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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镝风云录(一)



第一回 珠帘半卷香车过 响箭连飞剧盗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
  白云伴秋雁,黄叶舞西风。西风残照中,淮右平原上,影绰绰的有二三 十骑人马,簇拥着一辆骡车正在红草覆盖的荒原上,向南奔驰。这是一支镖 局的人马,走在前面的四个“趟子手”拉长了声音叫道:“虎啸中州——虎 啸中州!请江湖朋友借道!”荒原上唯见乱鸦惊飞,除了这支镖局的人马, 连一只野兽的影子也没发现。但趟子手按照走镖的规矩,走进了这个可能有 “藏龙卧虎”的草莽之中,还是不能不提起精神,卖气力的吆喝。
  他们这个镖局本来是开设在洛阳的,洛阳号称“中州”,故而喝道的是 “虎啸中州”四字,让江湖的朋友一听,就知道是洛阳的“虎威镖局”的镖 车过境。
  这趟保镖由“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孟霆亲自出马。孟霆是镖局世家,二 十年前,在他父亲死后,镖局曾经一度歇业。孟霆在江湖上闯荡几年,闯出 了比他父亲更大的名头,回转洛阳,恢复故业。“虑威镖局”的生意更加兴 旺,声名也更远播四方了。从洛阳到淮右的颍上平原,数千里路,仗着孟霆 的声名和“虎威镖局”几十年的字号,虽然是在烽烟遍地的乱世,一路上也 得以平安无事。不过,这条路线是“虎威镖局”以前未走过的,所以孟总镖 头还是不得不特别小心在意。
那辆骡车是上好的梨花木特制的宫车,车中铺有锦垫,车厢悬有珠帘,
华丽堂皇,和普通的镖车有天渊之别。 珠帘半卷,车轮滚动,车厢里响起了环佩叮咚,原来坐在车上的是个年
约二十的富家小姐,从半卷的珠帘中望进去,隐约可见她那羞花闭月的艳丽
姿容。此时,这位小姐正在弹着琵琶,弹的就是辛弃疾这首《永遇乐》词谱 成的曲调。这辆骡车后面跟着两个老苍头,他们是这位小姐带来的家人。其 中一个听曲低吟,不觉潸然泪下。
辛弃疾是南宋的大词人,他的每一首词都几乎传遍大江南北,会歌辛词
的不知多少。不过,以这位小姐的身份,此时此地弹奏辛弃疾这一首词,却 使得孟总镖头不无诧异。
  这首词是辛弃疾驻兵爪州时候的作品,其时距离南宋在采石矾大破金兵 之役已有二十余年,当年的主将虞允文早已去世,辛弃疾已年过六旬,故此 颇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感慨。辛弃疾回顾当年“金戈铁马,气吞 万里如虎”的盛事豪情,而今人事全非,眼看南宋的半壁江山,已是无人支 撑了。“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兴亡之感,家国之悲,遂令他 不禁生出无穷感叹。对南宋的国运,也隐隐有着“舞谢歌台,风流总被、雨 打风吹去”的预感。
  这样沉郁雄奇,苍凉悲壮的词章,只适宜于关东大汉用铁板铜琶弹奏出 来,如今在一个深闺弱质的纤纤十指之中弹出,却是大不相称。而且这位富 家小姐是即将做“新娘子”的身份,一路上她都是羞答答、怯生生的模样, 话都不愿意多说半句的,如今在这荒原之上,却突然有兴致弹奏辛弃疾的雄
  
词,孟霆自是不能不感到几分诧异。 琵琶声歇,那老苍头叫骡车停下,上前说道:“小姐,你今天好点吗?
现在该吃药了。”车中的少女咳了几声,说道,“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心 头还是烦闷得很。”苍头倒了一碗药酒,给她几片药片,和酒服下,叹口气 道:“小姐,你一向娇生惯养,如今要你在荒年乱世,奔波万里的到扬州完 婚,真是委屈你了。”这位准新娘子颊晕轻红,娇羞无语,轻轻放下了珠帘。 孟霆手下的镖头石冲悄悄说道:“这位韩姑娘的病今天似乎更重了,面 色很不好呢。现在天色己晚,不如就在这里找个地方过一夜吧。”盂霆摇了 摇头,说道:“前面的老狼窝是个险地,要歇息也得过了老狼窝再说。这段 路虽然不太好走,但她躺在车上,稍微忍受一点颠簸,想来还是受得起的。” 石冲笑道:“凭着总镖头的威名,老狼窝那班强人总得给咱们几分薄面。 而且那位程舵主门槛极精,听说他下手之前,必定打听清楚,没有油水的买 卖他是不肯做的。他又不是好色的人,难道他要劫这位生病的新娘子吗?” 孟霆道:“话不是这么说,咱们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劫了货物咱 们还好赔,劫了人咱们可是赔不起啊!即使那位程舵主不伸手,咱们也不能 不预防万一。还是过了老狼窝再歇吧。”石冲不敢多言,于是这一行镖队继
续赶路。 镖队提心吊胆的进入了老狼窝,这是一个流沙冲积成的荒原,两面丘陵
夹峙,好像一条巨蟒张开大口。里面长满高逾人头的红草,也不知里面有没
有埋伏人。 出乎孟霆的意外,竟是风不吹草不动的过了老狼窝。镖队在一片野林之
中歇下来了。
  依孟霆的意思,本来还是想往前走的,因为离老狼窝不过十余里,还未 走出那股强人的势力范围。但因一来天色已黑。二来跑了一整天,人纵未疲, 马也累了。三来这条路是他们第一次走镖,人地两生,在这险恶的荒原上走 夜路尤其不便。四来那位韩姑娘身体又感不适,需要休息,有这四个原因, 孟霆不能不顺从众意,在这野林歇马。
石冲笑道:“仰仗总镖头虎威,把这窝野狼吓住了。连一头狼子狼孙,
都不敢露面。” 孟霆沉吟道:“是呀,这的确是有点出乎我的意外。我以为他们即使不
来骚扰,至少也会有人露面,出来‘盘个海底’,哪知风不吹草不动的就过
了老狼窝,正因此事颇是反常,我心里着实有点忐忑不安呢。” 石冲道:“程老狼想必早已打探清楚,咱们这趟走镖是你总镖头亲自出
马的,保的又不是什么‘红货’,只是一个‘病新娘’,他们也犯不着做这 个没油水的买卖。”
  孟霆摇了摇头,说道:“去年大部三家镖局联保的一支镖,就是在老狼 窝失事的。这三家镖局的实力只有在咱们虎威镖局之上,决不在虎威镖局之 下,程老狼也敢把他们所保的‘红货’全都吃掉。所以你说他是怕了我们, 这个恐怕不见得吧?咱们保的虽然不是‘红货’,但咱们所受的保银却是比 那三家镖局所受的红货更大。一支‘镖’值不值钱,是要看它所受的保银多 少而定的。何况货物有价人无价,倘有失事,这支‘镖’咱们是赔不起的。 程老狼门槛极精,他若打听清楚的话,不会不来动手。”
  石冲道:“但咱们毕竟是过了老狼窝了。在那样险要的地方,他们不设 埋伏,想来是可以平安无事的了。”
  
孟霆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此时那两个老苍头正在忙着替他们的小姐煎药,药材是他们从洛阳带来
的,每晚宿店之时,必定要煎熬药茶给他们的小姐喝。路上煎药不便,才用 药酒药片替代,今晚在荒原找不到客店,镖队在这里扎营,燃起篝火,那两 个老苍头一歇马也就生火煎药了。
  孟霆计算行程,说道:“还有三天,就可以把这位姑娘送到扬州。路上 不出岔子,咱们也得求上天保佑,保佑这位姑娘身体平安才好。唉,不瞒你 说,我保镖以来,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次了。咱们可是担着两重关系的呀!一 要路上无人劫‘镖’,二要新娘子平安送到她丈夫家里。石镖头,你在镖行 二十多年,资格比我老,保这样的‘镖’,恐怕还是从未有过的吧?”石冲 笑道:“是未有过。不过,别人不敢保咱们来保,这才亮得起咱们虎威镖局 的招牌!”
  孟霆默然不语,脑海里翻起了在洛阳接受保这趟最古怪的镖银那一幕。 这一日阴雨靠靠,这样的天气已是连续多日了,洛阳最繁盛的一条大街, 街上也是行人寥落,开设在这条大街上的虎威镖局,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接过 生意,今天又碰上这样坏的天气,眼看是没有客人登门的了,镖头们都闷得
发慌,聚集在镖局后面的暖阁聊天。 有的人谈起时局,据说蒙古的西征大军已经班师回国,就要移师南向,
侵犯中原。有的人谈起绿林盟主蓬莱魔女已经发出了绿林箭,号召各路英雄,
团结一致,外抗蒙古,内抗金兵,保境安民。有的人谈起各处义军,如今都 在揭竿而起,眼看天下大乱的局势已成。
石冲是虎威镖局资格最老的一个镖头,却叹气道:“天下大乱,咱们要
管也管不来,可是却把咱们的镖局害惨了。路途不靖,商旅裹足,哪里还有 买卖可做?寻常的逃难人家,财物无多,用不着保镖。富豪们又大都是抱着 听天由命的打算,与其冒着在路上被劫的危险,不如守在家里,蒙古鞑子来 了,受点损失,或者也还不致倾家荡产。何况天下大乱,逃难又能逃向何方? 镖局没有生意可做,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个月,恐怕咱们就要喝西北风啦。” 大家正在唉声叹气,趟于手忽然来报有贵客上门,来的是父女二人,带 着两个老苍头。他们乘的两乘轿子,是抬到镖局的内院才歇下来,让那女子
露面的。
  父亲自称姓韩,名大维,道达来意,原来他是要镖局送他的女儿到扬州 就婚。
孟总镖头也曾考虑过这个关系太大,洛阳到扬州,迢迢万里,路上怎保
得毫无差错?人不比货物,货物被劫可以凭着镖局的面子讨还,讨不回至多 也是赔偿损失,新娘子倘若被劫,即使可以讨回,新郎还肯要么?
  可是那韩老头子千求万求,说是镖局若不肯保,他是无法送女儿到扬州 的,女儿的终生就要误了。他愿出二千两黄金作酬,镖队出发之时即付黄金 千两,另外一半,回来之时付清。
  孟霆一来是却不过韩大维的求情;二来镖局几个月没有生意,也实在需 要钱用。二千两黄金作保银,这是虎威镖局自从开设以来,从未做过的大生 意,考虑再三,孟霆最后终于是答应下来了。
  一路上孟霆提心吊胆,幸而有惊无险,数千里长途,竟然没出过半点事 情。如今最险恶的老狼窝也过去了,只要程老狼不来找他的麻烦,前面已没 有大股强人,再过三天,就可以平安抵达扬州了。
  
  但老狼窝虽然过去,还未曾走出他们的势力范围。程老狼孟霆虽未会过, 却深知他的手段狠辣,他手下有四个儿于,号称青狼、黑狼、黄狼、白狼, 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黑道白道全不卖帐的魔君。
正在孟霆忐忑不安之际,忽地就听得一声响箭,划破长空。 趟子手连忙扬起镖旗吩喝:“虎啸中州,虎啸中州,请江湖朋友借道!”
镖旗上绣着一头斑斓猛虎,斗大的一个“孟”字迎风招展。 响箭过后,只听得人马暄腾,脚步声马蹄声杂成一片,草原上出现了一
股强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步行的是早就在红草丛中埋伏的。这股强人, 转眼间便即一字漫散开来,把野林的出口封住了。
  为首的那个强盗头子身材很高,身披狼皮外套,头戴一顶熊皮筒子帽儿, 帽檐压着霜白的两鬓,估量他的年纪,总有五十开外,但满面红光,双眼奕 奕有神,却是丝毫不现老态。镖队中有两个老资格的趟子手认得此人,正是 老狼窝的瓤把子程老狼程彪。程彪后有四个汉子,最小的一个年纪不过二十 多岁,白脸膛,浓黑眼眉,目似朗星,丰神俊秀。这是白狼程玉。最大的一 个年近四十,青面獠牙,相貌丑陋,和程玉的俊秀相映成趣。这是程老狼的 大儿子青狼程浩。中间两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一个披着黄色的狼皮斗 篷,一个穿着黑貂皮袍。这两个人是程老狼的二、三两子黄狼程挺与黑狼程 苏。
老狼程彪手持一支旱烟袋,烟袋杆子三尺多长,核桃般粗,黑黝黝的也
不知是竹是木是铁?程老狼吸了两口旱烟,溅出几点火星,哈哈笑道:“猛 虎过狼窝,我程老狼大着胆子,倒要来冒犯冒犯虎威了。这位就是孟总镖头 吧?听说总镖头凭着一面镖旗,走遍大江南北,威镇中州,江湖上无人不钦 仰大名。可惜在下缘浅,地方又远,不能到中州瞻仰虎威。想不到今日在此 野地相逢,真是三生有幸!”程老狼自报外号,毫无避忌,的确是一派绿林 枭雄的气概!
孟霆连忙施礼答道:“不敢。虎威镖局的招牌不过是江湖朋友赏面捧起
来的。这次路经贵地,来不及备贴拜山,还望程舵主见谅,借个道儿。待孟 某回来,自当再行拜山之礼。”
程彪道:“好说,好说。孟总镖头是镖局世家,想必知道江湖规矩?”
孟霆道:“请舵主指教。” 程老狼磔磔笑道:“我们一班苦哈哈的兄弟请总镖头赏赐,让他们也好
混混日子。不敢要多,只按规矩,把你所保的货物分个一半就行。”
  孟霆道:“实不相瞒,我们保的不是红货,是护送一位娘子到扬州去的。 这趟保镖,不过是给朋友帮忙性质。货物可分,人可不能撕开两半,请程舵 主见谅,高抬贵手。”
  程老狼面色一沉,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说什么给朋友帮忙,你 若是不贪姓韩的钱财,怎会给他护送女儿?不错,人不能撕开两半,但黄金 却是可以分开两份的。你把一千两黄金留下,我立即放你们过去!”
  孟霆好生惊诧,要知他受了那姓韩的二千两黄金保银,这是一个业务上 的秘密,外面的人照理说是不可能知道的,但现在这程老狼一开口就索取一 千两黄金,恰好是他所要求的半份,这不分明是已知道了他的秘密吗?
  可是那二千两黄金的保银,孟霆只是先收了一半,另外的一千两要待回 到洛阳,完成任务之后,才能向那姓韩的讨取的。
已收到的那一千两黄金,在镖队出发之时,早已分发给各人作安家费了。

如今即使是罄各人身上所有,也凑不到一千两银子,却怎能交出一千两黄金? 孟霆苦笑道:“程舵主开价未免大大了吧?我们镖局的弟兄也是苦哈哈
的,还望程舵主高抬贵手??” 话未说完,程老狼已是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程某人的说
话,向来是说一不二。咱们以前虽然未曾有过交易,但总镖头想来也应有所 耳闻!”
  孟霆沉住了气,想道:“以我们镖队的实力,未必就斗不过程家五狼。 但一动起刀枪,死伤只怕是难免的了。尤可虑者,韩姑娘非但一点不会武功, 她还是有病在身的。当真大打起来,只怕吓也吓死了她。”
  孟霆打定了委曲求全的主意,抱拳说道:“咱们走江湖的哪里不交个朋 友,程舵主看得起我,我本应如命。无亲手头不便,还望程舵主宽限一些时 日。待我们回到洛阳之后,再把一千两黄金奉送到贵寨如何?”
  这已经是等于答应了程老狼所提的条件了,不过把付款的日期推迟而 已。镖队里的人想不到总镖头如此示弱,大家都是愤愤不平。不料这程老狼 还是不肯应允,只见他面孔一板,随即冷笑说道:“那也行呀!不过,我们 按规矩可要把你这支‘镖’先扣起来,待你将一千两黄金送到,便即发还。 另外,你的这面镖旗么,对不住,我也要把它留下了。”
虎威镖局凭着这面镖旗走遍大江南北,几十年来,从来未有人敢对它小
觑,如今这程老狼居然说要将它留下!这一来,泥塑的人儿都会冒火,孟霆 登时翻了脸,虎眉一扬,纵声笑道:“程舵主,这是你有意要较量我了,嘿! 嘿!你要想留下虎威镖局这面旗,那也不难??”
眼看双方已经说僵,就要动手了。忽听得又是一片蹄声,孟霆抬眼一看,
只见迎面半里之外,高逾人头的红草丛中,突然又出现了两骑快马。飞一般 的来到,从群盗身旁掠过,跑到了程老狼的面前,这才勒住了坐骑。骑在马 上的人红颜白发相映成趣,一个是年过六旬的老者,一个却是十六七岁的小 姑娘。程老狼见他们来到似乎也是吃了一惊,笑道:“周老爷子,你们的耳 朵倒是扯得好长啊!”
那姓周的老者淡淡说道:“你是怕我的手伸得长吧?”
  程老狼赔笑说道:“周老爷子说笑话了。这点小生意你老人家哪会放在 眼内?实不相瞒,我做这趟买卖充其量也不过是得到一千两金子的好处。你 老人家的手指缝儿放宽一些,就不止漏出这点金子了,你还在乎?”
姓周的老者双眼一翻,说道:“这么说,你是不欢迎我们祖孙到这里来
了?”
  那小姑娘“蔑”着小嘴儿笑道:“狼性最贪,爷爷,程老狼是怕咱们分 他的金子,不得不捧捧你老人家。他是要用说话先堵住咱们的嘴。”
  程老狼对付镖队的那股凶霸霸的神气此时已不知到哪里去了,这小姑娘 讥刺他,他竟是不动怒,依然赔笑说道:“哪里,哪里。周老爷子和你凤姑 娘来到,我是欢迎之至。凤姑娘今年十六岁了吧,有了婆家没有?”
  那小姑娘嗔道:“程老狼你瞎扯什么?正经事你避而不谈,却扯到我的 身上,乱语胡言,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一个老大的耳刮子!”
  程老狼哈哈笑道:“凤姑娘,我这是和你说正经事呀。这点金子,你爷 爷是不会放在眼内的。但你们来了这一趟,我也不能不表示一点敬意。我是 打算待你凤姑娘出阁之时,稍稍送点薄礼给你添妆,多的我送不起,五百两 金子请你赏面收下。”
  
  程老狼一出手就答应送这小姑娘五百两金子,可见得他对这祖孙二人是 何等忌惮了。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听了,不觉好生诧异,心里想道:“这姓周 的老者是个什么人呢?程老狼都这样惧怕他,要向他讨好?”孟霆交游极广, 对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即使没有见过,十九也都知道,但他想了又想,却猜不 透这祖孙俩的来历。
  那小姑娘又冷笑道:“程老狼,你倒说得漂亮。你说你欢迎我们,却为 何逃出狼窝,跑到这儿做案?这不是分明躲避我们吗?”
  程老狼装作惶恐的神气,说道:“哎哟,原来你们已经到了老狼窝了? 恕我不知,有失迎迓。我是怕惊动了你的爷爷,所以特地走远一点做案。凤 姑娘,你可不要误会,但你既然来了,这五百两金子,我总是要送给你压嫁 箱的。”
那小姑娘道:“谁稀罕你的五百两金子?” 程老狼道:“那么,请问周老爷和风姑娘来意如何?我总不能叫凤姑娘
空着手回去。” 那小姑娘道:“不错,我当然不能空着手回去。我不要金子,我要人!” 程老狼吃了一惊,道:“你要人?要什么人?” 那姓周的老者这才笑道:“程舵主,实不相瞒,我本来不想来的,小凤
吵着要看新娘,我只好陪她来了。”
程老狼诧道:“哪里来的新娘?” 那小姑娘道:“你装什么蒜,在骡车上的这位韩姑娘不就是新娘子么?
我听说新娘子长得美貌,特地来看新娘的!”
  恰好一阵狂风吹过,卷起了珠帘,众人把眼望去,只见新娘子端端正正 的坐在车上,面上虽带病容,却也不露惊惶的神色,看她的样子,对外间的 一切,竟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孟霆本来担心她会吓昏了的,如今见她端 坐如常,不禁大感意外,想道:“这新娘子倒是有点胆量。”
那小姑娘啧啧赞道:“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美人儿,爷爷,我喜欢这
位姐姐,我想接她到咱们家里住几天。” 老者笑道:“那你得问问这位孟总镖头,人家是负责护送这位新娘子的。” 孟霆不知道他们祖孙的来历,见这老者说得客气,连忙说道:“不错,
我们是受了她家人所托,要送她到扬州完婚的。这 个,可不便,可不便??”
  那小姑娘笑道:“我和她都是女子,我和她作伴,有什么不便?我只接 她去住几天,也耽误不了她的婚事。我会亲自送她到扬州小东门的谷家去, 用不着你费心。这对你不是更好么?最少你就不必害怕这一窝野狼把新娘子 抢去了。”
  孟霆见这小姑娘说得出新娘子的夫家所在,更是吃惊,心里想道:“怎 的他们好似全部知道底细?难道韩家、谷家都不是普通的人家,韩家要嫁女 儿的消息,他们早就注意了?”
  孟霆还未答话,那白狼程玉已是忍耐不住,说道:“凤姑娘,你想做这 宗买卖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可是按江湖上的规矩,也总有个先来后到之分。” 原来程玉见了这样美貌的新娘,不禁怦然心动。起初他本来是和他父亲一样, 志在钱财不想劫人的,如今却是想抢这个新娘作他自己的娘子了。
那小姑娘双眼一翻,冷冷说道:“你不答应,是不是?” 程老狼连忙说道:“凤姑娘别开玩笑,咱们说正经的,你让这位新娘子
过去,我送你五百两金子添妆,你就别难为人家了吧。”

  那小姑娘冷笑道:“谁稀罕你五百两金子?我接这位姑娘回去。倒过头 来,我送你五百两金子,你就别管这桩闲事了!”
  程玉叫道:“不行,不行!人有面,树有皮,程家寨做的买卖叫人半路 截了去,以后咱们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爹爹,你可千万不能答应!”
  程玉深知那老者的厉害,但心想以自己父子兄弟 5 人,拼他们祖孙两个, 还是赢面占多。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健马嘶鸣,又是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这人却 是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白面书生,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一来就笑道:“新娘子 在哪儿?让我也看看!”
  骡车上的少女刚刚放下珠帘,但已给这书生瞟了一眼。这一眼登时把他 的灵魂勾上九霄,乐得他哈哈笑道:“妙呀,妙呀!标致的大姑娘我见得多, 像这样的美人儿却是罕见。程老狼,我送给你一千两金子,这个美人儿你就 让了给我做新娘吧!”
  程老狼怒道:“放屁,我是给你拉皮条的吗?你这骚狐要采花走远一些, 老狼窝百里之内,我姓程的可不许你伸手!”
  这满面邪气的书生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打了个哈哈说道:“程老狼,你 别假正经。你想人财两得,这样的如意算盘是打不通的。不如你要黄金,我 要美人,各得其所,岂不是好?”
程老狼对这书生本来颇有几分顾忌,如果那姓周的老者不在此地的话,
说不定他会与这书生讨价还价。但现在当着外人,这书生说得太过难堪,他 好歹是一寨之主,却怎丢得下这个面子?当下气呼呼的喷出了一口浓烟,说 道:“你这骚狐懂不懂黑道的规矩?这个热馒头还轮不到你吃,我说不许你 伸手就不许你伸手!”
那书生嘻皮笑脸地道:“我偏要伸手,你又怎样?”
  程老狼未曾答话,那小姑娘已先说道:“姓安的你要伸手也成,可得先 留下一样东西!”那书生歪着眼睛笑道:“什么东西?你凤姑娘要的,就是 天上的月亮,我也得给你摘。”那小姑娘冷笑道:“我要的就是你的两个‘招 子’,好,你挖下来吧!”
那书生笑道:“挖了招子,可就看不见美人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凤姑
娘,你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吧?” 那小姑娘道:“谁和你开玩笑?爷爷,他不肯自己挖掉眼珠,只好咱们
替他动手了!爷爷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那老者道:“别忙,他现在还没
伸手呢!”言下之意,这书生若是动手抢人的话,他就要挖掉他的眼珠!这 书生虽然嘻皮笑脸,外表很不在乎,其实心中却也是有几分害怕,给这小姑 娘一吓,只好停下脚步。
  孟霆听了“骚狐”二字,心中一动,想了起来:“敢情这个妖里妖气的 书生就是江淮一带著名的采花贼野狐安达?若然是他,可又是一个劲敌来 了。”原来这个野狐安达有一手独门的点穴功夫,轻功更是非常之好。
  孟霆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心里想道:“一窝野狼再加上一个妖狐已 是极难对付,这姓周的老者武功深浅未知,但程老狼和这妖狐对他都似颇为 忌惮,以此看来,他的武功最少也不在程老狼之下了。”
  孟霆虽然毫无取胜的把握,但虎威镖局的声誉却是决不能在他的手上葬 送的。
眼前这三伙强盗吵吵闹闹,争着要黄金,要美人,根本就不把镖队的人

放在眼内,孟霆不禁勃然大怒,一声长啸,说道:“哪位要想伸手,可得先 问一问我手中这把利剑点不点头?”他这啸声乃是备战的讯号,镖队的人登 时散开,四个镖头保护那辆骡车,其余的人抢占了有利的位置。趟子手和车 大则双手抱头,各自找了个地方遮掩,蹲了下去。这是黑道上的规矩,劫镖 的强人是只对付和他们动手的镖头的。镖局所雇用的人,只要不是参加战斗, 就可以免受杀戮。
姓周的老者笑道:“正主儿出头啦,咱们怎么样?” 程老狼磕了磕烟袋,说道:“虎落平阳,吓不了人。我程老狼倒想斗一
斗这头猛虎。周老爷子,我若是给这头猛虎咬了,那时请你老爷子再出手吧。” 言下之意,是要照黑道的规矩,先来先得。姓周的老者哈哈笑道:“也 好,这样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安老弟,你跟在我的后面,我若是吃不下这
个烫口的馒头,自然会拱手让给老弟!” 安达本来不很愿意,可是转念一想,让他们先斗镖队的人,于己未尝无
利。只要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就可以坐享其成。当然,这也需要冒上点 风险,假如程老狼一出手就把镖队的人杀得大败亏输的话,美人儿就轮不到 自己了。不过,若不同意,自己可就得先斗程家五狼,更不合算。安达暗自 盘算了一会,把利害关系仔细衡量之后,终于也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小姑娘冷笑道:“好,现在就看看你这头饿狼有没有虎口夺食的本事
了!”
  程老狼心头气愤,冷笑道:“不劳侄女挂心,程某不论是胜是败,你那 五百两金子总可以省下的了。”心想:“我可不能让这小丫头看小。”当下 提起了旱烟袋,迈步向前。
大狼程浩抢过父亲的前头,说道:“什么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在我眼中,
只是个丧家之犬,爹爹,割鸡焉用牛刀,杀狗何须宝剑。让我来会会这位孟 大镖头。”
老狼程彪笑了,埃,说道:“丧家之大,也会咬人,你小心了!”看似
叮嘱儿子莫要轻敌,实是不把孟霆放在眼内。 孟霆的副手石冲大怒,立即也抢上前去说道:“总镖头,请让我给你剥
一张狼皮。就只怕这张癞皮狼不合你的心意。”孟霆笑道:“癞臭的狼皮披
不上人身,但可以作包尸之用。这张狼皮,你可以送给程舵主。”孟霆是总 镖头的身份,平素对江湖人物都是很讲究风度的,只因对方太过无礼,这才 激得他反唇相讥。
程浩喝道:“休逞口舌之能,看棒!”他的身高七尺,手中拿的是根粗
大的狼牙棒,一棒打下,确是威势惊人。正是: 荒原逢恶寇,猛虎闯狼窝。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纤纤素手挑狐目 赫赫凶狠犯虎威


  石冲使的是一柄厚背斫山刀,横刀一立,把程浩的狼牙棒碰了回去。石 冲虎口酸麻,身形微晃;程浩气血翻涌,胸口发热,也是立足不急,禁不住 退了两步。
  双方拼了一招,气力竟是一般大小,谁也没有吃亏。程浩碰上对手,杀 得性起,一声大吼,狼牙棒又再横扫过来。石冲心想:“老狼未出,我可得 保留一点气力。”当下一个盘龙绕步,避招进招,迅速使出“凤凰夺窝”的 招数,身随刀走,反客为主,一下子就抢了程浩所占的有利位置,刀锋以“斜 切藕”的式子削出。
  石冲这一个飞身夺位,完全是以巧降力的打法,刀法一展,程浩的左右 中三路,全都在他的刀光笼罩之下,镖队的人,轰然喝彩。
  程浩大声喝道:“我与你拼了!”他比石冲高半个头,狼牙棒猛打下去, 心里想道:“我拼着受你一刀,也要砸碎你的天灵盖!”他是打着这样的如 意算盘:石冲的一刀未必所得中他的要害,他这一棒打下去,却可以取了石 冲的性命。
  镖队的人本来是在大声喝彩的,此时见程浩使出了如此凶暴的打法,不 由得又是大吃一惊,登时全场静寂,人人都是捏着一把冷汗!
刀光剑影之中,只听得“铿”的一声,程浩横跃三步,石冲却是气定神
闲的站在原位,手抚刀臂,微笑说道:“多承少寨主让了一招!” 程浩低头看时,只见狼牙棒上的铁钉已经断了三口。他这一棒是自上而
下的打下去的,石冲用斜切藕的刀式削上去,削断了棒上的铁钉,而未伤及
他的手臂,这一刀当真可说是使得恰到好处!镖队的人松了口气,这才喝得 出彩来。
按说程浩输了一招,就该认败,可是他动了野性,却是下肯服输,满面
通红之下,依然又是退而复上,狼牙棒再打过来,喝道:“姓石的,今日不 是你死便是我亡!有本事,你把我的首级拿去。”
镖队的人不齿程浩所为,冷嘲热讽之声此起波落,有的说道:“好个泼
皮无赖,死不要脸!”有的说道:“石大哥,不必和他客气,剥下他这张狼 皮!”
程浩受激,怒吼如雷,狂冲猛打。石冲对付他这样拼命的打法,也还不
敢不凝神应战。转瞬间两人又斗了十来招,石冲心里想道:“我若杀了他, 这窝野狼一定要和镖队拼命;但不杀他,这厮却又不知进退,倒是教我好生 为难了!”要知石冲是个资历极深的老镖师,临阵必定考虑周详,顾全大局 的。虽然他曾声言要剥狼皮,那只不过吓吓对方,兼之口头不能示弱而已。 老狼程彪看得眉头紧皱,说道:“不要蛮打!”可是程浩已打得发昏,
虽得父亲指点,也是不能冷静下来。 石冲给他杀得火起,心里想道:“人不伤狼狼要伤人。好,这厮既是不
知进退,我不剥狼皮也要剥他面皮!”当下使出了一路泼风刀法,把厚背斫 山刀舞得虎虎生风,登时就把“青狼”程浩迫得手忙脚乱。要不是他想选择 不是要害之处才斩一刀,早就可以把程浩伤了。
  程彪眉头一皱,说道:“玉儿,你上去把你的大哥替回来。”原来在程 彪的四个儿子之中,“白狼”程玉虽然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但本领却比他 的三个哥哥都高,是以程彪叫他去接替长兄。
  
  话犹未了,只见刀光一闪,石冲已经使出了一招杀手,拨歪了程浩手中 的狼牙棒,眼看刀尖一挺,就要在程浩身上搠个透明的窟窿!
  程玉叫声“不好!”疾忙跑去,人还未到,忽觉微风飒然,一条黑影从 他身旁掠过,石冲的刀尖此时正是堪堪的就要刺到“青狼”程浩身上。
  忽听得“?”的一声,石冲的那柄厚背斫山刀给一根烟斗压住,竟是动 弹不得。原来从“白狼”程玉身边掠过的那个人正是老狼程彪,恰好及时赶 到。
  石冲的厚背斫山刀有五六十斤重,程彪小小的一支旱烟袋只是在刀背上 轻轻一敲,便把他的大斫刀压了下去。石冲只觉虎口酸麻,刀背就似给千斤 巨石压住一样,想要把刀尖向前移动分毫都不可能。
  程彪哈哈笑道:“石镖头,好刀法!小儿冒犯虎威,还望高抬贵手。” 石冲又惊又怒,满面通红,用足气力,把大斫刀抽了出来,说道:“程 舵主要来较量,石某敢不舍命奉陪?”为了顾全虎威镖局的威名,明知不敌,
也绝不能丢了镖局的面子。 镖队的人哗然指责:“儿子输了,老子又来,好不要脸。”“对付咱们
的一个镖头,也要用上了车轮战,嘿,嘿,这也很好啊,当真是抬举了咱们 了。”
孟霆正要出去,只见程老狼已把烟杆收回,叨着烟斗,悠悠地吸了两口
烟,笑道:“这一场当然是石镖头赢了,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儿子,他不知 天高地厚,却是想要再领教领教石镖头的高招。石镖头若是怕车轮战,那也 就算了。”
众人这才知道,不是程老狼要和石冲较量,而是代他的小 1 8 儿子向石
冲挑战。 石冲怒道:“我怕什么车轮战,老狼也好,小狼也好,来吧!”
镖队中有一人挺枪而出,说道:“石大哥,不要中了激将之计,待我来
会一会这头白狼。”这人是虎威镖局中四大镖头之一的徐子嘉,在镖局中的 座位,仅次于石冲,但年轻力强,枪法纯熟,人称“白马银枪”,论起真实 的功夫,恐怕还在石冲之上。
徐子嘉曾在江淮地区走过私盐,对程家五狼的底细比较清楚,知道五狼
之中,除了老狼程彪之外,就要数到“白狼”程玉。石冲已经恶斗了一场, 徐子嘉恐防他气力不加,吃了“白狼”的亏,是以挺身而出,将他替下。
“白狼”抱拳一揖,朗声说道:“程玉未学后进,素仰贵局盛名,但求
得方家指教。哪一位镖头肯来赐招,程某都是感激不尽。”程玉生得眉清目 秀,一表斯文,说起话来,又是这样彬彬有礼,镖队的人听了,无不诧异。 心中俱是想道:“怎的这个小老弟却是和他的哥哥完全两样?”
  镖队的人不知底细,只有徐子嘉知道,这个“白狼”外貌斯文,看来不 似哥哥粗鲁,其实却是十分阴险,比他的三个哥哥都难对付。不过“白狼” 程玉只有二十多岁,徐子嘉自忖凭着自己手中这恨烂银枪,即使未必能胜, 也不至于败了给他。
  当下徐子嘉提了银枪,上前还了一礼,说道:“少寨主客气了,请亮兵 刃,在下奉陪。”程玉道:“不敢,你们远来是客,还是请徐大镖头先行赐 招。”
  那小姑娘噗嗤笑道:“又不是对亲家,哪有这许多话说?你们不怕腻, 我可是等得不耐烦呢!”
  
  徐子嘉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少寨主接招!”一晃手中枪,枪头 的红缨颤起了二尺多的圆轮,银枪红缨,就似一团红霞裹着一条白练,向前 扎去,好看之极!一招刚出,已是赢得一片喝彩声。
  程玉赞了个好字,亮剑出鞘,一捏剑诀,步伐迅疾,剑走轻灵,把徐子 嘉的银枪拨开。跟着抖腕倾身,猛地就是“拨草寻蛇”,斩向徐子嘉的右腿。 徐于嘉心中一凛:“这厮的剑法果然灵巧。”连忙一个旋身,枪锋从左 往右一领,唰地直奔白狼胁下的愈气穴,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程玉立即 变招,攻中带守,不让徐子嘉有可乘之机。闪开银枪,一招白鹤亮翅,剑削 徐子嘉的琵琶骨。这琵琶骨是人身的要害之处,徐子嘉焉能给他削着,当下 用了个斜插柳的招数,一跨右腿,身往左斜,往外一磕,随即展开了“银枪 三十六式”独门枪法,红缨飞舞,枪尖乱颤,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斗起来 宛如腾蛇翻浪。程玉的一口剑遮拦刺削,使到急处,只见剑光,不见人影。
双方当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转瞬间已是斗到三十招开外。 徐子嘉起初以为程玉武功即使不错,年纪毕竟还轻,火候定然未到,时
间稍长,总可以找得到他的破绽,哪知连斗了三十数招,徐子嘉不论招数如 何紧,对方仍是能够应付裕如,教他递不进枪去。
  群盗虎视眈眈,徐子嘉不禁心中着急,暗自想道:“敌众我寡,天色一 黑,更不好办。我若是连一头乳狼也打不过,岂不令镖队的人泄气?”
高手搏斗,怎容得气躁心浮?徐子嘉沉不住气,接连使出进手的招数,
激战中忽见程玉挺身展剑,好似只顾拨枪,却忘了封闭门户。上身露出了老 大一个破绽。徐子嘉以为有机可乘,唰的一抖银枪,“白蛇吐信”直向程玉 的丹田点去。程玉陡地一个“旱地拔葱”,平地拔起了七八尺高,把这一招 闪开。徐子嘉一枪刺空,却大喝一声:“着!”右手抓着枪钻,抡得这杆枪 虎虎生风,唰的就是一个盘打。这是徐子嘉独门枪法中一招险中求胜的绝招, 以为白狼身子悬空,决避不开他的连环盘打,哪知程玉是故意卖个破绽,诱 他上当的。徐子嘉这一招凌厉的后着,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剑光枪影之中,只见程玉疾如鹰隼般的从徐子嘉左肩头上飞掠过去,程
玉拿捏时候妙到毫巅,徐子嘉的连环盘打,竟然连他的鞋底都没碰上。这一 下大出徐子嘉意料之外,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程玉 已经到了背后,出剑刺他的脑袋。
徐子嘉也非等闲之辈,在这性命俄顷之际,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
亡!”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枪尖从腋下反刺过去。 这一下若是双方招数用实,徐子嘉的后脑定要给程玉的利剑刺穿,程玉
的胸膛只怕也要开一个洞。不过,徐子嘉若然脑袋中剑,必死无疑;程玉胸 部受伤,却不一定丧命,是以若论形势,还是徐子嘉更为险恶。
  这一瞬间,两方面的人都是不禁骇然惊呼,镖队与群盗之中,各有一人 奔出。
  从镖队中飞身而出的正是总镖头孟霆,孟霆不但膂力沉雄,轻功也是超 卓之极,只见他脚尖一点,身形一掠,已是挡在徐子嘉与程玉之间,左手铁 牌一举,“?”的一声,程玉的剑刺在铁牌上,震得他虎口流血,青钢剑脱 手飞上了半空;孟霆不单打落了程玉的剑,右手大袖一挥,徐子嘉的烂银枪 也给他卷走了。
  程玉又惊又怒,倒退三步,喝道:“盂总镖头,你——”孟霆笑道:“少 寨主,这一场是你赢了。线上的朋友点到即止,何必两败俱伤?在下不过效
  
法令尊,志在免伤和气而已。”刚才石冲与青狼程浩那场搏斗,石冲本来可 以取了青狼的性命,是程老狼替他儿子化解了的。故此孟霆这次插手替徐子 嘉化解,自是振振有辞。何况他也夺了徐子嘉的枪,免了程玉受伤,井非厚 此薄彼。
  从群盗之中飞身而出的那个人是”老狼”程彪,他见儿子没有受伤,心 上的一块石头这才落地。
  程老狼猛一抬头,朗声说道:“天色不早,弟兄们还要上路,此事快些 了结吧!总镖头,程某可要来犯虎威了。”那小姑娘拍掌笑道:“不错,一 场闷战,把我看得都想打瞌睡了。这一场狼虎相斗,大约还有点看头!”刚 才那两场惊险的搏斗,在她眼中,竟似视若无物,口气之狂,当真是无以复 加。镖队的人倒抽一口冷气,心中俱是想道:“这小姑娘若不是不知天高地 厚,信口雌黄,就是有惊人的武功,至少也要比青狼白狼高出许多了!但一 个黄毛丫头,本领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看来多半还是信口雌黄。”
  野狐安达伸了个懒腰,说道:“我不管谁胜谁负,只想早点完场。这场 戏要唱到大轴才有意思。”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放你的屁,你想要抢新娘,这一世都想不到!” 安达谈淡说道:“不必争吵,咱们走着瞧吧!” 孟霆厉声说道:“好,我倒要看看是虎落平阳,还是狼入虎口。程寨主,
你接招!”孟霆左手拿的是一面铁牌,右手使的是一柄长剑,招式一吐,倏
地进步欺身,左手的铁牌己是猛的向前推压过去。 程老狼不慌不忙,容得铁牌堪堪砸到面门,这才随手将旱烟杆一伸,烟
杆搭着铁牌,一按一推,只听得“?”的一声,孟霆的铁牌,竟给他推开了。
  孟霆这面铁牌,是一件沉重的兵器,镖队的人,又都知道总镖头膂力惊 人,刚才那一招“泰山压顶”,铁牌推出,少说也有七八百斤气力,不料竟 给程老狼小小一根烟管接了下去,镖队的人无不大吃一惊,心中想道:“虎 威镖局十几年来没出过事,这次只怕真的要虎陷狼窝了!”
孟霆心中微凛:“这头老狼原来也会借力打力的功夫!”虽然心中微凛,
却也并不慌忙,铁牌往旁一偏,右手的长剑在铁牌掩护之下己是“唰”的一 招攻出。
这一招剑走轻灵,凌厉之极,程老狼也不由得心头一震:“虎威镖局威
名远振,这总镖头果然是有点真实功夫。”当下烟管一斜,形如雁翅,一掠 一敲,?的一声,又把孟霆这口长剑荡开了。
孟霆向下一扑身,倏地一个盘旋,铁牌横展,向程老狼肚腿打去。程老
狼搂膝绕步,一招“倒洒金钱”,向后一甩腕子,烟管挟着寒风,点打孟霆 的左肩井穴,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孟霆急把铁牌一扑,照烟管猛砸过去, 程老狼喝声:“好!”烟管伸缩不定,俨如毒蛇吐信,倏然间己是变了招式, 倒持烟杆,戳向孟霆的咽喉!
  孟霆微微一偏头,闪开杆尖,一甩右手剑,“拨草寻蛇”,转向对方右 腿膝盖削下。程老狼一撤右腿,使个“怪蟒翻身”的身法,烟杆反点孟霆膝 盖的“环跳穴”,哪知孟霆腿上的功夫也是一绝,只见他身躯往后一仰,右 腿疾发如风,向程老狼丹田穴猛然踢去,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巧踹金灯”, 这一脚若然踹实,武功再好,不死亦伤。程老狼识得厉害,赶紧退步收招。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的一声,孟霆的右手剑已经拨开烟杆,敌退 己进,如影随形,跟得紧极,左手的铁牌挟着劲风,已是向着程老狼的右肩
  
削去。程老狼为救险招,倏地一矮身,身形扑地,铁牌挟着劲风,唰的擦头 皮而过。这一招程老狼虽然侥幸未曾受伤,也是十分狼狈的了。镖队的人, 见总镖头得利,彩声雷动。
  那小姑娘笑道:“看来只怕是狼入虎口了。”程老狼大怒,铁烟斗往右 一探,喝声:“打!”点向孟霆脐旁的“商曲穴”,孟霆忙将左手铁牌遮拦, 不料程老狼的打穴招数虚实莫测,兵器未曾碰上,他已是倏地变招,右腕微 沉,改奔“命门穴”打去,孟霆身手矫健,百忙中一个“盘龙绕步”,身似 陀螺旋转,脚踏碎步,闪出了几尺之外,恰恰躲过了这一招。孟霆避开这招, 虽然不似程老狼刚才那样狼狈,但毕竟也是输回一招。群盗狂呼喝彩,孟霆 禁不住脸上发热。
  两人由合而分,再度由分而合。程老狼把浑身本领都拿了出来,一只铁 烟杆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时而当作点穴铁使,时而当作小花枪用,变化奇 诡,迅捷莫测,招招都是指向孟霆要害,孟霆以铁牌掩护长剑,也是将平生 绝技都施展出来,铁牌砸、打、劈、压,长剑刺、削、斫、挑,以沉稳雄浑 的铁牌招式配合着长剑轻灵迅捷的招数,攻守兼施,与程老狼打得难分难解。 夜幕低垂,月亮已上林梢。野火熊熊,镖队的人屏息而观,人人都是头
面淌汗。火烧得旺,这一场恶斗打得比野火还更炽烈。 “白狼”程玉忽道:“抢镖!”群盗纷纷抄起兵器,直扑那辆镖车,孟
霆又惊又怒,喝道:“程老狼,你??”程老狼笑道:“时间还早,单打独
斗难分胜负,只好群殴了。我可没有说过由你我的胜负来决定的呀!虎威镖 局保镖,我们劫镖,保得住保不住这是你们的事,你不能怪我们不顾江湖规 矩!”
石冲喝道:“好,来吧!咱们的弟兄也该活动活动手脚了!”青狼程浩
喝道:“姓石的,咱们未分胜负,再来,再来!” 石冲冷笑道:“不要脸!”大斫刀一摆,敌住程浩,这一次他是为护镖
而拼命,手下毫不留情,程浩只接了几招,就险些给他斫着。
  忽听得呼呼风响,一个西瓜大小的铁锤斜刺打来,石冲横刀一挡,“?” 的一声,火花四溅。石冲定睛一看,只见来的是个披着黄色狼皮斗篷的汉子, 这人是程老狼的第二个儿子,黄狼程挺。
程挺使的是一对链子锤,左锤方被磕过,右锤迅即打到,叫道:“大哥,
让我来收拾这头肥羊!”石冲怒道:“好,不管你青狼也罢,黄狼也罢,石 某就是要剥狼皮!”此时双方已是展开混战,有的群殴,有的独斗,江湖上 的单打独斗的规矩,无人再加理会。
  黄狼程挺的本领不及他的小弟弟白狼程玉,却又胜过他的大哥青狼程 浩。他的一对链子锤利于远攻,在一丈多外打来,石冲的大斫刀却劈不到他 的身上,在兵器上“黄狼”先占了便宜。青狼程浩见弟弟敌得住石冲,抽身 出去扑攻守护镖车的镖师。
  此时白狼程玉已是冲破了守护骡车的第一道防线,徐子嘉挺枪拦堵,白 狼笑道:“你是我手下败将,何必再战?”一闪身,黑狼程苏从他背后抢上, 一摆掌中的藤蛇棒,喝道:“给我躺下!”
  藤蛇棒软中带硬,可作鞭使,能以柔克刚,是一件很难练得好的兵器。 武功稍差的人决不敢用。徐子嘉是个行家,一见棒到,识得厉害,不敢给它 缠上,当下赶紧抽枪,倏翻手腕,用了一招“偏花七星”,枪尖上抖起点点 寒星,斜刺他的小腹。这一招偏花七星是徐子嘉的得意枪法,可以同时刺敌
  
人七处穴道。程苏知遇劲敌,一声“来得好!”急展藤蛇棒,“斜挂单鞭” 往外一挂,只听得叮叮??之声,宛如繁弦急奏,瞬息之间,徐子嘉的烂银 枪和程苏的藤蛇棒已是碰击了七下。徐子嘉这一招“偏花七星”竟然给程苏 在举手之间破了。
  程苏抽招换式,棒随身转,亮出“铁锁横舟”的招数,藤蛇棒直奔对手, 来个“拦腰缠打”。徐子嘉识得藤蛇棒的招数,不慌不忙,把枪一挑,枪杆 抡得悠悠带风,不让他缠上。双方的得意招数,都没得手,给对方破了。
  藤蛇棒盘前绕后,当真就似一条灵活的长蛇;但徐子嘉的枪法使开,也 是严如怒龙飞舞。黄狼程苏的本领稍稍不如白狼程玉,和徐子嘉作对手,却 是功力悉敌,旗鼓相当,杀得个难解难分。
  白狼程玉直奔骡车,虎威镖局坐第三把交椅的镖师秦斡喝道:“休得猖 狂”,秦斡使的是镇铁杖,杖重力沉,朝着白狼的青钢剑硬砸。
  程玉笑道:“省点气力吧!”使出“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轻描淡写的 只是轻轻一拨,就把秦斡的“铁杖”拨开了。
  秦斡吃了一惊,镔铁杖哗啦啦一响,腕劲一挺,又打了出来,这一招名 为“换巢鸾凤”,刚中带柔,是缓和敌方攻势的巧招。秦斡名列虎威镖局四 大镖头,武功亦非泛泛,虽惊不乱。
程玉吐气开声:“吓,变招好快!”说犹未了,青钢剑疾发如风,“鹰
击长空”,“鱼翔浅底”,“三环套月”,“倒打金钟”。一连四记连环招 数,剑走轻灵,刺咽喉,挂两肩,削膝盖,其疾如风,其锐如箭。秦斡快, 他比秦斡更快,使到了第四招“倒打金钟”猛的喝声:“着!”秦斡应声中 剑,肩头给划开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血流如注,还幸未曾伤着琵琶骨。但 亦已不堪再战了。白狼程玉击败了秦斡,直奔骡车。
青狼程浩杀了到来,与虎威镖局的第四名镖头交上了手。这镖头名唤孙
华,使的是一对判官笔,在点穴功夫上也颇有独到之处。可是程浩使的狼牙 棒有七尺多长,气力又大,招数又熟,判官笔利于近身搏斗,孙华在程浩的 狼牙棒遮拦劈打之下,无法近得他的身,不到三十招,程浩一棒打飞了他的 一支判官笔,孙华也败了阵。
总镖头孟霆眼看镖队就要一败涂地,手下四个得力镖头已有两个受伤败
阵,只有石冲和徐子嘉还在勉强支撑,不由得心中大急,钢牙一咬,舌绽春 雷,怒喝道:“程老狼,我与你拼了!”铁牌一沉,猛地砸出,右手长剑, 同时出招,指向对方胁下的“愈气穴”,一连几招两败俱伤的打法,杀得程 老狼不得不连连后退。
  程老狼笑道:“总镖头要拼命,嘿,嘿,我只好让你了。”身形一闪, 孟霆冲了出去,奔向骡车,决意死战护镖。
  孟霆击退了程老狼,宛如猛虎出柙,把挡路的强盗杀得四散奔逃,正要 与徐于嘉会合,杀进重围,抢救骡车上的那位准新娘,忽听得背后微风飒然, 程老狼又已追到,孟霆听风辨器,反手一剑,“?”的一声,把程老狼的旱 烟杆荡开。
  程老狼冷笑道:“总镖头,你认输了吧!”烟袋一磕,火星蓬飞,与此 同时,他一张大嘴,一口浓烟喷出。原来在孟霆冲击群盗之际,程老狼好整 以暇的装了一袋烟,他把这袋烟吸了一大半,才追上来与孟霆交手的。程老 狼有个绝技,可以把吸进肚里的烟再喷出来,助他克敌制胜。
孟霆想不到他有此一着,冷不及防,双眼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程老狼何

等矫捷,喝声:“着!”孟霆腕骨火辣辣作痛,给他吸得滚热的烟锅烫了一 下,青钢剑“?”的一声响跌落了。孟霆闭上双眼,也是大喝声“着!”铁 牌挟风劈去,程老狼一侧身,左臂给铁牌擦过,擦伤了一层皮肉。
  程老狼哈哈笑道:“毕竟是虎陷狼窝!嘿,嘿,我不打瞎了眼的老虎, 失陪啦!”程老狼受的不过是皮肉之伤,并无妨碍,大笑声中,径向骡车奔 去。
  孟霆双眼只觉阵阵辛辣,好像给人撒了一把胡椒粉似的,禁不住泪水直 往外淌,双眼竟是张不开来。孟霆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莫非他喷的乃 是毒烟?”恐防盗徒乘机暗算,孟霆既然不能前进,只好舞起铁牌防身。
  趟子手张勇冒险跑来,盗徒与镖队正在围绕着骡车展开混战,无人截他, 张勇跑到了孟霆身边,说道:“总镖头,让我给你洗洗眼睛。”孟霆认得张 勇的声音,收起铁牌。张勇取了一条手中,在水囊中浸湿,蒙着孟霆双眼, 辛辣的感觉渐渐减轻,孟霆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大 约是可以保全了。
  张勇道:“总镖头,好一点吗?”孟霆道:“好。你再给我绞一把湿手 中。嗯,那边打得怎么样了?”张勇道:“你老人家不要挂心,治伤要紧。 我有同仁堂的眼药水。”张勇给孟霆洗抹干净,擘开他的眼皮,把药水滴进 去,孟霆感到一片清凉,说道:“这眼药水很是不错。”缓缓张开眼睛。原 来程老狼的烟叶是混和有辛辣的药物的,给他喷了一口,若不立时救治,也 有眼盲的危险。但却并非毒烟。
孟霆双眼一张,正好见着徐子嘉哎哟一声,给黑狼程苏的藤蛇棒绊着,
摔出了一丈开外。孟霆大叫“不好!”声犹未了,石冲在混战之中也给黄狼 程挺的链子锤打着,晕倒地下,也不知是死是生?徐、石两镖头的武功本来 不在黑狼、黄狼之下的,只是双拳难敌四手,能打到此际方始落败,已经是 极不容易了。
镖队的四大镖头都受了伤,余众只好扶起受伤的人逃窜。只有那两个老
苍头还没有逃,站在骡车前面,守护他们的小姐。孟霆倒吸了一口凉气,顿 足长叹。心里想道:“这回虎威镖局可是一败涂地了!此‘镖’一失,叫我 还有何面目再走江湖?”要知孟霆此次保的“镖”是个“准新娘”,倘若给 贼人劫去,讨回来事主也是不肯于休。孟霆丢不起这个面子,也负不起这个 责任,故此在镖队一败涂地之际,不由得万念皆灰,顿萌短见。
青狼程浩哈哈大笑,喝道:“你这两个老家伙还不滚开,要我动手么?”
那两个老仆道:“你杀了我,我也不能让你上这辆骡车!”程玉叫道:“大 哥,别伤他们性命。”程玉是想抢车中的女子作他新娘,是以不想杀新娘的 家人,好叫新娘领他的情。程浩笑道:“好,那就让我打发他们吧。”右手 的狼牙棒停下,张开了蒲扇般的左手,便向一个老仆抓去。
孟霆正想拔剑自杀,张勇忽地叫道:“咦,总镖头,你看!” 孟霆定睛一瞧,只见被抓起来的不是那个骨瘦如柴的老苍头,反而是那
巨无霸般的青狼程浩。 程浩被他抓着足踝,高高举起,两只手还能活动,狼牙棒想要打下来,
老苍头哈哈大笑,高举程浩身体,作了一个旋风急舞,程浩的狼牙棒在空中 东打西劈,好像给耍猴戏似的,哪里打得着老苍头?程浩水牛般的庞大身躯, 少说也有二百来斤,给那老苍头舞弄起来,胜于任何沉重的兵器,谁敢给他 碰着?群盗吓得慌了,纷纷后退,三狼也都不敢走近。转瞬间,骡车周围,

给那老苍头舞出了一块空地。孟霆又惊又喜,他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看就知 那老苍头使的是一种极为狠辣的擒拿手法!气力的惊人还在其次。
  那老苍头作了一个旋风急舞,笑道:“好在你尚无杀我之心,我也不妨 饶你一命。”大喝一声:“去!”把程浩水牛般似的身躯,摔到六七丈外, 群盗发一声喊,纷纷躲闪!
  三狼早已蓄势伺机攻击,那老苍头摔出了青狼,三狼立即一拥而上,黑 狼程苏先到,藤蛇棒抖得笔直,朝老苍头下三路盘打,扫击劈打之中暗藏一 个“缠”字诀,这是藤蛇棒独特的招数,对方若是不懂其中巧妙,避得开盘 打,也避不开“藤蛇缠树”的恶招,定要给它绊倒!
  那两个老苍头一胖一瘦,程苏的藤蛇棒向瘦的那个缠来,胖的那个一晃 身躯,却抢到了同伴前面,笑道:“这个让给我吧!”往下一矮身,一个盘 旋,顺着旋身之势,避过棒头,抓着棒腰,喝声:“撤手!”程苏的藤蛇棒 脱手飞出,说时迟,那时快,胖苍头夺过了棒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手起棒落,依样划葫芦的也是使出了那一招“藤蛇缠树”,把程苏绊得登时 跌倒,四脚朝天!孟霆暗暗喝彩:“好一手漂亮的空手入白刃功夫!”
  白狼程玉运剑如风,喝道:“老贼休得逞能!”唰的一剑,刺向胖苍头 胁下的“愈气穴”,胖苍头抡棒隔开,白狼剑锋一转,横刺小腹,斜削膝盖。 胖苍头咦了一声,把藤蛇棒抛开,笑道:“你这头白狼倒还会咬人,好,我 就空手耍狠,博各位英雄一笑。”原来这胖苍头擅长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 藤蛇棒却是使得不太顺手。白狼在兄弟中武功最高,苍头可以用藤蛇棒击倒 黑狼,对付白狼则是非要用他拿手的功夫不可。
黄狼程挺抖起链子锤,喝声“打!”一对西瓜大的链子锤,流星般的向
那瘦苍头打去。瘦苍头笑道:“来得好!”微微一侧身,让过锤头,双指一 钳,己是钳着铁链,也是喝声:“打!”链子锤倒打回来,和程挺的另一只 链子锤碰个正着,双锤交击,火星蓬飞。程挺受不了对方反击的那股大力, 大吼一声,身躯震翻,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程老狼又惊又怒,三步并作两步的匆匆赶去,一口浓烟喷出,喝一声:
“打!”铁烟杆一招“白虹贯日”,竟然使出了五行剑的招数,向那瘦苍头 的咽喉扎去。瘦苍头霍的一个凤点头,左掌划了一道圆弧指出,右掌五指如 钩,硬抓烟杆,冷笑说道:“好呀,你会咬人,我就会剥狼皮!”
掌风呼呼,浓烟四散,程老狼心头一凛:“这厮功力决不在我之下,怪
不得浩儿挺儿折在他的手里。”眼看对方的五指已然堪堪抓到,程老狼识得 是大力鹰爪功,这支铁烟杆若然给他抓着,只怕也会抓裂。程老狼急急变招, 身随势转,倏地一个旋身,已袭到瘦苍头背后,倒转烟杆,烟袋照后心的“灵 台穴”便点。瘦苍头好像背后长着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便抓。程老狼的招 数变化得也真迅捷,烟杆微抖,早已变作了“金蜂戏蕊”。烟杆倏上倏下, 抖起两朵枪花,又变成了小花枪的招数,分向敌人两肋急点。那瘦苍头也是 不由得心头一凉,暗暗佩服,想道:“这老狼号称江淮一霸,果然名不虚传。 一枝小小的烟管,居然可以当作三种不同的兵器使用,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双方旗鼓相当,打得难分难解。镖队的人看呆了!此时盗党已把受伤的
三狼拖了出来,忙于救治,混战无形中停止。 徐子嘉裹好了伤,走到孟霆身边,说道:“总镖头,咱们这支镖大约可
以保住了。奇怪,这两人的武功如此高强,却怎的肯屈身做人家的仆人?咱 们和他们同行了几千里路,也真可说是走了眼了!”

  孟霆吁了口气,暗暗道了声惭愧,说道:“今日纵得平安度过,我也无 颜在镖行混下去了。说是咱们给人家保镖,其实却是人家保了咱们。我这个 总镖头,还比不上人家的仆人!”
  徐子嘉道:“总镖头莫灰心,胜败兵家常事,哪一个镖局保得住没一次 失风,你又并没有输给程老狼。”歇了一歇,续道:“不过,今日之事,却 是太过出人意料!”
  孟霆道:“是呀,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姓韩的既然有两个本领这样 高强的仆人,却为何还要用重金聘请咱们保镖?”徐子嘉沉吟道:“总镖头 你可看得出这两个老苍头的家数来历?”孟霆道:“这两人一个精通大擒拿 手法,一个擅长于大力鹰爪功。看来都是外家登峰造极的高手。我所知道的 外家高手之中,没一个比得上他们!说来惭愧,我真的是摸不透他们的来历!” 说话之间,斗场的形势已是起了变化,程老狼与那瘦苍头,还是打得难
解难分,但他的儿子白狼程玉,已是抵挡不住那胖苍头咄咄迫人的攻势。 骡车上那少女揭开珠帘,打了个呵欠,说道:“展大叔,时候不早,我
想歇啦!”言下之意,显然是在催促她的两个老仆,赶快打发敌人。 那瘦苍头道:“是,小姐,你请安歇。老奴马上给你赶开这群野狼!”
口中说话,手底招数丝毫不缓。白狼程玉立足不稳,给他迫得连连后退。瘦 苍头陡地喝道:“咄,还不撒剑!”程玉一剑横封,忽地只觉虎口一麻,那 瘦苍头横跨上一步,左手托起他的时尖,右手五指如钩,已是抓着他的虎口。 程老狼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儿子遇险,倏地身形一转,避开了胖 苍头的一招擒拿手,铁烟袋用了一招“金鸡点头”,烟管向瘦苍头面门点到。 说时迟,那时快,瘦苍头已是劈手夺下了程玉的青钢剑,喝声:“去!”把 程玉推开,“青钢剑”一架,“?”的一声,青钢剑损了一个缺口。瘦苍头 笑道:“这口剑不济事,还你!”脱手掷出,长剑化作了一道青虹,直到程
玉的后心。程玉刚刚被他一推,脚步跄踉,尚未站稳,焉能抵挡?
  眼看这柄长剑就要插入白狼的背后心,程老狼喝道:“休得伤害我儿!” 铁烟袋飞出,磕落那口长剑。与此同时,那胖苍头亦己是一抓抓到了他的后 心。程老狼为救儿子,手上已无兵器,双方空手,他可不是那胖苍头的对手, 程老狼反手擒拿,意欲扣着对方虎口,那胖苍头变招快极,双掌一合,“啪” 的一下,已把程老狼的手臂夹住。胖苍头喝道:“我不打断了爪的老狼,给 我滚开!”掌力一撤,程老狼腾身飞起,落在三丈之外。低头一看,只见一 条右臂印着鲜明的五个指痕,就好像烙上去似的,筋骨火辣辣的作痛。程老 狼暗暗吃惊:“若是他刚才稍稍用力,只怕我这条手臂已是卖给他了!”一 败涂地,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开。那胖苍头也是颇感意外,心想:“这老狼吃 了我一记虎爪擒拿,居然还能够纵跃如飞,也算是很难得了。若然单打独斗, 我还未必就能够准赢他呢。”
  那小姑娘笑道:“爷爷,该咱们去请新娘子啦!”话犹未了,只见那书 生手摇折扇,已是飞一样的抢上前去,说道:“新娘子是我的,金子让给你 们!”
  那小姑娘怒道:“骚狐,你讲不讲黑道的规矩?”正要追上去截他。那 老者却将她拉住,笑道:“就让他先去,省得咱们多费气力。嘿,嘿,这烫 口的馒头,谅他也吞不下。”
  野狐安达对那姓周的老者委实有几分顾忌,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要抢先 动手,免得那少女给他们抢去。安达自恃轻功盖世,心想只要占先一步,抢
  
了那个女子,姓周的老者就追他不上了。 眨眼间安达己抢近骡车,那两个老苍头并肩而立,喝道:“来吧!” 众人见过这两个老苍头的功夫,心中俱是想道:“五头凶狼都折在他们
手下,这只狐狸居然胆敢张牙舞爪,也当真是色迷心窍,不知死活了!” 野狐安达急于抢那少女,二活不说,立即动手。只见他折扇一举,急如
电火,直奔那胖苍头顶门的“华盖穴”敲下,这“华盖穴”乃人身死穴之一, 胖苍头大怒,掌护额门,喝道:“好狠的妖狐!来而不往非礼也,还招!” 左拳如风捣出。安达招数未曾使老,一个斜身滑步,折扇又已指到瘦苍头右 臂的“曲池穴”。胖苍头一拳捣了个空,瘦苍头的右臂受攻,左掌忙于应敌, 招数被安达封住,无法施展,只好闪开。说时迟,那时快,安达反手一指, 折扇挟着一股劲风,又点到了胖苍头背心的“志堂穴”,胖苍头连忙滑步回 身,只听得“嗤”的一声,对方的点穴虽然避了过去,长衫的下摆却己给野 狐安达撕破。
  安达不过三招,便迫得两个老苍头手忙脚乱,镖队的人,本来正在暗笑 这野狐太过不自量力,此时不禁都是瞠目结舌,人人惊骇。
  安达着着抢攻,招数越展越快。激战中,安达忽地折扇一张,朝着胖苍 头的面门一扇。胖苍头大怒,出掌撕他的扇子,安达横扇如刀,倏地从他左 臂削过。胖苍头大叫一声,倒跃三步,一条袖子,己是给鲜血梁红了一片。 原来安达这把折扇,扇骨乃是磨利的钢片做的,可以当作刀剑使用。他向那 胖苍头面门一扇,乃是有意扰乱他的眼神。胖苍头猝不及防,着了他的道儿, 左臂被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虽然未伤了骨头,也是疾痛难当。
镖队的人失声惊呼,就在这一瞬间,忽见瘦苍头一把抓着了他的扇子,
他是趁着安达全神袭击他的同伴之际,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擒拿手的绝技 的。
镖队的人以为瘦苍头业已反败为胜,惊呼变作欢呼。徐子嘉笑道:“这
正是螳蜘捕蝉,黄雀在后??”孟霆忽地叫道:“不对!” 话犹未了,只见瘦苍头一个踉跄,双方己是分开,瘦苍头立足不稳,跌
跌撞撞的退出了六七步之外,方能稳住身形。
  原来在这瘦苍头抓着扇子的时候,安达已是用上了“隔物传功”的本领, 他的内力比这瘦苍头还要胜过一筹,瘦苍头只觉掌心一震,掌握不牢,安达 的折扇倏地一转,又把他的手心割伤了。
胖苍头挺身再斗,安达喝道:“你当真不要性命了么,滚开!”折扇倏
张倏合,不过数招,胖苍头左股的“浮稀穴”又给点中,胖苍头扑通倒下。 瘦苍头护着骡车,安达喝道:“哼,你还要打?跟你的老伙伴去吧!”
  瘦苍头顽强之极,明知不敌,依然挡着骡车,寸步不让。安达一柄短短 的折扇,倏张倏合,忽上忽下,张开时当作五步行剑使,合起来又可当作点 穴的判官笔,当真是变化莫测,迅捷异常。他这柄折扇比程老狼用的那恨烟 管更短小,招数的凌厉则有过之而无不及。镖队的人刚才见了程老狼用烟管 打穴,已是叹为绝技,如今看了安达折扇上的功夫,更是矫舌难下!始知天 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还比一山高,此话当真是半点不假。
  不过数招,瘦苍头身上受了两处伤,但伤得也还不算很重,瘦苍头带伤 苦斗,依然不肯让开。
  孟霆双眼的痛疼已止,提剑上前,心里想道:“新娘子若是给这妖狐抢 去,虎威镖局非得关门不可。说不得我只好不顾身份了。”孟霆是想上去助
  
那瘦苍头以二敌一,但他是总镖头的身份,以二敌一,纵然胜了,也是自坏 声名,何况还未必能胜。因此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心情就似去跳火坑一 般。
  车上的少女忽地开声说道:“展大叔,你退下去!”瘦苍头应了一个“是” 字,虚攻一招,闪到骡车后面,说道:“妖狐,我是奉了小姐之命,可并不 是怕你!”
  瘦苍头一退,镖队的人都是惊诧不已。不知这瘦苍头何以肯听小姐的命 令?这么一来岂不是等于把小姐交到了贼人手中?
  孟霆还未赶到,此时那两个老苍头,一个给点了穴道,还躺在地上,一 个又已退下,即使孟霆能够及时赶到,单打独斗,他也绝不能胜过野狐安达 的了。孟霆不禁顿足叹气,心里想道:“糟了,糟了!这支‘镖’失在我的 手上,镖局固然要关门,我盂霆的一世英名,也是要付之流水了!”
  说时迟,那时快,安达无人拦阻,己是长驱直入,揭开了骡车的车帘, 哈哈笑道:“小姐莫惊,我会怜香惜玉的。你想早点安歇,我这就带你去安 歇。”口中说话,一只手已是伸了进去。
孟霆是气急败坏,那小姑娘却格格笑道:“嘻嘻,有好戏看了!” 小姑娘话犹未了,忽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野狐安达忽地缩手倒纵,
就好像给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小姑娘拍手笑道:“谁叫你有眼无珠?活该,
活该!” 这一下变化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孟霆定睛看时,只见安达以手掩面,面
上鲜血淋漓,没命飞奔,转眼间已是跑得无踪无影。小姑娘笑道:“这头狐
狸倒是跑得很快!嘿,嘿,我本来要废掉他两个‘招子’的,如今韩姐姐只 是挖掉他一只眼珠,却是便宜他了。”
车上那少女掀开珠帘,把瘦苍头招到跟前,递出一支玉簪,说道:“污
了我这支玉簪,我可不能要了。你拿去施舍给穷人吧。”正是: 谈笑自如惩恶贼,谁知弱质是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抱病新娘终袖手 拦途好友斗机心


  孟霆此时距离骡车己近,看得分明,只见玉簪上挑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孟霆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想:“我也真是有眼无珠,竟然不自量 力,要来‘保护’这位身怀绝技的新娘子!”同时又是不禁暗暗起疑:“这 一主二仆,武功都是远远在我之上,却为何还要花费二千两黄金,雇用我们 护车?这新娘子身怀绝技,又为何不早点出手,却叫这两个老苍头受了野狐
的伤?” 孟霆呆在原地,做声不得,只听得那瘦苍头恭恭敬敬他说道:“老仆无
能,挡不住贼人,以至污了小姐的玉簪,罪该万死。”那少女说道:“你们 都已尽了力了,我怎还怪你们?玉簪拿去吧。”瘦苍头应道:“是!”接过 玉簪,那少女又道:“你会解野狐的点穴吗?”瘦苍头道:“请小姐指点。” 那少女道:“你用这玉簪轻轻挑他肋下三寸的浮稀脉。这野狐用的是点奇经 八脉的偏门功夫。”
  瘦苍头一口咬去了玉簪上的眼珠,在嘴里咀嚼得唰唰声响,恨恨说道: “这野狐胆敢对小姐不敬,小姐只废掉他一只招子,真是大便宜他了。”镖 队的人,见他这副咬牙切齿的形状,生吞安达的眼珠,无不骇然。
“瘦苍头依照这少女所教,解开了胖苍头的穴道。两人再一同上来,向
小姐请罪。少女道:“我累你们受了伤,也很是过意不去。要不是我身上有 病,我岂能任凭这妖狐欺侮你们?”孟霆这才知道,少女之所以不早些出手, 敢情是因为行动不便之故。但她身上有病,居然还能够轻描淡写的一举惩凶, 孟霆心中更是佩服不已。
胖苍头道:“小姐千金之体,本不该出手对付一个下三流的贼人,这都
是老奴无能之故。小姐,现在好一点吗?”少女道:“我没事了,你们受了 伤,快去裹好了伤,歇一歇吧。”
那两个老苍头刚刚退下,那个程老狼叫她做“小凤”的小姑娘跟着就跑
上来,笑道:“恶狼和野狐都打发了,我可要来请韩姐姐的大驾啦,不知姐 姐可肯赏面?”
车上的少女卷起珠帘,微笑说道:“好伶俐的小姑娘,但我可不认识你
啊,你住在哪儿?” 这辆骡车的车把手刚才曾被安达一按,以致车身倾斜,前面的两只轮子
也有一小半陷入泥中,未曾恢复原位。少女俯身伸出头来,柳腰轻轻一摆,
好像是受了颠簸,险些倾仆的样子。 那小姑娘道:“请姐姐坐好了受我一礼,我叫周凤,住在凤凰山百花谷。”
口中说话,两只小手己是握着车把,轻轻一抬,那辆骡车登时给她抬了起来, 两只前轮露出地面,端端正正的恢复了原来的位置。镖队的人都是不禁一惊, 这小姑娘好大的气力!
  周凤继续说道:“韩姐姐不认识我,我可是常常听得表姐说起你。这次 务必请你赏面。”说罢,裣衽合掌,盈盈一拜。
  那少女四平八稳地坐在车上,当周凤施礼之时,笑道:“不必多礼!” 笼手袖中,长袖一挥,以袖代手,扶着周凤的腰,周凤用尽气力,竟然拜不 下去,终于给她衣袖一挥的那股力道扶了起来。周凤不由得满面通红。
那少女道:“哦,原来奚玉瑾是你的表姐吗?你住在她的家中?” 周凤道:“正是表姐叫我来促驾的。”

  那少女道:“多谢你表姐的好意,但我一来是有病在身,二来还要赶到 扬州,我不想去给你表姐多添麻烦了。”
  周凤道:“韩姐姐的事情,表姐都已知道了。她只是想和你聚一聚首, 耽搁不了几天工夫。这些镖队的人反正也济不了事,我的表姐自会护送你到 扬州的。你那一千两金子省下来吧。”
  那少女笑道:“这可不成,我怎好意思要你表姐侍奉汤药。再说,我也 不能坏了镖行的规矩。”
  周凤哭丧着脸道:“韩姐姐,你不肯去不打紧,我请不动你,表姐可是 一定要责怪我了。”
  那少女道:“你只管把我的说话回复你的表姐。待我病好了,我亲自到 百花谷向你表姐谢罪。”
  周凤显出很为难的神色,叫道:“爷爷,怎么办,我请不动韩姐姐的大 驾,你也不上来帮帮腔。”
  那老者迈步向前,先向车上的少女施礼,双掌合拢,作了一个长揖,说 道:“老奴周中岳拜见韩姑娘!”
  此言一出,镖队的人都是大感诧异,他的孙女与那少女以姐妹相称,他 却自称“老奴”,未免不合情理。江湖上的人物都是重视面子的,即使是出 于谦虚,也不该以老奴自称。
车上那少女道:“不敢当。”坐着还了一揖,就在彼此揖让之际,只见
那辆骡车忽地向后滚动,姓周那老者也“登、登、登”的向后退了三步。 孟霆大吃一惊,连忙跑去扶着车把。他是从小练过硬功的人,双臂有千
斤之力。不料仍然不能稳住骡车,反而给这辆滚动的车子带着他的身子跑了
几步。
  那少女举足轻轻踹下,使出“千斤坠”的身法,孟霆陡地觉得双臂一轻, 骡车已是停了下来。少女微微一笑,说道:“多谢总镖头。你下去歇歇吧, 我和这位周老先生说几句话。”孟霆满面通红,知道自己的本领和他们差得 太远,讪讪的退过一旁。
少女淡淡说道:“周老先生好功夫!”周中岳长须抖动,喘了口气,皱
脸微泛红晕,说道:“老奴奉家主之命,务必要请动姑娘的大驾。无可奈伺, 只好不自量力。叫韩姑娘见笑了。”要知骡车有着四个轮子,他用劈空掌的 掌力推动骡车,比较容易。那少女用劈空掌的掌力将他震退三步,却是艰难 得多。何况那少女还是有病在身?因此这老者在暗中和那少女较量了一招之 后,亦已知道自己不是那少女的对手。
  那少女道:“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请你回复你家小姐,待我到了扬州之 后,迟则三月,少则一月,我亲自到百花谷回拜你家小姐就是。”
  周中岳情知不敌,不敢强邀,当下说道:“老奴遵命。我家小姐的拜帖 请你收下。”掏出一张大红帖子,把手一扬,帖子便即向那骡车飞去。此时 双方的距离已在六七丈外,帖子不过是一张稍为厚点的纸片,居然能够在六 六丈外掷来,这手功夫,虽然吓不倒那少女,却已吓得镖队的人目瞪口呆了。 少女微微一笑,把手一招,接下帖子,说道:“你家小姐真是客气得紧。
好,你们可以回去了。” 周中岳施了一礼,说道:“老奴告退。小凤,走吧!”这回他是真真正
正的施礼,不敢再用劈空掌力了。那小姑娘笑道:“韩姐姐,我请不动你的 莲驾,不瞒你说,委实是有点失望。但盼我不必在一个月之后,才能和你再
鸣镝风云录(一)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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