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柔情暗自缠佳士 恶阵安能困孽龙
祝大由与郑友宝知道闯了祸,哪里还敢再说一句,就像夹了尾巴的两条 狗一样,跟着陷空道人灰溜溜地走了。
厉赛英暗暗叫了一声“好险!”当下就走过去察看奚玉帆所受的伤。 只见奚王帆面如土色,大汗淋漓,头顶还在发散着白濛濛的蒸气。厉赛
英暗暗吃惊,心道:“他受的伤可是很不轻啊!”但虽是吃亏,却也佩服奚 玉帆的内功了得,想道:“他受了宫伯伯的七煞掌之伤,才不过一个月,如 今又受了化血刀的伤,居然还能够熬得住。倘若换了是我,只怕也是不能。” 奚玉帆挣扎着站起来,说道:“多谢姑娘拔刀相助之恩,大恩不敢言
报??”他强自支持,说得十分吃力,喘息之声,厉赛英都听到了。 厉赛英哧哧一笑,按住了他,让他坐下,说道:“现在不是说客气话的
时候,让我给你治伤。” 厉赛英给他把了把脉,只觉得他的脉息倒还没有零乱,暗自思忖:“幸
亏他的内功深厚,短期内大概可以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化血刀之伤应该如何 治法,爹爹可没有教过我,我在公孙璞面前夸下海口,说是定能将他治好的, 这怎么办呢?”
奚玉帆看出她面有难色,喘了口气,说道:“我书房里有一坛九天回阳
百花酒,请,请你,——”九天回阳百花酒并不是化血刀的对症解药,但可 以法除阴寒之毒,对他的伤多少有点好处,是以奚玉帆想叫厉赛英扶他进去 取酒,但一想到对方是个少女,话到口边,却是不便出口。
厉赛英道:“好,我扶你进去,不过,恐怕九天回阳百花酒也不能治本
吧。”
奚玉帆见她双手来扶,身子贴近,香泽可闻,不觉面上一红,讷讷说道: “我、我可以自己走。”
厉赛英道:“唉,你这人怎的如此迂腐,让我扶你又有什么打紧?好,
你不要我扶,你就告诉我书房在哪里吧!”心里却在想道:“这人倒是个诚 朴君子,在这性命关头,他也还要避嫌。”
厉赛英找到了那坛九天回阳百花酒,拿了出来,只见奚玉帆已经晕倒地
上,叫他不醒,不过呼吸虽然微弱,却未断绝。 “怎么办呢?我在这里等他醒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听爹爹说过
九天回阳百花酒的功用,这酒是只能治修罗阴煞功之伤的,即使等到他醒来,
我也不知要服侍他多久才能脱身,而且还没有医好的希望。我怎能长年累月 的对着一个病人?但若撒手不管,在公孙璞面前可是不好交代。”厉赛英是 个要面子的姑娘,不觉有点左右为难,踌躇莫决了。
厉赛英心烦意乱,想道,“九天回阳百花酒虽然不是对症解药,也有培 元益气之功。且灌他喝几口药酒再说。”
酒香扑鼻,厉赛英忽地心念一动,想起父亲和她说过的有关“走火入魔” 的知识,“走火人魔”初起之时,有时是寒毒发作,有时是热毒发作,到了 症状更深的时候,那就寒毒热毒都可能同时并发了。她又记得父亲说过九天 回阳百花酒是治疗寒毒的无以上之的妙药。
厉赛英暗自思量:“这九天回阳百花酒虽然不能除走火入魔之灾,但可 以助爹爹驱除寒毒,也是不无好处。奚玉帆练的是正宗内功,从今日的情形 看来,他的内功造诣还当真不错呢!爹爹想要的内功心法,恐怕他也是知道
的。”
刚刚想至此处,忽见有两个人匆匆跑来,一个叫道:“少谷主,你怎么 啦?”一个喝道:“这女子是谁?”
原来这两个人,一个是奚家的管家,一个是奚玉帆的老仆,他们都是不 懂武功的,刚才听得园中厮杀之声,吓得躲了起来,待到声沉响寂,这才敢 从里面出来。
厉赛英道:“我是你们少谷主的朋友,他刚刚受了伤,我正在给他医治。” 那老仆人道:“公子伤得重吗?要多少时候才能医好?” 厉赛英道:“伤得不轻。要医好嘛,恐怕最少也得一年半载了。” 老仆人大惊道:“一年半载,这怎么办呢?” 厉赛英皱了皱眉,心里想道;“能医好已是万幸,你们还计较时间?” 那管家的说道:“小姐,你是刚从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长江的水寇
头子史天泽已经接受了蒙古的册封,自立为王,目前正在骚扰长江沿岸呢, 战火恐怕会延到此地,公子若是要一年半载才能医好,这可危险得很哪!” 那老仆人道:“我们本来有几十个家人的,公子都叫他们过江投军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不懂武功的人,强盗来了,我们可是毫无办法抵挡的,小姐,
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厉赛英听了他们的说话,登时有了一个主意,原来她早就想过要把奚玉
帆带回明霞岛的,但一直踌躇未决,此时不由得想道:“反正他不能在家医
治,我带他回明霞岛去是救他一命,他决不能说我不顾廉耻。”她找到了这 个“理由”,自觉心安理得,于是说道:“我是你们公子和小姐的好朋友, 你们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带他到另一个地方医治。你们就留在这里给他看 守门户吧。”
管家和老仆平日是见惯了奚玉帆兄妹和江湖上的人物来往的,是以听了
厉赛英的话,并不觉得奇怪,两人都是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且说奚玉帆昏迷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始渐渐有了知觉。迷迷糊糊
之中,只觉得好像在云里雾里一般,随风飘荡,摇呀摇呀,一会儿升高,一
会儿降低。 耳边忽听得一个圆润娇甜的悦耳声音说道:“奚公子,好了,你醒来了!” 奚玉帆张开双眼,只见一个少女坐在他的身旁,似曾相识。 奚玉帆怔了一怔,道:“你是谁?” 那少女噗嗤一笑,道:“这样快你就忘记我了?” 一阵海风吹来,奚玉帆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神智渐渐清醒,蓦地想
了起来,失声叫道:“原来你就是那天救我的那位姑娘,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呢。陷空贼道那一伙人呢,给你打败了么?”
厉赛英道:“他们给我吓跑了,也难怪你想不起我是谁,你已经睡了三 天三夜了!”
奚玉帆吃了一惊,说道:“三天三夜?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像是在船上 似的?”
厉赛英笑道:“一点不错,是在船上。” 原来厉赛英置了一条相当大的船,这条船本来是扬州的一个盐商所有,
用作游艇的,只因逃避战火,是以把多余的游艇贱价而沽。船中一切布置, 甚为华丽。厉赛英把船舱间开,给奚玉帆作卧房。四面油漆屏风,珠帘半卷, 就像一间雅致的绣房一样。若不是因为海中有风浪,奚玉帆刚刚醒来,就不
会感觉得是在船上了。 奚玉帆恍如置身梦中,说道:“怎的我会到了船上?我的家人呢?” 厉赛英道:“你的家人告诉我,长江水寇史天泽与蒙古鞑子勾通,兴兵
作乱,战火恐将波及扬州。是以我和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将你带到一个地方 医治。你的伤恐怕没有一年半载,难以痊愈,只有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 让你安心养伤。”
史天泽骚扰长江沿岸的事情奚玉帆是知道的,当下叹了口气,说道:“我 给你添了大多的麻烦了,真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好呢?”
厉赛英道:“实不相瞒,我是受了你的一位朋友之托,来照顾你的。他 知道你受了黑风岛主的七煞掌之伤,要我无论如何将你医好。”
奚玉帆道:“那位朋友是谁?” 厉赛英道,“是公孙璞,和他在一起的那位宫姑娘和我是姐妹之交。” 奚玉帆道:“原来如此。”心里想道:“如果是公孙璞在这儿,我现在
所受的化血刀之伤倒是不用担忧了。不过他和宫锦云要赶往金鸡岭,他们又 焉能知道我会碰上这件意外之事?”
厉赛英好像知道他的心意,说道:“你不用担忧,化血刀的伤我虽然不 会医治,但我的爹爹一定能够替你医好。”
奚玉帆道:“对啦,我还没有请教姑娘你的高姓大名呢?不知令尊是哪
位武林前辈?” 厉赛英报了自己的名字,接着说道:“家父厉擒龙,我们家住在东海的
明霞岛上。”
奚玉帆不知道厉擒龙是何等人物,心里想道:“这位厉姑娘本领如此了 得,她的父亲自必是一位海外高人了。”问道:“这么说,你是要和我到明 霞岛你的家了?”
厉赛英道:“正是。明霞岛的风景很美,你会喜欢它的。你刚刚醒来,
不宜说太多话。今天就说到这里为止,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吧。” 奚玉帆想到在这一年之内,要与中原的朋友隔开,却是不禁有点黯然神
伤了。
奚玉帆练有少阳神功,又有九天回阳百花酒这种功能补气培元的妙药, 是以过了几天之后,他的伤虽然未好,但精神却已恢复几分,可以走出船头 观赏海景了。
风帆疾驶,过了两天,只见一片青绿,明霞岛已是出现在眼前,海风吹
来,花香如酒。 上了岸,厉赛英走在前面带路,带着奚玉帆在花中小径穿过,走了一程,
忽地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奚玉帆正自陶醉在美景之中,给她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啦?这岛
上有毒蛇吗?”他还以为厉赛英是发现有蛇。 厉赛英道:“这岛上是没有蛇的,不过,我有点害怕是来了鳄鱼。” 奚玉帆诧道:“我虽然没有住过海岛,但也知道鳄鱼是在水里的,它会
登陆的吗?” 厉赛英道:“我说的是海盗来犯。”
奚玉帆道:“你爹爹的本领那么了得,还会害怕海盗?”厉赛英道:“爹 爹的手下虽然不多,也有百数十人,咱们上了岸已有半炷香的时刻了,尚未
见有人迎接,我觉得有点奇怪!咦。你可听见了?” 奚玉帆凝神静听,一阵风吹来,隐隐听得西北角上似有声音。 厉赛英拉着奚玉帆往西北方奔去,走进一个林子,一个苍头走了出来,
又惊又喜他说道,“小姐,你回来了,这位相公是——”厉赛英道:“他是 我的朋友,我正要和他拜见爹爹,爹爹呢?”那老苍头道:“小姐,你回来 得正好。岛上来了强敌,岛主正在应付他们。”
厉赛英道:“是乔拓疆那一伙吗?” 那老苍头道:“正是,他们就在前面那个草坪,岛主不许我们走近。” 厉赛英道:“这位奚相公交给你照料,他身上有病,你小心保护他。奚
大哥,我过去看看就来。” 那老苍头好生失望,他本以为小姐带回来的这个少年是个好帮手,却不
料是个病人。 厉赛英走进林子,只见树木丛中,乱石堆里,埋伏有她的家丁,原来这
些人对明霞岛主甚是忠心,岛主虽然不许他们走近,他们却也不敢远远躲开。 只听得一个粗亢的声音说道:“厉岛主,乔某当年多谢你的厚赐,赏了
我一掌,今日乔某幸有寸进,特来报德!” 厉擒龙冷笑道:“你不要说反话了,你意欲如何,划出道儿来吧!” 乔拓疆道:“我们兄弟六人,练了一套功夫,不知管不管用,特地请教
岛主的高招。我们无意以众凌寡,不过我们练的这套武功是必须六人同上的,
因此,请岛主也选出六位高手,咱们印证印证如何?” 明霞岛主的家丁个个都会武功,但却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功夫,用之对付
普通的海盗有余,用来与一流高手过招,那就定是不堪一击了。是以乔拓疆
提出六对六,听来好似公平,实是分明以众凌寡。 厉擒龙心头火起,纵声笑道:“你们既然是冲着我厉某而来,我接你们
的高招便是!是胜是败,都和明霞岛其他的人无关!”
厉赛英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他们有备而来,爹爹只凭一双空手对付 他们,恐怕未免是有点轻敌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乔拓疆冷笑说道:“这么说,你是单独一人斗我们六
个了?” 明霞岛主道:“不错,我倒要看你们练了一套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乔
拓疆竖起拇指说道:“好,看在你这点豪气份上,我们只和你作个了结,绝
不伤害你的手下就是!” 明霞岛主冷笑道:“你们要想伤我,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吧?闲话少说,
看掌!”冷笑声中,身形一晃,倏然间已是一掌劈到了乔拓疆的面门! 乔拓疆“嘿”的一声叫道:“好快!”吐气开声,还了一招大摔碑手,
大摔碑手用的是刚猛无伦的掌力,乔拓疆自忖功力与明霞岛主相差不远,只 须与他硬拼数招,阵势即可合围,那就稳操胜券了。
明霞岛主焉能容得他们从容布置?一出手便是以快打慢的手法,乔拓疆 一掌拍出,陡然间只见明霞岛主的影子已在他的面前消失,乔拓疆一掌击空, 叫道:“二弟,小心!”说时迟,那时快,明霞岛主已是身移步换,到了一 个虬髯汉子的面前。
这虬髯汉子名叫钟无霸,在他们这帮人中,武功仅次于乔拓疆,用的是 一个独脚铜人。
乔拓疆与钟无霸抵挡正面,采取以逸待劳的打法,那四个头目轮番上来
骚扰,亦有牵制之功,明霞岛主的落英掌法本以轻灵飘逸见长,用重手法打 了几十招,伤不着敌人,不觉已是额头见汗,有点力不从心了。
厉赛英大为着急,不理那老仆的阻拦,倏地就跳了出去,叫道:“爹爹, 接剑!”
厉赛英用的这口宝剑是父亲传给她的,有断金截铁之能,出手化作了一 道青虹,飞进了那个正在激斗的圈子。
乔拓疆跃起抢剑,明霞岛主一掌拍出,喝道:“有本领你就接下给我看 看!”
那口宝剑给明霞岛主的劈空掌力一逼,笔直的向乔拓疆射去,乔拓疆吃 了一惊,不敢硬接,连忙侧身闪躲,只听得“?”的一声,那口宝剑撞着了 钟无霸的独脚铜人,反弹回来,恰好给明霞岛主接在手中。
明霞岛主得了宝剑,神威大震,登时暴风骤雨般的向敌人杀去。钟无霸 舞起独脚铜人,只听得叮?之声不绝于耳,铜屑纷飞,转眼之间,铜人身上 已是伤痕斑驳。
可惜明霞岛主毕竟是寡不敌众,仗着宝剑,开始的时候,抢了上风,没 有多久,又给对方反夺先手,那六合阵也越围越紧
厉赛英明知敌人比自己强得多,但怎忍见父亲独受围攻?父亲既然不能 取胜,她银牙一咬,也就不顾一切地跑上去了。
明霞岛主叫道:“英儿,你给我远远地走开!”
厉赛英叫道:“爹爹,是生是死,咱们父女都在一起!” 明霞岛主怒道:“你这丫头,胆敢不听我的话了!”心神一分,险些给
乔拓疆打着。
厉赛英道:“爹爹,你舍得离开女儿么?请恕女儿这次不能听你的话了。” 说话之际,厉赛英已是拔出一柄短剑,向一名头目攻去。这把短剑是她 母亲生前所用之物,也是十分锋利的一柄宝剑。厉赛英的轻功甚是不弱,以
短剑作近身搏斗之用,招数更为险狠,那个头目竟然给她迫退。
乔拓疆一抓向她抓下,哈哈笑道:“好,我就成全你这孝女的心愿吧!” 明霞岛主掌中夹剑,掌劈乔拓疆,剑刺钟无霸,叫道:“英儿,用穿花 绕树身法避强就弱!”他知道女儿的脾气,既是拦阻不来,只好指点她的打
法。
乔拓疆化解了明霞岛主的掌式,厉赛英已是跃过一边。她虽然没有被乔 拓疆抓着,但胸口亦似受石头击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呼吸为之不舒。
厉赛英避开乔、钟两个强敌,在六合阵中,穿花蝴蝶般的穿来插去,与
那四个头目游斗,父女同心合力,形势稍微好转。可是要想突围,却是谈何 容易?
厉赛英气力渐感不支,激战中钟无霸的独脚铜人拦腰打来,厉赛英飘身 一闪,从两名头目刀剑交插的缝中穿过,身法稍微慢了一点,刀光过处,削 去她头上的一缕青丝。她自己还未知觉,她那个老仆已是不由得失声惊呼, 这个老仆人就是厉赛英刚才叫他“照料”奚玉帆的那个老仆人,此时他的全 副心神都放在厉赛英身上,为她捏着一把冷汗,哪里还记得要“照料”奚玉 帆。
奚玉帆按捺不住,倏地就从隐蔽之处跑了出来,径自向厉赛英跑去了。 厉赛英大惊道:“你来做什么?丁大叔,快点将他拉回去!” 话犹未了,对方的一名头目已是飞出了三柄匕首,两柄打奚玉帆,另外
一柄却射向那个随后追来的老仆人。 这老仆人慌不迭地追上去,正在张开喉咙大叫,“奚相公,回来,回来,
回——”那柄匕首恰好穿过他的喉咙,那第三句“回来”哽在喉头,未曾叫 得出来,就倒在血泊中了!
奚玉帆长剑一挥,一招“乱披风”的剑法把两柄匕首打落。咬了咬牙, 鼓一口气,冲到了厉赛英的身边。
他虽是抱病在身,但因练有少阳神功的底子,在这紧急关头,本能的发 挥了出来,竟是超过了他平时所能使用的“极限”。这情形就像遭遇火灾的 时候,被困在危楼的人一样,平时怎也不敢下去的,危急关头,自自然然就 跳得下去了,而且常常会出乎他本人的意料之外,竟未受伤。
乔拓疆正自一抓向厉赛英抓下,明霞岛主的长剑又刚好给钟无霸的铜人 挡住,一时间来不及为她救招。厉赛英心神大乱,眼看就要给他抓住,奚玉 帆陡地一声大喝,一招“李广射石”,俨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剑尖上吐 出碧莹莹的寒光,指到了他的背心。
乔拓疆是个识货的行家,听得背后金刃之声,心头一凛:“想不到这岛 上还有一个强手!”他的背心焉能给奚玉帆刺中,当下只好放松厉赛英,反 手一弹,“铮”的一声,弹开奚玉帆的长剑。说时迟,那时快,明霞岛主已 是连环三剑,杀退了钟无霸,闪电般的又向乔拓疆攻了过来,乔拓疆忙于应 付明霞岛主,来不及向奚王帆再施杀手了。
厉赛英又惊又喜,叫道:“你怎么可以丝毫不顾自己!”
奚玉帆道:“我这条性命是你救的,大不了为你送掉,那也是应当的!” 奚王帆是个至诚君子,心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没考虑到所说的话是
否会给人误解的。尤其在这样紧急的关头,他还能够推敲辞句?
厉赛英听在耳中,心里可是甜丝丝的有说不出的舒服,想道:“不枉我 救了他一命,他当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此时奚玉帆已是陷在阵中,厉赛英要拉也是不能将他拉出去的了。厉赛
英银牙一咬,说道:“奚大哥,多谢你了。好吧,咱们生则同生,死侧同死!” 明霞岛主听得女儿叫这少年做“奚大哥”,倒是不觉一怔,说道:“他 不是公孙璞吗?”厉赛英道:“他是百花谷的奚少谷主,女儿特地带他来见 你老人家的。”她只能简简单单地说两句话,内里因由,自是不能细说了。 明霞岛主心里想道:“原来英儿看中了他,这也是缘份。百花谷奚家是
中原有名的武学世家,倒也还算得门当户对。”
乔拓疆狞笑道:“好,叫你们父女翁婿同往地府团圆吧!”他以为奚玉 帆定是明霞岛主的女婿无疑,却不知他们根本尚未曾谈过一句有关男女私情 的话的。奚玉帆面上一红,却也无暇分辩。
明霞岛主纵声笑道:“好女儿,你很有眼力,没有选锗了人!爹爹拼了 这条老命,也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明霞岛主抖擞精神,一柄长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剑中夹掌,每发一 掌,都是带着劲风。奚玉帆跳跃不灵,就牢牢的像打桩一样把双足钉在地上, 左来左挡,右来右挡,一口青钢剑盘旋飞舞,竟也遮拦得住。当然在乔、钟 两个强手攻他的时候,他就必须明霞岛主来给他化解了。
奚玉帆的百花剑法以轻灵奇诡见长,他跳跃不灵,剑法的功效不免打了 一个折扣,好在剑路奇诡,那四个头目从未见过这套剑法,摸不清虚实,一 时间也不敢强攻。他们这边以三敌六,居然可以勉强扳成平手了。
不过奚玉帆毕竟是有病在身,凭着一时气血之勇,抵挡着敌人的围攻, 过了数十招之后,也就觉得有点力不从心,遮拦不住了。他的身体,究竟不 是铁铸的啊!
厉赛英对他又是感激,又是为他着急,把心一横,想道:“我和他一同 死去,那也不是很好吗?我从来没有知心的朋友,想不到现在却找到了。人 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想至此处,索性把生死置之度外,心情倒是坦然 了。
乔拓疆这边正在再次占到上风!六合阵的包围圈越缩越小之际,忽听得 有人长啸而来,啸声宛若龙吟,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乔拓疆吃了一惊,把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袍老者业已来到不远之处。 这青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黑风岛主宫昭文。他这一下突如其来,不但
乔拓疆这边的六个人都是大吃一惊,奚玉帆因为不明他的来意,也是不觉心 神为之一乱了。
黑风岛主哈哈笑道:“我来得可是正合时候,嘿嘿,明霞岛主的绝世武 功,乔兄、钟兄惊世骇俗的本领,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啊!难得你们大发‘雅 兴’,在这里‘印证’武功,令我大开眼界!嘿嘿,哈哈!嘿嘿!哈哈!我 可真是端的好眼福啊!好眼福啊!”
他把双方的性命柏搏,轻描淡写的称为“大发雅兴”,“印证武功”,
而且把乔拓疆和钟无霸一律称之为“兄”,这分明是要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的了。
乔拓疆深知黑风岛主心狠手辣,初时见他来到,不免大吃一惊,心里想
道:“这老魔头和明霞岛主有数十年的交情,远在与我的交情之上,他若出 手相助明霞岛主,我们六个人只怕都是插翼难飞,凶多吉少的了!”待至听 了他的这番说话之后,这才转忧为喜,心道:“只要他袖手旁观,我就可以 稳操胜券!”
可是正因为他深知黑风岛主心狠手辣,一喜之后,跟着立即想到:“莫
非他是意欲我们两败俱伤?我们鹬蚌相争,他却是渔翁得利!” 厉赛英叫道:“宫伯伯,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乔拓疆也在同时叫道:“当今之世,只有明霞岛主的武功能够与你并驾
齐驱,你不如趁这机会将他除掉,独霸天下?”
黑风岛主不置可否,笑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很如意,不过,我可还 得好好想想,这到底值不值得?”
厉赛英情急叫道:“宫伯伯,你的七煞掌是怎样练成的?你岂能用七煞
掌来对付我的爹爹?千万不要听他们唆摆!” 黑风岛主冷冷说道:“多谢你提醒我了,不错,我的七煞掌是多得你的
爹爹帮助,方始练得成功的!” 明霞岛主喝道:“英儿,不许这样说!宫兄,你知道我生平不愿受人恩
惠,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我领你的情,但必须是出于你的自愿,我决不勉 强你!你若是想乘人之危,将我除掉,那我也决不向你求饶!”这番话充分 表现了他的傲气,可是在“傲气”之中,却也隐瞒不住他想要黑风岛主相助 的心情。
乔拓疆连忙叫道:“黑风岛主,你若肯与我们联手,我们只要厉擒龙的 一条性命,这明霞岛上的一草一木,我们都不染指,全都归你!另外,还有 两船宝货,请你笑纳!”
黑风岛主纵声笑道:“这样说,你们给我的好处,可是很不少呢?” 厉赛英叫道,“宫伯伯,你要不要知道你女儿的下落?你要不要知道有
关那本毒功秘笈的消息?” 黑风岛主又纵声笑道:“这就是你给我的贿赂了?嘿嘿,这两件事情,
对我来说,的确是很重要的!”说至此处,眼光射到奚玉帆的身上,笑道: “这小子的功夫倒是不错,想不到他在我的七煞掌下,居然能够逃出了性命! 不过,赛英侄女,我可是有点莫名其妙呢,那日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子呢?怎 的如今却又换了这个人了?”
厉赛英叫道:“宫伯伯,你快点动手吧,打发了这班家伙,我才有工夫 和你说的啊!”
黑风岛主淡淡说道:“只怕我帮你打发他们,你的这位好朋友却又要向 我寻仇了呢?”
厉赛英道:“不会的,不会的!”黑风岛主道:“好,那么我要他亲口 答应,事情过后,任凭我的处置!”
奚玉帆怒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岂能向人摇尾乞怜!你若是怕我报仇, 那你就现在杀了我吧!”
黑风岛主赞道,“好汉子,好汉子!”明霞岛主道:“对,这才不愧是 我厉擒龙的女婿!”
黑风岛主侧目斜睨,似乎有点诧异的神气,说道,“哦,现在是这个小
子变成了你的女婿么?” 奚玉帆有病在身,激战了这许多时候,本来已经是有点支持不住了,此
时心神一乱,正碰上乔拓疆向他一抓抓来,奚玉帆挥剑遮拦,“?”的一声,
长剑给他的掌力震得脱手飞去!明 霞岛主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施展绝顶武功, 挥袖一拂,把奚玉帆的身子托起,掷出数丈之外,这才没有给乔拓疆接着而 来的一招抓着他的琵琶骨。
黑风岛主纵身上前,把奚玉帆接到手中,奚玉帆受了掌力的震荡,此时
已是昏迷过去了。 厉赛英大吃一惊,叫道:“宫伯伯,你袖手旁观也罢,可千万不能伤他!” 黑风岛主把奚玉帆放在一边,顺手又点了他的穴道,忽他说道:“好,
厉兄,凭着你我的交情,我是应该帮忙你的。可是,你却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有什么话问赛英侄女,她也绝不能有半句隐瞒!” 厉赛英抢着答道:“宫伯伯,我答应你!”明霞岛主却是“哼”的一声,
说道:“厉擒龙平生从未受人要挟!”
乔拓疆叫道:“对,这厮不识好歹,你还是和我们联手的好!” 黑风岛主忽地喝道:“乔拓疆,你给我滚出去!”乔拓疆愕然叫道:“什
么!你又变卦了?” 黑风岛主喝道:“我和厉岛主几十年的交情岂是你离间得了的?你听见
了没有?你给我滚!”喝声中已是闯入了他们的六合阵来,掌挟劲风,向着 乔拓疆打过来了!
双掌相交,“蓬”的一声,黑风岛主一个跟跄,连退两步,乔拓疆只是 身形微晃,但额头却是红筋暴露。
表面看来,似乎还是乔拓疆稍占上风,殊不知他心里叫苦不迭。 原来乔拓疆用的是极为刚猛的大摔碑手功夫,只以掌力而论,他是比黑
风岛主稍胜一筹,但黑风岛主的“七煞掌”却是兼有毒功的,乔拓疆硬接了
他这一掌,登时感到胸口胀闷,就像吃饱喝醉了的人,想吐又吐不出来一样。 乔拓疆的内功造诣确也不凡,运气三转,胀闷之感居然给他消去了七八 分。可是乔拓疆心里明白,他在经过与明霞岛主的一番恶斗之后,最多也不
过是只有接三招七煞掌之能了。 黑风岛主一个转身,双掌又向钟无霸打去,钟无霸提起铜人一挡,心里
想道:“你的毒掌纵然厉害,也绝不会打到我身上!” 哪知“七煞掌”虽然没有打到他的身上,那股腥风却是扑面而来,钟无
霸的功力比乔拓疆更弱,只好暂停呼吸,气也透不过来,这份难过,也就不 用说了。钟无霸心头大骇,连忙跳出圈子,跑到距离黑风岛主数丈之外,才 敢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对方的两大高手忙于应付黑风岛主之际,明霞岛主一声大喝,一手一个, 就像抓住小鸡似的把乔拓疆手下的两个头目抓了起来,作了一个旋风急舞, 把这两名头目抛出了七八丈之外,冷笑喝道:“我还不屑于杀你这两个无名 之辈!”
这一来“六合阵”登时瓦解,乔拓疆苦笑道:“好,我们遵命离开就是, 宫岛主,请你手下留情。”
黑风岛主淡淡说道:“你们既然听了我的吩咐,我也不与你们为难,走 吧!厉兄,请你看在小弟的面上,不必和他们计较了。”
原来黑风岛主并非有所厚爱于乔、钟等人,而是要想留下他们以备将来
作为掣肘明霞岛主之用。 乔拓疆等人走后,明霞岛主插剑归鞘,说道:“宫兄,不枉我交了你这
个朋友!”
黑风岛主哈哈一笑,说道:“你不再骂我了么,好,那我也该走了。” 明霞岛主道,“且慢!”黑风岛主道:“有何指教?”明霞岛主说道:
“厉某平生恩怨分明,刚才你要我答应什么,说吧!”
黑风岛主望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不是早已拒绝答应我的任何条件 么?”
明霞岛主说道:“那是因为我不惯受人要挟之故。如今你在不谈条件的
情形之下帮了我的大忙,我倒是应该报答你的大恩了。” 黑风岛主淡淡说道:“多谢,不用了!”突然一个转身,倒跃数步,倏
地就把奚玉帆抱在手中。
厉赛英大吃一惊,叫道:“宫伯伯,你干什么?将他放下!” 黑风岛主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他说道:“我不要你爹爹的酬谢,这
小子是我从乔拓疆的手中夺过来的,我将他带走,理所应当!” 明霞岛主眉头一皱,说道:“宫兄,你帮了我的大忙,我是感激得很。
可是你把奚公子带走,这就为德不卒了,再给我一个面子如何?” 黑风岛主冷冷说道:“厉兄,你是恩怨分明,小弟也是一样。这姓奚的
和我有点小小的梁子,看在你说情的份上,我不会取他性命,但我要把他囚 在黑风洞里,受些少折磨,那是免不了的!”
黑风岛上有个黑风洞,这洞日夜不断都是吹着透骨奇寒的阴风的,把人 囚在黑风洞里,胜于给他任何酷刑。
厉赛英大为惶急,连忙说:“宫伯伯,我答应过你!你想要知道的事情, 都可以告诉你!求你不要将他这样折磨!”
黑风岛主淡淡说道:“你是和我谈交易么?这个价钱开得低了一点!”
明霞岛主心里想道:“我只道他是看在二十年交情的份上,帮我的忙, 却忘了他平素的为人是只有损人利己,绝不会见义勇为的了。如今我上了他 的圈套,这个筋斗,只好认栽了吧!”
明霞岛主打定主意,冷笑说道:“宫兄,你别诸多作态了,爽快的说, 你要我答应什么?”
黑风岛主道:“你何以一定要维护这个小子?” 明霞岛主道:“他是我的女婿,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 黑风岛主道:“此话当真?” 明霞岛主怒道:“女婿岂有胡乱认的?”
黑风岛主冷冷道:“你的女婿恐怕不是这人,是冒名姓耿,真名叫做公 孙璞的那个人吧?”
那日厉赛英和公孙璞同在一起碰上黑风岛主,厉赛英为了要使公孙璞免 遭他的毒手,曾经故意向他暗示她与公孙璞的关系非比寻常,并给公孙璞捏 造了一个耿除奸的假名,这才得以逃过难关的。
此际厉赛英听他说出这番说话,不禁脸上一红,心想:“原来他已经知 道真相了,没奈何,我只好和他实话实说吧。”
实在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能不把真相说出来了。 明霞岛主听了这番话也不禁吃了一惊,暗自思量:“难道他已经知道我
想夺他的女婿?但好在英儿如今选中的不是公孙璞,我倒是有话好说了。我
矢口否认有过这念头,他总不能硬是诬赖我的。” 当下明霞岛主装作大怒的神气,说道:“宫兄,你胡说什么?小女与这
位奚公子已经订下终身,不日就要成亲了!”
黑风岛主道:“是么?好,我要听得这位奚公子亲口和我说,方能信以 为真!”
说罢黑风岛主便给奚玉帆解开穴道,冷冷说道:“奚少谷主,你与明霞
岛主是怎么个称呼?” 奚玉帆练有少阳神功,其实他的穴道早已自解,不过黑风岛主不知而已。 黑风岛主与明霞岛主父女的说话他也都已听进耳朵了。 奚玉帆好生为难,心里想道:“厉姑娘的爹爹恶斗了一场,如今已是精
疲力竭,一定不是黑风岛主的对手。他误会我是他的女婿,我也只好暂且承
认了。” 黑风岛主喝道:“你耳朵是聋的吗?听见我的话没有?”
奚玉帆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拔足就向明霞岛主跑去,叫道:“岳父大
人,救救小婿!” “小婿”二字出口,厉赛英听了不由得满面通红,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明霞岛主哈哈笑道:“你听见了吧?” 黑风岛主道:“好,那么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了。” 明霞岛主道:“什么事情?说!” 黑风岛主道:“现在还没想好,待我问了你的女儿再说!” 黑风岛主回过头来,向厉赛英道:“那自称姓耿的小子是不是公孙璞?” 厉赛英道:“你已知道了,何须再问?”
黑风岛主道:“你何以骗我?” 厉赛英道:“宫伯伯,我这正是为了你呀!” 黑风岛主道,“什么意思?”
厉赛英道:“锦云姐姐和公孙璞早已相遇,认了夫妻了!你意欲对女婿 不利,锦云姐姐也已经知道了。宫伯伯,我劝你为女儿着想,不要做出害人 害己的事情。”
黑风岛主“哼”了一声,说道:“我的事不要你来多嘴。他们二人哪里 去了,你和我实说吧!”
厉赛英道:“同往金鸡岭去了。” 黑风岛主暗暗叫苦,心里想道:“这小子果然是跑去投奔蓬莱魔女了,
连锦云也给他拉去站在我的仇人那边,这可怎么好呢?” 原来黑风岛主在知道了那个化名姓耿的少年就是公孙璞之后,心里还存
着一线希望,希望他听来的消息是假的,那么他就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将 公孙璞招赘为婿。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要迫奚玉帆亲口承认是明霞岛 主的女婿的。
黑风岛主暗暗叫苦,厉赛英道:“宫伯怕,你还要问什么?” 黑风岛主说道:“桑家那本毒功秘笈,落在谁人手上?你刚才说你知道
的!”
厉赛英道:“实不相瞒,是落在西门牧野这个老魔头的手上。” 黑风岛主半信半疑,说道:“桑家没有儿子,怎的这本秘笈不是传给公
孙璞,反而落到西门牧野的手上呢?”
厉赛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黑风岛主道:“那你又何以知道是落在西门牧野之手?” 厉赛英指着奚玉帆说道:“他身上受的就是化血刀之伤。这是在你给他
的七煞掌之伤已经好了八九分之后,又给西门牧野门下的弟子郑友宝打伤
的。”
黑风岛主道:“此话当真?”话犹未了,突然飞身一掠,疾跃上去,一 把抓着奚玉帆!
明霞岛主喝道:“放下!”呼的一掌拍出,黑风岛主单掌划成一个圆圈,
化解了明霞岛主的这招,双方各自退了三步。黑风岛主心头微凛,想道,“他 经过了这场恶斗,居然还能够发出这样深厚的内力,不输于我!”
明霞岛主夺不回奚玉帆,心知自己此际决计是打不过黑风岛主的了,冷
冷说道:“你一定要乘人之危,把他携去的话,我拼了这几根老骨头,你也 未必就走得出我的明霞岛!”此话倒也不是虚声恫吓,明霞岛主若是与他拼 命,即使免不了要死在七煞掌下,黑风岛主也是免不了要受重伤。
黑风岛主哈哈笑道:“厉兄,你误会了!”一按奚玉帆的伤口,暗运几
分内力输送进去,只觉掌心一热,跟着便是隐隐发麻。 黑风岛主道:“不错,他受的是化血刀之伤!”说罢,便即把奚玉帆放
回。明霞岛主这才知道他是为了要证实厉赛英的说话。 原来“化血刀”的伤口有毒,黑风岛主以内力输送进来,毒气激发出来,
他的掌心初时发热,乃是受了奚玉帆少阳神功的反震,跟着发麻,便是化血 刀的毒气传到他的掌上了。以他的功力,这点毒气,自是伤不了他。
黑风岛主说道:“好,你的女婿我就交回给你,你刚才说的话可要算数 才好!”
明霞岛主怒道:“厉某人的说话几曾有过不算数的?你要我答应什么! 说!”
黑风岛主道:“我要你在一年之内给我办成功一件事情。”
明霞岛主道:“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给你办妥。做不到的也当尽力而 为,你满意了吧?”
黑风岛主道:“好,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期限总还是要的!” 明霞岛主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你先说来听听!” 黑风岛主缓缓说道:“我要你给我在西门牧野的手上抢回那本桑家的毒
功秘笈!” 明霞岛主暗自思忖:“西门牧野的本领非同小可,而且听说他与朱九穆
深相接纳,我必须准备对付他们二人才行。这件事情可是不大好办!”但话 己出口,不答应又未免有失面子。
正在踌躇,只听得黑风岛主冷冷说道:“厉兄,你武功盖世,难道竟然 怕了西门牧野这老儿么?”
明霞岛主给他一激,怒道:“你不必用激将之计,这件事我给你做到就 是。不过,一年期限,未免短些!”
黑风岛主道:“好,那就给你多一倍时间,两年为期!两年之后,我再 来宝岛。告辞了!”
黑风岛主走后,厉赛英道:“爹爹,西门牧野如今是蒙古大汗的客卿, 这事情恐怕很不容易办呢!”
明霞岛主道:“我是言出必行,难办也要办的。但盼在这两年之内,我
的走火入魔未曾发作才好。” 厉赛英道:“不会的。只是奚大哥的伤你可得替他治好。” 明霞岛主一搭奚玉帆的脉门,试出他的少阳神功很有根底,心中一喜,
说道:“这个容易,一个月内,我包管他可以复原。”
奚玉帆道:“多谢岛主,你们父女对我这样好,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明霞岛主道:“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你再和我客气,那就是不应当了。
我现在助你疗伤,说不定我将来也有事情要求助于你呢!”
奚玉帆道:“岛??岳父若有要用到小婿之处,小婿赴汤蹈火,决不敢 辞!”
明霞岛主大笑道:“这才像是一家子的人说话!”心中暗暗欢喜:“我
若得他以正宗内功心法相援,走火入魔这个难关料想是可以度过了。” 此时躲在树林里的仆人纷纷出来,向明霞岛主道喜,有几个人又连忙上
去要扶奚玉帆,因为奚玉帆此时已是显出疲态毕露的模样。
厉赛英道:“你们不必打扰他,我会照料他的。”明霞岛主笑道:“你 们给姑爷准备房间吧。好,英儿,我把他交给你了,我也该歇歇啦!”众家 人会意,让厉赛英扶奚玉帆走在前头,一行人远远的跟着他们。
厉赛英与他走入一个幽静的花径,粉脸微红,说道:“奚大哥,你不怪 我吧?”正是:
一片芳心难出口,不知郎意究如何?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书剑飘零情怅惘 琵琶别抱意堪伤
奚玉帆怔了一怔,似乎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说道:“我多谢你还来不及 呢!怪你、怪你什么?”
厉赛英讷讷说道:“爹爹误会咱们,咱们??刚才迫于无奈,我只好默 认。委屈了你,你不怪我么?”
奚玉帆方始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这个、这个,应 该说是我委屈你了。不知。不知你的意思怎样?”说至此处,他亦是不由得 满面通红。
厉赛英低垂粉颈,小声说道:“奚大哥,你别笑我不知羞耻,爹爹的脾 气??唉,他若知道咱们是说谎骗他,只怕会把你赶出去。我想,我想在你 病好之前,咱们、咱们还是暂且冒名做、做一对未婚夫妻吧。”
奚玉帆一颗心“卜卜”地跳,偷偷向她望去,只见厉赛英眼角挂着晶莹 的泪珠,此时也正好偷偷望他,似乎是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焦急地望 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奚玉帆是个性情中人,不由得大为感动,说道:“厉姑娘,你对我这样 好,我这一生都恐怕难以报答你了。如果,你不嫌弃,咱们,咱们??”
厉赛英粉颈垂得更低,牙缝里绽出几个字来,声音比蚊子叫还细,但奚
玉帆已是听得清楚,她说的是:“咱们怎样?” 奚玉帆鼓起勇气说道:“就让咱们做一对真的夫妻吧!” 厉赛英抬起头来,脸直红到耳边,说道:“你不后悔?” 奚玉帆道:“我只怕配不上你。” 不知不觉,把厉赛英轻轻的搂着了。
厉赛英道:“别给丫头说笑话,你进去歇息吧,今晚我再来看你。”原
来他们已走到明霞岛主给奚玉帆预备的卧房了。两个丫头正站在门边迎接他 们。
厉赛英又是害羞,又是欢喜,吩咐了丫头好好照料奚玉帆之后,就走开
了。
奚玉帆静了下来,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似的,心里想道:“这真是我做梦 也想不到的事情!可是,我不会后悔的!”韩佩瑛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跟着想道:“佩瑛和啸风已是和好如初,他们本来是有婚姻之约,我是不 该对她再存妄想了。只是妹妹的终身却不知如何是好?想赛英必是不会骗我 的,她说妹妹已经跟那个姓辛的到江南去了,唉,这也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情, 但愿她不要上当才好!”
奚玉帆在明霞岛上挂念着他的妹妹,挂念着韩佩瑛和谷啸风。谷啸风和 韩佩瑛在金鸡岭上也是同样的挂念着他,挂念着奚玉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奚玉帆在明霞岛养病,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谷啸风和韩佩瑛到了金鸡岭,初到那天,就碰上了尴尬的场面。 蓬莱魔女是绿林盟主,她的山寨中聚集有不少江湖好汉,其中有许多人 是曾经参加过围攻百花谷之役的。韩佩瑛的那个老仆人陆鸿,以及曾与谷啸
风交过手的那个金刀雷飙,也在其内。 这些人看见他们联袂而来,都是不禁大为诧异,但诧异过后,却又是皆
大欢喜。 金刀雷飙哈哈笑道:“原来你们小两口子已是言归于好,倒是我们多管
闲事了。” 韩佩瑛满面通红,说道:“雷叔叔,你别误会。”
雷飙笑道:“误会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谷少侠不愧是个明理的 人,如今他已回过头来,我们对他还有什么误会?”
韩佩瑛有口难辩,只得说道:“雷叔叔,不是这个意思??”雷飙是个 急性子的人,瞪着眼睛就打断她的话问道:“那又是什么意思?”
谷啸风轻轻碰她一下,韩佩瑛暗自思量:“我若在此际满口分辩,实是 太难为情,只怕也会伤了啸风的自尊。”
原来她与啸风相处了这许多日子,谷啸风对她的敬爱之情,她也是感觉 得到的了,她自己亦是感到迷茫,不知应该怎样才好?按说奚玉瑾已经另有 他人,她是可以和谷啸风重续前缘的。但是她毕竟有着少女的矜持,当初给 谷啸风退婚的这口气还未能咽下,是以她一直对谷啸风采取着不即不离的态 度。
韩佩瑛想了片刻,只好说道:“雷叔叔,往事请别再提,我爹爹此际生 死未卜,我正是来求柳女侠帮忙的呢!”
雷飙大吃一惊,说道:“你爹爹武功绝世,怎的会遭意外?” 韩佩瑛道:“说来话长,且待见了柳女侠再说吧。” 雷飙说道:“对,雨过天晴,往事是不应再提了。令尊既遭意外,咱们
还是赶快去见柳盟主吧。”
蓬莱魔女正是需要有本领的女子帮忙她,韩佩瑛来到,她自是喜之不尽。 谷啸风近年来在江湖上声誉鹊起,蓬莱魔女知道他是韩佩瑛的未婚夫,更为 高兴,大表欢迎。
蓬莱魔女听了韩佩瑛所说的种种事情,说道:“韩姑娘,你放心,我一
定给你打听令尊的下落。上官复寄存在你家的宝藏,檀大侠已经送到祁连山 了。他已有消息到来,不日就可以回到这里。说不定他已听到了有关令尊的 风声,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
自此谷、韩二人就以客人的身份在金鸡岭住下来。蓬莱魔女很喜欢韩佩
瑛,她因为丈夫笑傲乾坤华谷涵和武林天骄到祁连山去了,尚未回来,遂邀 韩佩瑛与她同住。
韩佩瑛和谷啸风一个住在内寨,一个住在外寨。韩佩瑛为了避嫌,很少
与他见面。 蓬莱魔女武功卓绝,韩佩瑛日夕陪伴她,得益不少。
一日,韩佩瑛跟蓬莱魔女练了一趟剑术,练完之后,蓬莱魔女忽道:“听
说辛十四姑的剑术奇诡莫测,你是见过她的本领的,不知是否和传闻一样?” 韩佩瑛道:“江河怎比大海?丘陵怎比高山?不错,我是曾经震惊于辛 十四姑奇诡莫测的剑术,但现在看来,却是稀松平常了!”话中之意,即是
把辛十四姑比作丘陵江河,把蓬莱魔女比作高山大海。 蓬莱魔女笑道:“你把我抬得大高了,其实辛十四姑也是个不容忽视的
对手呢!”说至此处,若有所思。 韩佩瑛道:“听说她有个侄儿,曾经到过这里?” 蓬莱魔女道:“你说的是辛龙生吗?我正在想着这件事情。你见过辛龙
生没有?” 韩佩瑛道:“没有见过,听说他是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的掌门弟子。” 蓬莱魔女道:“不错,那次他求见我,就是奉了文大侠之命,前来与我
联络,共商抵御蒙古鞑子的事情的。辛十四姑这个人介于邪正之间,她这个 侄儿却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但不知是否受了他姑姑的熏陶,我可有点不大敢 信任他呢。”
韩佩瑛道:“文大侠既然立他作掌门弟子,我想是应该靠得住的。”心 里其实则是在想:“奚玉瑾若然真的肯把终身付托与他,他当然是靠得住了。” 蓬莱魔女沉吟半晌,说道:“最近我接获消息,蒙古入侵金国的三路兵 马都在按兵不动,却另有一支奇兵攻入宋国的陕南川北一带,沔州节度使张 宣已经以身殉国了。长江海盗头子史天泽听说也已做了蒙古的内应,江南形 势大为紧张,我正在考虑派一个人去和文大侠联络,顺便打听消息,这也有
礼尚往来的‘报聘’意思在内。” 韩佩瑛道:“人选定了没有?” 蓬莱魔女道:“尚没想到最适当的人选。”
韩佩瑛心念一动,忽地有了个主意,蓬莱魔女却因另有事情处理,没有 和她再说下去了。韩佩瑛暗自思量:“且待我见过了啸风再说。”
此时谷啸风正在后山的梅林里独自徘徊,想着心事。 谷啸风并非感情易变的男子,他和奚玉瑾曾经有过海誓山盟,尽管人言
凿凿,说是奚玉瑾己经“蝉曳残声过别枝”,与辛龙生同赴江南去了,他对 奚玉瑾毕竟还是未能忘情。
另一方面,他对韩佩瑛的感情也是陷于十分苦闷的境地,自从重新认识
了韩佩瑛的为人之后,他对韩佩瑛是既有着敬爱之情,又含着深深的内疚的。 他也曾想过与韩佩瑛重续前缘,但这是出于一种“赎罪”的心情呢?还 是他真的已把对奚玉瑾的感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呢?这个问题他也曾再三问 过自己,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模糊,有些惶惑,答不上来。更加上韩佩瑛对他
的若即若离的态度,他自是难免大为苦闷了。
奚玉瑾和韩佩瑛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中文错隐现,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 忽听得有人轻声叫道:“谷大哥!”抬头一看,来的可不正是韩佩英!
谷啸风又惊又喜,说道:“瑛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自从到了金鸡
岭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韩佩瑛。他本来还想说一句:“我以为你是在 躲避我呢!”但怕韩佩瑛着恼,话到口边又吞回去。
韩佩瑛道:“谷大哥,你在想着什么心事?”
谷啸风面上一红,说道:“没有呀!” 韩佩瑛微微一笑,说道:“你没有心事,我倒是有着心事呢!” 谷啸风怔了一怔道:“你有什么心事?” 韩佩瑛道:“我在想着玉瑾姐姐。” 谷啸风诧道:“无缘无故的你怎的忽然想起她来?” 韩佩瑛道:“一定是有什么缘故么,难道你就不惦记着她?谷大哥,说
老实话,你想不想见她?” 谷啸风叹了口气,说道:“事过情迁,何必多此一举,她以为我已死了,
我若跑去见她,反给她增加烦恼。” 韩佩瑛十分诚恳地说道:“人言未必是实,你不见她,焉能明白?” 谷啸风心里想道:“莫非她是在试我?但她一向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呀!”
踌躇片刻,说道:“见是要见她的,但现在恐怕还不是适当的时机吧?” 韩佩瑛道:“不,正因为她以为你已死了,你才应该赶快见她。如果,
如果??嗯,你是聪明人,不必我说,你也是该明白的了!”
谷啸风听得懂她的意思,如果奚玉瑾还在爱他,那么他的出现就可以澄 清误会;如果奚玉瑾确已变心,那么在见她之后,也可以弄个明白,免得处 于目前这种含混不清的局面。“说不定佩瑛还有一层用意,她是要在局面澄 清之后,才能决定是否接受我的爱情?”
谷啸风想至此处,不觉心头怦然一跳,目光流露真情,抬起头来望着韩 佩瑛道,“你当真是这样想?可是——”
韩佩瑛道:“你是在想不能因私废公吧?好,那我告诉你吧,这正是一 件公事呢!”
谷啸风诧道:“怎么扯上公事来了?” 韩佩瑛道:“柳盟主正要找一个人替她到江南去走一趟。” 当下韩佩瑛将蓬莱魔女的话告诉他,谷啸风听了,默然不语。 韩佩瑛道:“这是一件紧要的事情,我觉得你是最适当的人选,你若是
为了怕见奚玉瑾而不敢去,这才是因私废公呢!” 谷啸风笑道:“你不必用激将之计,我还得仔细想想。” 韩佩瑛道:“你此次前往江南,路过扬州,还可以顺道探望玉帆大哥,
他的伤不知好了没有?谷大哥,你无须诸多顾虑了,于公于私,你都是应该 去的!”
谷啸风其实已经给她说动,笑道:“这么说我是非去不可了。但你以为
我是最适当的人选,却不知柳女侠是不是这样想呢?” 韩佩瑛道:“只要你肯去,回去我就和柳女侠说,明天你冉向她请令。” 蓬莱魔女本来也曾想到谷啸风的,只因他是客人身份,不便差遣他。如
今他自动请缨,当然是一说便成了。
谷啸风以北方义军使者的身份,兼程赶路,此时金国正忙于应付蒙古的 入侵,对反金的江湖人物倒是无暇兼顾,谷啸风一路行来,平安无事。
这一日到了百花谷,谷啸风满怀感慨地走进奚家,以为可以见着奚玉帆,
不料只见着他家的一个老仆。 那老仆人道:“谷少侠,怎的只是你一个人,我家小姐呢?” 谷啸风苦笑道:“战乱中失散了,我也正在找寻她呢!奚大哥未曾回家
么?”
那老仆人叹气道:“回是回来了,但又出了事走了。唉,这样的乱世, 当真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谷啸风惊道:“出了什么事?”
那老仆人道:“有几个人上门寻仇,幸亏后来得一位姑娘拔刀相助,这 才救了他的性命。他受了伤,如今正是兵荒马乱,在家里恐怕不能安心养病, 那位姑娘带他走了。”
谷啸风诧道:“这位姑娘是谁?” 那老仆人道:“她说是我们少爷的朋友,姓厉名叫赛英。” 谷啸风大感奇怪,心想:“厉赛英?我可从来没有听他们兄妹说过有这
位朋友,可别上别人的当才好。” 那老仆似乎知道他的心事,说道:“谷少侠不必担心,这位姑娘对我们
的少爷好得很,我敢断定她不会是坏人的。” 谷啸风道:“这位厉姑娘家住何处?”那老仆道:“她没有说,我不知
道。她说待我们的少爷伤好了之后,就会送他回来的。” 谷啸风心想:“这位姑娘的行径倒是古怪。”当下说道:“但愿如此。”
离开百花谷,继续行程,一路平安无事,谷啸风终于到了南宋的首都临 安,亦即是以风景幽美,名闻天下的杭州了。
进得城来,正是傍晚时分,谷啸风找一间湖滨的客店投宿,经过西子湖 边,只见湖光潋滟,夕阳西下,微波耀金,小孤山倒影湖中,青翠欲滴。
谷啸风想起了苏东坡的一首诗:“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心道:“坡翁诗句,果然是一点不差。 我有缘来此,今晚拼着不睡觉,先来个月下游湖,这才不虚此行。明天我再 去找文大侠。嘿,嘿,这也可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谷啸风开了房间,吃过晚饭之后,稍歇片刻,只见一轮明月,已现天心, 心里大为高兴,想道:“天公也会凑兴,若是阴天,可就大杀风景了。”
西湖岸边,泊有许多专载游客的“画舫”,谷啸风是在长江边长大的, 懂得划舟,便去租了一只画肪,言明租它一晚,不用舟子跟随。谷啸风是想 随心所欲,这一晚游遍西湖,但他可以不睡,舟子不能不睡,是以他要自己 划船,不愿有个舟子在旁扰他雅兴。这样的客人倒是少见,那舟子起初有点 踌躇,谷啸风给他一锭大元宝当作押金,舟子这才答应。
谷啸风也是心急些,来得早了。此时不过将近二更时分,湖上游船来往, 笙歌未歇,不时有脂粉香、酒肉香从邻船吹送过来,谷啸风不禁皱了眉头, 心道:“好好的西湖,倒给这班人弄脏了。”
一艘挂着大红宫灯的官船在这只画舫的侧边缓缓划过,船上有几个戴着
乌纱帽的官儿正在猜拳闹酒,有人叫道:“暂且别闹,听小玉儿唱曲。” 官船上珠帘半卷,谷啸风抬眼望去,可以看见舱中的两个歌女,一个抚
琴,一个就轻启珠喉,曼声地唱了起来。
歌道:“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酒眠。行 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这是欧阳修所作的十首《西湖念语》之一,欧阳修是北宋神宗时代的一
代文宗,曾在扬州做过官,当时大江南北,都是大宋版图,不似如今之分处 金宋两国,交通不便。欧阳修常到西湖游玩,曾用《采桑子》的词牌,作了 十首歌咏西湖的词,统名《西湖念语》。
谷啸风湖上听歌,心中不觉生了许多感触,想道:“欧阳修不愧是个贤
臣,但他这首词乃是写在将近百年之前的太平日子的,如今烽烟遍地,这些 官儿们还在醉生梦死,却如何对得住百姓?哼,画船载酒,玉盏催传,‘雅’ 则‘雅’矣,但可惜流亡的难民却连粗糠都没得吃呢!”
一个附庸风雅的官儿击掌赞道:“好词!好词!可惜如今没有似六一学
士这样的大手笔了。” 有一个官儿炫耀他的见闻广博,接近内廷,说道:“年兄,这也不见得。
前天有位俞学士写了一首‘风入松,新词,当今皇上也是很欣赏呢!” 先头那个官儿道:“哦,真的吗?你可还记得他这首词?” 那官儿道:“我只记得最后两句是‘明日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据说这首词是那位俞学士在断桥附近的小酒店题的,皇上看了他这首词,说 道:‘“重携残酒,”未免太寒酸了。’御笔一挥,给他改成‘明日重扶残 醉’,哈哈,哈哈,天子的吐属果然是与酸丁不同!”
先头那官儿道:“岂只不同,简直是相差天壤!哈哈,妙极,妙极!御 笔改词章,风流天下传!此事必将成为词林的佳话!”
谷啸风听了这些官儿对皇帝的拍马之言,心中甚为气闷,想道:“山外
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这首诗 才真是痛心人语!南宋小朝廷给金虏迫迁江南,尚自不思振作,‘临安’简 直即是‘苟安’!皇帝老儿甘心作‘儿皇帝’,在国运如此危急的关头,居 然还有闲心用在批风抹月的辞章上,真是可叹!”
谷啸风不想看那些官儿的丑态,将舟向外西湖划去,不知不觉已是到了 没有轻舟画舫的僻静湖面,此时亦已是将近三更了。
皓月澄波,浮光耀金,静影沉壁。轻舟过处,芦花深处,时不时有水鸟 惊起,越过湖面。谷啸风正在自得其乐,忽见有一只画舫,从对面顺流而下, 划船的也是个少年。
游湖的人很少到“外西湖”的,尤其是在三更过后。谷啸风心道:“莫 非这少年也是讨厌尘俗的同道中人?”心念未已,只听得那少年朗声吟道: “霜日明霄水蘸空,鸣鞘声里绣旗红,淡烟衰草有无中。万里中原烽火北, 一尊浊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
这是南宋状元词人张孝祥的《浣溪沙》词,他写这首词的时候,正是抗 金名将岳飞被秦桧用作十二道金牌招回,中原大受胡骑践踏的时候,词中充 满悲愤的心情,表现了满腔爱国的情绪。
谷啸风大为欢喜,心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古人之言,信不我虚。 在游湖的俗客之中,竟也有这样一个人物!”
吟声未歇,芦苇中又摇出了一只小船,划船的却是个白衣老人,接着歌
道:“问讯湖边柳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 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
这首“西江月”也是张孝祥所作的词,但却是他晚年所作,词中表现的
是老年人安详恬静的心情。 谷啸风心里想道:“这位老人家决不是寻常的渔翁,纵非江湖前辈,也
一定是饱读诗书的隐士高人。”
少年的画舫和老者的渔舟碰上了头,两人都是哈哈大笑。那老者道:“辛 公子,原来是你赴约!好极,好极!”
谷啸风有心和他们结交,把船向他们那边摇去。忽然那两人的笑声停止,
少年已经跃过那老者的渔舟,压低了声音和那老者交谈。 谷啸风暗自想道:“原来他们是在此约会的,想必是发现了我,也觉得
有点惊诧吧!”谷啸风因为摸不准他们的身份,如果是江湖人物的约会,外
人倒是不便前去打扰。要不要把船摇过去与他们攀谈呢!谷啸风不免有点踌 躇了。
他是练过“听风辨器”功夫的人,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此时距离已是 不远,隐隐听得那少年说道:“把他赶走,恐怕还是不大妥当吧!”
那老者道:“好,那么你出手,由我处置!” 谷啸风吃了一惊,正要掉转船头回避,忽见那少年飞身跃起,已是翩如
飞鸟的扑上他的船头,喝道:“什么人,三更半夜来此游湖,给我滚下去!” 脚尖一点船头,立即便是骈指如戟,点向谷啸风的胸口!
谷啸风本来对这少年甚有好感,但见他如此蛮不讲理,却也不禁动怒, 喝道:“你来得游湖,我就不能来么?”
那少年的点穴手法又快又狠,谷啸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见就知厉害, 焉能让他点中?大喝声中,双臂一分,左掌拨他手腕,右掌径抓过去,使的 是一招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
船头上能有多大地方,两人都是无从闪躲!那少年喝道:“来得好!” 倏地化指为掌,一招“烘云托月”,双掌划了一道圆弧,化解了谷啸风的小 擒拿手法,身形晃也不晃,迅即又是向他胁下的“愈气穴”点来!
谷啸风试了一招,已知对方的功力与他不相上下,但点穴手法的狠辣, 却是在他之上,谷啸风心里想道:“只有制伏了他,方能慢慢向他解释!” 谷啸风给这少年一连几招掌劈指戳的攻势,迫得退了两步,退到船边, 蓦地喝道:“教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以指代剑,使出了一招“七 修剑法”,七修剑法是以剑刺穴,可以在一招之内,同时刺对方的七处穴道。 如今谷啸风以指代剑,使出了这门“刺穴”功夫。这本来就不是正宗的 点穴手法,因此饶是这少年懂得各家各派的点穴功夫,对谷啸风的这一招,
却是不知应该如何应付方始适当。 只听得“嗤”的一声,那少年的衣襟已是给谷啸风的指头戳破,撕去了
一幅,可是谷啸风却未能点中他的穴道。这少年练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 内功,虽然也未能将谷啸风跌翻,但谷啸风的指头一触及他的衣裳,就滑过 了一边了。不过,这少年的衣裳给他戳破,亦已是大吃一惊!
就在此际,只听得那老者“咦”了一声,跟着叫道:“辛公子,手下留 情,不可伤他!”
谷啸风心念一动:“这少年武功如此高强,他又姓辛,难道是??。”
想至此处,谷啸风立即喝道:“你是何人?”那少年冷笑道:“你这厮 胆敢前来暗中窥伺,谅也听过我的名字,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 是江南武林盟主文大侠的掌门弟子辛龙生!”
果然是辛龙生!谷啸风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见面,不由得骤吃一
惊,呆了一呆,尚未曾来得及向他通名道姓,只觉胁下一麻,辛龙生出指如 风,已是点中了他胁下的晕麻穴。谷啸风“哼”了一声,“噗通”的就跌下 水去,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谷啸风这才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只见一片漆黑。摸
了摸两边光滑的墙壁,这才知道是被关在一间石牢了。 谷啸风恢复了清醒,记得自己是给辛龙生点了穴道,打落水的,但摸摸
身上,却没有湿,想必是有人已经给他换过衣裳了。这间牢房,四面是厚厚
的石墙,只有屋顶,开有个小小的天窗。 谷啸风聚拢目光,仔细观察,只见牢门紧闭,那两扇石门,少说只怕也
有五寸来厚,纵有宝剑,亦难破门而出,何况他的宝剑早已给人缴去了。
谷啸风惊疑不定,心里想道:“莫非那个白衣老者就是江南的武林盟主 文大侠?这里是他的家?”随即想到:“不对。文大侠是辛龙生的师父,听 他们昨晚相遇之时所说的话,却只是相识,决非师徒。嗯,那么这里是什么 地方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外面有人说道:“这小子不知醒了没有?”谷啸风猛 然一省,这才知道外面还有看守。
另一个看守说道:“听说这小子是给文大侠的掌门弟子辛龙生点了穴道 的,如今不过两三个时辰,哪有这样快就能醒来?文大侠号称铁笔书生,点 穴功夫天下第一。辛龙生已得师父的衣钵真传,给他用重手法点了穴道,恐 怕最少也得十二个时辰方能自解。”
第一个看守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二个看守道:“哦, 是吗?你也听说了什么了?”第一个看守道:“听说这小子的武功很是不错,
辛龙生险些都打不过他呢。倘若他的内功造诣与辛龙生旗鼓相当的话,就用 不着十二个时辰就能解穴了。”
第二个看守说道:“可是白老爷子吩咐过我,要让他好好休息的。再过 两个时辰然后进去看他吧,别过早将他弄醒了。”第一个看守道:“但白老 爷子也说过,这小子一醒来就要告诉他的,咱们悄悄的去看一看如何?”第 二个看守道:“还是再过一个时辰吧。”
谷啸风越发惊疑,暗自想道:“听他们这样说,那姓白的老者似乎对我 无甚恶意,他是什么人呢?好,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且先把功力恢复了再说。” 当下谷啸风盘膝静坐,暗运玄功。他练的少阳神功已有相当造诣,不消 半炷香时刻,运气三转,真气已达丹田,小腹有了暖烘烘的感觉,谷啸风自 知,功力已是恢复了六七分了。谷啸风正要再行大周天吐纳之法,继续运功, 外面那两个看守又在谈话了。此际正是谷啸风运功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是 以可以分心听外间的说话,有一句话飘进他的耳朵,吓得他不由得心头一跳。 原来那个看守是这样的问他的同伴的:“这小子给白老爷子拿来关在这
里,不知韩相爷可知道了没有?”谷啸风恰好听见这句闲话。 “韩相爷?”谷啸风不禁大吃一惊了!正是: 醒来疑是梦,相府困英豪。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私戎堪叹无良策 解惑还须见玉郎
原来当时在南宋小朝廷掌权的宰相名叫韩侂胄,此人营私舞弊,任用宵 小,斥逐忠良,好大喜功,却无才干,把朝政弄得一塌糊涂。虽然或许尚不 如秦桧之好,但亦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而已。
“他们说的韩相爷,莫非就是韩侂胄这个奸相?哼,我还以为那个姓白 的老者是个好人,捉我只是由于误会呢,原来却是权门的鹰爪!”谷啸风心 想。
但随即又有一个疑问从心中升起,“辛龙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那姓白 的老者若然真是权门走狗,辛龙生岂肯与他往来?”
正自百思莫得其解,忽又听得有一个人走来,粗声粗气地问道:“这里 关的是什么人?”
这个人似乎是在相府中一个职位颇高的人,只听得两个看守恭恭敬敬地 答道:“小的不知道,是白老爷子吩咐我们看管的”
那个人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们就只知道白老爷子,眼睛里敢情是 没有我了!”
那两个看守齐声说道:“不敢,小人是委实不知。” 那人说道:“好,你们的白老爷子昨晚到外西湖会的是什么人,你们总
该知道了吧?”
那两个看守赔笑说道:“史大人,你老都不知道,我们又焉能知道?相 爷没有告诉你吗?”言语中透露出这件事情是已经得到韩侂胄的同意的。
姓史那人越发着恼,说道:“这姓白的老匹夫来了之后,相爷遇事都与
他商量,我哪里还沾得上边?不过,他想爬在我的头上,可也没有那么容易!” 这人大发脾气,两个看守都是不敢作声。在发了一顿脾气之后,这人却
忽地说道:“把牢门打开,我要进去看看!”
那两个看守面有难色,不约而同的都是说道:“这个、这个 这人大怒说道:“什么这个那个?你们眼睛里若是还有我史某人,就快
快给我打开!相爷要怪也只能怪我,不关你们的事!”
那两个看守似乎对此人颇有几分畏惧,不敢不依,终于给他打开了牢门, 说道:“史大人,你自己进去吧,那小子是给点了穴道的,恐怕还未醒呢。” 那人踏进牢房,自言自语:“我偏要解了这小子的穴道,盘问他的口供,
看你这个老家伙能奈我何?”
谷啸风装作沉睡未醒,待到那人走到他的身边,正在察视他是给点了什 么穴道之际,谷啸风突然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反而点他的穴 道!
那人闷哼一声,右掌一抬,便即拍下。谷啸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已 经点中了他的穴道,不料他居然还能还击,近身搏斗,欲避无从,只听得“蓬” 的一声,谷啸风的肩头也给他打个正着!
谷啸风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作痛,幸亏那人的手掌一碰着他的肩头便即 软了下来,力道无以为继,这才没有伤及他的琵琶骨。
那人脚步一个踉跄,斜转两步,反手又是一拳,叫道:“来,来人哪!” 谷啸风拨开他的拳头,只觉他的拳头,已是比不上常人打出的气力,那人声 犹未了,已退了几步,终于就像木头一样,“卜通”一声,自己倒下去了。 原来姓史此人是个内家高手,功力之深厚尚在谷啸风之上,只因冷不及
防,才给谷啸风点中穴道,在给点中穴道之后,也还能够支持片刻,方始不 支。但谷啸风若不是再补一指的话,只怕他还不会这样快就跌倒的!
谷啸风心里暗暗叫声“好险!”趁着牢门尚未关上,迅即夺门而出,那 两个看守刚刚跑进来,谷啸风双臂一分,同时点着了他们的“肩井穴”,这 两个看守的武功远不如他,登时便倒了下去,不能动弹了。
谷啸风飞过墙头,外面是一个野草丛生的荒芜庭院,和谷啸风想象中的 豪华相府大不相符,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
角门忽地闪出一人,“咦”了一声,说道:“你怎么闯出来的?那两个 看守呢?”此人正是谷啸风在湖上所见的那个老者,也即是看守们口中所说 的“白老爷子”了。他是在内间听得声响,赶忙出来的。
谷啸风料他武功定然厉害,先下手为强,双掌划了一道圆弧,迅即发招, 左掌是大力开碑的刚猛掌法,右掌则是以指代剑,用“七修剑法”点他穴道, 一刚一柔,配合得恰到好处,打了出去,这才喝道:“给我杀了!”
那老者又是“咦”了一声,挥袖一拂,说道:“不对吧,我看你只是点 了他们的穴道,并未杀了他们!”
这老者只是听见看守跌倒下地的声音,就知是给谷啸风点了穴道,而且 知道他们并未丧命,武学的高明,真是匪夷所思,令得谷啸风吃惊不已!
谷啸风说这谎话,本来是想扰乱他的心神的,不料骗不过这个老者,不
由得自己着慌了! 他的着慌,不但是由于这老者武学的见识极为高明,而且是由于对方只
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拂,就化解了他双掌同时发出的招数!
谷啸风只觉一股十分柔和的力道拂来,自己的手掌竟似触着棉花一样, 无从发力,那股力道,虽是柔和,谷啸风亦已不禁一个跟跄!
谷啸风知道这人用的是借力打力的功夫,一个转身,移形换位,迅即又
到了这个老者的背后发招,出指点他背后的“风府穴”。 这次这个老者好似是有意试他的功夫,并未闪开,也未还击,谷啸风点
着他的背心,只觉隐隐有一股反弹之力,将他的手指弹开。谷啸风这一惊更
是非同小可,“难道他已练成了武学中罕闻罕见的护体神功?” 当今之世的武学宗师,谷啸风只知道他的岳父韩大维是练有护体神功
的,但也只是听他父亲如此说过而已,并未见过韩大维用过,也未知道韩大
维是否已练成功。如今碰上这个老者,才是第一次开了眼界。谷啸风情知不 敌,扭头便跑。
那老者转过身来,截着他的去路,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再跑!
这把剑还给你,你若不服,大可再试几招!” 一面说话,一面已是抽出一把宝剑,倒持剑柄,“塞”到谷啸风的手里! 这把剑正是谷啸风所用的佩剑,湖上被擒之后,不知是给他还是给辛龙
生缴去的。 谷啸风面红耳热,接过宝剑,喝道:“你武功远胜于我,可惜你却做了
权门鹰犬,我打不过你也是要和你拼的!”唰的一剑,抖起了七朵剑花,使 的正是七修剑法中一招极为厉害的杀手!
那老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果然是七修剑法,你是扬州谷若虚的 儿子谷啸风吧!”说话之间,挥袖一拂,拂歪了他的剑尖。但他的衣袖却也 给剑尖戳破了三个小孔了!
谷啸风道:“你既知道我的姓名来历,自当知道谷家决无向人屈膝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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