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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蝴蝶·剑



心情也和张老头一样,满怀欣慰和感激。 方幼苹也是如此,无论谁来到这里,都不会失望。 然后是几个来借钱,等他们都满意走了后,律香川才走进书房,他知道
老伯这时候必定对他有所吩咐。 孙玉伯的命令一向很简短。“叫几个人三天以后去徐家堡,不必要江家
兄弟的命,但至少要他们三个月之内起不了床。” 律香川沉吟了半晌,道:“要文虎和文豹去好不好?他们对这种事有经
验。” 孙玉伯点了点头说道:“毛威便要孙剑去对付。” 律香川笑了,他知道老伯的意思。
老伯要孙剑去对付一个人,就等于宣布了那人的末日。 孙玉伯又道:“但‘十二飞鹏帮’那里,却要你自己去一趟,万鹏王是
个很难惹的人,我希望你去的时候能把那小姑娘也一起带走。” 他只发令,不解释,他只要你去做那件事,而且一定要做成功,你无论
怎么样去做,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律香川当然知道任务是多么艰难,但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难色,任何人
都知道他愿意为老伯去做任何事。 老伯将最困难的事留给他做,这就表示看得起他。 想到这一点,他目中不禁露出感激之色。 老伯仿佛已看到了他的心,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个好
孩子,我希望你也是我的儿子。”
  律香川好不容易控制自己心里的激动,道:“韩棠来了,已经在外面等 了很久,要亲自向老人家道别。”
听到“韩棠”这名字,老伯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道:“他不该来的!”
  律香川没有说话,也无法说什么,就连他都不知道韩棠究竟是个怎样的 人?和老伯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很少见到韩棠,但只要一见到这个人,他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
股寒意。 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韩棠并不野蛮,并不凶恶,只不过眉目间仿佛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漠之意,无论谁都没法子和他亲近。 他自然也不愿和任何人亲近,随便在什么地方,他都是站得远远的,若
有人走近他七尺之内,他立刻就会走得更远些。
除了在老伯的面前,也从来没有人见他开过口。 甚至在老伯面前他都很少开口,他好像只会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意思。 律香川看得出他对老伯并没有友爱,只有尊敬,每个人都是老伯的朋友,
只有他不是。 他仿佛是老伯的奴隶。
孙玉伯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他既来了,就让他进来吧。” 韩棠一走进书房,就跪了下来,吻了吻老伯的脚。 这种礼节不但太过份,而且很可笑。 但韩棠做了出来,却没有人会觉得可笑,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令人觉
得可笑。 因为他只要去做一件事,就全心全意做,那种无法形容的真诚不但令人

感动,往往会令人觉得非常可怕。 孙玉伯坦然接受了他的礼节,并没有谦虚推辞,这也是很少见的事,老
伯从来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叩拜,律香川一直不懂他对韩棠为何例外。 老伯道:“这一向你还好?”
韩棠道:“好。” 老伯道:“还没有女人?” 韩棠道:“没有。” 老伯道:“你应该找个女人的。” 韩棠道:“我不信任女人。”
  老伯笑笑,道:“太信任女人固然不好,太不信任女人也同样不好,女 人可以使男人安定。”
  韩棠道:“女人也可以使男人发疯。”老伯又笑了,道:“你看到了小 方?”
韩棠道:“他没有看到我。” 老伯慢慢地点了点头,仿佛表示赞许。 韩棠忽然又道:“就算是有人看到我,也不认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冷漠的眼睛里才有了一点表情,那是种带三分讥诮, 七分萧索的表情。
律香川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这种表情。
老伯道:“你可以走了,明年你不来也不妨,我知道你的心意。” 韩棠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明年我还要来,每年我只出
来一次。”
老伯面上忽然露出同情之色,只有他知道这人的痛苦。 但却无法相助,也不愿相助。 这一点他深深引为自疚,他不愿见到韩棠,也正是这缘故。 韩棠已转过身,慢慢地向外走。 律香川忍不住道:“我房里没有人,你若愿意留下来喝杯酒,我陪你。” 韩棠摇摇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走了出去。 律香川苦笑,忽然发觉老伯在盯着他,目光仿佛很严厉。 老伯对他很少这么严厉,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却不知做错了什么。 近来他已很少做错任何事。
老伯忽然道:“你很同情他?”
律香川垂下头,又点点头。 老伯道:“能同情别人,是件好事,你可以同情任何人,却不能同情他。” 律香川想问:为什么?却不敢问。 老伯自己说了出来,道:“因为你若同情他,他就会发疯。”律香川不
懂。
  老伯叹了口气,道:“他本来早就该发疯了的,甚至早就该死了,一直 到现在他还能好好地活着,就因为他觉得世上的人都对他不好。”
  律香川还是听不懂,终于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以前做 过什么事?”
  老伯脸色又沉了下来,道:“你不必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有很多事你 都不必知道。”
律香川垂首道:“是。”

  老伯忽又长长叹了一声,道:“但我不妨告诉你,他做过的事以前绝没 有人做过,以后只怕也没有人能做!”
  律香川垂着头,正想退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声,还有人在惊 呼,屋内后花园闯来了个怪物。
闯入花园来的不是怪物,是铁成钢,只不过他看来的确很可怕。 他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他头发大半都已被烧焦,脸也
被烧得变了形,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嘴唇干裂得就像是久旱的泥土。 他闯进来的时候,正如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咽喉里发出一声喘息与
嘶喊,几乎没有人能听出他呼喊的是谁。 他喊的是“老伯”。
那时孙剑正在和“四方镖局”胡总镖头带来的一个女人使眼色。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只知道这女人不是胡老二的妻子,也不是个好东
西,而且一直在对他暗送秋波。 对这种女人的诱惑,他从不拒绝,这女人的诱惑简直是种耻辱,正在想
用个什么方法将她带到没有人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看到铁成钢。 他已认得铁成钢很久,但现在却几乎完全不认得这个人了。直到他冲过
去,扶起他,才失声惊呼道:“是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挥手,要酒。酒灌下铁成钢的咽喉后,他喘息才静了些,却还是说不
出话。
  孙剑看出了他目中的恐惧之色,道:“不用怕,到了这里,你什么都不 用怕了,在这里绝没有人敢碰你一根毫毛!”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听见有人淡淡道:“这句话你不该说的。”
说话的人是一泉道人,黄山三友已追来了。 孙剑道:“不行!”
一泉道:“你也许还不知道他是个杀人的凶手,而且杀的是他自己的舅
父。”
  孙剑沉声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受了伤,只知道他信任我, 所以才会到这里来,所以谁都休想将他带走。”
一泉沉着脸,冷冷道:“找你的父亲来,我们要跟他说话。”
  孙剑额上青筋凸起,道:“我父亲说的话也一样,就算天王老子也休想 从这里带走我们的朋友。”
一泉怒道:“好大胆,你父亲也不敢对我们如此无礼!”
突听一人道:“你错了,他的无礼是遗传,他父亲也许比他更无礼。” 说话的人语声虽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 一泉道:“你怎知??” 孙玉伯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他父亲。” 一泉怔了怔,他只听说过“老伯”的名字,并没有见过。 一云道:“孙施主与贫道等素不相识,所以才会如此说话。” 孙玉伯道:“无论你们是谁,我说的话,都一样。” 一泉变色道:“久闻孙玉伯做事素来公道,今日怎会包庇凶手?” 孙玉伯道:“就算他是凶手,也得等他伤好了再说,何况谁也不能证明
他是凶手。” 一云道:“我们亲眼所见,难道会假?”
孙玉伯道:“你们亲眼所见,我并未见到,我只知他若是凶手,就决不

敢到这里来!” 没有人敢欺骗老伯。
  无论谁欺骗了老伯,都是在自掘坟墓,一云大叫道:“你连黄山三友的 话,都不信?”
  孙玉伯道:“黄山三友是人,铁成钢也是人,在这里无论谁都一样有权 说话,我要听听他说的。”
  铁成钢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他们才是凶手,我有证据,他们 知道我有证据,所以才一定要杀我灭口!”
孙玉伯道:“证据在哪里?” 铁成钢挣扎着往怀中取出一双手,一双已干瘪了的手。 看到这双手,黄山三友面上全都变了颜色。一石突然尖声道:“杀人者
死,用不着再说,杀!” 他的剑一向比声音快,剑光一闪,已刺向孙玉伯的咽喉。 一泉和一云的剑也不慢,他们剑锋找的是铁成钢和孙剑。 老伯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 别的人脸上已露出愤怒之色,几乎每个人都想冲过来。 用不着他们冲过来,根本用不着。 一石的剑刚刺出,就跌落在地上。
他握剑的手臂上已钉满了暗器,三四十件各式各样的暗器,只有一点相
同之处,那就是它们的速度。 一石甚至没有看到这些暗器是从哪里来的,只看到一直站在孙玉伯身后
的一个斯斯文文的少年人仿佛抬了抬手。
暗器忽然间就已刺入了他的手臂。 他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因为他这条手臂突然间就完全麻木。 孙剑的人似已变成为怒狮,向一泉扑了过去,就好像不知道一泉的手里
握着剑,不知道剑是可以杀人的。
他怒气发作的时候,前面就算有千军万马,他也敢赤拳扑过去。 一泉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么样的人,一惊,手里的剑已被一只手抓住,
一只有血有肉的手。
“格”的,这柄百炼精钢铸成的剑,已断成两截。 孙剑的手上也在流血。 流血他不在乎,只要将对方打倒,他什么都不在乎! 连旁边的一云,都被吓呆了,手里的剑慢了一慢。
  这种人手里的剑当然不会太慢,就在这刹那间,不知从哪里冲过一人来。 谁也没有看清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看到他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 服。
但每个人都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九个字! “谁对老伯无礼,谁就死!”
  这九个字并不要很长的时候,但九个字说完,黄山三友就变成了三个死 尸,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断气的。
就在这人冲过来的那一刹! 他冲过来的时候,左手的匕首已刺入了一泉的胁下。 匕首一刺入,手立刻松开。 一泉的惨呼还未发出,这只手已挥拳反击在一石的脸上。

他拳头击碎一石的鼻子的时候,也就是他右手抓住一云腰带的时候。 一云大惊挥剑,但剑还未削出,他的人已被抡起摔下。 他的头恰巧摔在一石头上。几乎每个人都听得见他的头骨撞碎时发出的
声音,而那种声音本来只有在地狱中才能听到的。 还是没有人能看到这灰衣人的面目。 他右手抡起一云的时候,左手已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他脸上立刻染上
了从一石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其实他根本不必这样做,大家全已被吓呆了,哪有人还敢看他的脸。 来到这里的大多是武林豪杰,杀两三个人对武林豪杰说来也算不了什么
大事,但大家还是被他吓呆了。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杀人的方法——迅速、准确、残酷。 从没有人杀人能如此迅速、准确、残酷! 铁成钢带来的那双干瘪了的手里,抓着的是半段杏黄色的剑绦,一块青
蓝色的布上,布上还有个黄铜的扣子。 丝绦正和黄山三友剑上的丝绦一样,碎布当然也和他们所穿的道袍质料
相同。但这些并不重要,他们是不是凶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对老伯无礼,谁就得死?” 这句话谁都不反对,也不会忘记。孟星魂更难忘记。 就在黄山三友断气的时候,孟星魂离开了老伯的菊花园。 他已不必再留下去。他所看到和听到的事,已足够说明孙玉伯是个怎样
的人。
  他杀人的第一步,就是先设法去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至于别人的事, 都可以等到以后慢慢才知道,他并不着急。
现在,距离高大姐给他的期限还有一百一十三天。
现在他杀人行动的第一步已开始!




  孙剑平素是最恨做事不干脆的人,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无论做什么 事,他用的往往都是最直接的法子。老伯要他去找毛威,他就去找毛威,从 自己家里一出来就直到毛威门口。
他永远只是一条路,既不用转弯抹角,更不回头。 毛威正坐在大厅和他的智囊及打手喝酒,门丁送来一张名贴——一张普
普通通的白纸上,写着两个碗大的字:“孙剑。” 毛威皱了皱眉,道:“这人的名字你们谁听见过?” 他的智囊并不孤陋寡闻,立刻回答道:“好像是孙玉伯的儿子。” 毛威的眉皱得更紧,道:“孙玉伯?是不是那个叫老伯的人。” 智囊道:“不错,他喜欢别人叫他老伯。” 毛威道:“这次他的儿子来找我干什么?” 智囊沉吟道:“听说老伯很喜欢交朋友,八成是想和大爷您交个朋友。 其实他也知道这其中必定还另有原因,只不过他一向只选毛威喜欢听的
话说。
毛威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他进来吧。” 孙剑用不着别人请,自己已走了进来,因为他不喜欢站在门口等。 没有人拦得他,想拦住他的人都已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毛威霍然长身而
起,瞪着他。
  孙剑并没有奔跑跳跃,但三两步就走到他面前,谁也无法形容他行动的 矫健迅速。
连毛威心里都在暗暗吃惊,出声问道:“阁下姓孙?”
孙剑点点头,道:“你就是毛威?” 毛威也点点头,道:“有何贵干?” 孙剑道:“来问你一句话?” 毛威看了他的智囊和打手一眼,道:“问什么?”
孙剑道:“你是不是认得方幼萍的老婆,是不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毛威的脸色变了。 他脸色一变,他的保镖打手就冲了过来,其中有个脸上带有疤痕的麻子,
一步窜了过来就想推孙剑的胸膛。
  孙剑忽然瞪起眼,厉声道:“你敢!”他发怒的时候全身立刻充满了一 种深不可测,却又威棱四射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麻子的手几乎立刻缩了 回去。
  但打手这碗饭并不是容易吃的,要吃这得饭就得要替人拼命,近年来毛 威的声势日渐庞大,他已很少有为主人卖命的机会。
  近年来他日子过得也很好,实在不想将这个饭碗摔破,咬了咬牙齿,手 掌变为拳头,一拳向孙剑胸膛上击出。
  孙剑忽然刁住了他手腕,将他手臂反拧,跟着一个时拳击出,打在他的 脊椎上。
麻子面容立刻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尖叫声并没有将他骨头折碎的声音罩住,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已软
得是一滩烂泥。 孙剑也觉得自己出手太重了些,但他不想在这种人身上多费手脚。

  这是他小时从一个人那里学来的,做事要想迅速达成目的,就不能选择 手段,最好第一击就能先吓破对方的胆。
  和麻子一起冲过来的人,果然没有一个人再敢出手,饭碗固然重要,但 和性命比较起来还是要差得远一点。
孙剑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盯着毛威,道:“我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毛威的脸已涨红,脖子青筋暴露,道:
“这件事与你又有何关?” 孙剑的手突又挥出,掌缘反切在他右边的肋骨上。 这一招并不是什么精妙的武功,甚至根本全无变化,但却实在太准,太
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闪避招架的机会。 毛威的尖叫声比那麻子更凄惨。 他已有十几年没有挨过打。
  孙剑道:“这次我没有打你的脸,好让你还可以出去见人,下一次就不 会如此客气了。
  他看着毛威手抱着胸膛,在地上翻滚,不等他停下,就揪住他衣襟,将 他从地上拉起,道:“我问你,你就得回答,现在你明白了么?”
毛威的脸色已疼得变了形,冷汗滚滚而落,咬着牙点了点头。 孙剑沉着声问道:
“你搭上了方幼萍的老婆,是不是?”
毛威又点头。 孙剑道:“你还打算跟她鬼混下去?”
毛威摇摇头,喉咙里忽然发出低沉的嘶喊,道:“这女人是条母狗,是
个婊子。” 孙剑看到他目中露出愤怒怨毒之意,就知道他以后绝不会再跟那女人来
往,因为他已将这次受的罪全部怪在她头上。
  世界上大多数人自己因错误而受到惩罚时,都会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绝不会埋怨自己。
孙剑觉得很满意,道:“好,只要你不再跟她来往,一定可以活得长些。
毛威暗中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已结束。 谁知孙剑忽又道:“但以后她若和别的男人去鬼混,我也要来找你。” 毛威吃了一惊,嘶声道:“那女子是个天生的婊子,我怎么能管得住她?” 孙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想得出法子的。” 毛威想了想,目中突然露出一丝光亮,道:“我明白了!” 孙剑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道:“很好,只不过这种天生的婊子,随时
随地都会偷人,你既然已想出了法子,就越快去做越好。” 毛威道:“我懂得。” 孙剑的拳头忽又笔直伸出,打在他两边肋骨之间的胃上。 毛威整个人立刻缩了下去,刚吃下酒菜已全部吐出来。 孙剑的脸上却露着笑容,道:“我这不是打你,只不过要你好好记得我
这个人而已。” 他把人打得至少半个月起不了床,还说不是在打人,这实在令人哭笑不
得。
但他说的话,别人只有听着。 孙剑走过去,将桌上的大半壶酒一饮而尽,皱皱眉道:

  “到底是暴发户,连好酒坏酒都分辨不出,又怎么分得出女人的好坏 呢?”
  毛威脸上忽然挤出一丝笑容,道:“姓方的那女人虽是个婊子,却的确 是个很够味的女人。”
孙剑道:“你的女人呢?” 毛威的脸色又变了变,道:“她??她们倒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 孙剑盯着他,忽然笑了笑,摇着头道:“你的话我不信,你连酒都不懂,
怎么懂女人。” 这句话未说完,他忽然冲了进去。
  他已看到屏风后有很多女人在躲着偷看,冲进去就选了个最顺眼的拉过 来,扛在肩上。这女人似乎已被吓昏了,连动都不动。毛威变色道:“你?? 你想干什么?”孙剑道:“不干什么,只不过是干你常常干的。”他又拉住 了毛威的手,厉声喝吓道:“送我出去。”他不想半途中被人暗算,所以拉 个挡箭牌,他不怕别的,只是怕麻烦。毛威只有送他出去,几乎连眼泪都流 了下来,道:“只要你放了凤娟,我送你一千两金子。”孙剑眨眨眼,道: “她值那么多?”毛威咬着牙,不肯回答。孙剑道:“你很喜欢她?”毛威 还是拒绝回答。孙剑又笑了,道:“很好,那么你下次打别人老婆主意时, 就该先想想自己的女人。”门外有匹高头大马,显然是匹良好的千里驹。孙 剑一出门,就跳上马绝尘而去,绝不给别人报复的机会。这也是他小时在一 个人那里学来的。这人不大说话,说的每句话都令人很难忘记。马行十里, 他肩上扛的那女人忽然“吃吃”的笑了。孙剑道:“原来你没有晕过去。” 凤娟吃吃笑着道:“当然没有,我本来就想跟你走的。”孙剑道:“为什么?” 凤娟道:“因为你是男子汉,有男子气,而且我觉得这样子很刺激。”孙剑 道:“毛威对你不好?”凤娟笑道:“他虽有钱,却是个小器鬼,若对我不 好,怎舍得为我花一千两金子?”孙剑点点头,忽然不说话了。
凤娟道:“这样子难受得很,你放我下去好不好?我想坐在你怀里。”
孙剑摇摇头。 凤娟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怪人。” 孙剑打马更急。 前面一片荒野,不见人迹。
凤娟已开始有些害怕,忍不住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孙剑道:“去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凤娟松了口气,媚笑道:“我知道你想要找刺激,其实什么地方都一样
的。”
过了半晌,她忽然又道:“我认得那姓方的女人,她叫朱青。” 孙剑道:“哦。” 凤娟道:“她真是个天生的婊子,每天都想和男人上床,若要她不偷人,
简直比要狗不吃屎还难,我真不懂毛威能想出什么法子。” 孙剑道:“死婊子不会愉人的!” 他抱着凤娟的手忽然松开,凤娟立刻从他肩上摔下来,就像是一袋面粉
似地重跌在地上。 她尖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孙剑的马冲出去一箭之地,再兜回来,骑在马鞍上冷冷地瞧着她。 凤娟伸出手,道:“快拉我上去。”

孙剑道:“我若要拉你上来,就不会让你跌下去。” 凤娟还想作出媚笑,但恐惧已使她脸上的肌肉僵硬,嘶声道:“你抢走
我,难道就是为把我带到这,甚至摔下?” 孙剑道:“一点不错。”
  凤娟大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孙剑笑笑,坐下的马已绝尘而去, 他做的事不喜欢向别人解释。
尤其不喜欢向女人解释。 凤娟咬着牙,放声大骂,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部骂了出来。 然后她忽又伏地痛哭。 她痛哭并不是因为她全身骨头疼得像是要散开,也不是因为她要一步步
走回去。 她痛哭只是因为她知道毛威绝不会相信她的话,绝不会相信孙剑并没有
对她做什么事。 孙剑若是真做,她反而一点也不会伤心。
世上本就有种女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侮辱,什么才叫做羞耻。 她就是这种女人。 别人侮辱了她,她反而很开心,没有侮辱她,她反而觉得羞耻。 她也永远无法明了孙剑的意思。 孙剑这么做,只不过是要毛威也尝尝自己老婆被人抢走的滋味。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老伯虽然也知道用这种法子来惩罚别人并不太好,但他却一直没有想出
更好的法子。
很少有人还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孙剑骑在马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老伯并没有指示他应该怎么样处理这件事,但他却相信就算老伯亲自出
马,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近年来,他也渐渐学会了老伯做事的方法与技巧。 他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黄昏时老伯还逗留在菊花园里,为菊花除虫,修剪花枝。 他喜欢自己动手,他说这是他的娱乐,不是工作。 看到文虎,文豹兄弟走进来的时候,他才放下手里的花剪刀。 接见属下,是他的工作。 他工作时工作,娱乐时娱乐,从不肯将这两件事搞混乱。 他不会将任何事搞混乱。
  文虎、文豹是两个很精悍的年轻人,但面上已因艰苦的磨练而有了皱纹, 看起来比他们的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现在他们脸上都带着种疲倦之态,显然这两天来他们工作得很努力,但 只要能看到老伯赞许的笑容,再辛苦些也算不了什么。
老伯在微笑,道:“你们的事已办完了?” 文虎躬道:“是!” 老伯道:“快把经过说给我听!”
文虎道:“我们先打听出徐大堡主有个女儿,就想法子将她架走。” 老伯道:“他女儿多大年纪?已经出嫁了么?” 文虎道:“她今年已二十一,还没有出嫁,因为她长得并不漂亮,而且

脾气出名的坏,据说她以前也曾订过亲,但她却将未来的亲家翁打走了!” 老伯点点头,道:“说下去。” 文虎道:“我们又想法子认识了江家兄弟,把他们灌醉,然后带到徐姑
娘那里去。” 文豹接着道:“那两个小子喝醉酒时见到女人就好像苍蝇见到了血,也
不管这女人是谁,一见面立刻就动手蛮干。” 文虎道:“等他们干完,我们才出手,给了他们个教训。” 文豹道:“我们动手时很留心,特别避开了他们的头顶和后脑,绝不会
把他们打死,但至少在三个月内他们绝对起不了床。 他们兄弟一个练的是打虎拳,一个练的铁砂掌,他们的武功也和老伯属
下其他人一样,一点花巧都没有,却快得惊人。 老伯却说,武功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所以根本用不着好看。 江家兄弟清醒时也许能跟他们过过招,但喝得大醉时,除了唉声和叫痛
外,什么花样都使不出来了。 文虎道:“然后我们就雇了轿,将这三个人全部送到徐青松那里去。” 文豹道:“只可惜我们看不到徐青松那时脸上的表情。” 他们说得很简短,很扼要,说完了立刻就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老伯不喜欢听废话。
老伯脸上全无表情,连微笑都已消失。
文虎、文豹的心开始往下沉,他们已知道自己必定做错了事。 无论谁做错了事都要受惩罚,谁也不能例外。 过了很久,老伯才沉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文虎、文豹一起垂下头。 老伯道:“江家兄弟在床上躺三个月并不算多,徐青松处事不公,受这
种教训也是应该的,这方面你们做得很好。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厉声道:“但徐青松的女儿做错了什么,你们 要将她折磨成那样子?”
文虎、文豹额上,都流下了冷汗,头更不敢抬起。
老伯发怒的时候,绝没有人敢向他正视一眼。 又过了很久,老伯的火气才消了些,道:“主意是谁出的?” 文虎、文豹抢着道:“我”。老伯瞧着这兄弟两人,目中的怒意又消了
些,缓缓说道:“文虎比较老实,一定出不了这种主意。”
文豹的头垂得更低,嗫嗫着道:“这件事大哥本来就不大赞成的。” 老伯背负着手,踱了圈子,忽然停在他面前,道:“我知道你还没有娶
亲。” 文豹道:“还没有。”
老伯道:“立刻拿我的贴子,到徐家堡去求亲,求徐姑娘嫁给你。” 文豹就好像忽然被人踩了一脚,立刻变得面色如土,啊声道:“但是??
但是??” 老伯厉声道:“没有什么但不但是的,叫你去求亲,你就去求亲,你害
了人家一辈子,你就得负责任,就算徐姑娘的脾气不好,你也 得顺着她一点。”无论谁做错事都得受惩罚,恐怕也只有老伯能想得出! 文豹擦了汗,说道:“徐大堡主若是不答应呢?” 老伯道:“他绝不会不答应,尤在这种时候他更不会。”

  徐青松当然不会拒绝,现在他只愁女儿嫁不出去,何况文豹本来就是个 很有出息的少年。
文豹不敢再说话,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走出菊花园,文虎才拍了拍他兄弟的肩,微笑道:“用不着垂头丧气,
你本来早就该成亲了。” 成亲之后你慢慢就会发现,有个老婆也并不是什么太坏的事,甚至还有
许多好处。 文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喃喃道:“好处,有他妈的见鬼的好处。” 文虎道:“常言说得好,有钱没钱,娶个老婆过年,至少冬天晚上,你
在外面冻得冷冰冰的时候,回去立刻就可以钻进老婆的热被窝,她绝不会轰 你出来。
  文豹冷笑道:“现在我也有很多人的热被窝可以钻,每天都可以换个新 鲜的热被窝。”
      文虎道:“但那些热被窝里也许早就有别的男人了,你也只有在旁边瞧 着干瞪眼,老婆却不同,只有老婆才会每天空着被窝等你回去。” 文豹道:“我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文虎道:“什么话?” 文豹道:“就算你每天都想吃鸡蛋,也用不着在家里养只母鸡。” 文虎笑了,道:“这比喻不好,其实娶老婆就像是吃包饭。” 文豹道:“吃包饭。” 文虎道:“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去吃,但是你若想换换口味,还是
一样可以在外面打野食。”
  文豹也笑了,只笑了笑,立刻又皱起了眉,叹道:“其实我也并不是真 的反对娶老婆,但娶来的若是个母老虎,那有谁能受得了?”
文虎道:“我也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文豹道:“你说。” 文虎道:“女人就像是匹马,男人是骑马的,只要骑马的有本事,无论
多难骑的马,到后来还是一样变得服服贴贴,你要她往东,她决不敢往西的!”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嫂子的脾气本来也不好,可是现在??” 文豹道:“现在她脾气难道很好么?” 文虎抬起了头,昂然道:“现在我已渐渐让她明白了,谁是一家之主。” 他的话刚说完,菊花丛中忽然走出了个又高又大的女人,一双比桃子还
大的杏眼瞪着他,道:“你倒说说看,谁是一家之主?”
文虎立刻变得像是只斗败了的公鸡,赔笑道:“当然是你。” 老伯又举起花剪,他发现很多株菊花枝上的叶子都太多,多余的叶子不
但有碍美观,而且会夺去菊花的养份,有碍它的生长。 老伯不喜欢多余的事,正如不喜欢多余的人一样! 他手下真正能负责实际行动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都十分能干,而且对
他完全忠诚。 对于这一点,他一向觉得很满意。
  他知道自己无论指挥他们去做什么事,他们大多能够圆满完成任务,所 以近年来他已很少自己出手。
但这并不是说他已无力出手。 他确信自己还是有力量击倒任何一个想来侵犯他的人!

  那天一石的剑向他击过来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他已看出了一石剑法中 的三处破绽,就算别人不动手,他还是能在最后一刹那间将对方击倒。
  他出手往往都要等到最后一刹那,因为这时对方发力已将用尽,新力还 未生,而且以为这一击已将得手,心里的警戒必已松懈。这时他定然反击, 往往就是致命的一击。
  只不过要能等到最后一刹那并不容易,那不但要有过人的镇静和勇气, 还要有许多痛苦的经验。
  他发现律香川虽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但对他的忠心与服从甚至连孙剑都 比不上,他对这少年近来日益欣赏,已决心要将自己的事业传给他一半。
  因为只有他的冷静与机智,才可以弥补孙剑暴躁的脾气,越庞大的事业, 越需要他这种人来维持的。
创业时就不同了。 创业时需要的是能拼命,也敢拼命的人。 老伯又想起那灰衣人,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
却一直绝口不提此事,就好像这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人的确为他做过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但现在若还留下他却只有增加
麻烦,因为无论遇着什么事,他都会以暴力去解决。但老伯却已学会很多种 比杀人更有效的方法;现在他要的不是别人的性命,而是别人的服从与崇拜。
因为他已发现要了别人的性命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但能得到别人的服从与崇拜,就永远受益无穷。 这道理那灰衣人永远不会懂得。 老伯叹了口气,对那天他用的手段颇为不满,而且一个人创业时总难免
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
若是换了别人,也许早已将他除去。 但老伯却没有这佯做。这也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有时他做事虽然不
择手段,但他的确是个豪爽慷慨,心胸宽大的人。
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老伯究竟有多少事业?是些什么样的事业? 是个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处,谁也不知道。 这么多事业当然需要很多人维持。 所以老伯一直在不断吸收新血。
他忽又想起了那天来拜寿的衣着朴素,态度沉静的少年,他还记得这少
年叫“陈志明”。 他对这少年印像很好,觉得只要稍加训导,就可以成为他一个非常优秀
的助手。只可惜,这少年自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我也许的确老了,照顾的事已不如以前那样周到,那天竟忘记将他留
下来。”老伯又吸了口气,反手捶了捶腰,望着西方清丽的夕阳,他心中忽 然有了种凄凉萧条之意。
近来他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所以已渐渐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尤其是律香川。 律香川每次出去办事的时候,老伯从没有担心过他会失败。 这次却不同,这次老伯竟觉得有些不安,因为他很了解“十二飞鹏帮”
的实力,也很了解万鹏王的手段。 他生怕律香川去会遭到危险。

  但立刻他又觉得自己的顾虑实在太多,律香川一向都能将自己照顾得很 好,此去就算是不能完成任务,也必定能全身而退。
  “顾虑得太多,只怕也是老年人才会有这种心情吧。”老伯叹息着,在 夕阳下,缓缓走回自己的屋子,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已到了应该收手的 时候了。但这种感觉却总是有如昙花一现,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立刻又会变得雄心万丈。
世上本就有种人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击倒的,连“老”与“死”都不能。 这种人当然并不多,老伯却无疑是其中一个。 律香川坐在车子里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并不是他就要去对付的万鹏王,
而是那杀人如割草的灰衣人。 武林霸主逞阴谋那天,他也没有看到这灰衣人的面目,却已隐隐猜到他
是谁了。他并没有去问老伯。 老伯自己不愿说的事,世上决没有任何人能要他说出来,老伯既然绝口
不提这个人,他就连问都不必问。 他只隐隐感觉到这人必定就是韩棠。 就连他都没有见过,那种迅速、冷酷的杀人方法。 韩棠做的事,以前没有人做过,以后也不会有人能做到。
近年来律香川的地位已日益重要,权力已日渐增大,已可直接指挥很多
人,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却无法探出韩棠一点来龙去脉。 谁也不知道这个人以前在哪里?做过些什么事?武功是哪里学来的? 每个人活到四五十岁都必定有段历史,这人却完全没有。 世上就好像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这辆马车是经过特别而精心设计的,整个车厢就是一张床,上面铺着柔
软的垫,车身的颤动也特别小。
睡在车厢里,几乎就跟睡在家里的床上同样舒服。 律香川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准备以全身每一分力量去做,绝不肯为
别的事浪费丝毫精力。
他当然也知道这一次的任务十分艰巨。 “一个男人若为了一个女人而沉迷不能自拔,这人就根本不值得重视,
所以你也不必去同情他。”
“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说男人的话,做男人的事。” 这是老伯的名言之一,别人也许会奇怪,老伯怎会为了这种事去冒这么
大的险,去得罪万鹏王这种人。
只有律香川懂得老伯的心意。 万鹏王早已是老伯的对像,这次他若肯将小姑娘放走,就表示他已向老
伯低头,那么他很快就会变成老伯的朋友。 否则他就是老伯的敌人。
  “我对人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仇敌,一种是 朋友,做我的朋友,还是仇敌都由你选择,却绝没有第三种可选的。”
这也是老伯的名言之一。 其实他给别人选择的机会并不多,因为无论谁想做他的仇敌,就得死! 现在的问题是,万鹏王并不是个容易被吓倒的人,他的选择很可能跟别
人不同。他若选择了后者,那么一场血战也许立刻就要发生了,这一战就算 能得胜,付出的代价也必定十分惨烈。

律香川做事一向慎重周密,他已对万鹏王这个人调查得很清楚。 万鹏王并不姓万,也不姓王,据说他是个武林中极有地位的人的私生子,
但谁也不能证实。 他十七岁以前的历史几乎没有人知道。律香川只知道他十七岁时是家镖
局的趟子手,半年后就升为镖头,十九岁时杀了那家镖局的主人,将镖局占 为己有。
  但一年后他就将镖局卖掉,做了当地的捕头,三年中他捕获了二十九个 凶名在外的大盗,杀了其中八个,但却放走了二十一个。
  这二十一个人从此对他五体投地,江湖中的黑道朋友,从此都知道江南 有个捕头,武功极高,义气千云,简直已可与隋唐时卖马的好汉秦琼秦叔宝 前后辉映。
二十四岁他辞去捕头职位,开始组织“大鹏帮”。 开始的时候“大鹏帮”只有二处分舵,百余名党徒,经过多年的奋斗,
吞并了其他三十个帮会,才正式改名为“十二飞鹏帮”。 因为他在江南十二个主要的城市中都有分坛,每一坛统率四个分堂,每
一堂指挥八个分舵。 现在“十二飞鹏帮”已是江南最大的帮派,连历史悠久,人数最多的丐
帮都凡事让他三分。
  当年无名镖局中一个无名趟子手,现在已是这最大帮派的总瓢把子,直 接间接归他指挥的人至少在一万以上。
他的财产更多得无法统计。
当年他说的话无人理会,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命令。 这一切并不是幸运得来的,据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多达四十余处,
一个人的武功本来就算不高,经过这么多生死血战后,也会变得十分可怕,
何况他十七岁时就已是个很可怕的人。 那时他捕获的二十九名巨盗,就有一大半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其中
还包括少林的叛徒“凶僧”铁禅,和辰州言家拳的高手“活僵尸”。
  近年来江湖中更传闻万鹏王得到昔日天山大侠狄梁公留下的一本武功秘 笈,将狄梁公威镇八方的“七禽”溶汇贯通,练成一种空前绝后的掌法,叫 做“飞鹏四十九式”,威力之强,无可比拟。
所以,无论谁想击败这么样一个人,都是不容易的。
  律香川早已深深体会到此行责任的重大,因为老伯和万鹏王这一战是否 能避免,就得看他处理这件事的方法是否正确。
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愿意看到这一冲突爆发的。 他生怕万鹏王不愿接见他,所以特地找了江湖中的四大名公子之一,“南
宫公子”南宫远替他引见。 南宫远是“南宫世家”的最后一代,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玩的事更是
样佯精通,江南的名妓就算还有不认得南宫公子的,也不敢承认。 因为那实在丢人极了。 这种人花钱自然很多,“南宫世家”近年来却已没落,南宫远花的银子,
十两中至少有五两是老伯“借”给他的。 律香川相信,他绝不愿失去老伯这么样一个朋友。 恰巧他也是万鹏王的朋友。 万鹏王也和其他那些有钱的男人一样,四十岁之后,兴趣已不完全在女

人身上,地位越稳定,兴趣也就越广。 除了女人处,他还喜欢赌,喜欢马,喜欢学学风雅,其中最花钱的当然
还是最后一样,要学风雅不但要舍得花钱,而且要懂得花钱。 恰巧南宫远对这些都是专家。 所以万鹏王也很需要他这么样一个朋友。 马车在枫林外停下。 一个人,负手站在枫林中,长身玉立,白衣如雪。
  他身旁的树下有一张几,一面琴,一壶酒,一个青衣垂袖的童子,一匹 神骏非凡的好马。
远看他虽然还是个少年,其实眼角早已有了皱纹。 他那种成熟而潇洒的风采,本就不是任何年轻人学得像的。 律香川走下马车,走了过去。他忽然发现南宫远目光中带着种沮丧脸色,
立刻停下了脚步。 南宫远却慢慢地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律香川忽然道:“他不肯?”
南宫远轻轻叹了一口气,沉着声道:“他拒绝见你。” 律香川道:“你没提起老伯?” 南宫远道:“他说他和老伯素来没有来往,也不想有什么来往。” 律香川道:“你不能要他改变主意?” 南宫远道:“谁也不能要他改变主意。”律香川点头没再问,其实他也
早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都是多问。
  万鹏王是个时常改变主意的人,今天他也许还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 只有在每月领饷的时候才能带着醉去找一次女人。
律香川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心里面却已打了个结。
他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将这个结解开。 他只知道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因为失败的后果太严重。 南宫远忽又道:“每个月初一,是万鹏王选购古董字画的日子。” 律香川目中立刻露出一丝希望之色,道:“明天就是初一。” 南宫远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慢声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绿
鬓少年,忽已白头,人生一梦,梦醒更休,终日碌碌,所为何由?”
  律香川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讥讽之言,忽然自怀中取出了很大 的信封,,道:“也许为的就是此物。”
南宫远道:“这是什么?”
律香川道:“五千两银票,这是老伯对你的敬意。” 南宫远看着他手里的信封,也笑了,笑容中的讥讽之意更浓,缓缓道:
“我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尊敬?” 他忽然回身,到树下,手抚琴弦。 “琤宗”一声,琴声响起。
南宫远大声而歌:“人生一梦,梦醒便休,终日碌碌,所为何由。” 消沉的歌,惨淡的琴,夕阳照枫林,天地间忽然变得十分萧索。 律香川静静地站着,他现在无论地位和成就都比南宫远高得多,但在南
宫远面前,他总觉得仿佛缺少了什么。 他缺少的是“过去”。
他拥有“现在”和“将来”,南宫远却拥有“过去”,只有“过去”是

任何人都买不到的。 无论用多大的代价都买不到。
律香川想到过去那一段艰苦奋斗岁月,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愤怒之意。 他走过去将信封放下,凝注着南宫远,一字字道:“我的梦永远不会醒,
因为我从没有做过梦。” 南宫远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但你也知道,每个人偶而都该做做梦
的,是不是?” 律香川知道。
他的毛病就是不做梦,所以他紧张,紧张得已感觉疲劳。 可是他宁愿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选的是比较复杂的一种。 琴声猝绝。 他大步走回马车,发出简短的命令:“古华轩!”
初一。 附近三百里内的古董商都来到山脚下,有的甚至是从千里外赶来的。 因为今天是万鹏王选购古董的日子,万鹏王无疑是个好主顾。 这些古董商人彼此都已很熟悉,其中只有个态度沉静举止斯文的少年很
陌生,大家听说他是“古华轩”主人派来的代表。
  白云飘渺,古堡似在云端,高不可攀。白云间忽然传来一响钟声,大家 才开始走上山去。
律香川第一眼看到万鹏王的时候,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连他都从未见到过这么样的人物。 万鹏王是个天神般的巨人,坐在那里就和别人站着差不多高。 有人说,四肢太发达的人,头脑未免简单。 万鹏王却显然是个例外。
他目光冷静锐利坚定,显示出他智慧和决心,而且带着无比的自信,使
得任何人都不敢低估他的力量。 他的手掌宽而厚大,随时随刻都握得很紧,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握着一股
力量,随时都准备冒犯他的人击倒。每个人在他面前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他
却连看都懒得看别人。 直到律香川走过去,他眼睛里忽然射出一股光芒,刀一般逼视昔律香川,
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古华轩派来的?”
律香川道:“不是。” 他很了解万鹏王这种人,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最好莫要说谎。 因为无论多好的谎话都很难骗过这种人。万鹏王忽然大笑,道:“很好,
你这人很不简单,能支使你的人当然更不简单。” 他笑声忽又停顿,盯着律香川,一字字道:“是不是孙玉伯?” 律香川心里忽然对这人生出一种尊敬之意,将手里捧着的盘子捧了过
去。
汉玉的盘子,上面有一只秦鼎。 律香川道:“这就是老伯对帮主的敬意,望帮主笑纳。” 老伯在向别人有所需求的时候,通常都会先送一份厚礼表示友谊,他做
事喜欢“先礼后兵”。 但这次却不是老伯的意思。礼物是律香川自己出主意送来的,他希望这

件事能和平解决。 万鹏王眼睛虽然瞧着盘子,其实却在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听说武老刀是从关外流浪到江南的,三十 年前才在江南落户生根。”
他抬起头,盯着律香川,道:“孙玉伯也是?对不对?” 律香川道:“老伯和武老刀本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而且是同时出关的。” 他知道万鹏王已看透他的来意,所以对什么事都不必再隐瞒。 他已渐渐发觉,万鹏王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万鹏王沉声道:“他要你来替武老刀的儿子求情?” 律香川道:“老伯知道帮主对这种小儿女的私情迟早定会一笑置之,何
况,那位姑娘只不过是帮主买来的一个丫头。” 他说话不但婉转有礼,而且先就将这件事的利害分析得很清楚。 为了一个丫头而开罪老伯,大动干戈,这么样岂非很不值得。 万鹏王却沉下了脸,道:“这不是儿女私情的问题,而是本帮的规矩,
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本帮的规矩!”律香川的心沉了下来,他已看出这件事 成功的希望不大。
  但未到完全绝望前,他绝不放弃努力。她想将这件事的利害解释得更清 楚些,试探着道:“老伯素来喜欢朋友,帮主若能与他结交,天下人都必将 抚额称庆。”万鹏王没有回答,忽然长身而起,道:“你跟我来!”律香川 猜不透万鹏王要他到哪里去,去那里干什么!他虽然猜疑,却在恐惧。万鹏 王若要杀他,他现在也许就已死了。走出厅,律香川才发现这古堡是多么雄 伟巨大,城堡的颜色已因岁月的消磨变成青灰这使它看来更古老庄严。四面 看不到什么巡哨的堡丁,安静得令人觉得这地方毫无戒备。但律香川当然不 会有这种错觉,他懂得“包子的肉不在折上。”这里若是三步一兵五步一卒, 他反而会看清万鹏王。像万鹏王这种人,当然绝不会将自己的实力轻易露出 来。老伯也一样。“你最好能令敌人低估自己的力量,否则你就最好不要有 敌人。
只有乡下人才会将全部家产戴在身上。
走廊阴暗而肃穆。 走廊的尽头有道门,并没有锁,就好像里面的屋子是空的。 但若你打开门,立刻就会发现自己错得多么利害。 这屋子里藏着的古玩珍宝,就真是皇宫大内也未必能比得上。 连律香川这样的人,到这里都不免有眼花燎乱之感。 万鹏王背负着双手,带着他兜了个圈子,忽然道:“你随便选两样,就
算我的回礼。 律香川没有推辞拒绝,有些人说出的话,你拒绝非但无用,反而显得可
笑。
他真的选了两件。 他选的是一块玉壁,和一柄波斯刀。
  两样东西的价值几乎和他送出的完全一样,这表示他不仅识货,而且对 万鹏王很看得起,知道他不愿占人便宜。
  万鹏王目中果然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道:“无论什么时候,你若和孙玉 伯闹翻了,就到我这里来,我绝不会埋没了你。”
律香川道:“多谢。”

能被万鹏王这样的人看重,律香川也难免觉得有点得意。 但他的心却也冷透。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完全绝望,万鹏王绝不会再给他商量的余地。 他们由另一条路走回,穿过外院,忽然听到马嘶声。 万鹏王脚步停了下来,问道:“要不要看看我的马?” 律香川第一次看到他目中真正露出欢愉之色,立刻发觉他这次邀请并没
有其它目的。 只不过好像主人将聪明的儿女叫出来和客人相见一样,要夸奖客人两句
而已。 夸奖别人是律香川永远都很乐意做的事。
  因为这种事做了,不但可以令别人开心,自己也有好处,只有呆子才会 拒绝,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好处在哪里。
马厩长而整齐,几乎每匹马都是百中选一的千里驹。 但所有马的价值,加起来也许还比不上最后的那一匹。 这匹马单独占用了一间马厩,毛泽光亮柔滑,宛如缎子,虽然是一匹马,
却带着无法形容的高贵和骄傲,仿佛不屑与人为伍。 律香川脱口赞道:“好马,不知是不是大宛的汗血种?” 万鹏王笑道:“你倒很识货。” 他笑得不但愉快,而且得意,这也是律香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就
算他在那珍宝堆积如山的屋子里,都没有出现这种神色。
律香川心里忽然有了一线希望。 他已想出了一个也许可令万鹏王低头的法子来。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法子是否能行得通,但好歹都至少要试一试。 无论这法子是否能行得通,结果反正都是一样。

                          三


深夜。 这条街本来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但现在每家店铺却已熄灯打烊,街道
上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武老刀陪着律香川走到这里来,却不懂是要来干什么? 他也不敢问。
  律香川虽年轻,态度虽然很有礼貌,但像武老刀这种老江湖却已看出这 人有一种年轻人特别不同的气质,虽没有老伯年轻时那么威棱四射,却更深 沉难测,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会在老伯之下。
武老刀有心结交这位年轻人,所以对他特别尊敬。 街上最大的酒楼叫“八仙楼”,现在每一扇窗子都是漆黑的,酒楼的伙
计显然早已睡得很沉了。但律香川却直接就走过去推门。门居然没有上栓, 楼上灯火通明,只不过每扇窗子都蒙着很厚的黑布,所以外面看不到一点灯 光。
  有四五十个人早已在这里等着,从衣着上看来,这些人的身份复杂,但 却有一点相同之处。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沉静,一双手都粗糙而有力,他们彼此间显然互不相
识,但看到律香川,每个人全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在这一刹那间,武老刀忽然发觉老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还可怕得多。 他完全没有看到律香川召集过任何人,这些人却全都来了,他在这城里
住了二十多年,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最妙的是,这八仙楼的老板余百乐也在这人群之中,而且第一个走过来 迎接律香川的就是他。
武老刀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居然始终不知道他与老伯有来往,而且
显然还是老伯的属下。 律香川对他的态度谦和又带着三分尊敬,就像是一个聪明的帝王对待他
的功臣一样。
余百乐躬身道:“除了有事到外地去了的之外,人多数已到,请吩咐!” 律香川微笑着点了点头,张开双手,道:“各位请坐下,老伯令我问各
位好。”
  大家一齐躬身道:“不敢??属下第一直惦记着老伯,不知他老人家身 体可健康?”
律香川笑道: “他老人家就像是铁打的,各位都是他的老朋友,当然知道得比我还清
楚,就算瘟神见了他,也要落慌而逃的!” 每个人都笑了。
刚才大家心里都是有点紧张不安,但现在却已全都一扫而空。 律香川道:“今天和各位初次见面,本该敬各位一杯酒,却又怕余老板
心疼。”大家又在笑。 等这阵笑过了,律香川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接着道:“何况,不瞒
各位,这次我到这里来,肩上的担子很重,这件事若是不能解决,我也没面 再回去见老伯了,各位想想,我怎么有心情喝酒呢?”
有人接着道:“律先生若有什么困难,无论是要人还是要钱,但请吩咐。”

律香川道:“多谢。” 他等到每个人的注意力集中之后,才接着道:“现在我想要的只有一件
事,就是‘十二飞鹏帮’总舵的马厩!” 夜更深,武老刀和律香川走在归途。
  现在他对这少年人的尊敬比过去更深,律香川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 在旁边留意着,他发觉这少年人不但说话比老江湖更有技巧,而且还有种特 殊的魅力,能够使每个初次见到他的人就想跟他亲近,而这种亲切并无损他 的威严。
由于多年亲身的体验,武老刀深知一个人要得人敬爱是多么的困难。 最令武老刀感动的是,律香川虽急于在人群中建立自己的声望和地位,
却还是未忘记将老伯高置于他自己之上。 律香川忽然回头对他道:“你是不是有些话要问我?” 武老刀迟疑着,他在这少年人面前说话已更小心。 他终于问道:“你真的要那匹马?” 律香川道:“老伯一生中从未对人说过假话,我一心想追随他老人家,
别的事我虽然万万赶不上,这一点至少还能做到。” 武老刀暗中伸出了大拇指,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道:“那飞鹏古堡戒备
森严,要将一匹会叫会逃的马活生生偷出来,只怕很不容易——就算马夫中
有老伯的朋友,也不容易。” 律香川道:“非但不容易,而且简直几乎是完全不可能。” 他忽然类了笑,道:“但是,我并没有说要将那匹马活生生带出本。” 老刀怔了怔,变色道:“你是说,只要能带出来,不论死活?” 律香川道:“我正是这意思。” 武老刀倒抽一口气,道:“万鹏王将那匹马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是杀
了它,只怕后果很严重。”
律香川淡淡一笑道:“就算不杀,后果也同样严重。” 武老刀道:“为什么?” 律香川道:“你知道,老伯从来不喜欢被人拒绝,这次更特别告诉我,
只要能令万鹏王放出令郎的心上人,不必考虑一切后果。”
  他拍了拍武老刀的肩,又道:“老伯的朋友虽多,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的却没有几个,他就算牺牲一切,也不能让你伤心失望。”
武老刀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热意上涌,喉头似已被塞住。勉强控制自己,
道:“难道老伯为了我,竟不怕和‘十二飞鹏帮’一战。” 律香川淡淡道:“我们早已有所准备”。他说得虽轻松,但武老刀深知
‘十二飞鹏帮’的实力,当然知道这一战所要牺牲的代价,如何惨烈。 想到一个老朋友竟会为自己如此牺牲,他热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律香川道:“当然我也不希望这一战真的发生,所以才决心这么做。” 武老刀擦了擦鼻涕,想说话,却说不出。 律香川道:“我只希望这一举可将万鹏王吓倒,乖乖的将那位姑娘送出
来。” 武老刀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律香川道:“我选择那匹马,只因为我们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愿伤及 人命,何况,我知道一个人发现自己最心爱之物被人毁灭时,除了愤怒悲哀 外,还会觉得深深恐惧。”
  
武老刀嗫嗫着,道:“可是,万鹏王并不是个容易被吓倒的人!” 律香川淡淡一笑道:“我早已说过,我们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都已
早有准备。” 武老刀垂下头,心头的重压,使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但愿自己永远未曾将这件事向老伯提起。
他当然永远不会知道,就算没有他这件事,这一战还是迟早难免发生的! 万鹏王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脾气都特别暴躁,所以陪寝的少女早已找
个机会溜了。 直到他吃完早点后,他的火气才会慢慢消下去。
  万鹏王的食量也和他别的事同样惊人,他的早点通常是一大锅用冬菇和 云腿熬得烂烂的老母鸡汤,另外还加上十个蛋子,二十只煎包子。别人看到 他的早点时,往往都会吓一跳。
今天却不同,万鹏王掀开银锅的盖子时,面色突然发青。 锅子里没有冬菇,没有火腿,也没有鸡。 锅子里只有一个马头,一个血淋淋的马头。 万鹏王认得这只马头。 他的胃立刻痉挛收缩,有如被人重重在胃上打了一拳。
然后就是一股足以将万物燃烧的怒火。他几乎忍不住要从床上跳起来,
冲出去,将第一个见到的人扼死,将马厩里所有的人全都扼死,将送这锅子 来的人扼死十次!
但令人惊异的是,他居然忍耐了下来。为了芝麻豆大的一点小事,他往
往会暴跳如雷,怒气冲天,甚至会杀人。 但遇着真正大事时,他反而能保持冷静。 他知道唯有怒火才能毁灭他自己。 他也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
老伯必将有所行动,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但却未想到行动竟是如此迅速。
律香川正是要让他想不到。 “你要打击一个人,若不能把握第一个机会,就只有等到最后对方已松
懈时,只不过要等那么长久,简直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这也是老伯的名言,律香川从未忘记,他把握了第一个机会,因为他知 道对方这时还未及防备。
万鹏王吃早点的时候没有人敢留在屋子里。
他不喜欢别人看他狼吞虎咽。 幸好房子里没有别人,所以他才静静思索。
  老伯的确是个可怕的对手,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十倍,他手下像律香川那 样的人还有多少?
  万鹏王惶惶地盖好锅盖,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只吩咐了一句店: “把黛黛立刻送到武老刀的镖局去!”
孟星魂躺在客栈的木板床上,足足躺了七八个时辰。 他没有吃,没有动,也没有睡着。 现在,距离高老大给他的期限还有九十一天。 他对老伯这个人所知道的,还是和二十九天之前同样多。 他知道老伯是个很特别的人,别的事他几乎完全不知道。 武功是什么来历?是深是浅?孟星魂不知道。

那天老伯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那种非人能及的镇静,正是孟星魂觉得可怕的一点。 老伯属下究竟有些什么高手?有多少?
孟星魂不知道。 那天他所看到的,只是那全身都是暗器的斯文少年,和性烈如火,义气
干云的孙剑。 他知道这两个人都已离开了本地,但老伯身旁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那灰衣人呢? 孟星魂自己也是杀人的专家,但对这人那种冷酷、准确、迅速的杀人方
法,还是觉得心惊。 他也曾查询过这人的行踪。
可是,连律香川都查不出的事,他又怎能查得到? 老伯平日生活习惯是怎么样的?平时他到些什么地方去? 孟星魂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老伯确实在哪里住?那菊花园很大,园中至少有十七栋单 独的屋子,老伯住在那一栋?何况,老伯的花园并不止这一处花园,菊花园 旁是梅花园,还有牡丹,蔷薇,芍药,茶花,甚至还有竹园。
所有的花园密密相接,谁也不知道究竟占了多少地,只知道一个人就走
得很快也难在一天内绕着这片地走一圈。 最令孟星魂困扰的是,自从那天后,他就没有再看到过老伯一眼。 这人就好像古代的帝王,永远不会踏出他的领土一步。 花园中是不是有埋伏?有多少埋伏?孟星魂不知道。 他也不敢随便踏入老伯的领地一步。
他不敢轻举妄动!
入夜后孟星魂才起床,出去吃他今天的第一次饭,也是最后一顿饭。 他吃得很简单,因为一个人若是吃得太饱,思想难免迟钝。 近年来他这人已变成几种动物的混合体,变得像蝙蝠般昼伏夜出,猎犬
般善于追踪;鹜鹰般的准;豹狼般的狠;兔子般善于奔跑;乌龟般忍辱负重;
甚至还可以像骆驼和牛一般反刍。 他吃了一顿,往往就可以支持很久。 他选的这家店铺不太大,也不太小,生意既不好,也不坏。 他无论做什么事都采取中庸之道,因为他不想引人注目。 斜对面却是家灯火辉煌的酒楼。
  这时正有一群人嘻笑着从酒楼中走出来,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很年轻, 很快乐,看他们的衣着,就知道必定是富家子弟。孟星魂很羡慕他们。
  他和律香川不一样,虽然羡慕别人,却不妒嫉,对自己悲惨的过去也不 会觉得悲哀愤怒。
笑声很响,说话的声音也很响。 “今天谁喝的酒最多?” “当然是小蝶。”
  小蝶是个穿着大红披风的女孩子。这时有个少年又冲入酒楼,提着个酒 樽出来,送到小蝶面前。
小蝶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微微笑着,拿过酒樽,立刻就一饮而尽。

酒量这么好的女孩子并不多,孟星魂也喝酒,未免多瞧了她几眼。 他忽然发觉这女孩子很特别。 她长得很美,美极了,美丽的女孩子通常都知道自己有多么美。 而且随时不会忘记提醒别人这一点。
这女孩子却不同。 她好像对自己是美是丑都完全不在乎。她在人群中,也在笑,可是她笑
得也和别人完全不同。 虽然她身旁有那么多人,但却仿佛是完全孤立的,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
她都好像是一个人站在寒冷荒凉的旷野中。 一匹匹马牵了过来。一辆辆马车驶过来。别的人都跟伴走了,只剩下小
蝶和一个穿黑披风的少年。 这少年身材很高,很英俊,佩剑的剑柄从披风里露出来,闪闪发光。 这种少年正配做小蝶这种少女的护花使者。 还有辆最豪华的马车停在路旁。 黑披风少年道:“我们也上车吧。”小蝶摇摇头。 黑披风少年道:“你还想喝酒?”
小蝶又摇摇头。 黑披风少年笑了。道:“那么你难道想在这里站一夜?” 小蝶还是摇头,轻轻道:“我只想走走。”
黑披风少年道:“好,我陪你走。”他们的关系显然很是亲密,他还年
轻,还不怕别人看不顺眼。 他对别人的看法也根本不在乎。 所以他拉起了她的手。
小蝶并没有要将他的手甩脱,还是轻轻道:“我想一个人走走,好不好?”
  黑披风少年怔了怔,终于慢慢地放下她的手,道:“明天我能不能再去 找你?”
小蝶嫣然道:“只要你有空,我也有空,你为什么不能来找我?”
黑披风少年又笑了,道:“明天我一早就去找你,你等我。” 小蝶没有再说话,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她走得虽然慢,但还是慢慢地
消失在黑暗中,夜,很黑暗。
少女们都怕黑暗,而她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孟星魂当然不认得小蝶,也不认得这穿黑披风的少年。 这两人的事本和他全无关系,他甚至也觉得这两人是很般配的一对。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听到小蝶要一个人走,看到她将那少年一个
人丢在路旁的时候,他少里竟觉得很舒服。 那黑披风少年还一直向她身影消失的方向痴痴地瞧着,很久很久以后,
他忽然又冲进了这饭铺,大声道:“老板,给我来壶酒,用大壶。 孟星魂自己也有借酒消愁的时候,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只觉得这少年
很愚蠢,很可笑。 一壶酒很快就只剩下半壶。
  这少年忽然向孟星魂招了招手,道:“一个人喝酒真无聊,你陪我喝一 杯好不好?我请你。”
孟星魂道:“我不喝酒。” 少年道:“从来不喝?”

孟星魂没有回答,但他不想说谎,可也不想说实话。 少年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若遇见一个像那么样的女孩子,
你也会喝酒的。 孟星魂道:“哦?”
少年道:“我说的女孩子,就是刚才穿红披风的那位,你看见了没有?” 孟星魂道:“刚才的女孩子很多。” 少年道:“但她却跟别人不同,有时她对我比火还热,有时却又冷得像
冰。”
  他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大声道:“遇见这么一个女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才好?”
孟星魂道:“办法多极了,最好就是另外去找一个。” 他不想再谈下去,却知道自己若不走,这谈话就不会有结果。 他走了。
  走出门时候,还听到这少年在喃喃自语,道:“小蝶小蝶,你对我究竟 是好?还是不好?你为什么总是要我受不了???”
前面一片黑暗。 小蝶就是往这条路走的,孟星魂不知不觉也走上了这条路。 虽然他自己绝不承认,但在他心底深处,却仿佛有个秘密在愿望,希望
能够再见到那女孩子一面。
他没有见到。 那女孩子就像幽灵般在黑暗中消失。
孟星魂回到他住的那家客栈时,夜已很深,小院中已寂无,声。
他屋子里当然也没有灯火。 他根本从不燃灯,因为他只有在黑暗中,他才会觉得比较安全。 门是关着的,窗子也是关着的,他走的时候本就已将门窗全都关好。 但是,他还没有走过去,他就忽然停下了脚步,仿佛是一头已经训练的
猎犬,忽然闻出了前面的警讯。
他身形忽然掠起,掠到后院。 后面的窗子也是关着的,他轻轻弹了弹窗户,忽又掠起,到前面的屋檐
上,行动之迅速轻灵,就像是鹰与蝙蝠。
就在这个时候,已有一条人影从前面的窗子里掠出。 这人的行动也很迅速矫健,身形一定,腾空而起,忽然觉得有个人紧贴
在他身后的半尺外。
他往上跃,这人也往上跃,他下落,这人也跟着往下落。 一起一落间,他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只听身后这人淡淡道:“你若不是小何,现在已经死了十次。” 这人长长吐出口气,他已听出这是孟星魂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用力推开孟星魂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孟星魂站在门外,脸上毫无表情,直到房子里灯光亮起,他才慢慢地走
进去,坐下。 就坐在小何对面。
他看着小何,小何却故意不看他。 他认识小何已有二十年,却从来不了解这个人,而他也不想了解。 他们的感情本该和兄弟一样,但有时却偏偏像个陌生人。

  孟星魂,石群,叶翔,小何,都是孤儿,他们能够在战乱和饥荒中活下 来,都靠高老大。
  小何,是这四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遇见高老大却最早,他一直认 为高老大是他一个人的老大。
  所以高老大收容另外三个人的时候,他不但嫉妒,而且愤怒,不但排弃, 而且挑拨。
  他一直认为这三个人不但从高老大手里夺去了他的食物,也夺去了他的 爱,若没有这三个人,他就可以吃得饱些,过得舒服些。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用尽各种法子,想高老大要这三个人滚蛋。 那时他才六岁。
六岁时他就已经是个攻于心计的人。 六岁时他想的法子就坏绝。
  有一次高老大叫他通知另外三个人,在西城外的长亭集合,他却告诉他 们,集合的地方在东城。
  他们在东城外等候了两天,几乎饿死,若不是高老大一直不死心,一直 在找寻,他们就活不到现在了。
  还有一次,他告诉巡城的捕快,说他们三个人是小偷,而且还故意将自 己偷来的东西塞在他们的身上。
那时除了死囚外,无论罪多大的囚犯都已被放了出来,因为衙门里也没
有那么多粮食养犯人。 那次他们三个人就几乎做了淹死鬼,若不是高老大也不知用什么法子让
那捕快尝着点甜头,那他们三个人也决活不到现在。
那时捕快对付小偷的法子,不是捉将官里去,而是抛到河里去。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事后高老大虽然骂了他几句,却并没有赶他走,因
为她总觉得他年纪还小,做这种事的动机也是为了她,所以值得原谅。
  高老大做事本就只凭自己的好恶,对是非之间的观念都很模糊,因为根 本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错的,什么才是对的。
所以她总认为,只要能活下去,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二十年来,小何一直不断地在做这种事,用的手段当然越来越高明,越 来越不露痕迹。
尤其是对孟星魂,他妒嫉得更厉害,他们是同时开始练武的,但孟星魂
的武功却比他强得多。 孟星魂在高老大心目中的地位,也渐渐地重要。 这使他越来越无法忍受。 孟星魂凝视着小何漂亮的脸。 他漂亮得几乎已不像是个男人。
  高老大常说:小何若是穿上女人的衣服,将头发披下来,大多数男人都 必定会被他勾去魂魄。尤其是他的皮肤,简直比女人还细还白,很多人都不 懂,像他这种在烈日风沙中长大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白的皮肤。
  但现在他脸色却已因愤怒而变成铁青,一双幼细柔滑的手也在不停的发 抖,显然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止脾气发作。
孟星魂心里忽然升出一阵歉疚之意。 无论如何,小何毕竟是他多年的伙伴,年纪毕竟比他小两岁。 他本该将他当作自己的兄弟。他勉强自己笑了笑,道:“想不到你会来,

你应该先通知我的。” 小何忽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屋子里的人是谁?”
  孟星魂道:“什么人都有可能,做我们这种事的人,对什么事都不能不 特别小心。”
  小何板着脸,道:“什么人都有可能?难道除了高老大之外,还有别人 知道你在这里?”孟星魂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道:“是高老大叫你来的?”
小何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意思就是说他已经承认了。
孟星魂面上虽也全无表情,但目中已掠过了一片阴影。 他出来做事的时候,高老大从未干涉过他的行动,甚至连问都不问。 她尽力要他知道,她对他是多么信任。但现在,却好像不同了。 孟星魂不得不想起那次高老大要他在暗中跟踪叶翔的情形。 那次她要他去,就表示她对叶翔已不再信任,认为叶翔已无力再圆满完
成任务。 小何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似乎己猜出孟星魂心里在想什么,故意笑了笑,淡淡道:“你当然知 道高老大并不是不信任你,只不过要我来告诉你几句话。”
他笑得很神秘,很暧昧,任何人都可看出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有点幸
灾乐祸。他正是故意要孟星魂有这种感觉。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她要你告诉我什么?” 小何压低了声音,道:“你知不知孙老伯手下最得力的两个人都出去办
事了?”孟星魂道:“你说的是孙剑和律香川?”
  小何点点头,带着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但高老大却怕你不知道。” 怕你不知道”,这意思就是对你已有点不信任。
孟星魂当然不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小何也知道他已听出,接着道:
“这两个人一走,孙玉伯无异失了两条手臂,一个人若是失去了左右手,还 有什么可怕的。”
他翘起脚,悠然道:“所以现在正是你下手最好的时候,你既然知道,
为什么还不下手?” 孟星魂望着他高高翘起的两条腿,怒气忽然上涌,道:“这件事是你做?
还是我做?”
小何道:“当然是你。” 孟星魂道:“是我做,就得由我作主。”
小何道:“当然是你作主,我只不过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高老大常说你最冷静,想不到你这么容易发脾
气。”
  孟星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他的确不该动怒的。怒气对他 这种人来说,简直比毒药还可怕。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渐渐变冷。 小何看着他,皱眉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舒服?” 孟星魂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他说道:“我累了。” 小何沉吟着,显得很开心,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孟星魂道:“你说。” 小何显得更开心,忽又摇了摇头,道:“也许我还是不说的好。”孟星

魂道:“你说。” 小何这才叹了口气,道:“这两年来你的确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
这件事你若已觉得不想去做,我可以替你去。” 孟星魂缓缓站起来,瞪视着他,缓缓道:“你知道孙玉伯是怎么样的人
吗?”
小何不回答,忽又冷笑,反问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他?” 孟星魂道:“也许我也杀不了他。” 小何冷笑道:“你杀不了的人,难道我就更杀不了?” 他脸色又发青,接着道:“就算你武功比我强,但杀人并不是全靠武功
的,主要的是看你下不下得了手,若论武功,叶翔难道比你差?” 孟星魂沉默了很久,缓缓地坐下,道:“你若一定要替我去,就去吧。”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不想争辩,疲倦得什么事都不想做。 可是有句话他却还是不能不说。 他慢慢地接着道:“但你去之前,最好先了解做这件事多么危险。” 小何立刻道:“我了解得很,我不怕。” 危险的确吓不倒他。他等待这机会已有很久了,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要他
放弃。
只要他能够做成这件事,就能够取代孟星魂的地位。 孟星魂当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但,却完全不在乎。 他只想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 他睡不着,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
曙色已临,他站起来,走出去,晨雾浓得像老人嘴里喷出的烟。
他走出市镇,晨雾还未消失。 “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甚至根本没有去想。 他想得太多,太乱,现在已变成一片空白。
微风中传来泉水流动的声音,他不知不觉得走过去,在流水旁坐下来。
他喜欢听流水的声音,喜欢流水。 流水也会干枯,却永远不会停下来,仿佛永远不知道厌倦。它那种活泼
的生机永恒不变。
  “世上也许只有人才会觉得厌倦吧。”孟星魂长叹了口气,几乎忍不住 立刻要将自己的生命投入与流水融为一体。
但就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人。
雾已渐渐淡了。 他忽然发觉有个人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人存在,因为
这人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得就像是河岸边的泥土。 现在这人却向他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斗篷,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她眼睛纵然在薄雾中看来还是那么明亮。 她走过来,凝视着他。
  鲜红的斗篷,如流水般波动,漆黑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明亮的眼睛中, 带着种说不出的怜悯和同情。
她怜悯世人的愚昧,同情世人的无知。因为她不是人,是神。 她美丽得仿佛是自河水中升起的洛神。孟星魂的咽喉忽然堵塞,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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