晕眩的感觉。 平时,在杀人前,他总是保持着清醒,绝不沾酒。
但这次却不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去杀那个人,也不想去,在那个人
的身旁,仿佛正有种不祥的阴影,在等着他。 等着将他吞噬!


第七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她眼睛大亮了起来。 世上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人喝了酒后,眼睛就会变得朦朦
胧胧,布满了血丝,大多数人都属于这一种。 她却是另一种。 第九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已亮如明星。
屋子里有六七个人正在掷骰子,骰子掷中的声音,脆如银铃。 灯也是银的,嵌在壁上,柔和的灯光照着桌上精致的瓷器,照着那紫檀
木上铺着大理石的桌子,照着那六七张流着汗的脸。 她心里觉得很满意。

  这是她的屋子,屋子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她的,而这屋子,只不过是 财产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这几人不是家财万贯的富商巨贾,就是名声显赫的武林豪杰,本来甚至 连瞧都不会瞧她一眼,现在全都是她的朋友。
  她知道她只要开口,他们就会去为她做任何事,因为他们也同样有求于 她,她也随时准备答应他们各种奇怪的要求。
  迎门坐着的一个留着短鬃,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就是鲁东第一豪族秦家 的第六代主人。
  有一天他带着酒意说,他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一整只烤熟了的骆驼, 第二天,他刚张开眼,就看到四条大汉拾着他的早点进来。
他的早点就是一整只烤熟了的骆驼。 在她这里,他甚至可以提出比这更荒唐的要求,在她这里你无论要什么,
部绝不会失望。 但就在十几年前,她还一无所有,连一套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只能让一
些无赖贪婪的眼睛在她身上裸露的部分搜索。 那时无论谁只要给她一套衣服,就可以在她身上得到一切。 现在她却几乎拥有一切。
她眼睛越亮的时候,酒意越浓。
骰子声不停地响,赌注越来越大,脸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看着他们的脸,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平日道貌岸然的男人,一遇到
赌和女人,就变成一群狗,一群诸,一群猪和狗的混种。
她想吐。 那边有人在喊:“这次我作庄,老板娘要不要过来押一注?”
她过去,随随便便押了张银票,作庄的人是个镖局的镖主,还开着几家
饭庄,平时总喜欢在她面前卖弄他那又粗又壮的身体,和手上那块汉玉戒指, 表示他不但有钱,还有人。
她当然知道他在打她的主意。
庄家掷出的点子是“十一”,他笑着露出了满嘴饿狗般的黄板牙。 她随随便便地拈起骰子,一掷,掷了一个“四红”。 庄家虽然笑得已有点勉强,却还在笑,可是当他看到她押下的银票上写
着“五万两整”的时候,他的脸变成比牙齿更黄更黑了。
          她笑了笑,道:“这是闹着玩的,算不得认真,宋三爷身上若是不方便 就学两声狗叫,让大家乐一乐,这次赌的就算是狗叫。” 为了五万两银子,相信很多人都愿意学狗叫。
但她已轻轻推开门,悄俏溜了出去,她生伯自己会当场吐出来。 曙色已临,广大的园林,在曙光中显得更加神秘。 她沿着小径走,走出了这一片美丽的园林,就到了山脚下的木屋,一推
开门,就看到了半醉的孟星魂。 她悄悄走过去,向他伸出了手?? 孟星魂并没有睡着,也没有醉,他只是不愿意太清楚。 听到脚步声,他张开眼,就看到了她的手。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这是双极美丽的手,只不过略嫌太大了些,正显示 出这双手的主人那种倔强的性格。
现在看到这双手的人,绝不会相信这双手曾经在结了霜的地下挖过蕃

薯,在几十尺深的废矿穴下挖过煤。 她凝视着他,轻轻拿起了他胸膛的酒樽,道:“你不该喝酒。” 她的声音虽湿柔,却带着种命令的方式。
她的确可以命令他。 “高老大”并不是大哥,是大姐。他的生命就是这双手给他的,在当时
说来,那块又冷又硬的馒头实在比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都珍贵。 那时正是战乱讥灾最严重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在路旁看到饿死的人,饿
死人并不奇怪,能活下来才真是怪事。 没有家,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居然活了下去,不
仅是怪事,而且是奇迹。 奇迹就是高老大造成的。
  她创造了四个奇迹——有四个孩子跟着她,最小的才五岁,而她自己, 也不过只是十三岁的孩子罢了。
为了养活这四个孩子,为了养活她自己,她几乎做过任何事情。 她偷,她抢,她骗,她甚至出卖过自己。 她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一个屠夫用两斤肥肉换去了童贞,她始终没有忘记
那张压在她脸上淌着口水的脸。 十五年后,她找到那屠夫,将一柄三尺长的刀从他嘴里刺了下去。 初升的阳光温柔地洒满了窗纸。 她走过去,拉起窗帘,她不喜欢阳光,因为在阳光下已可看到她眼角的
皱纹。
孟星魂忽然道:“你是来催我的?” 高大姐笑了笑,道:“你从来用不着我催,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孟星魂道:“但这次??”
高大姐道:“这次怎么样?”
孟星魂道:“这次我不去行不行?” 高大姐猝然转身,盯着他,道:“为什么,你怕孙玉伯?” 孟星魂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得先问自己:“我
是不是怕?”不是。
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那只是一种厌倦,一种已深入骨髓,渗透血液的厌倦,厌倦了杀人,厌
倦了流血,厌倦了这种永远见不到阳光的生活。
这种生活岂非正如妓女一样? 他面前只有一条路,后面却有条鞭子。过了很久,他才回答道:“我只
是不想去。” 高大姐美丽的笑容忽然凝结成冰,道:“不行,你非去不可。”
  她走得更近了些,又道:“你知道,石群在西北,小何入了京,暂时都 回不来,何况,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只有你才能对付孙玉伯。”
孟星魂道:“叶翔呢?” 高大姐冷笑道:“叶翔!他现在只能抱抱孩子。” 孟星魂道:“他以前做过的。” 高大姐道:“以前是以前。”
  她脸色渐渐和缓下去、柔声道:“我已经给过他三次机会,我不能再让 他让我失望一次。”
  
  孟星魂脸上没有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但他右边的眼角却在不停地跳 动,每次他感觉到伤心和愤怒时,就会这样。
  他和石群、小何、叶翔,都是被高大姐养大的孩子,叶翔本是他们其中 的领袖,他不但年纪最大,也最聪明,最坚强!但现在??
  高大姐叹息了一声,忽然在他身旁坐下,躺下,道:“不要跟我争了, 我已经累得很??”
  她的手慢慢地伸过去,握着了他的手,缓缓接着道:“我知道你也累得 很,但生活就是这样子的,我门要活下去,就不能停下来。”
活下去,谁能在乎活下去! 但人生中总有些事是你不能不在乎的。 孟星魂闭起眼睛,道:“你苦一定要我去,我就去。” 高大姐的手握得更紧,道:“我知道你绝不会令我失望。”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从他六岁开始,这双手就常常握着他的手,她是他 的朋友,他的长姐,也是他的母亲。
但现在,他忽然发觉了这双手带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 他张开眼,瞧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从手上向上侈动,终于看到了她的
面庞,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但他的脸,却是朦朦胧胧的,阳光已被厚厚的帘
子隔在窗外,灯光也已熄灭。
他忽然觉得她就像是个陌生人,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她也在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叹息,道:“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他不是,他十三岁的时候已不再是个孩子。 高大姐道:“我知道你找过很多女人呢。”
孟星魂道:“很多。”
高大姐道:“你有没有喜欢过她们?” 孟星魂道:“没有。”
高大姐道:“你若不喜欢她门,她们就无法令你满足,一个人若永远不
能满足就会觉得厌倦。” 她笑了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妩媚,道:“也许,你根本还不懂得女
人,还不知道一个女人能给男人多么大的鼓舞。”孟星魂没有说话,他的喉
头上下移动。他看着她。 她站了起来,慢慢地站了起来,姿态是那么柔和优美。 她的手放上衣钮,衣钮解开?? 她绝不像是个青春已逝去的女人。 站在这熹微朦胧的晨光中,她看来依然像是个春天的女神。 她在看着他。 她的呼吸温柔如春风,带着种令人们心醉的香甜。 她也许已醉了,但酒已化做了香甜。 虽然青春已逝去,但她依然是个不可抗拒的女人。
孟星魂在秋日已带着寒意的晨风中猛奔,就像是一只中了箭的野兽。 他奔跑的时候,眼泪突然流落。 他想,他要,可是他不能接受,无论准都不知道他想得多么厉害,可是
他不能接受。 他每一次冲动是在十三岁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在流浪,有一天睡在别人

的谷仓里,是夏天,谷仓里又闷又热,半夜他被热醒,无意中发现她正在角 落里用冷水在冲洗。
  月光从谷仓顶上的小窗照下来,照在她赤裸裸的,发着光的胴体,她的 手在自己胸膛上轻揉,咽喉里发出一声声梦呓般的呻吟。
然后她身子突然痉孪,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小腹中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他咬紧牙,闭起眼睛,
汗水已湿透了衣服。 自从那时开始,他第一次冲动的时候,都不由自主会想到她。想到她那
只在胸膛上轻揉的手,想到她那痉挛发抖的腿。 每次事后他都会有种犯罪的感觉,拼命禁止自己去想,他甚至在身上偷
偷藏着根针,每次只要一想到,就用针刺自己的腿。他年纪越大,腿上的针 眼越多,直到他真正有了女人的时候。
但他只要一闭起眼睛,还是忍下住要将别的女人当做她。 他永远想不到有天能真正得到她。 他的确想,的确要,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他从木屋中冲出来的时候,她脸上那种表情就如被人重重掴了一耳光,
对一个女人来说,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 他也知道她心里的感觉,但却非拒绝不可。 她永远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朋友,他不能破坏她在他心
目中的这种地位。因为这地位永远没有别人能代替。
林中的树叶开始凋落。 他奔入树林,停下,紧紧拥抱着面前的一棵树,用粗糙的树皮磨擦自己
的脸,只觉得脸是湿的,却不知是血还是泪?
  阳光已升起,林外的庭园美丽如画。三千里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 美丽的庭园,同时更下会找到比这里更迷人的地方。
各种不同的人,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到这里来,就像是苍蝇见到了肉上的
血,就订在这里花光了最后一分银子,也不会觉得冤枉。 因为这里是“快活休”。 在这里、你不但可以买得到最醇的酒,最好的女人,还可以买到连你自
己部认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只要你够慷慨,在这里你甚至可以买到别人的命! 这里绝没有钱买下到的东西,也绝没有不用钱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到这
里来,就得准备花钱,连孟星魂都不能例外。
没有人能例外。 因为这里的主人就是高寄萍高老大。将近二十年艰苦、贫穷的流浪生活,
教会了她一件事:“亲生子也不如手边钱”,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钱更重要 的。
  没有人能说她不对,因为她从贫穷中得到的教训,比刀割在自己的肉上 还要痛苦,还要真实。
  小桥旁的屋子里,正有几个人走出来,手揽着身旁少女的腰,一面打着 呵欠,一面讨论着方才的战局。
  一场通宵达旦的豪赌,有时甚至比一场白刃相见的生死搏斗更刺激,更 令人疲倦。
孟星魂认得最先走出来的一个人姓秦,是鲁东最大世家的这一代主人,

年纪已大得足够做他身旁少女的祖父。 但他身体还是保养得很好,精力还是很充沛,所以每年秋天,他都要到
这里来住一段日子。 孟星魂忽然道:“要买孙玉伯性命的人并不多,是不是他?” 要买人性命的代价当然很大,够资格买孙玉伯性命的人并不多,以前孟
星魂杀人的时候,从不想知道买主是谁,但这次,他忽然有了好奇心。 姓秦的这一夜显然颇有收获,笑的声音还很大,可是他的笑声突然间停
顿了,因为小桥上正有个人从那边走了过去。 这人的身材高大,很魁伟,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挽了发髻,
手里叮当作响,像是握着两枚铁胆。 孟星魂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秦护花的脸。 秦护花在武林的地位并不低,已可与当代任何门派的掌门人分庭抗礼,
但他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很恭谨,闪身在桥畔躬身行礼。 这人只点了点头,随意寒喧了两句,就昂然走了过去。 孟星魂真想过去看看这人是谁,但却不能。 在这里,他只不过是个永远不能见到天日的幽魂,既没有名,也没有姓,
既不能去相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认得他。 因为高老大认为根本就不能让江湖中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这一生就是为了杀人而活着,也必将为了杀人而死。 他若想活得长些,就绝不能有情感,绝不能有朋友,也绝不能有自己的
生活。
他的生命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孟星魂忽然觉得连这棵树都比他强些,这裸树至少还有它自己的生命,
至少还能自己站得很直。
他推开树,站直,树上突然垂下了一双手,手里有酒一樽。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这么早就清醒了,可不是件好事,赶快来喝
一杯。”
孟星魂低着头,接着酒杯。 他用不着招头去看,也知道树上的人是谁,就算他听不出这已日渐嘶哑
的声音,也可以认得这双手。
  手很大,大而薄,表示他无论握什么都可以握得很紧,尤其是握剑的时 候,任何人都休想将他掌中的剑击落。
但这双手已有很久很久未曾握剑了。
他手里的剑已被他自己击落。 “叶翔杀人??永远不会失手??”
  高老大一直对他很有信心,他自己对自己也有信心,可现在,他却仿佛 连这只酒杯都握不住。
  他手臂上有条很长很深的创口,那是他最后一次去杀人的时候,留下来 的。
  那人叫杨玉鳞,并不能算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叶翔杀过的人,无论哪 一个都比他厉害得多。
  高老大要他去杀这个人,只不过是想恢复他的信心,因为他已失败过两 次。
谁知他这次又失败了。

杨玉鳞几乎一刀砍断了他的手。 从此以后,他没有再去杀过人,从此以后,他没有一天不喝得烂醉如泥。 酒苦而辣,孟星魂只喝了一口,就不禁皱起了眉。 叶翔道:“这不是好酒,我知道你喝不惯的,但无论多坏的酒,总比没
有酒好。 他忽然笑了笑,道:“高老大还肯让我喝这样的酒,已经算很对得起我
了,其实像我这样的人,现在只配喝马尿。” 孟星魂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翔已从树上滑了下来,倚着树干,带着微笑,瞧着孟星魂。 孟星魂却不去瞧他。 以前见过他的人,谁也想不到他会变得这么厉害。
  他本是个很英俊,很坚强的人,全身都带着劲,带着逼人的锋芒,就好 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刀。
  但现在,刀已生锈,他英俊的脸上的肌肉已渐渐松弛,渐渐下垂,眼睛 已变得暗淡无光,肚子开始向外凸出,连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
  接过酒怀,仰首喝下一大口,叶翔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见面 的机会越来越少,我并不怪你,你就算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若不是你, 我已死在杨玉鳞手上。”
高老大最后一次叫他去杀人的时候,已对他不再信任,所以就要孟星魂
在后面跟着去。 从那一次起,孟星魂就完全取代了他的地位。
叶翔又笑了笑,道:“其实那次我早就知道你会在后面跟着来的,所以
我??” 孟星魂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那次我根本就不应该去的。” 叶翔道:“为什么?”
孟星魂道:“你知道高老大叫我跟着你,知道她对你已不放心,所以你
对自己没有信心了,我若不去,你一定可以杀死杨玉鳞。” 叶翔又笑了,笑得很凄凉,道:“你错了,那次我去杀雷老三的时候,
已知道以后永远也没法子杀人。”
那次去杀雷老三,就是他杀人第一次失手。 孟星魂道:“雷老三只不过是个放印子钱的恶霸,你平时最恨这种人,
我一直奇怪,那次你为什么居然下不了手?”
  叶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 什么事都不想去做,那种感觉你也许不会懂的。”
“疲倦”这两个字,就像是针。 孟星魂的眼角又开始跳,过了很久,才一字字他说道:“我懂。” 叶翔道:“你懂?”
孟星魂道:“我已杀过十一个人。” 叶翔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 孟星魂不知道,除了高老大,谁都不知道。 每次任务都是最大的秘密,永远都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叶翔道:“我杀了三十个,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个。” 他的手在发抖,赶紧喝了口酒,闭着眼吞下去,才长长吐出口气,慢慢
地接着道:“你将来一定也要杀这么多的人,也许还要多些,因为你非杀不

可,否则你会变成我这佯子。” 孟星魂的胃在抽搐,忽然,又有了种呕吐的感觉。 叶翔就是他的镜子。 他仿佛已从叶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叶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大多数人都在受着命运的摆布, 只有很少人能反抗,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这种人。” 他暗淡的眼睛中忽然有了光亮,道:“但我也曾有过机会的。”
孟星魂道:“你有过?” 叶翔叹了口气,道:“有一次,我遇见过一个人,她愿意不顾一切来帮
助我,那时我也肯不顾一切跟她走,现在也许活得很好——就算死,也会死 得很好。”
孟星魂道:“你为什么当时没有那么做呢?” 叶翔的目光又暗淡下来,瞳孔已因痛苦而收缩,过了很久,才黯然道:
“那也许因为我是个又愚蠢又混蛋,又渺小的呆子,我不敢。” 孟星魂道:“你不是不敢,是不忍。” 叶翔道:“不忍,不忍更呆,我只希望你莫要跟我一样呆。” 他凝注着孟星魂,缓缓又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永不再来,但
每个人一生中都至少会有这么样一次机会的。我求你,等机会来的时候,千
万莫要错过。” 他扭转头,因为他不愿被孟星魂看到他目中的泪光。 他求孟星魂,也许并不是为了孟星魂,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这一生反正已完了,他希望能从孟星魂身上看到他生命的延续。
孟星魂没有说话,他心里的话不能对人说。 他对高大姐的情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情愿为她死。 叶翔又道:“你是不是又有事要做了?” 孟星魂点了点头。 叶翔道:“这次你要杀的是谁?” 孟星魂道:“孙玉伯。” 这本是他的秘密,可是在叶翔面前,他没有秘密。
他发现叶翔的瞳孔又在收缩,过了很久才问道:“是江南的孙玉伯?”
孟星魂道:“你认得他?”叶翔道:“我见过。” 孟星魂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翔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没有人能说得出,我只知道一件事。” 孟星魂道:“什么事?”叶翔道:“我绝不会去杀他!”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只知道一件事。” 叶翔道:“你知道什么?” 孟星魂目光凝注着远方,一字字道:“我非杀他不可——” 老天对他们的确太不公平,他们悲哀、愤怒、都无可奈何。这世上不公
平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幸好他们除了老天外,还有老伯。老伯从未让他们失 望过。
  “老伯”的意思并不完全是“伯父”,这两个字包含的意思还有很多。 在很多人心目中,它象征着一种亲切,一种尊严,一种信赖。他们知道自己 无论遇着多么大的困难,老伯都会为他们解决。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老
  
伯都替他们出气。他们尊重他,信赖他就好像儿子信赖自己的父亲。他帮助 他们,爱他们,对他们一无所求。但只要他开口,他们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方幼苹回家的时候,已烂醉如泥。他已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喝的酒,也不知 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清醒的时候绝不会回来的。他本来有个温暖的家, 可是在七个月前,这个家忽然变成了地狱。仆人们都己睡了,他自己找到了 半樽喝剩下的酒。他还没有开始喝已开始呕吐,就吐在地上他花二千两银子 买来的波斯地毯上。
吐完了就仿佛清醒了很多,但他却不愿清醒。 清醒的时候他会发疯。 他有钱,又有名,有钱有名的人,大多数都有个很美丽的妻子。
  他的妻子不但美,简直美得令人无法忍受,他受不了男人们看到他妻子 时眼睛里带着那种贪婪的表情。
他恨不得将这些男人的眼睛挖出来。 可是她喜欢。
她喜欢男人看她,也喜欢看男人那种贪婪的表情。 虽然她外表冷若冰霜,但他知道她心里也许正在想着和那男人上床。 他知道她还没有嫁给他以前,就已经和很多男人上床。 在他们洞房花烛的那天,他就已几乎要忍不住扼死她,但只要一看到她
那双大而灵活的眼睛,小而玲珑的嘴,他伸出去准备扼死她的手就会拥抱住
她,伏在她胸膛上流泪。 他永远不知道她和多少别的男人上过床。 他只知道一个。 床上没有人,她一定还在那个人的床上。
方幼苹冲入厅堂,找到另一樽酒,就在门口地上躺了下来,继续不停地
喝,直到他听见窗外衣袂带风的声音。 朱青在嫁他之前,本是个很有名的女飞贼,轻功甚至比方幼苹更有名。 现在她当然用不着再去偷,但轻功还是给她很多方便,她随时可以从窗
子里溜出去,去偷。
现在她不再偷别的,只偷男人。 烛已将残,烛光却还是明亮,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就站在他面前,垂
首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轻蔑不屑的表情望着他。
  她脸色苍白,眸子漆黑,神情冷漠而高贵。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个贞节 的寡妇,无论谁也想不到她刚出去做过什么事。
方幼苹道:“你出去干什么去了?” 他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朱青目中的轻蔑之色更浓,冷冷地道:“找人。” 方幼苹道:“找谁?” 朱青道:“当然是去找毛威罗。”
  毛威,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毛威,毛威的财产比城里一半人加起来 的还多,毛威玩过的女人比别人看到的还多。
  十个人中,至少有六个人身上的衣服是毛威绸缎庄买来的,吃的米也是 毛威米店里买来的。
  你随便走到哪里,脚下踩着的都可能是毛威的地,随便看到哪个女人, 都可能是毛威玩过的。
  
在这里,你无论做什么事,都免不了要和毛威沾上点关系。 方幼苹的脸在扭曲,道:“毛威,你??你又去找他干什么?” 朱青道:“你想知道我去干什么,是不是?” 她眸子里忽然露出一种撩人的媚态,苍白的脸上也现出了红晕,咬着嘴
唇道:“他也喝酒,但却不像你,他就算醉了也行。” 方幼苹突然跳起来,扼住了她的咽喉,喊道:“我杀了你。” 朱青忽然笑了,吃吃笑道:“你杀吧,你只有本事杀我,你若敢去杀他,
我才佩服你。” 方幼苹不敢,就算喝醉时也不敢。
他的手松开,手发抖,但看到她脸上那种轻蔑的冷笑,他的手又握成拳。 朱青尖叫:“别打我的脸??”
她尖叫,却不恐惧。她还在笑。 他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她仰面跌倒,却勾住了他的脖子,拖着他一起倒
下,倒在她身上,让他闻到她身上的芬芳。他还在打她柔软的胸膛和大腿。 但他打得实在太轻了,打得她吃吃地笑,修长的腿随着笑而扭动,曳地
长裙卷起,终于露出了她那双雪白柔滑的腿。 方幼苹牛一般喘息着。 方幼苹突然崩溃,再也无能为力。
他连试都已不能试,只有从她身上滚下来,滚到他刚才呕吐过的地方。
他还想呕吐,却已吐下出来,他只能痛哭。 朱青慢慢地站起来,轻拢鬓边的乱发,一刹那间,她已从浪妇变成了贵
妇,冷冷地瞧着他,道:“我知道你一喝醉就不行,我要去睡了,千万莫要
来吵我,因为我要睡得好,明天才有精神去见他!”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卧房,冷冷道:“除非你杀了他,否则我天天都
要去找他的!”
他听到房门关起上栓的声音。 他继续不停地哭,直到他想起了一个可以帮助他,可以救他的人。 “老伯??” 一想起这个人,他心情忽然平静,因为他知道他能替他解决一切。 只有他,没有别人 张老头站在床头,望着他美丽的女儿,眼泪不停地流。
他是个孤苦的老人,一生部在默默地替别人耕耘,收获也是别人的,只
有这唯一的女儿,才是他最大的安慰,也是他的生命。 但现在他的珍宝已被人摧残得几乎不成人形。 从昨天晚上回来,她就一直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抱回来的时候全身衣服都已被撕裂,白嫩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身
上带着血,右眼被打肿,浑圆美丽的下腭也被打碎。 昨天晚上究竟遭遇到什么,他不能想,不忍想,也不敢去想。 她出去提水的时候,还是那么纯真,那么快乐,对人生还是充满了美丽
的幻想,但她回来的时候,人生已变成了一场噩梦。 在倒下去之前,她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畜牲。
他只恨不得亲手扼断他们的咽喉。 他当然做不到。

  江风和江平是“徐家堡”的贵宾,他们的父亲是大堡主徐青松的多年兄 弟,他们兄弟都是江湖中有名的壮士,曾经赤手空拳杀死过白额虎。
若是凭自己的力量,他永远没法子报复。 但徐大堡主一向是个很公正的人,这次也一定能为他主持公道。 徐大堡主铁青着脸瞪着站在他面前的江家兄弟,他衣袖高高挽起,好像
要亲自扼死这两个少年。 江风和江平头虽然垂得很低,极力在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但他们的眼
睛里并没有畏惧之色,弟弟在瞧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染着块血渍。 这双靴子是他刚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他觉得很可惜。 “畜牲,天咒的畜牲,狗娘养的!” 张老头愤怒得全身都在发抖,拼命忍耐着,他相信徐大堡主一定会给他
们个公正的惩罚,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事,徐青松的声音很严肃,道: “这件事是你们做的?说实话!”
江风点头,江平也跟着点头。 徐青松怒道:“想不到你们竟会做出这种事,你父亲对你们的教训,难
道你们全部忘了,我身为你们父亲的兄弟,少不得要替他教训教训你们,你 们服不服?”
江风道:“服。”
徐青松脸色忽然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道: “你们的行为虽可恶,总算还勇于认错,没有在我面前说谎,年轻人只
要肯认错,就还有救药,而且幸好张姑娘所受的伤不算太严重??”
张老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徐青松下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她受的伤还不算太严重??”要怎样才算严重。一生的幸福都已毁在
这两个畜牲手下,这创伤一生中永远也不会平复,这还不算严重?
徐青松又道:“我只问你们,以后还敢再做这种事不?” 江风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知道这件事已将结束。 江平抢着道:“不敢了。” 徐青松道:“念在你们初犯,又勇于认错,这次我特别从轻发落,罚你
们在这里做七天苦工,每天三两工钱,全都算张姑娘受伤的费用。”
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但下次你们若敢再犯,我就绝不容情了。” 张老头全身的血液都似已被抽空,再也站不住了。 每天三两银子,七天二十一两,二十一两银子在江家兄弟说来只不过是
九牛一毛,却买到了他女儿一生的幸福。江家兄弟垂着头往外走,走过他面
前的时候却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目光都是带着胜利的表情。 张老头一生艰苦,也不知受过多少打击,多少折磨,多少侮辱。 他已习惯了别人的侮辱,学会了默默忍受。 可是现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冲过去,抓住了江风的
衣襟,捶着他的胸膛,大声喊道:“我有二十一两银子,带你的姐姐,带你 妹妹来,我也要??”
江风冷冷地瞧着他,没有动,没有还手。 张老头的拳头打在他胸膛上,就好像蜻蜒在撼摇石柱。 两个家丁已过来拉住张老头的手,将他整个人悬架了来,他忽然觉得自
己就像是架上的猴子,终生都在受着别人的侮辱和玩弄。 徐青松沉着脸,道:“若不是你的女儿招蜂引蝶,他们兄弟也不敢做这

种事,否则他们为什么没有对别人的女孩子这么做,这堡里的女孩子又不止 你女儿一个。”
他挥了挥手,厉声道:“快回去教训你自己的女儿,少在这里发疯!” 一阵苦水,涌上了张老头的咽喉,他想吐,却又吐不出。 他拿起绳子,套上了屋顶。 他恨自己没有用,恨自己不能为自己的女儿寻求公正的报复,只有眼睁
睁瞧着她受畜牲的摧残,他情愿不惜牺牲一切来保护他的女儿,但他却完全 无能为力。
“这么样活着,是不如死了的好。” 他在绳子上打了个结,将脖子伸了进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堆在屋角
的几个南瓜和一大堆葡萄。 每年秋收,他都会将田里最大的瓜和最甜的葡萄留下来,去送给一个人,
表示他对这人的爱和尊敬。 “老伯”。他想起了这个人,心里的苦水突然消失,因为他相信这个人
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他是他这一生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只有他,没有别人。 “七勇士”是七个年轻,勇敢,充满了活力的人!
只不过他们对“勇敢”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不能全部了解。
他们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他们认为这就是勇敢,却不知道这种勇敢是多么愚蠢! “七勇士”的大哥叫铁成钢。 铁成钢和他们六个兄弟都不一样,只有他不是孤儿,但他却喜欢在外面
流浪。
秋天是狩猎的天气。 这一天铁成钢带着他的六个兄弟到东山去打猎,刚打了两只鹿,一只山
猫和几只兔子,忽然发现后山起了火,火头很高。段四爷的“万景山庄”就
在后山。 段四爷是铁成钢的舅父。
他们赶到后山起火的地方,果然就是万景山庄。
火势很猛烈,却没有人救火,万景山庄上上下下七八十个人到哪里去了。 他们冲了进去,就知道了答案。 万景山庄连男带女,老老少少七十九口人,已变成了七十九具死尸。 段四爷常用的梨花银枪已断成两截,枪头就插在他自己的胸膛上。 但枪杆并不在他手里。
他双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死蛇。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握得这么紧?连死都不肯松手。 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永远再无机会说出,他死不瞑目。 铁成钢望着这张已扭曲变形的脸,望着这双己因愤怒惊恐而凸出的眼
珠,只觉得心在绞痛,胃在收缩。 他蹲下,将他舅父的眼皮轻轻阖拢,然后再去扳他的手,却扳不开。 他的手抓得大紧,他的血液已凝结,骨骼已硬化。 火势却已逼近,烈火已将铁成钢青白的脸烤成赤红色。头发也已发出了
焦臭。

他的兄弟在喊! “快走,先退出去再说。”
铁成钢咬咬牙,突然拔刀砍下了他舅父的两只手,藏在怀里。 他的兄弟又在奇怪! “你就算想看他手里抓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连他的尸体一起抬出
去。?” 铁成钢摇摇头,道:“火葬很好。”
他对自己的兄弟从不隐瞒,可是这次他并没有将心里的感觉说出来。 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今天非但绝对无法将这里的尸体带走,
连自己的性命能不能带走都很成问题。他退了出去,他的兄弟愕然望着他, 道:“这里咱们就不管了么?”
铁成钢牙咬紧,道:“怎么管?” 兄弟们道:“我们至少也应该先查出是谁下的毒手?” 铁成钢没有说话,他已看到三个人出现。 三个穿着蓝布袍的道人,杏黄色的剑穗在背后飞扬,花白的胡须也在风
中飞扬,就像是三个久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这三个人当然绝不会是凶手。 铁成钢的心忽然沉了下去,但他的兄弟面上却都现出了喜色。 “黄山三友来了,只要这三位前辈来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了。” 一石,一云,一泉,就是黄山三友。 他们虽然是出家人,但却没有出世,江湖中谁都知道他们不但剑法极高,
而且为人极公正,很多学剑的年轻人都将他们当做偶像。
“七勇士”也不例外,都已在躬身行礼。 一石,一云,一泉的脸色却沉重得很,好像十月中黄山的阴霾。 一泉道长忽然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一云道长沉着脸,道:“我知道你们一向胡作非为,却还是想不到你们
竟敢做出这种事。”
一石道长向来很少说话。 他沉默的确就像是块石头,却比石头更硬,更冷。 七勇士中有六个人都变了颜色,并不是恐惧,而是吃惊。 “我们做了什么事???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 一泉现出怒容,道:“还敢说谎?” 一云厉声道:“不是你们做的,是谁做的?你们刀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 刀上的是兽血,不是人血,以黄山三友那样锐利的目光怎会看不出来? 大家更加吃惊,但铁成钢却反而变得很平静。 因为他已看出这件事的关键,已知道这件事绝没有任何人再能为他们辩
白,他不愿含冤而死,更不愿他的兄弟陪他而死,所以他必须冷静。 一泉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铁成钢忽然道:“这件事全是我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泉道:“你要我放了他们?” 铁成钢道:“只要你放了他们,我一个字都不说,我保证!” 一石的瞳孔也收缩,道:“一个都不能放走,杀!” 他的剑比声音更快!
剑光一闪,已有一勇士惨呼着倒下去。 七勇士并不像其他别的那些结拜兄弟,他们并非因厉害而结合,并非酒

肉之友,他们之间的确有情感,有义气,其中一个人死了,别的人立刻全都 红了眼。
  虽然他们自己也明知绝不是黄山三友的对手,可是他们不怕死,什么都 不怕,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孩子,既不能了解生存的可贵,也不能 了解死的恐惧。
铁成钢长大了。 他忽然转身,冲入了火焰。
他临阵脱逃,并不是怕死,只是不愿意这么样不明不白的死。 他知道这一死,七勇士就变成了洗劫“万景山庄”的凶手,臭名就永远
也无法洗刷,那真凶永远可以逍遥法外。 他也知道黄山三友绝不会让他逃走,所以他冲入了火焰。 一石厉声道:“不能让他走,杀!这五个我一个对付就已足够。” 他剑光闪动纵横,剑锋划过处必有鲜血随着激出。 一泉和一云也已冲入了火焰,火势虽已接近尾声,却还是很猛烈。 他们花白的胡须上已沾着火星,虽仗着剑光护体,身上还是有些地方己
被燃着,发出了焦臭味。 黄山三友的生活一向如闲云野鹤,黄山三友的风姿一向如世外神仙,从
来也没有如此狼狈过的。
但这次,他们却已不顾一切。 他们为什么要将铁成钢的性命看成如此重要? 一泉道:“铁成钢,你可听到了你兄弟的惨呼声?你竟不管他们?你这
样算什么朋友?”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燃烧着木头“必剥”作响。 一云已无法忍受,道:“咱们还是先退出去,他反正跑不了的。 铁成钢的确跑不了。 他若逃出火场,就逃不出黄山三友的利锋,他若留在火场,就得被烧死。 火熄灭了。
黄山三友开始清点火场,所有的尸身都已被烧焦。
一石道:“尸身多少?” 一泉道:“八十五。”
一石的脸沉下来,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铁成钢还没有死。”
一泉点点头,道:“他还没有死。” 一石道:“他不能不死!” 一泉又点了点头,重新开始搜索。 他们终于在瓦砖间找到了一条地道。
一泉的脸色更难看,道:“他只怕已经由这地道中逃了出去。” 一云道:“他是段老四的亲威,当然到这里来过,所以知道这条地道。” 一石道:“追”! 一泉道:“当然要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能让他逃掉。” 铁成钢伏在黑暗的荆棘丛中,动也不动。 虽然他全身已被刺伤,伤处还在流血,虽然他也有两三天水米未进,已
饿得眼睛发花,渴得嘴唇破裂。 但他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有人正在外面追捕搜索,“虎林大侠”赵雄几乎己让他们下

所有的弟子全部出动。 赵雄本是他父亲的好朋友。
铁成钢逃进这里来,本想求他保护,求他主持公道。 但赵雄却宁可相信黄山三友的话,若不是他已经发觉赵雄神色不对,此
刻只怕早已死在黄山三友的剑下。 若连赵雄都不相信他,还有谁能? 江湖中还有什么人愿意为了保护他,而去得罪黄山三友。 铁成钢的脸仗在泥土上,泪浸湿了泥土。
他有泪本下轻流,宁死也不愿流泪,但现在却己伤心得几乎完全绝望。 那两只已干瘪的手还在他怀里,手里握着的就是证据。 但他却不能将这证据拿出来给别人看,因为他任何人都不能信任。 别人会将这只手拿去讨好黄山三友,会将这证据淹没,他就更死无葬身
之地了!晚风中传来野狗的悲呔。 铁成钢现在就像是条野狗一样,悲苦,无助,寒冷,饥饿。 他甚至连野狗都不如。 他翻了个身,天上已有星光升起,星光还是和以前同样灿烂美 丽。 星光总是会替人带来希望!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老伯”。
这世上假如还有唯一一个人他能信赖的,这人就是老伯。 只有他,没有别人。 这本是个美丽的地方,风光明媚,绿草如茵,躺在这里,可以看到青翠
的山,飘动的云,也可以看到白云上,青山上那座美丽的城堡。
那是座古城,早已荒废,十几年前万鹏王才将它修饰一新。 所以这古城就作了“十二飞鹏帮”的总舵,总舵主“万鹏王”就住在城
里,武林中绝没有人敢随意来侵犯这里的一草一木。
现在花已凋谢,草已枯黄。 但他们并不在乎。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是花开也好,花落也好,是春天也好,秋天也好,他们只要能在一起,
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他们还年轻,相爱着。 他才十八岁,他比她大不多。 喘息停止,激情已升华。
他躺在她怀抱里,觉得风是如此温柔,雨也是如此温柔。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庞,对生命的美好衷心感激。可是当她看到山上那
庄严的城堡时,她笑容立刻消失,目中立刻充满了痛苦。 过了很久,她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声,说道:“小武,你本不该这么喜欢
我的,也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小武的手轻理着她柔滑的肩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她眨了眨眼,泪已将流,慢慢地接着道:“你知道,我只不过是人家的 一个小丫头,我全身上下都是人家的,人家要我死,我就不能活。”
  小武的轻抚变成的拥抱,柔声道:“黛黛,千万莫要再说这种话,只要 你的心是我的,我的心是你的,我们什么都不必怕。”
  
他抱的那么紧,抱得她心都已溶化。 但她的泪还是忍不住流,黯然道:“我不怕别的,只担心我们的事有一
天被人家发现了。” 想到那一天,她心里就升出一种不能形容的恐惧,因为她曾经看到过她
主人发怒的脸孔。 她主人就是万鹏王。
万鹏王发怒的时候,没有人能劝阻。 她翻身,紧拥着他,道:“老爷子绝不会让我跟你在一起的,你总该知
道他对下人是多么严,他若知道这件事??” 他忽然用嘴封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了。 但他的嘴唇也冰冷,身子也在颤抖,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拆散我们,
绝不会??” 他停住嘴,因为他感觉到黛黛柔软的身子突然僵硬。 他转身抬起头,就看到万鹏王。 在很多人眼中,万鹏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
  若真的有神,那么身材也许比真神还要高大,像貌也许比真神还要威严, 虽然他是一手击发不出雷电,却能令风云变色。小武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 的书生,他非但能文,而且武功不弱。
但是当万鹏王的巨掌挥出时,他根本无法招架,无法闪避。
  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晕晕迷迷中,他听到黛黛的惊呼 啼哭,也听到万鹏王慑人的语声。
“我知道你是‘镇武镖局’武老刀的儿子,看在他曾经替我做过事,今
天饶你不死,但你下次要是还敢再到这里,我将你五马分尸!” 万鹏王说出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怀疑不信,他若说要将你五马分尸,
就绝不会用别的法子杀你,也不会只用四匹马。
“抬他回去,告诉武老刀,他若是想要他的儿子,就不要放他出门!” 武老刀从此不敢放他的儿子出门,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但他又怎忍看着这唯一的儿子日渐憔悴,日渐消瘦? 他去求过情,求万鹏王将黛黛嫁给他儿子。
他得到的回答是一巴掌!
万鹏王拒绝别人只拒绝一次,因为绝没有人敢第二次再去求他。 别人秋收的时候,小武的生命已将结束。 他不吃不喝,不睡,甚至连醒都不醒,终日只是晕晕迷迷的,呼唤着他
心上人的名字。 他的呼声听得武老刀心都碎了。
他愿意牺牲一切来救他的儿子,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只能看着他的儿子死!
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人的贴子,这是他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们的
年纪相差无几,但他对这人的称呼却是:“老伯”。 这两个字,已足够说明他对这人是多么的尊敬。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人,世上只有这个人才是他儿子的
救星。 只有他,没有别人。

“老伯”就是孙玉伯! 没有人真正知道孙王伯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究竟能做什么事? 但无论谁有了困难——有了不能解决的困难时,都会去求他帮助。 他从不托词推诿,也绝不空口许诺,只要他答应了你,天大的事你都可
以放在一边,因为他绝不令你失望。 你不必给他任何报酬,甚至于不必是他的老朋友。 无论你多么孤苦穷困,他都会将你的问题放在心上,想办法为你解决。 困为他喜欢成全别人,喜欢公正,他憎恶一切不公正的事,就像是祈望
丰收的农人,憎恶蝗虫急于除害一样。 他虽然不望报酬,但报酬却还是在不知不觉给了他。 他的报酬就是别人对他的友爱和尊敬,就是“老伯”这称呼。 他喜欢这称呼,而且引以为荣。 除了喜欢帮助人之外,老伯还喜欢鲜花。
  他住的地方就是一座花海,一片花城,在不同的季节中,这里总有不同 的花盛开,他总是住在花开得最盛的那个地方。
现在开得最艳的就是菊花。 所以老伯就在菊花园里接待他的宾客。
客人们已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带着极丰盛的厚礼,有的只带
一张嘴和一片真诚的贺意。 老伯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无论你是贫?是富?是尊贵,是卑贱?只要你
来,就是他的客人。
他绝不会对任何人冷落。 尤其今天,他笑容看来更和蔼可亲,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站在菊花园外迎接着贺客。 孙玉伯其实并不高,但看到他的人却都认为他是自己所见到的最高大的
人。
  他面上带着笑容,但却没有减少他的威严,无论准都不会对他稍存不敬 之心,很多人对他比对自己的父亲还尊敬。
唯一敢在他面前出言顶撞的,就是他的儿子孙剑。
  孙剑的名字本来是孙剑如,但他觉得这“如”字有点女人气,所以就自 己将“如”字去掉。
他不愿自己身上沾着一星一点女人气。
  孙剑的确是个男子汉,就像他父亲一样,身材也不高,但全身都充满了 劲力,永远都不会消耗完的劲力。
  他也和他父亲一样慷慨好义,就算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别人穿也 在所不惜,但别人对他却和对他父亲不同。
  因为他性如烈火,随时都可能翻脸发作,暴躁的脾气非但时常令他判断 错误,而且使他失去很多朋友。
别人并不是不愿接近他,而是对他总存有一种畏惧之心。 女人却例外。
  女人虽也怕他,却无法抗拒他那种强烈的吸引力,很多女人只要被他看 过一眼,就会情不自禁地向他献身。
  现在孙剑也站在菊花园外,陪着他父亲迎接着宾客,他神情显得有点不 耐烦,因为他已在这里站了很久。
  
幸好这时已到了晚宴的时候,该来的人大多已来了。 宾客中有许多陌生人,其中有一个是衣衫朴素,面容冷漠的少年。 他带来了一份既不算轻,也不算太重的贺札。 孙家父子却不认得他,这没关系,老伯喜欢朋友,他这里的门户就是为
陌生人开着。只要来他就欢迎。 何况这陌生的少年,既不讨厌,孙家父子都觉得他顺眼,孙剑甚至还愿
意和他交个朋友。所以特地瞧了瞧礼单上写着的名字——“陈志明”很平凡 的名字。孙玉伯突然问道:“你听过陈志明这名字没有?”孙剑道:“没有”。 孙玉伯皱了皱眉,道:“这两年你常到外面去走动,怎么会没听过这名字?” 孙剑道:“他绝不是著名的人!”孙玉伯道:“奇怪,像这么样一个年轻人, 怎么会是无名之辈?”孙剑道:“也许他运气不好。”孙玉伯沉吟着,道: “等会你去问问律香川,也许他知道。”孙剑道:“好。”他虽然答应了, 却没有去问。因为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们很快就将这件事忘记了。就算孙 剑没有忘记,也未必去。他不喜欢律香川,他认为律香川有点像是女人。但 他若知道这少年是谁?是为什么来的?情况也许就完全不同,那么有很多可 歌可泣,令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的事,以后也许就不会发生。这陌生的少 年真名字并不叫“陈志明”。他是来杀人的,杀的就是孙玉伯。他真正的名 字是:孟星魂!孙剑若是问过了律香川,律香川一定就会去将这陌生少年的 来历调查清楚,不调查出结果来,他绝不会放手。律香川并不像女人,他比 女人更仔细,更小心,更谨慎。他和孙剑恰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 外貌也完全不同。孙剑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身上的皮肤已晒成了紫铜色, 他眼睛瞪着你的时候,你绝不会去看别人,也没法子再会看别人。
律香川却是个脸色苍白,文质彬彬的人,所以别人往往会低估了他的力
量。认为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种错误不但可笑,而且可怕!
律香川不但是孙玉伯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武林中三个最精干暗器的人之
一,尤其是属于机簧一类的暗器,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他从来不用兵器,他不必。 一个全身都是暗器,随时随地,无论在任何角度都能发出暗器的人,不
必再用任何兵器。
孙玉伯看到蓝子里的瓜和葡萄,就知道张老头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张老头都不会忘记将田里最大的瓜果送来。 他一年辛劳,难得有空闲,更难得有享受,只有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才
能真正放松自己,享受到他在别的地方从未享受过的美食和欢乐。 所以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满怀兴奋,但这次一见到孙玉伯,他就已泪流
满面,泣不成声。 孙玉伯将他带进书房,递给他一筒烟和一杯酒,先要他设法平静下来。 书房是老伯的禁地,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都不必怕别人听到,他将张老头
带来这里。 因为他知道他的老朋友必定有许多痛苦要叙说。
他也知道一个人要向朋友诉说痛苦,要求帮助是多么困难。 张老头终于说出那段可怕的遭遇,听完了之后,他脸色也已发青。 虽然他并没有答应要做什么,但是张老头知道,他一定会将这件事做得
完全公正,一定会让那两个畜牲得到应有的教训?武老刀离开书房的时候,
流星·蝴蝶·剑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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