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曲



龙吟曲

     第一章 古楼艳妓


苏州府城门楼子下面,月前贴出了一张公文告示: 重金悬赏
通缉独行女飞贼一名,姓名年貌不详。 查:该女贼为一江湖独行大盗,颇精技击,尤擅轻功,夜行昼伏,
于江宁、苏州境内,作案累累,官兵受其害甚剧,特定重金赏格以期缉 拿归案。
通风报信成获者:赏白银二百两 擒获 送官 者:赏白银五百两
自公告日起至缉获为止均有效,盼八方豪士,共襄义举 此布 苏州江宁府衙共启


                      年 月 日 告示是用朱砂红笔,写在黄纸上,每一个字都有碗口大小,分贴在
四城娄、封、盘、胥、金、阊、平、齐等八处城门告示墙上。 这是苏州近来所发生的一件大事,莫怪乎全城的居民都惊动了,风
风雨雨,为这座水秀花明的名城,带来了一片肃杀恐惧。
  可是,当夜色来临的时候,茶楼酒肆照常满座,苏子河畔,也不乏 游客,酒足饭饱之后,如果兴犹未尽,还可到杂技园子里走走,那里有 道地的苏州弹词,还有一种本地的小调,都蛮有意思。
在东城,穿过一道环域大街,就来到了一个更绮丽的地方,这是本
城的销魂窟,尤其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这地方一定是熙熙攘攘挤满了游 客,鲜衣彩帽,摩肩擦踵,形成了一个最热闹的场所。
可是这几天,由于地方上出了一个女贼,官人查得很严,这地方的
生意已淡得多了。 大街的西面,有一条幽静胡同,这个小胡同,小得连车子都不能进,
有钱的大爷,寻乐至此,都少不得要穿一穿这条小胡同,据说本城堂子
里最美的姑娘,都集中在这里。 今天这个时候,这条小胡同竟也显得冷清清的,只有三两个荷花大
少,吆喝着带马的声音。
  走进胡同里面,鼻子里立刻就闻到一种脂粉的香味,在扎着红绿灯 笼的各个小彩门里,姑娘们闲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的嗑着瓜子儿, 有的弄着丝竹、琵琶,靠巷尾的“宝华班”里,那个叫“小艳”的姑娘, 倚在大红的木柱上,干脆就唱开了,她唱的是:
  “小奴家没有客呀,两眼出了神呀,一个人呀,手托着那个腮帮子 呀,牙咬着下嘴唇呀??”
  几个毛伙,蹲在廊子两边,也闲得无聊,掷着点子,叮铃当朗的响 着,一个毛伙跳起来,破锣似的道:“别唱了,再唱更没人来啦,我说 小艳姑娘,你拣点热闹的唱好不好,来一段‘卖油郎独占花魁女’怎么 样?”
  那个生得白白净净,叫小艳的妓女,白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道:“别 穷嚷嚷,嫌没客人,就该出去拉呀,你没瞧么,咱们这窗户上都生了锈 啦!”
  
  那个毛伙跺了一下脚,道:“这一行,我真是干不下去了,妈的, 这骚贼哪儿不能去,偏偏藏在咱们苏州,我要是抓着了她,我呀,挖出 她的心肝下酒喝!”
小艳噗哧一笑道:“别吹大气了!” 这时候门口突然走进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里拿着花篮,娇
声道:“姑娘买花吧!茉莉花,香啊!” 小艳就乐得像小马一样的,跳过去道:“来,我看看!” 那个破锣嗓子的毛伙,苦笑笑,拉开了喉咙,高声叫道:“谁要买
花呀,卖花的可是来啦!” 这一嚷嚷,立时就由楼上跑下了十几个,莺莺燕燕之声,吵成了一
片。
“我买,我买!” “喂!金虎,看着她别叫她走了,我拿钱就来!” 毛伙咧嘴笑道:“放心,她走不了!”
  一时,分穿五颜六色的姑娘,都跑过来了,笑着叫着,把那个卖花 的小姑娘围得紧紧的,急得她尖叫道:“别挤!别挤!唉哟!谁踩了我 的脚啦!”
老鸨子摇着芭蕉扇也由楼上走下来,见状,大声嚷道:“都别吵,
我说小茉莉,把你的花拿过来,叫我先挑挑!” 说着她就扭着她那个胖身子,走过来,几个毛伙慌忙站起来,就在
这时,侧边的一个小门,“吱”一声推开了。
  大家禁不住一齐转身望去,进来的是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细竹 竿,竿上挑着一块布,背后背着一个小药箱。
他向姑娘们一笑,然后扯开了嗓子,高叫道:“金——枪——不倒!”
  才吆喝一句,就被姑娘们给撵了出去,老鸨也气得怒骂道:“什么 东西!这老小子最不是东西。金虎,以后他再进我们的班子,就打断他 的狗腿!”
金虎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时鸨母已挑好了几朵花,交给一个妓女道:
“呶,把这几朵花,给芷姐儿送去,叫她别老在房里闷着,也出来溜溜 腿!”
这个妓女答应了一声,接过花就转身跑了。
  别的姑娘,有的撇嘴,有的小声道:“这老东西眼睛里就只有一个 芷姑娘,真比对她的妈还孝顺!”
  另一个冷笑着说:“这叫做一物降一物,你看人家芷姑娘,来到班 子几个月啦,就是不接客,这老货对她也一点办法没有!”
  先前说话的那个姑娘,穿着青色的小袄,留着刘海发,倒也清秀可 人。
她叹了一口气,道:“谁叫人家命好呢,没听说么,人家是落难的 官家千金,卖艺不卖身,人家嗓子好,又漂亮??” 才说到此,忽听金虎吆喝道:“客来!”
  姑娘们闻声抬头,门外来了一骑大黑马,马上客人已翻身下了地, 他穿着一袭宫纱宝石长衫,外罩天青色的京缎小坎肩,这只是一个背影。
金虎抢上去接过了马,哈着腰:“大相公,屋里坐!” 这人一转过了身子,金虎不由怔了一下,暗呼:“喝!好俊的小子!”

包括那个鸨母在内,所有的眼睛都直了。 她们真想不到,这种地方,竟会出现如此一个人物。来人是个二十
四五的少年,约莫有六尺左右的身材,他那么挺直的立着,像是一棵梧 桐,金虎在他的身前,这时更显得丑陋不堪,可说是“判若云泥”。
  白净的面皮上,衬着剑也似的一双眉毛,那双瞳子,虽带有几分含 蓄,却掩不住锐利的目光,他儒雅,但是魁悟,他英俊,又有些少年人 的风流神采,令人望而生敬,却又十分的想去亲近他!
  鸨母立时含着笑,迎出道:“哟!我说大爷,你是第一次来吧,我 可是瞧着眼生,快请里面坐吧!”
  院子里的姑娘们,也都不买花了,只管用眼睛瞅着他,这个人突然 的来临,这份俊逸的仪表,吸住了她们每人的目光,甚至于有的连招呼 都忘了打了。
  少年在众目之下,那张俊脸,禁不住微微发红,他轻轻咳了一声, 显得有些不自在。
  鸨母推开了红漆的两扇格花门,笑着把他让了进来,落坐之后,又 笑着道:“大爷你贵姓呀?”
少年呐呐的道:“我姓郭。” 鸨母嘻嘻一笑道:“郭少爷,我叫几个姑娘来给你看看,我们宝华
班是这地方出了名的美人窝!”
  这时就有一个穿红衣的小丫头,端着一盘梨子,一碟瓜子走进来, 向少年请了个安道:“少爷,请用点果子吧!”
郭姓少年,微微摇头道:“谢了!”
这时鸨母拉长了嗓子道:“绣云、追月,你们来呀!” 少年忙摇手道:“且慢!且慢!” 纱门一开,一下子进来了四个花不溜丢的姑娘,手里都拿着手绢,
为首一个高个子大眼睛的姑娘,她叫绣云,她后面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
叫追月,模样儿都挺不错,只是绣云鼻子扁一点,追月的那双眼睛,真 有点像“新月”,小得成了两道缝!
这两个一左一右依上来,分坐在少年左右,绣云嘟着嘴笑道:“怎
么啦?不理人!” 追月轻轻推了他一下,方要撒娇,没料到,这少年,猛然双臂一分。 他本是一个随便的举动,可是,两个姑娘竟都像绣球似的滚了出去,
各自发出了一声尖叫!
鸨母吓得脸上变色道:“大爷,怎??怎么啦?” 少年显得不大好意思,道:“我来此是专为拜访这里一位芷姑娘的,
不知她在不在?” 绣云本还想赖在地上撒娇,听了这句话,她就一撇嘴,道:“原来
是这么回子事呀!” 追月一面啊哟,一面站起来,向着那鸨母道:“妈呀,这是怎么回
子事呀!人家找芷姑娘,你又叫咱们出来干嘛,差点扭了我的腰??啊 哟!”
  鸨母咧嘴一笑道:“我的大爷,你找芷姑娘,干吗不早说呀?再说 也用不着使这么大劲!”
追月还哼哼着,走到了少年面前,道:“不管,你得给我揉揉!”

  少年忽地剑眉一挑,鸨母眼快,生怕激怒了这个客人,赶忙把她推 了开去道:“去吧,叫你凤妹妹给你揉去吧!”
几个姑娘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少年微微皱眉道:“芷姑娘不在我就要走了!” 说着站起身,鸨母一笑道:“在!在!我的爷,你别急呀!” 一面说,一面就伸手来拉少年的袖子,可是当她看见少年那一双精
光四射的眸子时,却禁不住又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然后她眯着一对小眼,阿谀地笑着说:“大爷你可真是好眼力
呀??” 哧哧一笑,她又低声接道:“方才那些个姑娘,要是跟芷姐儿一比,
简直是星星比太阳,不能比啦。可是,”接着她又笑了笑道:“可是价 码儿也就??”少年微微点头道:“这个无所谓!”
  他探手自袖筒里,拿出了十两重的一锭纹银,笑道:“这点银子, 算是给芷姑娘买花戴的吧!”
鸨母接过,笑得合不拢嘴道:“太多了,用不了、用不了!” 说着又着实打量了少年几眼,点头笑道:“我看大爷也是个爽快人,
我也就直说了,我们芷姑娘可是官家千金,卖艺不卖身??” 言才到此,那长身少年,突然发出一声朗笑道:“久仰芷姑娘出污
泥而不染,所以今日才特地来访,我如果有那种肮脏的念头,岂不是冒
渎了她!你不必关照!” 鸨母口中连道:“是、是、是!”
又弯腰呐呐的道:“可是还有一点,芷姑娘可是不随便接客人的,
如果她不愿意??” 少年一笑道:“我马上就走!”
鸨母这才笑嘻嘻的道:“大爷,可真有你的,这么说我倒是不好意
思了,请随我上楼去吧!” 少年点了点头,那肥胖的鸨母,招呼那个穿红衣的小丫环道:“给
大爷掌灯!”
  三人离开了堂屋,来到了一个四合院,那脂粉香味更重了,在贴着 各色窗户纸的绣房里,传出五颜六色的灯光,隐隐可闻调笑之声,还有 唱弹词的,唱绷绷戏的,整个院子乱哄哄的。
长身少年有些不大习惯的皱了皱眉,这时鸨母却领着他又走出了这
片院子,穿过了一个月亮洞门,先前所感觉的脂粉俗香,顿为一阵阵清 淡的花香取而代之。
  在两排长青树的拱奉下,是一条水磨方石的花径,花径两旁,盛开 着一种叫“软枝黄蝉”的黄色大花。
  少年自丫环手中接过了灯笼,回身照了照洞门,其上有一小方玉匾, 刻着“长春馆”三个梅花小篆,笔力十分挺秀。
  鸨母咧着嘴笑道:“这是芷姐儿自己刻的,字也是她描上去的,上 个月才装上去!”
长身少年点了点头,心中忖思道:“这位姑娘果然不凡!” 顺着这条花道走下去,有一座茅亭,茅亭后面,是一片荒芜的草地,
草长过膝,苍凉僻静。 在亭子左面,又有一条小道,蜿蜒的通向一处阁楼,楼前插有两盏

长灯,灯光映照着楼前的青竹和开得一片绯红的夹竹桃,愈发显得美雅 而有诗意。
  这时候,正有人在楼内吹弄着笛子,袅袅的笛音,似乎是在倾诉着 什么。鸨母叹了一声道:“她又在想心事了!”说着上前推开了门,高 声唤道:“春红,快下来,有客来了!”
  长身少年这时突然有点后悔,正想阻止,已是不及,只听笛声忽止, 楼上传出了一娇嫩的声音道:“来啦!”
  接着自楼上跑下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绿衣小姑娘,这姑娘头上还梳着 丫角,嘴角微微上弯着,带着几分稚气,她下得楼来,一双眼珠子骨骨 碌碌的向着少年转着,面上有几分惊异。
鸨母一指少年道:“见过郭相公!” 春红忙一拂请安道:“郭相公!” 长身少年微笑道:“这时候打扰你们主婢,太冒昧了!” 春红笑着说:“现在才早呢,我上去请咱们姑娘去,相公你先坐坐!” 鸨母站起来道:“我也上去看看她!” 说罢就与那个叫春红的女婢上楼去了,这时那个打灯笼的使女也已
退出院外,堂室内,只剩下了少年一人。 他站起了身子,随便踱步,见这间客厅虽不甚大,摆设却十分精致,
一套红木的太师椅,上加猩猩红缎子坐垫,西面一扇绢屏,屏上绣着八
仙过海,绣工很细,似非本地刺绣。 正中粉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竹子,两边一付对联,写的是:


好书悟后三更月 良友来时四座春
没有上款,下款署名是“江南白芷”,心中不由一动,自然这“江
南白芷”必定就是芷姑娘本人了。 谁能想到,风月场中,会有如此一个角色? 他望着这幅对子,不禁有所感触,正自醉心,忽见鸨母笑着自楼上
下来,低声道:“郭相公你真是好福气,我们姑娘这就下来了!”
几步跨下楼来,轻笑着又道:“大爷,我可是走了,往后瞧你的了。” 说时,一身胖肉都动了起来,开心地摇着大屁股走了。 这时那个叫“春红”的丫环在梯口探出头来,向着少年连连招手道:
“郭少爷,请上楼来!还有,我们姑娘问你的大名怎么称呼?”
少年笑了笑,道:“我叫郭飞鸿!” 一面拾级而上,春红一双大眸子在他身上转着道:“郭少爷,你住
在本地?” 郭飞鸿点了点头道:“不错!”
  登楼后,由春红引到了一间香阁内,郭飞鸿方待落座,忽听背后一 声轻笑道:“郭相公,劳你久等了。”
  郭飞鸿不由吃了一惊,猛然转身,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知何时,背 后已然悄立着长身玉面妙龄少女。
  那少女生得简直太美了,她那么亭亭的立着,平视着,像是月下仙 子一般,忽闪着一双剪水双瞳。
总之,她这么突然的出现,使得郭飞鸿一阵急速的心跳,他只觉得

这姑娘美极了,那眉儿,双瞳,樱唇,瑶鼻,无一不美,那俏丽的一双 唇角,更似风情的源头,只消微微牵动,双颊上便弥漫出万种情态!
  这就是眼前的芷姑娘,她还留着漆黑的一头秀发,只是那么随便的 挽着,看来是越增韵致。
  郭飞鸿微微欠身道:“岂敢、岂敢!我来得太冒失了??姑娘你不 要见责才好!”
  这位艺名白芷的姑娘,秋波向着他微微一转,浅浅一笑,露出了一 对梨涡儿,道:“相公快请坐!”
接着转向着春红道:“给这位相公倒茶!” 郭飞鸿称谢落座,只是他那双痴情的眸子,仍直直的望着她,望得
她怪不好意思。 这位芷姑娘上身穿着一件粉色弹墨的小汗衫,下身则是一袭葱色的
八幅风裙,脚下是一对绣有兰草的青缎子花鞋,竟然是一双天足。 她似乎发现了对方在看她的脚,不由微微一藏,浅浅一笑道:“相
公你家就住附近么?怎会想到来这里玩?” 郭飞鸿初来,本有几分情怯,可是由于这位白芷姑娘的大方举止,
以及为她不俗的仪态谈吐所感染,渐渐也就回复了原有的开朗。 当时闻言之下,他含笑道:“久仰姑娘风范,今日特来拜访,想不
到姑娘竟是如此女中翘楚,好不令人钦佩!”
  芷姑娘露出了细白的玉齿,瞟着他笑道:“女中翘楚,我哪里敢当! 郭相公真会说笑话!”
说到此,娥眉微垂,似乎勾起了一点轻愁,轻轻叹了一声,苦笑道:
“相公只要不嫌弃,已是感激不尽,怎当得这钦佩二字。” 郭飞鸿摇了摇头道:“我与姑娘,虽属初见,但觉姑娘秀质天生,
风华绝世,莲花不染污泥,更是难得,怎敢出言讥讽,姑娘万请不要误
会才好!” 这位芒姑娘,闻言不由微微一怔,那双澄波的眸子,含有几分怯意
的向着郭飞鸿望去,遂即轻轻点头道:“相公这几句话,我可是记在心
里了。” 说着话,春红已捧着一个古瓷盖碗走出来,芷姑娘微微一笑道:“相
公请用茶。”
她说着遂自春红手中,接过了茶碗,送向郭飞鸿面前。 郭飞鸿双手迎接着道:“谢谢姑娘,我还不渴。” 话未完,不知怎地,只见这位玉人儿似的芷姑娘,足下跄踉一滑,
口中“唉呀”叫了声,手中茶碗,整个地向着郭飞鸿身上飞了过去! 郭飞鸿不由为之一惊,事出突然,不及防备,只见他口中“噢”一
声,右手蓦地向外一分,掌心微送,已用食中拇三指,轻轻捏住了盖碗 的底部。
同时间,他身形侧转,如同一只燕子似的飘到了一边! 那种姿态,看起来真是美极了! 这两种动作,几乎是同时施展,接碗,腾身,刹那完成,等到落地
之后,再看手中那碗茶,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滴水未溅。 这轻快捷巧的身手,在他施展起来,丝毫不觉得勉强,竟是那么自
然如意。

  芷姑娘似乎微微呆了一下,可是接着她就嫣然一笑,道:“相公, 好俊的一身本事!”
  郭飞鸿急切间,不自觉的施展出了一手轻功,为对方看出了秘密, 脸上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可是,他也不介意,当下关心的问道:“姑娘你的手可曾烫着了?” 芷姑娘望着他甜甜的笑了笑道:“如非是相公手快,我可难免要出
大丑了,真是大大的失礼。相公,你可要多多包涵!” 她说着话,那双剪水瞳子,直直的逼视过来,似乎是极力的想由郭
飞鸿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对于这个人,她仍然是一个“谜!” 一场虚惊,很快的就过去了。 可是,这位风华绝世的芷姑娘,却似乎自此而后,已失去了原有的
兴头,而显得有几分落落寡欢。 她不时的凝视着郭飞鸿,或暗暗的发着呆。 她那一双娥眉,时而轻轻的蹙起,可是当它情不自禁地舒展开时,
却透出一种尖锐的意志,只是这些,对方那位初涉欢场的少年,竟是没 有发现!
  首次来访,尤其是对像芷姑娘如此一个风尘奇女子来说,郭飞鸿不 便多留,坐不多时,他就起身告辞了。
芷姑娘一直送他到了月亮洞门前,才依依不舍的含笑道:“相公,
明天再来坐呀!” 郭飞鸿笑道:“一定!”
一揖转身,大步向前面走去,芷姑娘遥遥的望着他那颀长的背影,
露出了一丝浅笑,喃喃自语了一句,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 么。
郭飞鸿回到了家门口,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子,门前立有一双大
石狮子,深黑色的两扇大漆门上,挂有一双大铜环,映着寒月闪闪放光。 这是苏州富户,郭老员外世昌的府第,在本城南面,离“北塔寺”
很近。
  郭世昌共有两子一女,长子飞羽,早已成家立业,服官京中,女儿 飞萍,尚待字闺中,不过自幼已许配了人家,过了年,也就要过门了。 说到这个次子郭飞鸿,那是老员外最伤感的一件事。他禀性聪明却 不求上进,知书达理而不求取功名,尤其令郭老员外寒心的是,这个家 对于他,竟是丝毫不值得留恋,自从郭飞鸿在十五岁走失之后,整整八
年没有音讯,一直到半年以前,才又回来了。 可是他回来以后,性格丝毫未变,似乎较诸先前更怪异了许多。 郭老头一生气,也就懒得再管他的事,如此郭飞鸿生活得倒也自在,
只是他如海的心胸,久怀的壮志,却愈发地掩不住了。 这个家里,他不理任何人,除了和妹妹讲几句话,他是很难得理谁
的,他独居在一个小偏院里,院门永远是深深的闭着,不许任何人出入。 可是时间久了,下人们却传出了一些耸人听闻的话来,他们传说这
个二少爷所以独居的原因,原来是便于练习武技。 据一个年老的家人鸿福说,在一个月明的晚上,他亲眼看见二少爷
在院内的修竹上飞跃着,起落间,竟有如飞鸟似的快捷。 鸿福还偷看过这位二少爷练习剑术,他后来形容说,所看见的是一

片白光,而且更有声有色的说,曾亲眼看到这位二少爷用掌中剑,劈下 了两只当空的燕子!
如此一来,这位二公子身怀绝技的传说不胫而走,知道的人很不少。 郭飞鸿也就为此显得更孤独了,他很不习惯人们那种好奇惊异的目
光,因而也就动了思迁之意。 夜色之中。他的马来到了门前,郭府的两个大灯笼,照着门前高大
的登马石,郭飞鸿翻身下了马,他脑子里仍在想着那个芷姑娘。 他喜欢她的风雅不俗,尤其是她那一双明媚的眸子。 正当他要上前叩动门环,身后突起一阵轻微的足步声,他飞快转过
身子,却只见暗影中走出了两个汉子。 仔细一看,他不由皱了皱眉,这两个他认识,乃是苏州府的三班大
捕头闪电手曹金,及其手下捕快鱼鳞刀秦二风。 这两个人,在公门中,地方上,都很吃得开,一般人也都不敢得罪,
这时二人突然到来,郭飞鸿不禁有些吃惊。 为首的曹金,老远的哈腰高声道:“二爷回来了,我们等了老半天
了!” 鱼鳞刀秦二风跟着抱拳道:“二爷有事没事?”
郭飞鸿看着二人,微微皱眉道:“二位来此有什么事么?”
  捕头曹金,年约五旬,身子骨儿很是结实,赤红的一张脸膛上带有 几道皱纹,秦二风年约三旬,瘦削的脸颊上带着一些风尘之色。
曹金闻言呵呵一笑道:“二爷,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一行,无事不
登三宝殿,今夜我们是专为拜访二爷才来的!” 郭飞鸿不由面色一沉,道:“莫非我作了什么违法之事不成?” 曹金忙摇手道:“二爷你误会了,我们来此是有所请求!” 秦二风也耸肩笑道:“二爷可真会糟蹋人,我们有多大的胆子,敢
找你郭二爷的麻烦!得啦二爷,你赏个光,由咱们作个小东,咱们三杯
下肚再说好不好?” 闪电手曹金又呵呵一笑,道:“二爷你是真人不露相,我兄弟算是
高攀了!”
  郭飞鸿微微一笑道:“二位太抬举了,我可不明白你们说些什么, 我还有事,二位有话请快说,不必客气,如能帮忙我一定效力!”
闪电手曹金低笑道:“得啦,二爷你是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别逗我们玩了,我给你这么说吧,我们哥儿俩遇上了一桩难题,这件事, 嘻,非得二爷你帮个小忙不可,要不然我哥儿俩就过不了关!”
  秦二风搓着手,又插口道:“二爷你只要一点头,就算救了我们哥 儿俩了,说句不怕见笑的话,二爷你拔根汗毛,可也比小子我大腿还粗 些!”
  他们绕圈子说话,郭飞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弄得糊里糊 涂,他显得不耐烦的道:“你们再不说什么事,我可走了!”
  曹金忙一横胳膊,笑道:“你可千万别走,我们在这门口腿都站酸 了!”
郭飞鸿皱眉道:“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快说!” 曹金干咳了一声,眨着眼道:“跟你直说了吧,城门楼子上那张告
示,二爷你总该看见了吧?”

郭飞鸿摇了摇头道:“什么告示?” 曹金一怔道:“我的爷,这件事已闹得满城风雨,你会不知道?” 郭飞鸿一笑道:“你是说那个女飞贼?” 曹金一摸头,喷了一声道:“不错,女飞贼,这个女飞贼可害死了
我们哥儿俩了,二爷,这个女飞贼可不比一般,人家可真有两下子!” 秦二风又接口道:“两下子?十下子也不止呀!简直是看着烫眼, 摸着扎手,我们哥儿俩要和人家耍,不怕二爷你笑话,那可真是鸡子儿
碰石头,不能不碎!” 郭飞鸿哈哈一笑道:“你们穿上官衣,自应为官家办事,这件事找
我作甚?” 二人为之一怔,曹金眯着小眼呵呵笑道:“二爷,你真会装,你难
道见死不救?” 郭飞鸿冷哼了一声,道:“我是爱莫能助!”
  秦二风急得直抓头,道:“二爷,我知道你是一位奇侠,你老是不 露锋芒,这件事就算不为了我们哥儿两个,为了地方上,你老能看着这 个娘儿们这么胡闹么?昨儿晚上西城的贾胖子大掌柜的,丢了千两银子 还不说,两个耳朵也给割了!”郭飞鸿冷冷一笑道:“贾胖子素来仗势 欺人,这也是该受的教训!”
曹金一笑道:“一点不错,西城要是数坏呀,头一个就该数他贾胖
子了,可是话又说回来,这是有王法的地方呀!得啦!二爷,你就算看 在我们哥儿两个的面子上,帮咱们这个小忙吧!”秦二风更躬下身道: “二爷只要一伸手,这个女贼也许就吓跑了,地方也就安静了!”
郭飞鸿微微呆了一呆,可是他随即冷冷一笑,道:“你们也许是看
错人了,我不过是一个读书人??” 曹金还要再说,郭飞鸿已一抱拳道:“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力量!” 说罢,转身又向街上走去,曹、秦二人不由怔住了。 远远望着郭飞鸿的背影,秦二风叹了一声,道:“我们这一趟算是
白来了。”
  闪电手曹金冷冷一笑道:“他会不会武功,我一试就知!”说着他 眸子向两边一扫,蓦地大吼了一声道:“好飞贼,看你往哪里跑!”
口中叫着,身子蓦地向一丛树林中扑了进去,前行的郭飞鸿不由霍
地一个转身,只见他足尖微微一点,就像一支箭似的窜了过来。 身形一落,已来到那丛林前面,真可说快如电闪星驰,紧跟着他上
身向前一塌,口中叱道:“曹捕头请退,我来擒她!” 叱声中,忽见正面大树上微微一动,郭飞鸿身形微晃,已以“龙形
乙式随身掌”的起手式,把身子拔了起来,只是一闪,就到了树梢上。 他口中低叱了声:“朋友,请下去吧!” 双掌向外一撤,一扬,掌力已发了出去,那棵大树立时发出“哗啦”
一声巨响,整个的树帽像小山般翻了过去,枝叶飞溅得半天都是。这种 威势,委实足以惊人。
就在枝飞叶扬中,一条人影,“刷”地自上面直窜了下来。 郭飞鸿一声冷笑道:“朋友,你还想走么?” 身子蓦地向下一飘,便到了那人身后,双手向前一探,用“金豹现
掌”的绝技,搭在了对方肩上,方要吐力。

  那人似已有些不堪负荷的“啊哟”一叫,身子向前一栽,大声道: “二爷,可真有你的,是我呀!”
  郭飞鸿蓦地一呆,由语音中,他已听出这人就是那位捕头:闪电手 曹金。
  当下忙自收定身,那曹金虽未被他伤着,可是他掌上余力,仍把他 逼得跄出了七八步,才拿桩站稳。
郭飞鸿面色一沉道:“这是怎么回事?” 闪电手曹金回过身来,吁了一口气道:“我的二爷,我这条老命还
想多活几年呢!” 一面说,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来。
  这时一边的秦二风也笑着跑了过来,一面抱拳道:“二爷这两手绝 活,我自出娘胎,还是第一次看到。高明,真是名不虚传!”
  接着又连连向着郭飞鸿打躬,道:“二爷,你要是再不赏脸,我可 要给你跪下啦!”
  至此,郭飞鸿才知是中了二人之计,不禁着恼,冷笑道:“原来是 这么一回事,曹捕头,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说罢拂袖就走,曹金吓得连忙赶上去,打躬作揖道:“我的爷,不 这么着,哪能逼出来你这手功夫呀,二爷,我们也求了老半天了,你真 这么狠心么?”
秦二风又过来赔笑道:“二爷,我给你跪下了!”
  这回是说跪就跪,真个的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郭飞鸿不由叹息了 一声,道:“快起来,有事好商量,当街跪着多难看!”
秦二风嘻嘻笑道:“二爷你不答应,我宁可跪断了腿!”
  郭飞鸿生怕路人看见,不好意思,再者,他内心里也实在对这个闹 翻了天的女飞贼动了些好奇之心,当下微微思忖了一下,也就点头道: “好吧!我答应你们就是了!”
闪电手曹金及秦二风闻言不由大喜,后者着实的向着郭飞鸿作了一
揖,才站起来道:“二爷,你真赏脸!” 曹金咧着嘴道:“二爷,你可说话要算数。走,咱们下馆子去。我
请客!”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话虽如此,可是我却也不敢说大话,那女贼 既能在江宁、苏州如此横行,无人能予制服,我也不见得准成,我只能 尽力试试!”
曹金点了点头道:“有二爷你这句话就行了。走,咱们喝酒去!” 郭飞鸿摇头道:“我还有事,不用客气了。此事我一定留心,只是
你们可不能对外人说,否则这件事我就抖手不管了!” 曹、秦二人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 郭飞鸿寒下脸来,道:“那么一言为定,有事不必来这里找我,我
自会去找你们二人!” 言罢转身自去,曹、秦二人弯腰相送,等他走远了,那秦二风才咧
着嘴道:“我的奶奶,好难请的诸葛亮!” 闪电手曹金一只手摸着下巴,微微一笑道:“只要他答应了这件事,
就不愁那女贼再能上天!看见没有,人家那两手,才叫做真功夫!” 说着他咳了一声又道:“走吧,咱们去闹他两盅去!光愁也不是办

法!” 两个家伙,心定了一半,真就喝酒去了。
  郭飞鸿独自在书房沉思着,书案上点着一盏明灯,今天晚上的艳遇, 使得他平静的心湖,起了巨大的波涛。
  他真没有想到,那个坠身青楼的芷姑娘,竟然会是如此一个不凡的 人物,她美得那么自然,不像一般女子那么做作,更不像堂子里别的姑 娘,那般满脸脂粉,满头珠饰,她只是那么淡雅的轻妆,随便的衣着,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美的脱俗,美得出尘。
  想到这里,他内心不禁起了一种如醉如痴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 以往从来不曾有过的!
  窗外虫声啾啾,窗内一灯明灭,这位多情的少年侠士,感受到一种 难以排遣的空虚和寂寞!
  灯光闪闪,摇曳灯花中,似乎现出芷姑娘那一张微微长圆形的粉脸, 由她那沉郁的瞳子里,似乎可以看出她那身世的不幸,她孤独,她寂 寞??这一切,似乎和自己是一样的,似乎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她那种 忧郁和不幸,也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去安慰她!
郭飞鸿禁不住长叹了一声,由这位芷姑娘,他又联想到自己。 照说自己应该是一个幸运的人了,可是,那是不确实的,这么大的
一个家,并不能安下自己的一颗心。
  十五岁离家,整整八年的时间,他想到,在天山的绝顶,恩师摘星 老人是如何的造就了自己一身超人奇技,记得在叩别恩师之时,恩师曾 严肃地对自己说:“人世上不平的事情太多了,你我的责任,也就是去 人群里化不平为平,化恶为善,立定一个目标志向,生死可以不计!” “飞鸿你要记住,珍惜你这一身武功,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吧!” 然后,老人家把他随身四十余年的那一口“寒松剑”,赠予了自己,
师徒一场,也就如此的告一段落,也不知何时再能见到他老人家。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走到了书柜前,打开了柜门,那口寒松剑静静 的放在木板上,杏黄色的剑穗上,扎着核桃大小的一颗孩儿红珊瑚结子, 烛光之下,闪闪的发着红光,这是一口杀人的利刃,它锐利的锋口,不 知饮过了多少恶人的血,可是当它属于自己之后,竟把它束之高阁,无 以为用。
郭飞鸿信手拿起这口剑,止不住长眉微挑,热血沸腾不已。
  他拇指紧压剑上哑簧,一片丝丝声中,抽出了剑身,只觉得冷气森 森,侵肤生凉,颤抖着的剑刃,微微发出龙吟之声。
低头抚剑,使他几乎已冷却的雄心壮志又升起来了。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太消沉了,不禁曲指在剑上当!当!弹了两声,
颤动的剑光影里,这位身负奇技的少年侠士,慨然念道:“宝剑无恙, 斯人沉醉??郭飞鸿呀,郭飞鸿,你的雄心壮志哪里去了?”
  顿了顿,他接下去喃喃的又道:“芷姑娘呀芷姑娘??似你如此的 花容月貌,却又怎会屈身在下流的风月场里?”
  “呛!”一声,合上了剑鞘,他悲愤的念道:“我们都是怀才不遇 的人??我们都是囚于樊笼之内的??”
说到此,他苦笑了笑,把剑放回柜内。 转过身来,他摇头一笑,道:“怎么又想起她来了?莫非我真的迷

上了她?迷上了这个仅有一面之交的妓女!” “不!”他又改正道:“她不是妓女,她卖艺不卖身,那鸨母不是
说过,她从不接客!” “可是她竟然破例的对自己垂青,看来她确是别具慧眼,竟能识得
自己这个英雄??” 想到这里,他那微剪的长眉,慢慢的舒展开了。
  可是,他又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忖道:“我真是意乱情迷了, 那种地方又岂能常去?唉??我还是走吧!远远的离开这里??”
右手蓦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走!” 灯光为他拍得跳了起来,他站起了身子,只觉得一腔怅惘消退不少。
忽然,他耳中听到一声清晰的冷笑之声,仿佛就在窗外。 郭飞鸿不由为之一惊,只见他左手向外微微一送,那扇窗户,猛地
向两边“呼”地一声启开。 冷月之下,他清楚的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娉婷的女人影子,她似乎有意要展露一下杰出的身法,窗 门一开,她便纤腰一拧,施展“燕子钻天”的轻功绝技,咻一声把身子 窜了起来。
这时郭飞鸿才发现她脸上,还覆着一块黑色的面纱。
  她腾身之势极快,身形向下一落,便翩翩若一只大鸟似的,落在了 屋顶的檐角之上,并由鼻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郭飞鸿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夜行人,来到自己这个地方窥探,
更没有想到,来人是一个女子。 一个念头,电也似的在他脑子内闪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方才曹金、秦二风托嘱自己的事情,难道这个女人
是??
一念及此,他朗笑了一声道:“好贼子,今夜你可是来得去不得了!” 叱声中,双掌一错,直向那蒙面少女落身的屋角之上扑去。 蒙面少女一声轻笑,就在郭飞鸿起身的同时,娇躯向下一塌,以“凌
波步”的捷出身法,再次纵起,向着一丛花树间落去。
郭飞鸿不由更怒,冷笑道:“好个女贼,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足尖一点楼角,这一次他提足了丹田内力,身形乍然窜起来,真好
比飞鹰搏兔一般,身子向下一落,已到了蒙面少女身后。
郭飞鸿打量着够上了步眼,口中低叱了声:“倒下!” 右手向外一扬,骈中食二指,直逼前行少女“志堂穴”。 可是他显然是太轻视对方了。 二指方要递出,只听那少女一声轻笑道:“还差了一点!” 身子微微向前一跳,那姿势美极了,郭飞鸿的二指果真是差着一点
没有点上。 他不由心中一动,右手向后一抽,就这刹那间,对方少女已如同风
车似的,把身子又翻了出去。 郭飞鸿足尖飞点,第三次跃身窜了上去,他显然已为这个蒙面少女,
把怒火激了起来。 可是这个蒙面少女,又岂是弱者。
就在郭飞鸿腾身半空的当儿,这少女猛然右足向前一踢,上身向前

一塌,接着身形一转,已摆出了一种“犀牛望月”的姿式。 同时她口中出声娇叱道:“打!” 这个“打”字一出口,蓦地自其掌心内射出了一对光华灿烂的银丸。 这一双亮银珠只一闪,便到了郭飞鸿面前,陡地向两边一分,分奔
郭飞鸿双肩穴道。 郭飞鸿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有此一手,禁不住吃了一惊,随着他
吐气开声的叱了声:“去!” 就这一刹那,他已气贯双掌,奋力向前一推,由掌心逼出的一股内
力,把迎面而来的两只银丸,双双打得飞了出去! 蒙面少女,显然为郭飞鸿这种超人的内功所震惊,呆了呆,旋即莲
足一顿,箭也似的又直窜了出去! 郭飞鸿冷哼了一声,腾身就追。
  皓月之下,这男女两条身影有如星丸跳掷,几个起落,已到了花墙 的尽头。
  郭飞鸿不愿对方翻出花墙,因为那么一来,就难免要惊动宅内众人, 他猛然向前一欺身,右掌疾探,用“进步随身掌”直向少女后肩环上切 去。
少女也似被逼得急了,她本来还存着几分戏耍的意思,这时已没有
这种雅兴了。 郭飞鸿掌势一到,她口中冷冷一笑道:“不要急,我还不想跑呢!” 说着,身子猛地一个倒仰,竟用“金鲤倒穿波”的身法,倒窜了回
来。
  这少女这时是真怒了,只见她身躯一落,右掌斜着向外一领,“玄 乌划沙”,五指如刃,向郭飞鸿胸前猛划了过去!
虽然是面对面的立着,郭飞鸿仍不能看清她是什么模样儿,她面上
挂着一袭黑纱,令人无法窥出她的庐山真面目! 郭飞鸿只觉得对方身材颇高,腰肢很细,那双露在面纱之外的眸子
尤其是黑白分明,透着智慧的光。
  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但既然她黑夜私入人宅,定必是一个 贼了,也许正是那个悬赏缉拿的女贼,自己岂能放她逃走?
有念及此,他更打起了精神,要好好与她周旋一二了!
  蒙面少女掌式逼到,郭飞鸿身形竟是分毫不动,容得她指尖几乎已 接触了胸前的刹那,他才陡地向后一撤身。
少女口中“噢”了一声,似乎已觉出了不妙。 只见她猛然拧身侧闪,可是郭飞鸿的掌力已如同疾风骤浪似的推了
出去!
  蒙面少女足下一跄,双掌同时向外一推,整个身子直被震得倒飞了 出去,“碰”一声,撞在了一棵树上,树上的槐花,就像雨似的落了下 来。
这少女一声咳嗽,道:“你??好狠!你??” 郭飞鸿正要第二次以“铁背弓胎”的重手法,把她降服手下,可是
想到对方是一个女流,他实在有些不忍心下此毒手,再者,这少女的话, 也使他微微一怔。
因为,他突然觉得这语音有点熟悉。

他不由后退了一步,道:“你是谁?” 接着冷冷一笑,目射精光道:“如果你再不取下面纱说出来意,郭
某可就掌下无情了!” 那少女闻言之下,呆了一呆,可是她仍不屈服,一双妙目上下的打
量着郭飞鸿,胸口频频起伏着,显然方才一撞之力,相当不轻! 她微微冷笑了一声,道:“想不到苏州地面上,还藏着如此一个厉
害的人物,我??” 郭飞鸿冷冷的道:“你莫非就是那个女贼?”
少女频频喘着道:“想不到你竟是??我看错你了!你??” 郭飞鸿一惊,道:“你是谁?我们以前见过么?” 蒙面少女身形微微一颤,恨声道:“我的事是不许你管的,如果你
强自插手,哼!只怕日后会有人对你不利!” 郭飞鸿冷笑道:“如此说来,你确是那个女贼了?” 蒙面女微微颤抖一下,那双大眼睛内,闪出了一些泪痕,她似乎被
郭飞鸿这句话,触动了伤怀。 只见她后退了一步,道:“郭飞鸿,今夜我不是偶然来的,我是来
告诉你,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郭飞鸿朗笑了一声道:“笑话,我岂是受人恐吓的人?” 少女恨声道:“你的武功虽比我强,可是你绝不能与我为敌!” 顿了顿,才又道:“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我走了。” 说着,她身子一晃,猛地窜了出去。 郭飞鸿早已防到了她有此一着,见状一声狂笑,身子霍地向上一腾,
已翩若惊鸿地落在了她正前方!旋即双掌一错,直向少女两肋上插来。
  蒙面少女虽似身负轻伤,可是却仍然不可轻视,只见她双腕并举猛 挥,竟用“双桃手”的小巧手法,把郭飞鸿来犯的双掌逼了开去。
她显然是有些急了,杏目圆睁道:“你??莫非还不叫我走?”
郭飞鸿冷笑道:“你既承认是那个女贼,我当然更不能放过你了!” 少女猛然迎面击出一掌,道:“快闪开!” 随着掌势,她身子却斜着向院墙上猛窜出去。 郭飞鸿哈哈一笑,身形再次腾起来,这一次身法更快了,只一闪,
已先少女落身在院墙之上,同时右掌以五成内力向外一封。
  蒙面女凌空的身子,吃郭飞鸿如此一逼,又复倒翻了回来,“噗” 一声,坐在了地上,她头部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块假山石上,只觉得一 阵昏眩,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郭飞鸿身子一飘,落到了少女身前。 他朗笑了一声道:“对不起姑娘,我要瞻仰一下你的庐山真面了!” 少女猛地把身子一翻,可是她这时已没有能力逃避这一劫难,郭飞
鸿第二次探手,正要去揭她的面纱,就在这时,他耳中忽然听到了一阵 极为刺耳的怪异声音!
  郭飞鸿一听到这种怪声,便由不住打了一个冷战,那声音使得他全 身的汗毛,一根根都直立了起来。
  郭飞鸿为这一阵尖细的怪声,惊得身子后退了一步。这时,那种声 音听得更真切了。
忽然间,他看见一个怪异的影子。

  就在对面的院墙上,出现了一个怪异的影子,那尖细刺耳的怪声音, 正是发自那个怪影子。
  其实说是“怪影子”是不确实的,因为那影子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只不过是一个腰背佝偻的影子而已。
  可是在此时此刻出现,再配上这种怪异的声音,就显得十分怪异恐 怖了。
  由于距离很远,其间更隔着些树叶枝栩的影子,郭飞鸿几乎看不真 切,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不要说对方的脸相了。
不过有一点,却可以看得很清楚。 这个人手上拿着一根细短的竹管似的东西,凑在口边吹着,那刺耳
的呜呜之声,显然正是由这东西发出。 这种怪异的吹竹声,使得郭飞鸿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与心躁,
地上的蒙面少女,听到了这声音,却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的向着那墙上 的影子,疾速的狂奔而去!
  郭飞鸿见状吃了一惊,他岂能如此的就放走了她,口中厉叱了声: “站住!”
  盛怒之下,他足尖飞点,竟然施展出轻功绝技中,一种最难练的“追 风三跳”,这是一种全靠丹田真力提纵的功夫,非有极深的内功造诣, 万难施展。
郭飞鸿情急之下,生恐对方走脱,才施展出这种轻易不露的绝艺。
只见他身形狂飘而起,只一闪便赶到了少女身后。 他右手向前一探,骈中食二指,直向少女“三里穴”上猛点了过去。 这时吹竹声,突然又起,更加尖锐,却是一个短节,方起即止。 随着一个极为沙哑的声音,大声笑道:“你是找死!” 这声音竟比吹竹声更可怖。 郭飞鸿不由为之一惊,同时间,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劲力,有如排
山倒海般,直向着自己身上撞了过来。
他双掌向外一封,发出了七成功力。 可是,他的掌力,显然无法与对方相比,他只觉得手掌一麻,心口
一阵发慌,人已被弹了出去。
  恍忽中,他似见一条疾快如飞的影子,自对面墙上猛扑了过来,还 带着嘶哑苍老的低笑之声。
这条人影只是一掠,便把那个蒙面少女抱在了怀中,郭飞鸿奋力向
前一扑,却只觉前胸气闷,似要窒息。 可是他仍不愿便宜了敌人,眼见那个佝偻的影子,正向斜刺里猛窜,
整个的左面,完全暴露。 当即双掌一合,右膝一屈,施出了一招“寒山拜佛”,霍地双掌齐
出,直向这怪客左肋击去。 他掌力方自击出,那怪人已似有了警觉。
  只见他身子微微一晃,被郭飞鸿的掌力,逼得转了一圈,可是借着 这一转之势,却如同走马灯也似,一下来到郭飞鸿面前。
  朦胧夜色中,这人用他掌中的那支竹笛,向前一点,郭飞鸿早已昏 眩欲倒,怪人笛到,他哪里还能闪躲,万幸他身子是在摇晃之中,这笛 子本是奔他“心坎穴”死穴上来的,由于他身子摇动了一下,有了些偏
  
差,这一笛就点在了他左胸脯上。 顿时,他全身一软,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迷糊中,似乎听得那蒙面少女尖叫了一声:“师父饶他一命。” 同时间,他便觉得一股极大的风力,由自己面门上擦面而过,风力
使得他呛了一下,并带得他滚向了一边。 又听到一个苍老哑笑的声音道:“便宜了你这小子!”说时声音已
到了院墙之外。 院子里虫声啾啾,失去了怪人与少女的踪影,郭飞鸿虽幸未为那股
风力击中,却也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勉强的坐起身子,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射,百骸尽酸,方才所发生
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恶梦。 他尚能依稀的记得,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蒙面少女为自己讨饶的
声音:“师父,饶了他吧!” 随后那巨大的掌力,由自己脸上擦过,显然是怪人听了那少女的话,
对自己留了情,否则此刻自己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连连扛着冷战,余悸犹存,所令他怀疑不解
的是,为什么那个蒙面女贼,竟会对自己心存厚道,她为什么为自己讨 饶,这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
他缓缓地站起来,身上总算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是前胸有些觉得气
闷。
院子里,满是残枝败叶。 想不到这个女贼,竟会这么厉害,莫怪乎江宁、苏州无人能敌了。
更可怖的,是那个怪人,他到底是男是女,是什么样的长相,自己看都
没有看清楚,想起来不禁暗暗道了声惭愧。 他叹息了一声,正要返身回房,忽然,他目光接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忽忽发亮的东西。
  那东西略呈半圆形,正落在自己身前不远的树下。郭飞鸿心中有些 奇怪,走过去捡了起来,细细一看,非金非玉,分量颇重。
他忙走进房中,就着灯光再次观看,依然看不出这是一个什么玩艺
儿!
  那是一块像盾牌似的东西,黑黑的,有点像古铜,只是分量比铜要 重得多,其上刻着一些凹凸不平的字迹图案。郭飞鸿皱了皱眉,实在记 不起自己家里曾有过这么一样东西,愈发的留意观看,见这牌子上,正 面刻着一个展翅引颈的大鹰,鹰腹上有一个圆圈,其上有一个突出的 “令”字。郭飞鸿不由心中一动,暗忖道:“莫非??这是一件什么信 物不成?”
  想着随手又翻到另一面,在生有骨色斑点的牌面上,有几个字,细 认之下,上面刻有八个字:
“令在人在 令失人亡”
  这八个字,如非细看,不易认出,郭飞鸿不由又心中一动,如此看 来,这不起眼的玩艺儿,确是一件武林帮会的信物令牌了。
  他反复的在手上看着,只觉得这牌上的飞鹰,似乎涉及江湖上一个 蜚短流长的传说,可是细想下去,却又想不起那故事的详细内容。
  
  他把玩了半天,不得要领,自己既无此物,看来这件令牌必定是方 才二人之一失落的了。
想到此,心中不禁又动了一下。 可是这些事情,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当下他就随手把那牌子放在
了桌上的笔筒之内。 第二天,他精神感到很是不振。
由于昨夜交手,使得他疲惫不堪,起床也就晚了一点。 他试了试身手,觉得骨头还有点酸,当下推门走进书房,不由为之
一怔。
  原来书房内,已非昨夜情形,只见展开书散,满屋乱七八糟,像是 为人大翻过一般。
  他心中一惊,立刻打开书柜,出乎意料之外的,那口“寒松”剑, 竟然未失。
只是由剑身的位置看,显然已被动过了。 他剑眉微微一皱,再看展内的金银也被洒散了一地,点一点数目,
亦是分毫不少,那么,这个贼是来找一件东西了。 忽然,他想到了那块令牌,于是立时走过去,拿过笔筒,伸手入内
一摸,那块令牌竟然仍在。
也许这个地方太显眼了,对方反而没有注意到。 他暗暗推测,必定是那师徒二人再次转回,他们很可能是在找这块
牌子,他们没有找到,想必误以为在别处失落了。他认为这个推想是合
乎情理的。 如果这一假设属实,那么这块令牌,就有相当的意义了,自己倒不
可忽视它了。
  有此想法,他就不敢再随便放了,当下他小心的把牌子揣在了身上, 这时想想,突然感到有些心惊。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太大意,虽然自己是睡在内室,可是有人在
书房里如此翻箱倒柜,自己竟是浑然不知,又岂是疲倦一词所能自解的? 他对自己冷冷一笑,道:好了,我们已经斗上了,看一看鹿死谁手!” 本来这个女贼和自己并没有什么相干,可是如此一来,彼此都不能
就此放过了。
  郭飞鸿这一霎那,雄心顿起,他立下心愿,自己一定要探查出一个 究竟,这个女贼是一个什么样人,那个吹竹的怪影子,又是谁。
他立下了决心之后,心情也就平定了不少。 晚饭后,他信步又来到了西大街,穿过十字街口,就看见那条幽暗
的小胡同,红绿的灯光一闪闪的亮着,丝竹声,卖唱声,隐隐的传过来, 有一番令人陶醉的意味。
  郭飞鸿不禁停下了足步,想到了宝华班子里的那位芷姑娘,禁不住 有些神驰。
  他想,眼下既然无事,何不去找芷姑娘聊聊天去,也许可以解除自 己的烦闷。
  想着,他就转向那小胡同走了进去,宝华班的毛伙金虎,一眼瞧见 了他,老远的就大声叫道:“郭大爷!郭大爷!”
郭飞鸿怪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道:“别叫!”

金虎咧着嘴笑道:“我就猜大爷你今夜准来。果然来啦!” 郭飞鸿含笑进了门,几个妓女正要上来招呼,可是当她们认出了来
人后,却一个个的撇着嘴又走开了。 金虎咧着嘴一笑道:“大爷,你快进去吧,后院里那个姑娘可是等
着您呢!” 郭飞鸿没有理他,鸨母这时已闻讯自里间扭着屁股走出来,道:“郭
大爷来啦!” 郭飞鸿点了点头,道:“芷姑娘在么?”
  鸨母皱了皱眉道:“在是在,不过她奶娘来了,也住在楼上??大 爷非找她不行么?”
郭飞鸿俊脸微红道:“我与她谈话投机,还想找她聊聊。” 鸨母赔笑道:“这自是好,只是大爷你花这么多钱,什么也没有捞
着??怪不好意思的!” 郭飞鸿微微一笑道:“没关系!”
说着摸出了五两重的一锭银子,递过去道:“你收下这个!” 鸨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遂把银子接了过去,小声道:“大爷
你可小心一点,她那个奶娘脾气不大好,爱骂人,你不理她也就是了。” 郭飞鸿点头笑道:“我知道。”当下就向着内院走去。

第二章 神乎其技


  穿过四合院,来到了“长春馆”,却见那个叫春红的丫环,正自打 着一盏灯笼走出来。
  当她看到了鸨母和郭飞鸿时,似乎怔了一下,鸨母就上前问道:“芷 妞儿还没睡吧?”
春红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说着走到了郭飞鸿面前,叫了声“郭相公。” 然后皱了一下眉毛,又摆了摆手,小声道:“别去!” 旋又笑向鸨母道:“婆婆心口疼,开了个方子,要我抓药去。” 飞鸿还想问一问她是怎么回事,这丫环却已走了,鸨母凑上道:“大
爷,你自己去吧,我也不陪你了,当心那个婆婆!”说完,也转身去了。 飞鸿心中甚是好奇,全未把方才春红的示意放在心上,当下就大步
向长春馆里行去,来到了白芷所居住的小楼前。 楼内有灯火,却是无比的宁静。 郭飞鸿推开了门,跨入堂屋,咳了声,道:“芷姑娘在么?” 口中叫着,猛一抬头,却见那位白芷姑娘,正站在梯口栏杆边沿,
居高临下的以一双妙目睇视着自己。
  她面上并没有什么喜容,反倒有几分轻愁,秀目微微皱着,以二指 压到唇上道:“别嚷嚷。”
飞鸿正要说话,见她已轻步自楼上走下来,又怨又爱的望着他道:
“你来了?” 说着伸出玉手,轻轻搭到飞鸿手上,道:“来!我们上楼谈话去。” 郭飞鸿见她今晚穿着一袭葱色的长裙,上身穿着对襟弹墨汗衫,云
鬓轻挽,露出半截粉颈,更增无限娇媚,这时为她玉手轻握,不禁有些
神驰!
  当下他就情不自禁的跟着走上楼来,芷姑娘一直把他拉到了一个小 偏门前,掀帘入内,他才发现是一间书斋,心中正自怀疑,却见芷姑娘 侧耳听了听,皱了一下眉,叹息了一声。
她那一双带有责怪,但却含有深情蜜意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欲
言又止的样子。 郭飞鸿握住她一只手,道:“你怎么了?莫非怪我不该来么?” 白芷双目一红,强作笑容道:“我只当你不会??再来了。” 言罢一双妙目,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呐呐道:“你没有??什么
不舒服么?” 飞鸿一笑道:“姑娘何作此说??”
  才言到此,忽闻内室一阵轻咳,并隐隐传出大口吐痰的声音,芷姑 娘面上立时现出一丝不安。
  她忽然伸出一手,搭在飞鸿肩上,苦笑道:“你今晚早点回去吧, 我还有事??”
飞鸿不由怔了一下,道:“是婆婆病了么?” 白芷突然花容变色道:“你怎么知道?” 郭飞鸿一笑道:“我是听春红说的。” 芷姑娘面色才回复原状,她又强作笑容道:“相公,你听我的话,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再谈好不好?” 飞鸿一怔道:“你怎会知道我的住处?” 芷姑娘先是一怔,遂笑了笑,道:“郭二相公苏州城谁不知道,我
不会问么?” 飞鸿剑眉微轩道:“你找我只怕不方便,姑娘今晚既有事,我明夜
再来也是一样。” 芷姑娘面上现出一些红晕,有些愧疚的浅笑道:“也好,那我送你
下楼去。” 飞鸿一腔热情而来,未想到对方如此冷漠,并似有些像下逐客令的
样子,不禁有些不悦,他淡淡一笑道:“何劳姑娘送,我自己会走。” 正要举步出室,却闻得咳声又起,并有人哑声呼道:“芷芬,你来!” 芷姑娘立时神色微变,小声道:“你先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说罢,匆匆出室而去,郭飞鸿实在想不通这是一个什么道理,听鸨
母说,这婆婆不过是她一个乳母,一个奶妈何能有如此气势,未免不尽 情理!
心中正在奇怪,已见白芷去而复返。 她进室之后,即匆匆道:“你快去吧,我不送你了!” 一面说,一面并用手来拉飞鸿的袖子,样子很是焦急,飞鸿不由更
加狐疑,道:“婆婆叫你何事?”
白芷轻轻踢了一下脚,道:“她要见你,那怎么行呢,你快走吧!” 郭飞鸿剑眉一轩,道:“既如此,我就见见她,这又何妨!” 说着掀帘而出,有意大声道:“婆婆在哪一间房里?姑娘带我去如
何?”
  白芷呆了一呆,她轻叹了一声,失望地道:“你既然一意要见她, 我不能拦你,你可要自己小心!”
飞鸿正要问她为什么,这姑娘又一叹道:“她听见了你的声音,你
也走不成了!” 果然话声方完,就见对面垂有门帘的那间室内,传出一阵呛笑之声
道:“芷芬,快带他进来,莫非还要我老婆子亲自下床来见他么?”
  芷姑娘杏目斜视着飞鸿,轻轻一叹道:“我们进去吧。切记,不要 离她太近!”
郭飞鸿微微一笑,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芷姑娘望着他苦笑了笑,
正要再嘱咐几句,那间房内,又传出那婆婆大声咳嗽之声,道:“你们 在嘀咕什么呀?”
芷姑娘只得一拉他道:“我们进去吧!” 说着走过去掀起了帘子,道:“郭大爷来了。” 里面已传出一阵哑笑声道:“请!” 郭飞鸿实在很想见一见这个厉害的老婆婆,要看一看她是一个什么
长相,当下就随着白芷身后大步走进房内。 才一进房,鼻中立时就闻得一种浓重的异香味,满室烟雾迷漫,连
眼睛都不易睁开,但见一个骨瘦如柴,头梳高角发堆的老妪,倚卧在榻 上。
  这老妪,身穿着一袭紫酱色的两截衣裤,外罩一件大红色的背心, 双踝用白布紧紧扎着,足下是一双青缎面子的便鞋。
  
  只见她双颔高耸,隆鼻,厚唇,面色甚是白净,一双耳朵甚大,其 上各戴着一枚雀卵大小的金环,闪闪发着金光。
  她双眉弯弯,甚为细长,其下那一对眸子,却肿泡泡只见一线,她 虽是靠床里倚卧着,双足竟由床边伸出来,足见这婆子是何等的高。
  这时她半倚在床上,右肘下垫着一个枕头,床边的一个矮脚几上, 放着一个烟盘,其中有各样小玩艺儿,诸如烟袋、烟签、鼻烟、火石?? 无不齐备。
  二人进来时,这老婆婆正架着一杆长有三尺许的烟枪,“波波”有 声的一口口的抽着,口鼻之间喷出滚滚浓烟。异香味,正是由此而来! 当她看见飞鸿之后,才自口中抽出了翡翠烟嘴,咳了一声,嘿嘿一
笑道: “你就是郭相公么?失敬、失敬!”
  一边说着,那双肿泡泡的瞳子,直向郭飞鸿面上逼视了过来,同时 微微曲身坐起。
  这时郭飞鸿才发现到,这老婆婆原来还是个驼子,不过并非像一般 驼子那么驼得厉害,只是腰背有些佝偻而已。
  她把手的长烟管,在烟盘之内“叭叭”敲了两下,敲出了其内的烟 烬,又发出了一声哑笑道:“芷芬,你们认识多久了?”
芷姑娘面上微红道:“没有多久。”
  这婆子又一笑,向着飞鸿道:“我是她的奶娘,她是我从小拉扯大 的,就和我亲生的女儿一样!”
郭飞鸿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老婆婆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瘦手,自茶几上端起了一个红瓷小壶, 嘴对嘴的喝了一口,撇了一下嘴又道:“我姓金??”
芷姑娘叹了一声道:“少说几句吧!”
  金老婆子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高兴的冷冷笑道:“说说有什么 关系?我还要好好看看他呢!”
说着向郭飞鸿招了招手道:“郭相公,你扶我老婆子一把,我好站
起来!” 白芷霍然脸色大变,正要阻止郭飞鸿不要上前,郭飞鸿却已走了过
去,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金老婆婆望着白芷一笑道:“放心,我不会怎么样他的,他是你的 心肝宝贝不是吗?”
  突然足下一软,向前一跄,郭飞鸿忙伸手扶住她,道:“妈妈,你 站稳了!”
这婆子推开了他的手,嘿嘿笑道:“老了,不中用啦!” 说着就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口中唠叨着:“春红这丫头片子又
上哪儿去了?来,芷芬,你过来给我捶捶背!” 白芷向飞鸿微一点头道:“郭相公,有事你先走吧!” 金老婆婆鼻中哼了一声,道:“郭相公,你别走,我还有话问你呢!” 飞鸿含笑道:“什么事?” 这婆婆咳了几声,啐了一口痰,哑声哑气的道:“听说相公身具武
功,并且在插手管一件闲事,不知是不是真的?” 郭飞鸿不由脸色一变,他怔了一下道:“婆婆这话是听谁说的?”

  金老婆婆笑道:“听谁说的,你不必多问,我老婆子只是奉劝你, 各人自扫门前雪,你管他人瓦上霜做啥!”
郭飞鸿不由脸色一沉,道:“老婆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婆婆喷了一口烟,眯着双目,笑道:“年轻人,你不知道的事情
太多啦,我老婆子活了这一把子岁数啥没见过,我只是听说。你一个有 钱人家的少爷,啥干不了,跟公门里的人一打交道,可就完啦!”
说到此,鼻子又哼了一声道:“芷芬你说是不是?” 说着冷冷一笑,抬头看了芷姑娘一眼,白芷脸上微微发红,只是低
头捶着背,她看了飞鸿一眼,苦笑道:“郭相公,这里多脏,婆婆也要 休息了,你还是回去吧!”
  郭飞鸿本想进一步追问这婆婆,怎会知道此事,突然他想到这事定 是那捕头曹金或秦二风二人之一走了口风,是以风声外传,这老婆婆不 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如此一想,他就没有再问,这时闻言,竟误会芷姑娘厌弃他或另外 有约,不由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姑娘一再要我走,我明天再来看 姑娘吧!”
  说罢转身出室,芷姑娘跟着走出来,只见她面色牵强的笑了笑道: “我不送你了,明天再来!”
郭飞鸿随便答应了一声,大步下楼,却听到那金老婆子,在室内发
出一声冷笑,阴阴地道:“哪来的明天,你是作梦!” 他听了心中一动,更认定芷姑娘是因为这老婆子的反对而不欢迎自
己!
  他不由怒哼一声,恨恨自语道:“我一番深情算是白费了!难怪人 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看起来真正是不假了!”
他此刻对于芷姑娘的情意,已是一落千丈,满怀失意的步出长春馆,
直向大门外行去。 鸨母由院中追出来道:“相公!相公!你怎么走啦?” 郭飞鸿头也没回,理都没有理她,一直走到大街上。
他闷闷不乐返回家中,心中十分悔恨,越想越觉太不值得,想不到
自己一番真情,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自己未免太傻了! 他又想到那姓金的老婆婆,不过是白芷的一个奶妈,竟然如此作福,
确实令人费解,这婆子反对自己与白芷交往,而在凝视自己之时,那双
瞳子内,也总似含着一种慑人的怒火,莫非自己在什么地方开罪了她不 成?
  愈想愈是不解,愈想也愈有气,就向床上一倒,无意间伸手向怀中 一摸,不由猛地大吃了一惊!
原来早先藏于怀内的那一块令牌,竟不在了! 郭飞鸿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一骨碌自床上翻了起来,呼道:“怪
也!”
  他匆匆又在身上到处摸了一遍,仍没找到那令牌踪影,这才确定真 是遗失了。奇怪的是,那块令牌揣在怀内,好端端的,怎会遗失?
当他仔细推想一遍之后。才恍然大悟! 记得自己在扶那个金老婆婆时,对方身子似乎在自己身上撞了一
下,除此之外,别无失落可能!

  想到此,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自语道:“郭飞鸿呀郭飞鸿!你自 认是个侠士,这一次却是走眼了!”
  如此看来,这金老婆婆,分明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江湖人物,只凭她 能从自己怀内探手取物,而丝毫不被自己觉察,这一点已非一般武林中 人所能望其项背了!
想到这里,他简直呆住了! 由这位金老婆婆联想到那位芷姑娘,他止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道:
“噢!我真是糊涂透了!” 但是,如果说那娇柔的芒姑娘,就是时下传说中的女贼,这也未免
太难以令人置信了。 他匆匆走出门来,本想立时赶到“宝华班”去看看,可是转念一想,
现在夜已深了,那宝华班必已歇业,实在不便再去打扰,再者自己并未 抓着她们的真凭实据,如何能一口咬定!
  他想了想,只得又转回身子,心忖那芷姑娘既然有明晚之约,何不 明夜再去查她一个明白。
  想着甚觉有理,便走回房内,无可奈何的倒床便睡,但直到天已微 明,才昏昏睡着。
不知何时,他为一阵叩门声惊醒,他霍地翻身下地道:“谁?”
室外应道:“少爷醒了没有?曹班头在堂屋等你半天了!” 飞鸿略一沉吟,道:“知道了,我就来!” 说着匆匆换了件衣服,开门出房,直向堂屋内行去,跨进堂屋,就
见曹金与秦二风二人正在室内来回搓手走着!
秦二风首先看到他,叫道:“我的爷,你老可来啦!” 飞鸿皱眉道:“二位来访,有什么急事不成?” 曹金跺了一下脚道:“二爷,坏了事啦,那个女贼昨天夜里闹得更
大啦!”
飞鸿冷冷一笑道:“先别急,什么事慢慢说。” 曹金搓着手道:“事情是这样的,府台衙门的银库昨夜三更天叫人
给弄开了,失去库银一千两,这些银子是预备今天发饷的,这一下全完
啦!”
  郭飞鸿不由剑眉微皱道:“你怎么知道又是那个女贼所为?也许是 别人作的也不一定呀!”
秦二风在一边摆手道:“一点没错,守库房的老李亲眼看见的,说
是两个人,一个是蒙面的女人,另一个却是一个老太婆!” 郭飞鸿紧紧咬了一下牙,自语道:“果然是她们了??” 曹金皱着眉毛道:“这两个人下手是真利落,守库房的十二个兄弟,
全都叫她们给点了穴,听说那老太婆使的是一根烟袋,独眼张那一只眼, 也叫她给弄瞎了,两个人都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兄弟,你看这件事怎么 办?府台大人急的不得了,再要不破案,我这吃饭的家伙都只怕保不住 啦!”
  郭飞鸿冷冷一笑道:“你二人同我去一个地方,我倒要看看她们怎 么个说法!”
曹金一惊道:“你要上哪儿去?” 飞鸿微怒道:“我已知道这女贼所藏之处了。我们走!”

  二人闻言立时神情一震,秦二风道:“二爷,你等着,我去拿家伙 叫人去!”
  说着撒腿就跑,却为曹金赶上一步,给抓了回来道:“歇着你的吧, 有二爷在你叫什么人?我们三个人足够了!”
  郭飞鸿这时已匆匆走出大门,二人自后疾追而出,同声问道:“到 底是什么地方呀?”
  飞鸿一言不发,疾步前行,二人紧随其后,不一刻已行到十字街前, 曹金追上一步,道:“二爷,到底去什么地方?你也叫我们知道一下呀!”
郭飞鸿手指前面道:“宝华班!” 曹金呲牙一笑道:“二爷你真会开玩笑,宝华班不是个窑子吗?” “一点不错!”郭飞鸿冷笑了一声:“那个女贼就在里面,化名叫
白芷!” 曹金一摇脑袋道:“不可能吧!芷姑娘我也知道,是宝华班头一块
招牌!出了名的美人儿,怎么会是??”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街道,弯进了那条小胡同,迎面就见宝华班的
大茶壶金虎走过来,见状道:“喝!相公来的可真早!” 郭飞鸿站住脚问道:“芷姑娘在不在?” 金虎一摸脑袋道:“相公不问我都忘了,芷姑娘、春红同着那个老
妈妈,天不亮就走了??”
捕头曹金听到此,重重跺了一下脚道:“糟了,他妈的!” 秦二风瞪着眼睛道:“把老鸨子先扣下再说!” 金虎吓了一跳道:“怎么回事?”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秦二风抡圆了一个嘴巴,“叭”一声打在了脸
上,同时骂道:“妈的,你们好大的胆子,胆敢窝藏飞贼,这个官司由
你们打了。走!” 说着就要去抓金虎的脖子,却为郭飞鸿一伸手把他挡在了—边。 金虎吓得面无人色,当街就跪了下来,道:“大爷,这与我有什么
相干,我知道个屁呀!”
郭飞鸿挥手道:“走你的!” 接着他冷冷一笑,向曹、秦二人道:“这人与鸨母无关,不必找他
们麻烦,你们应该设法去捉正点子才对!”
  曹捕头叹了一声道:“她们几个真要是逃走了,我们发海捕公文缉 拿她们倒也省事了,怕就怕还在苏州,要是再闹出一件事来,我他妈第 一个就得跳河了!”
  郭飞鸿冷笑道:“跳河有什么用?这件事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办 我的!”
话落扭头就走,二人叫他也是不理! 但郭飞鸿却并未往家里走,他一直行到了江边,借着习习的江风,
平息一下内心的烦躁! 这件事,他一切全明白了,非但那个女贼就是芷妞儿,就连那夜来
家的蒙面女子也不是别人,至于那个吹竹怪客也就是那个所谓的金老婆 婆无疑了!
  想到此,他不禁冷冷一笑,自语道:“你们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我 郭飞鸿岂是如此易欺之人?”
  
  越想他越觉羞愧愤怒,一时顺着秦淮河行下去,行了一程,见江上 行船来往,不远处已是长江出口,江阔水深,烟波浩渺!
望着江水,不禁激起了内心的雄心壮志,暗暗忖道:趁着查探这件 事,自己正好在江湖上行些侠义事情,也不负自己习武一场。 他凭江深思,忽见一艘黑棚小舟,自眼前疾驰而过。
  由于那小舟行驶过速,浪花如同白雪似的,都翻打到了船身之上, 整个船身全都湿了。
  撑船的,是一个头戴马连波大草帽的汉子,甚是壮悍,郭飞鸿心中 正自疑忖,这小舟何以如此疾驶?
  一念未了,就见舱帘哗啦一声拉了起来,自舱内探出一个头梳丫角 的姑娘,向着撑船的汉子叱道:“你是怎么撑船的,金婆婆不舒服,你 莫非不知道么?”
那汉子慌忙赔笑道:“是!是!我慢一点!” 那姑娘冷笑了一声,才把头缩回去。舱帘哗啦一声又放了下来。 郭飞鸿蓦地大吃了一惊,因为他已认出了,那个探头的姑娘,正是
芷姐儿身边那个丫环春红! 这一突然的发现,太出意外了,当下连忙追着这艘小船走下去! 翻下河堤,来至江边,恰好一艘渔船自后划来,他招了招手道:“喂!
搭我一程!”
  说着也不待船夫回答,就拉着船上的绳子翻了上去,驶船的是一个 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见状正要阻止,郭飞鸿塞了一块银子在他手中, 手指前方那艘黑船道:“跟上它!”
船夫看了一下手上的银子,遂就一声不哼的撑船跟了下去!
  郭飞鸿全神贯注前行那艘小舟,只见它驰行甚速,直向大江中驰去, 这艘渔船显然有落后的趋势,当下催促道:“快!快!”
他所乘这艘小船拼命跟了上去,前行那船上的汉子,忽然回过身来,
厉声道:“妈的,你这条船跟这么近干啥?慢一点!” 渔船上的舟子忙含笑道:“是!是!” 郭飞鸿立于舱内,细看前行小船,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设计轻
巧,船头特别细窄,两肱均有铁叶子包着,十分坚固。
  为恐被前船上的金婆婆及芷姑娘发现,他就令渔船慢行,远远的跟 着。
这时船已驰入长江,水面豁然开朗,来往船只甚多,可是由于前船
船身漆成黑色,目标显眼,不虑走脱,倒也无需跟得太近。 郭飞鸿全神贯注在那艘小黑船上,突然所乘的小船一下停住,在水
中直晃,并见那舟子走过来对他道:“大爷你看!” 说着用手向前一指,但见远处江岸边舶着一艘金漆五色大帆船,甚
是壮观,尤其是和来往的行船一衬起来,愈发显得气派惊人! 郭飞鸿剑眉一皱道:“那船是谁家的?你怎么不走了?” 船夫面上变色道:“大爷,你莫非不知道,这五色大船所停处周围
一里内,不许泊船的规矩么?” 飞鸿心中一动,冷笑道:“岂有此理,这是谁家的规矩!” 船夫看着郭飞鸿道:“大爷你不知道,这是水面上的规矩,这船是
干什么用的,我们也不清楚,不过据说船上人凶得很,他们可是把杀人

不当回事,我们作小生意的犯不着得罪他们!” 郭飞鸿在他说话时,细细打量了一下那艘大船,果然声势夺人,船
上似有多人在来回走着,船尾舵头上,似立着一个极大的铜鼎,黄光闪 闪,鼎内袅袅升着几缕青烟。
  它那么雄伟的横在那里,附近行船无不远远回避,舟子所言不虚, 除了这条船以外,附近果然绝无停舟。
  可奇怪的是,那艘小黑船却直向着那艘大船驶去,郭飞鸿不由冷冷 一笑道:“这就是了!”
  在闪闪阳光之下,小黑船靠近了那艘五色大船,遂有人放下了软梯, 上船的是一老二少三个女人!
  郭飞鸿眸子里射出了炯炯精光,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怒,若非是 自己人单力薄,他真恨不能立时就赶过去!
  如今这一口气他只有忍下来,他知道要对付如此江洋巨盗,只凭一 时之血勇是不够的!
  当下他冷冷一笑,问身旁的船夫道:“你知道这艘大船,什么时候 开么?”
船夫摇了一下头道:“这个??” 郭飞鸿已下定决心,要在这条大船上下功夫,此时倒也不急,就挥
了挥手道:“你载我回去!”
  船夫答应了一声,立即掉转了船头,刚刚开动,却忽见一艘搭有彩 篷的花船迎面驶来,交错而过,花船内一人喝叫道:“小心呀!”
郭飞鸿听这人口音,含着极浓重的甘陕口音,不由心中一动,连忙
抬头望过去! 只见对方船中,设有一张卧椅,那口呼“小心”的,乃是一个五十
岁上下,白衣白帽的老书生。
  由于他全身白,在阳光之下,反射出极强烈的光,很是刺目,这个 人瘦削的双颊,在阳光下,看起来简直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是一具僵尸, 只是那双微微陷进去的眸子,却显得异常灵活,乌溜溜的甚是光亮。
在大白天,如此一个人物,又是一个甘陕外乡客,自然很吸引人注
意。
  他口中叫着,身子已由椅子上翻身而起,现出一付颇为惊恐的样子, 两只手紧紧抓着船边的栏杆!
郭飞鸿无意间又看见了他那一双手,那是一双其白如雪,宛若女子
的玉手,指头上还留着寸许长晶莹透剔的指甲。 只可惜两船交错的时间太短促,郭飞鸿所能看见的只是如此,这个
人在他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飞鸿的见识里,这人是一个典型的 读书人,这种人,只知专心读书,放情于诗书山水。
  郭飞鸿忽然感觉到一种羞愧,因为自己就没有这老书生那种悠闲淡 泊的意态,甚至于连表现自我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眼前他是没有闲情去想这些的,他必须 要弄明白那艘五色大船的底细:自何方来?往何方去?船上所载又是何 物?以及那个化名白芷的姑娘及金老婆婆,又是什么人??
  夜风轻拂着地面,把岸上的沙子,像雾似的卷起来,扫在人脸上, 麻痒痒的颇不好受。
  
郭飞鸿就在这个时候,悄悄的来到了江边! 他所关心的,是停泊在眼前的那艘金漆大船,他要设法上去看看才
行!
  白天他曾观察过这条船,不过那只是一个远景,此时就近一看,更 觉其雄伟。
  它是一艘宽三丈,长十丈,金漆虎座,双桅六帆的大家伙,它静静 的泊在江面上,就像是一座水上的排楼一般,郭飞鸿真还很少看到这种 大船,兀自称异不止。
  他藏身在一丛竹子后面,正在动着上船的念头,耳中忽然听到了一 些声息!
  那是一种车行的声音,间杂着还有一两声马嘶,郭飞鸿不由心中一 惊!
  霎息之间,已有一辆二马双辕的篷车,风掣电驰而至,灰沙弥漫中, 但见车把式一带马疆,二马同时扬起了前蹄,车子倏地停了下来!
  车门开处,跳下了一个头梳着辫子的姑娘,她手上提着一盏特制的 马灯,闪闪烁烁的向大船打着灯号!
  明灭的灯光,映着这姑娘的脸,暗处的郭飞鸿看清之下,暗惊道: “春红!”
一点不错,这个头梳辫子的姑娘,正是在“长春馆”内充任芷姑娘
使女的春红,这时候却是一身劲服,背后交叉插着两口细窄的凤翅刀, 她不停的明灭着手上的马灯,并向大船挥动着。
顷刻间,大船上有了动静,接着灯光大明,遂见两个披着玄色披风
的汉子,划着一叶小舟,向岸边上驶来,小舟一靠岸边,两个人便同时 腾身而起,就像是一双水鸟似的落在了岸上。
然后其中一个,把小船拉到岸边,回身道:“金婆婆身子不舒服,
要早些开船,二小姐来了没有?” 话声方落,车座内已现出一个长身玉立,蛾眉杏目,身披金色披风
的少女,虽然她如今已改了装束,可是郭飞鸿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禁
不住暗暗慨叹了一声。 在他心目中,那位娇柔多姿的白芷姑娘,无论如何不像是拿刀动剑
一流的人物!
  可是,这是一点也不会错的,只见这姑娘一出车厢,那两个汉子, 一齐弯腰行了一礼,齐声道:“参见二小姐!”
  这位姑娘只微微点了点头,遂跳下车来,道:“一共是四个箱子, 你二人小心搬去!”
  二人答应了一声,立即拉下了车篷,郭飞鸿就看见车子后座上,放 着四口黑色漆木的箱子,白铜的扣花,映着冷月闪闪发光。
  芷姑娘冷冷的道:“这一年多的收获,全都在这四个箱子里,你们 可要小心一点!”
  两个汉子口中答应着,小心翼翼的把箱子搬下车来,由他二人的动 作上可以看出,那四个箱子是异常的沉重。
  郭飞鸿暗自忖道:“这就是了,江宁、苏州所失的珠宝金银,必在 这四口箱子之内了。”
他不禁有些冲动,止不住微微用手握住了背后剑柄,可是另一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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