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有情喜得重相见 无计难防敌再来
濮阳坚的“化血刀”毒功就是那日在仪醪楼上,给公孙璞破了的,至今 尚未重新练成,自是把公孙璞恨如刺骨。
郑友宝笑道:“大师兄,师父可是要留下这小子呢。” 濮阳坚道:“将他一刀杀了,还是便宜了他。嘿嘿,不用师父吩咐,我
也不会这样便宜他的。” 郑友宝道:“对,先给他多少折磨。”
濮阳坚道:“我捏碎这小于的琵琶骨,先把他的武功废了!嘿嘿,他破 了我的化血刀,我废了他的武功,这正是叫做天道好还,一报还一报!”
濮阳坚只道公孙璞已中毒昏迷,放心的走到他的身前,弯下腰便要捏碎 他的琵琶骨。
不料公孙璞忽地一跃而起,冷笑说道:“区区毒酒,岂能奈我何哉!” 只见他中指一翘,一条水线突然从指端射出。原来公孙璞佯作昏倒之时,
却是默运玄功,把毒酒导引到中指之端。 濮阳坚骤出不意,给毒酒射上面门,两只眼睛登时张不开来。说时迟,
那时快,公孙璞“砰”的一掌击出,濮阳坚哪里闪避得开,摔了一个大筋斗。 郑友宝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拔刀出鞘,抢上去拦住公孙璞。 公孙璞喝道:“且看是谁逃不出谁的掌心!我不屑杀你,先废掉你的‘招
子’!”左掌平伸一托对手肘尖,双指便向郑友宝的面门点去。
郑友宝曾经见过公孙璞和他的师父交手,深知他的厉害,他是为了救师 兄,迫于无奈,才装腔作势,上前拦阻,怎敢与公孙璞真个交手?大惊之下, 连忙后退。
濮阳坚抹干脸上酒水,跳起来叫道:“不用怕他,他支持不了多久了!”
原来公孙璞一掌将他打翻,但这一掌却未能令他受伤,他是和公孙璞交过手, 深知公孙璞的功力如何的,这一掌没有将他打伤,他自是知道公孙璞因要运 功御毒,功力业已大减了。
公孙璞冷笑道:“料理你们这两个脓包,费什么事!”提起玄铁宝伞,
一招“飞龙在天”,横击出去。“?”的一声,郑友宝的长刀砍着宝伞,火 花四溅,损了一个缺口,几乎掌握不牢。濮阳坚斜身一闪,锋利的伞尖从他
胸前划过,也是“嗤”的一声,撕裂了他的一幅衣裳。
濮阳坚心惊胆战,却还是笑道:“师弟。我说得不错吧,这小子的功力 是不是大不如前?哼,他用了玄铁宝伞,却连你的刀也未能打落!”
公孙璞猛击一招,只觉玄铁宝伞沉重非常,已是有点施展不开。 公孙璞知道气力渐弱,抛了玄铁宝伞,喝道:“叫你也尝尝化血刀的滋
味!”反手一掌,掌心如血,掌势飘忽,濮阳坚和邓友宝都不禁心头一凛, 以为公孙璞这一掌是向自己打来。
濮阳坚是练过“化血刀”的,深知这门毒功的厉害,陡然看见公孙璞用 “化血刀”来对付自己,焉得不惊?百忙中急忙倒纵,“咚”的一声,又摔 了一跤。
郑友宝功力较师兄稍高,长刀弯转,削公孙璞左臂,这一招是攻敌之所 必救,意欲以攻为守,迫使公孙璞回掌护身。
哪知公孙璞气力虽然大减,身法仍是不差,一个“搂膝拗步”,方位立 变,郑友宝长刀劈空,公孙璞那一掌已打到面门,郑友宝吓得魂飞魄散,本
能的霍的一个凤点头,横刀保护脑袋。下盘空虚,公孙璞一个弹腿,喝道: “给我滚吧!”踢个正着。这一腿虽是气力不加,也把郑友宝踢出了一丈开 外。
郑友宝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也不知是否给他的毒掌沾上,滚到濮阳坚身 旁,颤声问道:“大师哥,你给我看看,我是否受了化血刀之伤?”
公孙璞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不到我今日竟要倚仗毒掌吓退敌人。” 喝道:“你们两个脓包我还不屑取你们的性命,你们给我滚得远远的,省得 叫我见了生气!”原来公孙璞刚才那一掌本来可以拍中他的脑门的,一念慈 悲,这才改用弹腿踢他。
公孙璞正要拾起玄铁宝伞,忽见那个胖掌柜拿着一把算盘,摇摇晃晃地 走到他的跟前,说道:“客官,你就想一走了之么?”
公孙璞冷冷笑道:“你请的好伙计啊,我要的是酒,他却给我在酒中加 上药料。好吧,多少银两,你算清楚了,我给你就是。”
那胖掌柜拨拨算盘,嘀嗒嘀嗒的打了几下,说道:“你打伤我们两个客 人,这帐该当怎么算法,你自己说?”
公孙璞喝道:“好呀,原来你也是他们一伙!” 胖掌柜哈哈笑道:“不错,你现在才知道么?”大笑声中,那把铁算盘
已是向公孙璞胸膛推去。
原来西门牧野算准了公孙璞必定要来给黄河五大帮会的首脑人物治伤, 禹城乃是必经之路,他到了禹城,十九会到仪醪楼喝酒,是以派遣门下两个 弟子和这个胖子先到禹城布置。这个胖子本是江湖大盗,给西门牧野收服, 如今已是成了他的得力助手。武功远在濮阳坚和郑友宝之上。
他们到了禹城,便占据了仪醪楼,将原来的老板赶走,伙计也换了他们
的人。
“胖掌柜”这把铁算盘其实乃是一件奇门兵器,擅能锁拿刀剑,如今用 来对付公孙璞一双肉掌,自是更占上风。
公孙璞右掌划了一道圆弧,左掌推出,这一招“见龙在田”本来是威力
极强的掌法,可惜公孙璞只剩下三成功力,一掌推出,只不过把那铁算盘稍 稍推开。胖掌柜一个转身,顺势一招“推窗望月”,铁算盘又来锁拿公孙璞 的手腕。公孙璞的右掌若是仍然打去,五指就要给他算盘夹断。
公孙璞变招迅速,左掌一收,右手中食二指向胖掌柜面门挖去,这一招
名为“骊龙探珠”,乃是败中求胜的招数。 胖掌柜笑道:“好狠的手法,可惜你己是强弩之末,奈何不了我啦!”
衣袖一挥,“嗤”的一声,公孙璞双指戥破戳他的衣袖,却给他的铁算盘推 过来,退了三步。
公孙璞心道:“可惜我已不能使用玄铁宝伞,否则正是他这把铁算盘的 克星。”无可奈何,唯有重使“化血刀”的功夫,镇慑强敌。
胖掌柜对他的毒掌亦是颇为忌惮,不过他的武功可要比濮阳坚、郑友宝 好得多,攻守兼施,他那把铁算盘也足可抵敌得住。
濮阳坚、郑友宝爬了起来,左右分上,又来夹攻,濮阳坚狞笑说道:“好 小子,我倒要看你还能打得多久,嘿、嘿,你想跑出这座仪醪楼只怕是万万 不能啦!”
公孙璞咬牙狠斗,越来越是感觉气力不加,还幸亏对方三人对他的“化 血刀”都是颇为顾忌,不敢太过迫近。
正在吃紧,忽听得守在梯口的两个“伙计”齐声怒斥:“臭小厮,给我 滚出去,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
话犹未了,只听得轰隆轰隆的声音,那两个伙计滚下楼梯,一个满面煤 灰的小厮却走上来了。
那小厮道:“我有钱就来这里喝酒,你管我是什么人。哼,你们才是臭 不可闻的大坏蛋!”
公孙璞一听得这小厮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惊喜交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 的耳朵。原来这个小厮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宫锦云。
宫锦云第一次在仪醪楼与他相识的时候,是作捡煤球的小厮装扮的,如 今正是和那天的武装一模一样!
公孙璞失声叫道:“宫姑娘,你来了!” 那胖掌柜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你是黑风岛主的女儿,你来作甚?” 宫锦云笑道:“我本来是来喝酒的,如今没酒可喝,但却有架可打,那
我就只好和你们打架玩玩啦!” 濮阳坚喝道:“把她干了!”他们这边三个人都是同一心意,既然不能
善罢甘休,那就必须把黑风岛主女儿杀了灭口,方能免除后患。 三个人没有预先约好,同时向宫锦云出招,这就给了公孙璞一个可乘之
机。只听得“砰”的一声,郑友宝着了他的一掌。他的功力虽然大减,这一
来郑友宝也仍是禁受不起,骨碌碌的从楼梯直滚下去。 宫锦云笑道:“打得好,这正是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郑友宝爬了起来,本来还想上楼再斗的,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
冷汗如雨。宫锦云说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话中之意,不啻告
诉郑友宝知道,他中的是“化血刀”的毒伤了。 郑友宝没有练过“化血刀”,不知是真是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无。此时他已跌得浑身酸痛,心里想道:“受了‘化血刀’之伤是绝不能再
用真力的,上去也帮不了师兄的忙,还是赶快回去请师父救治要紧。”于是 不敢上楼,爬了起来,一溜烟的便跑了。其实公孙璞用的却并不是“化血刀” 的功夫。
那胖掌柜武功最高,三个人同时出招向宫锦云攻击之际,他陡地瞿然一
省,身似陀螺疾拧,“铁算盘”转了过来,挡了公孙璞的一招,叫道:“你 对付那丫头,我收拾了这小子再来帮你。咱们不可自乱步骤。”
濮阳坚曾经和宫锦云交过手,暗自思忖:“这丫头本领有限,我虽然失
了毒功,杀她谅也不难。”说道:“好,你专心对付那小子吧,杀了那丫头 我再来帮你。”他的武功远不如那胖掌柜,口头上却是要好胜争强。
宫锦云笑道:“濮阳坚,你已经是给拔了牙的蛇了,还想咬人么?”濮 阳坚大怒,呼的一掌便打过去,喝道:“杀你这小丫头何须要用毒功!”
宫锦云格格一笑,道:“是么?”笑声中衣袂飘飘,倏地一剑指到了丹 田,濮阳坚大吃一惊:“这丫头的功力怎的精进如斯?”饶是他闪得快,剑 光过处,也削掉了他的一幅衣袂。
原来宫锦云自从和公孙璞相识之后,得公孙璞传授她的正宗内功心法, 这一年来颇有进境。而濮阳坚在一年前给公孙璞废了毒功,本身的功力,也 多少受了影响,迄今仍未恢复如初。此消彼长,即使只以功力而论,宫锦云 亦已不逊于他。
宫锦云的剑法是黑风岛不传之秘,招数的精妙,远远在濮阳坚之上。濮
阳坚不能以功力荡开她的长剑,越战越是惊慌,十数招后,宫锦云喝声“着!” 一剑从他右肩穿过!
濮阳坚一声吼叫,喝道:“臭丫头,你敢伤我,我要你的命!”口里这 么说,脚底却似抹了油,一转身跳出窗口,便即跑了。跑到老远,不见有人 追来,这才扬声叫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总有一天,我要取你这臭丫头 的性命!”
宫锦云哈哈笑道:“落水狗自称君子,你这狗面皮之厚,倒是可以算得 世上无双。可惜我现在没有工夫打落水狗,由你去吧!嘿,嘿,这里还有条 咬人的恶狗,且待我把它打得变了落水狗再说。”
胖掌柜又惊又怒,恼怒濮阳坚和郑友宝,只顾自己逃跑,丝毫不讲江湖 义气。心里想道:“好呀,你们会跑,难道我就不会跑吗?”
本来以他的武功,抵敌公孙璞和宫锦云二人,还是可以应付得了的。因 为公孙璞要一面运功疗伤,此时已是快要到了强弯之末的境地了,但他一来 因为知道宫锦云是黑风岛主的女儿,心里不无顾忌,他与宫锦云未交手,也 不知是否胜得过她。心想纵然能够伤她,杀不了她,给她逃回去告诉父亲, 自己这条性命也要丧在黑风岛主之手;二来见濮阳坚和郑友宝已经给她杀得 大败而逃,心里也就未免着慌,不敢恋战。
宫锦云身似水蛇游走,唰、唰、唰疾攻数剑,胖掌柜无心恋战,把铁算
盘推出,锁住宫锦云的剑尖,说道:“小丫头不可迫人太甚。”一个转身, 抛开了铁算盘,也从窗口跳出去了。
宫锦云道:“你吃饭的家伙丢了,这掌柜你可当不成啦!”长剑一竖,
把那铁算盘抛下,哈哈大笑。 胖掌柜那班伙计在她的笑声中逃得干干净净。宫锦云也不理会他们。 公孙璞喘过口气,说道:“锦云,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得着
你。”
宫锦云笑道:“为什么想不到?你应该想得到的。你答应给那些人治伤, 我能够不算准日期赶来会你吗?”
公孙璞心里甜丝丝的,说道:“锦云,你真好。是呀,我的确糊涂,应
该想得到你会来的。” 宫锦云道:“闲话少说,你怎么样了?”
公孙璞道:“没什么,他们用毒酒害我,毒气已是给我驱除八九了,害
不了我的,你别担心。” 宫锦云道:“好,那咱们在这里吃喝饱了再走,你可以在这时候慢慢驱
毒疗伤。”公孙璞道:“你还要在这里喝酒?” 宫锦云笑道:“不会再有毒酒的了。你吃了半顿,我可没有吃过呢。仪
醪楼的佳肴美酒,岂可错过?不吃个饱,那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吗?” 刚说到这里,只见厨房里走出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腰系围裙、满面油
光的胖子。宫锦云笑道:“大师傅,你受惊啦。” 原来这胖子乃是仪醪楼的大厨师,其他的人,有的是酿酒师傅,有的是
“二厨”、“三厨”,总之都是在厨房干活的伙计。要知濮阳坚和那“胖掌 柜”霸占了仪醪楼,楼面的伙计可以换成他们的人,厨房里的伙计却非保留 原来的旧人不可。
大厨师率领一众伙计向他们二人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说道:“多谢两 位大侠,给我们赶跑了恶人。两位要吃什么东西,尽管吩咐。”
宫锦云笑道:“想不到我这煤黑子也变作了大侠啦。好,且待我想想要 吃什么。对,公孙大哥,我们就要那天所点的菜式好不好?”
公孙璞道:“你还记得?”只听得宫锦云已在念道:“清蒸黄河鲤鱼、 玉树鸡、翡翠羹,排南,油泡竹笋。公孙大哥,你瞧一瞧是不是那天所点的 菜式,还有没有遗漏的?”
公孙璞笑道:“你的记性真好。”宫锦云道:“你和我也是那天的装束, 只可惜少了佩瑛姐姐。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和我都几乎给赶下楼去,后来是 佩瑛姐姐请我的客,我又作你的东道主人。”
其中一个伙计还记得当日的事,笑道:“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你们两 位可别见怪,今天让我们用心做好菜肴,孝敬你们两位。”
过了一会,厨房里端出酒菜,殷勤招呼,宫锦云抹干净了脸上的煤灰, 现出一张俏脸,笑盈盈地说道:“公孙大哥,你不怪我和你开这个玩笑么? 我给你敬酒啦。”
公孙璞道:“韩姑娘和谷大哥我都见过了。谷大哥现在江南,我就是在 七八日前和他分手之后才来这里的。”
宫锦云道:“他们两人怎样了?” 公孙璞笑道:“早已和好如初了。说不定待咱们回到金鸡岭的时候,正
好赶得上喝他们的喜酒。”
宫锦云道:“是吗?江南好不好玩?” 公孙璞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两句话果然名不虚传。对啦,我
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和谷大哥在杭州的时候,曾经到月老祠求过签。”
宫锦云道:“求得什么签?” 公孙璞道:“两支都是上上签。月老祠那副对联真有意思,我念给你听: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姻缘。我一求到上上签,就知道
咱们一定还会重聚的,但却想不到今天就能见着了你。” 宫锦云粉脸通红,嗔道:“你本来是个老实人,几时学得这样油嘴滑舌
的?”其辞若有憾焉,心实喜之。
公孙璞道:“我说的可是心里话啊,难道你不想见我么?” 宫锦云噗嗤一笑,说道:“不想见你,我老远的赶来这里做什么?你明
知故问,不和你说了,罚你喝酒。”她心中充满蜜意柔情,终于把真情流露
了。
公孙璞更是心花怒放,笑道:“对,仪醪楼天下闻名的美酒,若不痛痛 快快地喝它一顿,那就正如你刚才所说,是如入宝山空手回了。好,我喝, 我喝!”
宫锦云见他接连喝了几大杯,不禁又有点为他担心起来,说道:“大哥, 你的酒量似乎并不怎么好,可别喝醉了。”
公孙璞笑道:“你放心,我不会醉的。” 只见他的头上散发出热腾腾的白气,这团白气越来越浓,好像一团浓雾,
空气中也弥漫着酒香。原来他正在以上乘内功,把体内残留的毒质,化成汗 水,散发出来。上乘内功,藉着酒力,攻效更大。
宫锦云大为欣羡,说道:“大哥,相隔不过一年,你的内功又增进了不 少啊!如此精妙的内功,不知我几时才能练到?”
公孙璞道:“你刚才打败了濮阳坚,本领也是大胜从前了啊。以你这样 的聪明,用不了几年,必定可以赶过我。”
宫锦云笑道:“那可得要你这位老师悉心指点才行。” 公孙璞笑道:“第一,我这点本领可不配做别人师父,第二,我也不敢
收你这个弟子。我只想——” 宫锦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截断他的话笑道:“不许你油嘴滑舌。对
啦,我知道你是怕教会徒弟打师父是不是?” 两人正在说笑,忽听得楼下一个伙计说道:“楚大爷,什么风把你吹来
了?不过你老可来得有点不巧呢,小店刚刚出了一点事情??” 话犹未了,只见一个人业已走上楼来,正是黄河五大帮会的副盟主楚大
鹏。今次这个约会,就是他和公孙璞订的。 楚大鹏走上楼来,哈哈笑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们这里出了事情,这
才赶忙来的。哈哈,公孙少侠果是信人,我们都在盼望你呢,想不到你早已 来了。宫姑娘,难得你也一同来到,这更是喜上加喜了。”
宫锦云淡淡说道:“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楚大鹏道:“我帮不上你们的忙才是真的,宫姑娘,你刚才把濮阳坚打
得夹着尾巴逃跑,真是令人称快!” 宫锦云笑道:“原来你早已来了,躲在附近,是不是?” 楚大鹏面上一红,说道:“姑娘明鉴,我可惹不起他们。” 公孙璞道:“多谢你来接我,你既然来了,先喝两杯再走吧。”给楚大
鹏倒了一杯酒,接着问道:“你那几位朋友的伤势没有什么变化吧?我记得
是后天才到期的。” 楚大鹏道:“还是像平日一样,早午晚发作三次,发冷之后跟着发烧。
海砂帮的洪副帮主似乎稍重一些。”公孙璞道:“不用担心,我会替他治好
的。”
楚大鹏忽地放下酒杯,神色有点古怪,向宫锦云问道:“宫姑娘,令尊 没有来吗?”
宫锦云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你是听说我的爹爹来了吗?”
楚大鹏道:“这倒没有。不过我以为姑娘来了,他老人家或许也会来的。 我们五个帮会弟兄都愿意听他老人家的号令,非常盼望他老人家能够光临 呢。”
宫锦云淡淡说道:“是吗?可惜这件事情,我可没有告诉爹爹。我到你
们这里来,爹爹根本不知道。” 楚大鹏好像有点失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又喝闷酒。 公孙璞已把体内残留的毒质蒸发净尽,说道:“救人要紧,好,咱们这
就走吧。” 宫锦云心有所疑,路上禁不住又问楚大鹏道:“楚帮主,你一定听到什
么关于我爹爹的消息?” 楚大鹏迟疑半晌,讷讷说道:“我倒是听得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要请姑
娘恕罪,我才敢说。” 宫锦云道:“但说无妨,决不怪你!”
楚大鹏道:“听说令尊对公孙少侠有点、有点小小的芥蒂,不知是也不 是?”
宫锦云心道:“原来我们的事情,江湖上都已知道了。”当下说道:“这 又怎样?”
楚大鹏面色阴暗,说道:“那么这谣言是真的了?”
宫锦云是任性惯了的,心中不大舒服,就发作出来:“爹爹不喜欢他, 我喜欢他,这又和你们有甚相干?”她在人前坦率表露自己的真情,公孙璞 却不禁羞得脸都红了。
楚大鹏赔笑道:“我不过是问问而已。这也是姑娘要我说的。” 宫锦云道:“我知道你们是盼望我的爹爹能来,如今他是不会来了,所
以你们很是失望,是不是?” 楚大鹏连忙再赔笑道:“姑娘莲驾亲来,我们已经是大感荣幸啦。” 宫锦云道:“给你们治伤的是他,我爹爹可不会治‘化血刀’之伤,他
来了也没有用。” 楚大鹏道:“是,是。公孙少侠一诺千金,如期来到。我们五个帮会的
上下弟兄都是深感大德。”心中却在暗自踌躇:“黑风岛主不认这个女婿, 他来了也未必会帮他女儿。何况他根本不知此事,恐怕更是不会来了。嗯, 黑风岛主不来,事情可就有点不妙。不错,公孙璞会治‘化血刀’之伤,但 他的武功却是决计敌不过西门牧野。唉,是要他医治的好呢,还是不要他医 治的好呢?可当真令我为难了。但他既然来了,我也只好陪他回去,让受伤 的洪大哥他们自己决定吧。”
到了海砂帮总舵,其他四个帮会的首脑人物,早已得知消息,抬了受伤 的人,赶来恭候。
公孙璞知道五大帮会受了化血刀毒伤的共有八人,但举目一看,只见七
人,据说受伤最重的海砂帮副帮主洪圻却不在这七人之内,公孙璞有点奇怪, 心里想道:“难道洪圻伤得不能走动了?”原来化血刀的毒伤一发便可致命, 但在期限来到之前,却还不至于寸步难行的。
那些人看见只是公孙璞和宫锦云来到,脸上不禁都是颇有失望的神色。
长鲸帮的帮主于鲲首先问道:“宫岛主他老人家没有来吗?” 楚大鹏道:“这位是宫岛主的千金。宫小姐说,她爹爹不会来了。”此
言一出,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失望的神情更显露了,宫锦云大不高兴,
说道:“给你们治伤的是我这位公孙大哥,可不是我的爹爹。” 于鲲似乎有点尴尬,连连说道:“是,是。”但他接连说了几个“是”
字,底下又没有别的话了。只见他的目光在那七个伤者的身上扫过,似乎是
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治“化血刀”之伤颇耗内力,公孙璞误喝毒酒,功力已经略减,忖度自
己每天最多可以医治三个人,恰好在第三天最后的期限之前,可以将八个伤
者全部医好。于是迫不及待,便即说道:“治伤要紧,事不宜迟。是哪位先 来让我医治?”
七名伤者面面相觑,大家都不说话。过了一会,黑洋帮的伤者说道:“丁 二哥,你的伤势比我重,你先治吧?”那个“丁二哥”道:“不,不,刘大 哥今早发烧就比我厉害得多,刘大哥先来吧。”那个“刘大哥”又让给另一 个“张三哥”,大家你推我让,谁都不肯先来求治。
宫锦云忍不住说道:“你们这班江湖好汉怎的却忽然变了婆婆妈妈的? 大哥,他们大概是不想治了,我也没工夫等他们,咱们走吧!”
公孙璞道:“依我看还是请伤得最重的人先来。” 正要说出洪圻的名字,只见洪圻已经扶着拐杖,颤巍巍的独自走了出来。
公孙璞道:“对啦,我看是这位洪帮主伤得最重,让我先给洪帮主医治好不 好?”
洪圻一声长叹,说道:“事已如斯,你们还不实话实说,怎对得住好朋 友?”
回过头来,向公孙璞一揖到地,说道:“公孙少侠,你不辞千里奔波, 不怕结仇树敌,来给我们治病,洪某感激你的义气,佩服你的侠肠,但洪某 可不想连累你了!这位宫姑娘说得好,你们还是赶快走吧。洪某即使不治身 亡,也是一样的感激你!”
公孙璞诧异之极,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怎的你们连性命都不爱惜了, 请洪帮主细道其详。”
洪圻说道:“好,我和你说实话吧,我们正是为了恐怕性命不保,所以 才不敢要你医治。”
公孙璞愠道:“你不相信我的医术?”洪圻道:“不,不。我知道你会 治化血刀之伤,我们怕的是西门牧野!”公孙璞道:“啊,西门牧野!”隐 隐猜到几分,一时间尚未完全会意。
宫锦云心思灵敏,登时恍然大悟,说道:“是不是这魔头曾有言语带来, 恐吓你们?呀,其实我也应该早就想到了,他既派遣濮阳坚到禹城来占据了 仪醪楼,当然就不仅只是为了对付我们的。”
洪圻说道:“姑娘明鉴,确实如此。西门牧野早已有说话捎来,不许我 们接受别人医治。刚才又得到信息,说是他已经到了禹城,只怕就要来了!” 宫锦云听得这个消息,也不禁吃了一惊,“啊呀”地叫了出来。
洪圻继续说道:“西门牧野心狠手辣,用这种手段迫我们降服,我们谁
都不愿服他。可是他的武功实在太强,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宫锦云道:“你们既然怕他,何以一年之前,你们又要千方百计的求公
孙大哥给你们医治?”洪圻苦笑道:“那是为了想要仰仗姑娘的缘故。”
宫锦云道:“仰仗于我,这话可说得怪了。我的本领还远不如公孙大哥。” 洪圻道:“可是令尊的本领,我们相信他老人家是可以胜过西门牧野的!” 宫锦云道:“哦,原来如此。你们因为我和公孙璞是好朋友,我是一定 会来帮他的,我来了,我的爹爹也就会来帮我了。可惜现在却是要使得你们
失望啦!”
洪圻苦笑道:“一点不错,正是这样。所以还是请你们赶快走吧!”正 是:
强弱悬殊难抵敌,劝君远走感君谊。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击退魔头逢旧友 找寻爱女到中原
公孙璞豪气勃发,朗声说道:“我偏要斗一斗这个魔头!” 洪圻说道:“公孙少侠,我佩服你的英雄气概,但这可不是逞意气的事。” 于鲲冷冷说道:“公孙少侠,你本领高强,西门牧野或许奈不了你何;
我们这些人可是本领低微,决计难逃他的毒手。” 宫锦云冷笑说道:“公孙大哥,你听清楚了没有,他们是怕受了咱们的
连累!” 公孙璞黯然说道:“好,那就算是我公孙璞多事,告辞了!”
洪圻说道:“公孙少侠,请莫误会,洪某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你今番 恩德,洪某是生是死,一样感激。唉,但事已如斯,我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但愿,但愿??”
公孙璞道:“洪帮主,我知道你是一条好汉子,但愿咱们后会有期。” 正待要走,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公孙璞,你老远赶来,这
么快又想走么?嘿,嘿,只怕你是来得去不得了!” 声到人到,只见聚义厅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可不正是那个大魔头西门牧
野!
随着西门牧野的两个弟子濮阳坚和郑友宝也都来了,一左一右,守在门 口。
群豪大惊失色,不自觉地纷纷退后。于鲲更是瑟瑟缩缩地退到一角,颤
声说道:“西门先生,这小子可不是我请来的。于某率领长鲸帮上下,正在 这里恭候你老人家的大驾。”
西门牧野侧目斜睨,对于鲲毫不理睬,却紧紧地盯着公孙璞冷笑说道:
“你这小子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敢逞能,到这里救人!” 公孙璞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把玄铁宝伞拿在手中,也是紧紧地盯
着西门牧野。原来他正在默运玄功,准备应战,可顾不得和对方斗口了。
双方如箭在弦,一触即发,宫锦云灵机一动,忽地笑道:“西门先生, 你来得正好。我的爹爹正想见识、见识你的化血刀功夫!”
西门牧野心头一凛,说道:“什么,你的爹爹也来了么?”
宫锦云笑道:“我来了,爹爹怎能不来?他说锦儿,咱们黑风岛的七煞 掌与桑家的化血刀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是一些见识浅薄之辈总是说咱们的七 煞掌比不上人家,我倒想试一试,就只怕西门牧野这老家伙不敢见我。我说 爹爹你让我和公孙大哥先去,他没有看见你老人家,不是就敢现身了么?” 宫锦云咭咭呱呱的乱说一通,把西门牧野说得倒是将信将疑。原来宫锦 云用的是缓兵之计,即使不能吓退西门牧野,也可以让公孙璞多些时候运功。 西门牧野老奸巨滑,见宫锦云东拉西扯,起了疑心,心念一动,突然斜 身一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躲在屋角的于鲲一把抓着,拖了出来。 他这两下兔起鹘落,群豪尚未看得清楚,于鲲已是落在他的手中。这些
人本来就是畏他如虎,此时更是吓得大惊失色,不敢作声。 于鲲魂飞魄散,叫道:“西门先生,我可没有得罪你老人家。” 西门牧野沉声说道:“你是不是忠心于我?”于鲲连忙说道:“你老人
家若有差遣,于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门牧野冷冷说道:“我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说实话,否则我叫你
死得比赴汤蹈火还更痛苦!黑风岛主是不是已经来了?快说!”
于鲲颤声说道:“宫姑娘是骗你的!” 西门牧野哈哈一笑,把于鲲抛开,说道:“你这丫头好大的胆,竟敢胡
说八道骗我。哼,你以为我当真怕你爹爹不成!” 公孙璞生怕他转向宫锦云施展杀手,此时他已气沉丹田,但尚差一两分
火候,玄功未曾运行得十分完满。当下一跃而起,撑开宝伞,挡在宫锦云前 面。
西门牧野喝道:“好,你这小子急着投胎,我就先毙了你!” 公孙璞一招“大鹏展翅”,把玄铁宝伞张开,向他扑去。西门牧野识得
宝伞的厉害,掌心用了个“卸”字诀,贴着伞面轻轻一转,呼的一掌便劈进 去。公孙璞的功力毕竟是差了一筹,给他掌力一震,斜退三步,宝伞一合, 当作小花枪使,锋利的伞尖,刺他掌心的“劳宫穴”。
公孙璞仗着宝伞之利,化解了西门牧野的两招攻势。但在这两招之内, 他已是险象环生。群豪虽然不是武学的大行家,谁也看得出来,公孙璞决计 不是西门牧野的对手。
洪圻忍不住叫道:“咱们五大帮会可不能让好朋友为了咱们送命!” 西门牧野喝道:“我杀了这小子,自会给你们医治化血刀之伤。你们若
是不讲感情,那可也休怪我大开杀戒!好,言尽于此,你们哪个不怕死的就 上来吧!”
除了洪圻之外,那七个受了化血刀毒伤的人心里俱是想道:“不错,我
们若然与他作对,他眼看就可把这小子毙了,那时谁给我们治伤?何况我们 纵然以多为胜,也未必就能胜得了他。”
于是齐声说道:“西门先生切莫误会,这小子只是洪圻的好朋友,和咱
们可是素不相识。”西门牧野哈哈大笑,一掌比一掌凶猛,攻得更加紧了。 洪圻悲愤填膺,怆然说道“大丈夫宁折不弯,与其给这魔头奴役,不如 死了的好。公孙少侠,我帮不了你的忙,唯有一死以报。咱们来世再见了!”
说罢,抽出一柄匕首,向自己心窝插下。
公孙璞本来正在连连后退的,忽地转守为攻,呼的一掌,从宝伞下面劈 出来,掌心鲜红如血,劈向西门牧野的胸膛。
西门牧野见他忽地和自己拼命,也不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小子
的化血刀功夫,只怕比我还要精纯,与他拼个两败俱伤,可不值得。” 要知“化血刀”乃是桑家两大毒功之一,公孙璞的母亲桑青虹正是桑家
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唯一传人,西门牧野对公孙璞的毒功自是不能不有点儿顾
忌。反正他已胜券稳操,自是不愿以毒功和他硬拼了。西门牧野心念一动, 让开两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公孙璞把手一扬,“叮”的一声,飞出一 枚铜钱,把洪圻手中的匕首打落。原来他在洪圻怆然道白之际,已知他蓄有 死志,是以立即以攻为守,迫退西门牧野,飞出钱镖,救了洪圻的一条性命。 出掌、掏钱、袭敌、救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堂上群豪,虽然震慑
于西门牧野的积威之下,有几个人也不禁喝起彩来。 站在旁边监视群豪的西门牧野两个弟子大怒,不约而同,便向洪圻扑去。 公孙璞叫道:“云妹,这位洪帮主是好朋友??”话犹未了,宫锦云早
已拔剑出鞘,挡住了濮阳坚和郑友宝,朗声说道:“大哥,你别分心,我不 会让这两个小贼害了咱们的好朋友!”
西门牧野哈哈说道:“洪圻跑不了的,不必忙着去理会他。你们给我拿 下这个丫头,但也不用伤她性命。”
濮阳坚、郑友宝齐声答了一个“是”字,当下便即左右分上,夹攻宫锦 云。濮阳坚咬牙切齿地说道:“臭丫头,看你还能逞能,若不是师父有命, 我不剥掉你的皮才怪!哼,你要想免受折磨,快快投降!”
宫锦云格格笑道:“有胆的你就杀我,你杀了我,我爹爹杀你满门!” 西门牧野哈哈笑道:“小丫头,你的谎话早拆穿了,还要用你的爹爹吓 人。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不杀你,倒显得是我怕你爹爹了。濮阳坚,这丫头 若还顽抗,我准许你杀了她!”语气虽然凌厉,其实是还留余地的。用意只 在于恐吓宫锦云,叫她不敢“顽抗”而已。濮阳坚懂得师父的意思,应了一
声“是”,加紧向宫锦云进攻,但却暗地留心,避免误杀了她。 宫锦云与他们绕身游斗,衣袂飘飘,俨如蜻蜒点水,海燕掠波。剑光刀
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声,濮阳坚的衣襟给她一剑刺过,但郑友宝的月 牙弯刀亦已向她的膝盖削了下来。
濮阳坚大喝一声,“撒剑!”横掌如刀,向她小臂关节劈下。这一掌若 是给他劈个正着,宫锦云的一条手臂就非得和身体分家不可。
宫锦云在刀掌夹攻之下,无法兼顾,百忙中只好冒险施展轻功,斜身窜 避。脚尖一点,身形平地纵起,斜飞出去。
饶是她闪避得快,避开了郑友宝削向她下盘的一刀,却避不开濮阳坚斜 抹劈下的一掌。关节要害没给劈个正着,虎口已是给他的掌缘抹过,登时一 阵酸麻,长剑坠地。
原来他们二人要把宫锦云生擒,故而用这诱敌之计。濮阳坚冒着她利剑
穿裳之险,这才把她的剑打落的。若然不是因为他们的师父对黑风岛主有所 顾忌,预先吩咐他们,宫锦云早已受伤了。
濮阳坚一击成功,亦已吓出一身冷汗,跟踪追上,怒声喝道:“好狠的
丫头,你现在还不肯低头吗?” 宫锦云冷笑道:“好,我给你磕头啦!”霍的一个“凤点头”,欺到濮
阳坚身前。这身法古怪之极,濮阳坚一抓抓空,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已
是给她打了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可惜她的气力不足,这一记耳光打得濮阳 坚肿了半边脸孔,却也只是轻伤。
濮阳坚大怒道:“臭丫头,我不杀你,你却行凶,你是不想活啦!”
宫锦云冷笑道:“有胆的你尽管杀我!”郑友宝喝道:“你以为我不敢 杀你吗?看刀!”他使的月牙弯刀,刀法颇有独到之处,霍霍展开,把宫锦 云四方的退路全都封住。濮阳坚使用大擒拿手法,着着进攻。不过由于刚才 吃了亏,却也不能不加了几分小心,不敢太过迫近。宫锦云若是有剑在手, 单打独斗,可以胜过他们,但也不能以一敌二。如今失了兵刃,掌法纵然精 妙,也是更加吃力了。
公孙璞见她频频遇险,又惊又急,几次想冲过去,都给西门牧野堵住, 摆脱不开。西门牧野“哼”的一声,冷冷说道:“你这小子已是泥菩萨过海 自身难保,还想救人吗?”
公孙璞咬牙苦斗,忽觉腹中隐隐作痛,原来他用力过度,真气已是渐渐 散乱。西门牧野见他大汗淋漓,冷笑道:“好,我和你比比毒功!”“蓬” 的一声,双掌相交,公孙璞蹬蹬蹬的连接退出三四步,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西门牧野哈哈大笑,喝道:
“好小子,往哪里跑!” 眼看公孙璞就要毙在西门牧野的毒掌之下,宫锦云无法救他,心头一凉,
想道:“大哥若是死了,我决不独生,自断经脉陪他便是。”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龙吟。西门牧野刚要再劈一掌,取公
孙璞的性命,听得这个啸声,不觉大吃一惊:“是谁有此功力,难道当真是 黑风岛主来了?”骤吃一惊之下,那一掌失了准头,给公孙璞用个“醉八仙” 的身法躲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啸声未止,陡然间,一个青衣老者已是出现在众人面 前!
宫锦云惊喜交集叫道:“厉伯伯,西门牧野贼师徒欺负我!” 原来来的并不是她的父亲,却是明霞岛主厉擒龙。 厉擒龙道:“乖侄女别慌,你要他们怎样?” 宫锦云道:“我要他们给我磕头!” 厉擒龙道:“这个容易!”双手疾伸,一手一个,把濮阳坚和郑友宝抓
了起来,轻轻一摔,俩人都是身不由己地跪在地上,咚咚的叩了两个头。手 法的巧妙,当真是难以思议。
西门牧野这两个弟子的武功虽然并不怎么高明,至少在江湖上也算得是 二流人物,如今竟给厉擒龙好像抓小鸡一样,一抓就抓到手中,毫无抵抗的 能力。
西门牧野见了,也是不禁大大吃惊。
宫锦云道:“这个老贼叫他的弟子杀我,我也要他给我磕头。” 厉擒龙笑道:“要西门牧野磕头我恐怕未必做得到了,杀他或许还比较
容易。”
宫锦云道:“好,那你就替我杀了他吧。”厉擒龙道:“不用着忙,我 此来正是为了要对付他的。”
公孙璞“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上。西门牧
野凝神注视着厉擒龙,对周围的一切宛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知高手搏斗, 岂容稍有分心,纵然取公孙璞的性命只是举手之劳,他亦是无暇及此了。
厉擒龙的目光缓缓从公孙璞身上移到西门牧野身上,打量了一会,点一
点头,说道:“不错,桑家的毒功秘笈果然是给你偷了去。可惜化血刀的功 夫你似乎还未练得十分到家。”
西门牧野道:“厉岛主,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是何故特地要来与我
为难?” 厉擒龙缓缓说道:“你说错了。第一,宫锦云是我的侄女;第二,我是
受人之托,要取你一件东西,我可非得遵守诺言不可!”
西门牧野哼了一声,说道:“托你的人是谁?”厉擒龙冷冷说道:“这 你就不必知道了!”
西门牧野自从练成了桑家的两大毒功之后,再出江湖,未逢敌手,是以 他对明霞岛主厉擒龙虽然颇有顾忌,听了这几句话,也不由得心头火起,当 下嘿嘿嘿的几声冷笑,说道:“不错,西门牧野的仇家多到数不清,原也不 必知道他的姓名,你既然受人之托,要取我项上人头,那我也唯有舍命陪君 子罢啦!”他以为厉擒龙所说的那“一件东西”,自是指他的首级无疑。
厉擒龙哈哈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人要的并不是你的头颅,不过, 你若是不允交出的话,说不得我也只好伤你的性命了。明白的和你说吧,他 要的是桑家的毒功秘笈!”
西门牧野怒极气极,反而纵声狂笑,说道:“要嘛这两样东西你都取去,
要嘛你就一样都得不到。嘿嘿,只要你有本领杀得了我,毒功秘笈自然就是 你的啦。何必多言!”
厉擒龙淡淡说道:“这倒爽快,好,我今日就见识见识你的毒招吧!还 不进招,更待何时?”
西门牧野吸了口气,暗运毒功,双掌鲜红如血,就在厉擒龙那“进招” 二字吐出之际,倏地跃了起来,一招“鹏搏九霄”,呼的一掌向厉擒龙击下。 厉擒龙喝声“来得好!”霍的一个“凤点头”,双掌如环,凝身一动,
以逸代劳,反削对方双腕。 这一招乃是他的“擒龙手”得意绝招,不但是最上乘的大擒拿功夫,而
且还藏有分筋错骨的手法。 西门牧野想不到他明知“化血刀”毒功的厉害,居然还敢硬拼。双方都
是武学高手,一旦硬拼,必然是力强者胜,力弱者败,其间绝无可以侥幸之 处。
这刹那间,西门牧野心念电转:“万一我的毒功伤不了他,我这双手可 就要给他废了。”半空中一个“鹞子倒翻”,避招出招,呼呼两掌,从正面 扑攻,转为侧击。
厉擒龙心道:“这厮原来不仅是毒功厉害,身手也委实不凡。”赞了一 个“好”字,掌指兼施,掌截臂弯关节,指戳掌心的“劳宫穴”。西门牧野 又是一个“盘龙绕步”,攻守兼施,化解了厉擒龙的攻势。但也吓出了一身 冷汗,只能步步退守了。
厉擒龙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原来他也并没有确实的把握可以不受毒
伤的,开首第一招的硬拼,乃是为了要抢占先手,不得不然。西门牧野果然 给他吓住,这一来以后就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公孙璞此时正在口角淌着鲜血,坐在地上。宫锦云吓得慌了,哪里还有
心情观战,连忙走过去把公孙璞扶了起来,说道:“大哥你怎么啦?” 公孙璞道:“不碍事,他的化血刀毒功要不了我的性命。不过,我却要
一间静室自行疗伤。”群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
楚大鹏适才把洪圻扶了进去,此时刚好出来,看见这个情形,不由得激 起心中的一点义愤,说道:“宫姑娘,公孙少侠,请随我来。”
宫锦云笑道:“楚帮主,毕竟是你有眼力,这老魔头决计打不过我的厉
伯伯,可笑你们这帮人还要那样怕他。我只可惜看不到这场精彩绝伦的高手 比拼啦。”当下楚大鹏将他们二人带入一间静室。
西门牧野看见他们两人离开现场,心里叫声“不好!”倏地就扑过去,
可是他快厉擒龙也快,西门牧野脚步刚刚着地,厉擒龙已是一个“燕子穿帘”, 掠到他的前头,堵住了他的去路,冷笑说:“有我在此,你的鬼蜮伎俩休想 得逞!”西门牧野给他阻了一阻,公孙璞和宫锦云早已进入内堂了。
原来西门牧野自知不敌,想要擒着宫锦云作为人质,不料却给厉擒龙看 破,功败垂成。
西门牧野老羞成怒,喝道:“厉擒龙,我与你拼啦!”厉擒龙哈哈笑道: “这正是求之不得!”
西门牧野双掌齐出,左掌鲜红如血,右掌漆黑如墨,厉擒龙见他同时使 出“化血刀”和“腐骨掌”的两大毒功,也是不敢轻敌。
正当他全神贯注,准备破解西门牧野的毒功之际,忽听得“哎哟”一声 尖叫,西门牧野已是把躲在屋角的一个人抓了出来,这个人是长鲸帮的副帮
主于鲲。 于鲲再次落在西门牧野手中,吓得魂飞魄散,求饶的话一个字都未曾出
口,西门牧野已是把他当作人球,向厉擒龙掷去了。 厉擒龙见宫锦云和公孙璞业已脱离险地,旁人的死生并不放在他的心
上,是以只顾全神应敌,却不妨西门牧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仍然是用这 移祸东吴的毒招。
他把人当作暗器,这一掷的力道委实不可小觑。而且于鲲身上中了他的 毒,厉擒龙也不敢让他的身体碰着。当下腾的飞起一脚,把掷来的于鲲踢得 倒飞回去!
于鲲怎受得了两大高手的一掷一踢,一声惨叫,登时毙命。可笑众人之 中最怕死的是他,却是第一个逃不过杀身之祸。
惨叫声中,西门牧野哈哈大笑,已是跑出去了。厉擒龙大怒道:“你就 想跑得这样容易么?”
厉擒龙疾追出去,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轻功,电逐风驰,不消片刻,已是 跑出了海砂帮总舵的十数里之外。西门牧野钻入树林,冷笑说道:“姓厉的, 有胆的你就来追!”
江湖上有“逢林莫入”的禁忌,厉擒龙心里想道:“莫非他在林中设有 埋伏?但若抓不着他,我欠黑风岛主的债务就没法偿还,却叫我有什么面子 回去见他?”
那次乔拓疆率领手下侵入明霞岛,厉擒龙被困在乔拓疆所布的六合阵
中,无巧不巧,恰好黑风岛主来到,给他解了围。是以厉擒龙欠下了黑风岛 主一笔人情,必须替他取得桑家的毒功秘笈作为酬报。
厉擒龙艺高胆大,略一踌躇,终于还是紧追不舍。但这略一踌躇,却又
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十数丈了。 西门牧野暗暗叫苦,心里想道:“国师虽说要来,却不知是否能够及时
赶到?明霞岛主名不虚传,内力悠长,确是在我之上,国师若是不来,再过
半个时辰,只怕我就逃不脱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个人说道:“是厉兄吗?你在追什么人呀?”声音
远远传来,但转眼之间,那人已是在树林中出现,是一个年约五旬的青衣老
者。
厉擒龙叫道:“宫兄,你来得好极了,这人正是盗墓贼西门牧野!” 这正是“屋漏却逢连夜雨,行船偏遇打头风”!西门牧野苦盼的大援未
到,来的却是和厉擒龙称兄道弟的黑风岛主宫昭文!
西门牧野吓得心胆俱寒,但他却也不愧是个老狐狸,从厉擒龙的说话中 听出一点消息,登时灵机一动,想道:“他骂我是盗墓贼?啊,我明白了! 他要夺我的毒功秘笈原来就是为了黑风岛主。”原来那本桑家的毒功秘笈乃 是西门牧野挖开公孙奇的坟墓偷到手的。
果然便听得黑风岛主哈哈笑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西门牧野呀西 门牧野,这回可真是陌路相逢了!你知不知道公孙奇是我的好朋友?我岂能 容你挖他的坟,毁他的尸,偷他的秘笈?嘿,嘿,听说你练成了化血刀和腐 骨掌两大毒功,我正要找你比试比试!”
这几句话正好与宫锦云刚才随口所说的谎言符合,西门牧野不由得魂飞 魄散,暗暗咒骂业已给他摔死的那个长鲸帮副帮主于鲲,“原来那小丫头说 的话才是真的,于鲲却是骗我的。哼,这厮真是该死,杀了他也未能解我心
头之恨!” 黑风岛主与明霞岛主两路来追,眼看即将会合,西门牧野纵有天大的胆
子,也是不敢接受黑风岛主的挑战了。 黑风岛主加快脚步,冷笑说道:“你这老贼还要跑吗?哼,哼,不是我
口出狂言,天下谅也没有谁人能够逃得脱我和明霞岛主的掌心,除非我们不 想抓他!”这话确实不算狂言,黑风岛主和明霞岛主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 角色,两大高手合力追捕一个人,自是易于探囊取物。
西门牧野人急智生,灵机一动,叫道:“厉擒龙,你已经拿了毒功秘笈, 为何还要苦苦相迫?黑风岛主,你我无冤无仇,你得了毒功秘笈也就算了, 又何苦定要与我为难?须知你们纵然杀得了我,我也不是没人替我报仇的 啊!”
黑风岛主心念一动,想道:“听说西门牧野这厮已经投靠蒙古,有龙象 法王做靠山,又有朱九穆这班人是他朋友,杀了他的确是也有麻烦。”
心念一动,不觉就放慢了脚步,回过头问厉擒龙道:“此话可真?”厉 擒龙怒道:“一派胡言,宫兄,你怎能相信他的鬼话!”
西门牧野一面飞跑,一面冷笑说道:“也不知谁说的才是鬼话呢?嘿嘿, 黑风岛主,最好你不要相信我的‘鬼话’,那本毒功秘笈就可以让姓厉的独 占了。”
黑风岛主和厉擒龙本来就不是有什么真正交情的好朋友,听了这话,不
禁心里起疑,但因捉摸不定,却也不敢再触厉擒龙之怒,重又问他。 厉擒龙道:“宫兄,你有猜疑之意,我也不怪你。但咱们只要捉着这个
老贼,一搜他的身子,不是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黑风岛主心想:“这话倒也有理,那本毒功秘笈料他也不放心放在别处, 必是随身携带无疑。”当下说道:“不错。我岂能猜疑老兄,当然是捉着这 个老贼要紧。哼,哼,谅他也跑不掉的!”
西门牧野的缓兵之计,只是拖延得了片刻,背后两大强敌又追来了。正
在暗暗叫苦之际,忽听得有人连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人间还是 刀兵遍地,荒山野岭,那堪也见纷争?”
只见一个红光满面的大和尚盘膝坐在地上,西门牧野一见此人,当真是
欢喜得如同天上掉下宝贝。那和尚向他使了个眼色,西门牧野心领神会,连 忙说道:“大和尚救救弟子,这两个人要杀我。”
那大和尚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门最戒杀生。贫僧岂眼见凶杀
之事,你快走吧,让我为你向这两位施主求情。” 黑风岛主大怒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野和尚,滚开!” 那和尚道:“我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今日相遇,亦是有缘。俗语有云: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劝两位施主还是罢手了吧。” 黑风岛主大怒道:“放你的屁,给我滚开!”他是武学的大行家,虽在
盛怒之下,也看得出这“野和尚”绝非泛泛之辈,当下陡地拍出一掌! 那和尚道:“阿弥陀佛,有老衲在此,岂能容你妄开杀戒!”说话之际,
僧袍就像张满的风帆一样鼓起来,挥袖向黑风岛主一拂。但却仍然是盘膝坐 在地上,身形纹丝不动。
黑风岛主的七煞掌何等厉害,天下武学之士挡得他一掌的人还当真是寥 寥可数,不料这和尚竟然坐在地上,接他一掌,大袖一拂,竟然把他的掌力 尽都消解。
厉擒龙看出不妙,一招“斩龙手”向他颈项劈下,那和尚双掌齐出,左 掌格住厉擒龙,右掌震退黑风岛主,站了起来,说道:“好功夫,老衲是给 两位施主逼得无法坐禅了!”
厉擒龙功力较高,接他一掌,身形不过一晃;黑风岛主接他一掌,只觉 对方的力道恍似排山倒海而来,竟是不由自己地退了两步!
黑风岛主大吃一惊,喝道:“你是谁?” 那和尚笑道:“素仰黑风岛主见多识广,贫僧的来历难道岛主还看不出
来?”
说话之间,那和尚左攻右拒,黑风岛主与厉擒龙联手攻他,竟是不能越 过他所把守的路口。此时西门牧野早已去得远了。
黑风岛主道:“你可是蒙古的国师,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龙象法王?” 那和尚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我是蒙古国师,但天下第一高手的号 称,这可是别人给我脸上贴金的。两位施主名不虚传,老衲已是用到第八重
的龙象功,还只是堪堪和两位施主打成平手,老衲也是好生佩服。” 黑风岛主道:“我和西门牧野结的乃是私人仇冤,不知法王何以横加拦
阻?”其实他早已听说西门牧野投奔蒙古,这一问不过是想加以证实而已。 果然便听得龙象法王哈哈一笑,说道:“西门牧野如今算是贫僧的记名 弟子了,两位施主和他结的既然只是私人仇怨,那就请两位施主看在贫僧薄 面化解了吧。我们的大汗正想招揽天下英雄,今日有缘相会,不知贫僧是否
请得动两位的大驾?”
厉擒龙冷冷说道:“武功我不如你,你要迫我向你们的大汗称臣,可是 万万不能!”龙象法王道:“施主言重了,我是以礼相请。”厉擒龙道:“好, 你以礼相请,我也以礼相答,多谢好意,我不去!”正是:虽非侠义道,风 骨亦棱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名利诱人嗟上钩 是非陷阱切宜防
龙象法王面色一变,随即哈哈笑道:“厉岛主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俗语说得好,生意不成仁义在,贫僧虽然请不动厉岛主的大驾,交上你这样 一位好朋友,也总算不虚此行了。”
厉擒龙冷冷说道:“法王折节下交,厉某可是高攀不起。” 龙象法王甚是尴尬,勉强笑了一笑,回过头来,对黑风岛主说道:“人
各有志,不能相强。做一个世外高人,固然乐得逍遥;建功立业,却足以名 垂后世,不知宫岛主意下如何?”
黑风岛主心中一动,但仍是说道:“多谢法王美意,但我也是逍遥惯了 的,闲云野鹤之身,实是难堪拘束。请法王上复贵国大汗,让我做个化外之 民吧。”虽是同样拒绝对方的邀请,但语气却比厉擒龙和缓许多。
龙象法王听出有隙可乘,又是哈哈一笑,说道:“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 办法,请宫岛主再作考虑。”
黑风岛主眼光一瞥,只见厉擒龙冷森森的目光正在望着他,不觉颇是踌 躇。他知道厉擒龙的意思是要他坚决回绝,立即就走,但他却有几分怯惧龙 象法王,心里想道:“听他说说,又有何妨?若是太过不给他面子,只怕彼 此都是难以落台。”心意踌躇,只好佯作不懂厉擒龙的示意,默不作声。
龙象法王缓缓说道:“说老实话,西门牧野哪配做中原武林盟主,我不
过是因为找不到适当的人选,所以才支持他出山罢了。宫岛主若然有意,中 原武林盟主之位,唾手可得。有甚需要老衲之处,老衲愿意竭力效劳。这样 一来,无须你到和林见我们的大汗。只要我不说出去,也没人知道咱们有这 协议。你做了武林盟主,仍然可以保持闲云野鹤的身份,无拘无束。这岂不 是两全其美么?”
黑风岛主不知不觉看了厉擒龙一眼,见他嘴角挂着冷笑,心里想道:“这
件事情,最少已有厉擒龙知道。” 龙象法王似乎知道他的心意,哈哈笑道:“厉岛主是你的好朋友,当然
是乐观厥成,不会泄漏你的秘密的。”
厉擒龙淡淡说道:“法王刚才引的那句俗语说得好,人各有志,不能相 强。宫岛主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也总之是置身事外。”
龙象法王哈哈笑道:“好,好,那么现在就只看宫岛主的意思了。”
黑风岛主与厉擒龙相交数十年,深知他的脾气,他虽然说是“置身事外”, 但话中之意,却分明是极不赞同。
黑风岛主听得龙象法王以中原的武林盟主为饵,心中已是大动特动,但 碍着有厉擒龙在旁,却是不敢即便答应。当下说道:“多谢法王青眼有加, 宫某不胜荣幸。但我一来自问也是不配当这中原的武林盟主;二来我和厉大 哥两人如同一体,厉大哥不愿出山,我当然也是与他一同进退。”
厉擒龙心中冷笑,想道:“你愿意上钩也好,不愿意上钩也好,何必扯 到我的身上?”但黑风岛主总算拒绝了对方的建议,他的心里虽然不舒服, 也不愿意多话了。
龙象法王何等精明,早已看出黑风岛主心意,当下笑道:“好,那么此 事从长计议,以后慢慢再说不迟。但为了表白老衲的诚心,我回去自当劝告 西门牧野打消妄念,这中原武林盟主之位,虚席以待,待到什么时候宫岛主 回心转意,咱们再说。”
龙象法王走后,厉擒龙冷冷笑道:“宫兄,我本来答应替你取那毒功秘 笈的,但如今你已经高攀上西门牧野的主子龙象法王了,用不着我替你代劳 啦。我欠你的人情,以后自当设法报答。告辞了。”
黑风岛主道:“厉兄慢走!” 厉擒龙道:“你是怀疑我已经拿了那本毒功秘笈么?” 黑风岛主道:“不,不,厉兄切莫误会,小弟怎敢有此猜疑?不过,我
似乎应该向厉兄解释一下,厉兄说我高攀上龙象法王,这话,这话——” 厉擒龙道:“不错,这话我说得不当,应该说是你们二人彼此结纳,谈
不上是谁个高攀。”黑风岛主苦笑道:“我刚才不过是敷衍他而已,岂是要 想和他结交?”
黑风岛主深知厉擒龙的脾气,厉擒龙何尝不也是深知他的脾气。黑风岛 主欲盖弥彰,厉擒龙心里暗暗冷笑,但却也不揭破他,以免他老羞成怒,更 走极端。当下淡淡说道:“好,那就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宫兄 若是没什么差遣,我可要回明霞岛了。”
黑风岛主又道:“且慢!” 厉擒龙道:“有何吩咐?”黑风岛主道:“不敢,我只是想请问厉兄,
可曾见着小女?” 厉擒龙猛然一省,说道:“令嫒在海砂帮总舵,公孙璞也在那儿。请你
转告令嫒,她的厉伯伯本领不济,没能替她杀掉西门牧野。嘿嘿,其实你现
在大概也是不想再杀西门牧野了吧?”说罢,再不理会黑风岛主,拂袖便行。 黑风岛主听说女儿是和公孙璞同在一起,心中却是一忧一喜。 忧的是女儿果然爱上了公孙璞,而公孙璞却是站在自己的仇人那边;喜
的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桑家毒功秘笈,总算有了着落。
黑风岛主暗自思量:“公孙璞的毒功得自母亲的传授,又有当世的三位 武学大师传授他正宗内功心法,足以消除修习毒功的后患。西门牧野不过本 身的功力比他深厚罢了,毒功的造诣一定还不如他。嘿嘿,我找着了公孙璞, 这不正是可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吗?找着了这小子,我给他来个软硬兼施, 看他服不服我!他若识得好歹,如我心意,我自是不妨要他做我的东床快婿; 他若不识好歹,与我作对,哼,那我也只好让锦儿伤心,把他杀了!”盘算 已定,便即前往海砂帮总舵去找他们。
公孙璞在静室里运功疗伤,业已过了一个时辰。他是在误喝毒酒之后着
了西门牧野的毒掌的,西门牧野的毒掌又要比毒酒厉害得多。幸亏公孙璞自 幼曾受“化血刀”毒伤之害,得柳元宗与明明大师传他上乘内功医好毒伤, 体中培养了抵抗这种毒伤的能力,是以经过了一个时辰的运功疗治,虽然未 能恢复如初,精神却是好了许多,可以和宫锦云谈笑了。
在他心里正有着一个疑团,这疑团藏在他的心里将近一年,此时见着了 宫锦云,自是不免要向她查问了。
两人各诉别来情事,公孙璞道:“那天在固河镇,你为何不辞而别?” 宫锦云道:“你还记得那天在酒楼上咱们碰见的那个小偷吗?他不是寻 常的偷儿,他是我爹爹的仆人,名唤张弓。我追他出去,就是为了向他探听 消息的。他告诉我,我的爹爹随后就要来到固河,我怕爹爹见着咱们同在一
起,是以只好和张弓合计,把我爹爹引开。” “何以你怕令尊见着我?令尊又是为了什么缘故憎恨我呢?”公孙璞问
道。
宫锦云犹疑半晌,说道:“这个说来话长,那天你是怎样离开固河镇的, 先告诉我吧。”
公孙璞道:“你走了不久,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忽然到咱们的客店来,叫 我逃走。”
宫锦云道:“啊,陌生的女子?是什么模样的女子?” 公孙璞向她详细描了那女了的形貌之后,宫锦云笑道:“我道是谁?原
来是厉姐姐。她叫做厉赛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刚才把西门牧野赶跑的那 位老前辈,就是她的爹爹明霞岛主厉擒龙了。她那天和你说了一些什么?”
公孙璞道:“她告诉我一个故事,我却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宫锦云心中已是明白几分,脸上一红,说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
可以说的?告诉我吧。” 公孙璞讷讷说道:“她说你和我原来,原来是自幼订了亲的。这、这是
真的吗?” 宫锦云粉颈低垂,轻声说道;“真的!”
公孙璞又惊又喜,说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宫锦云笑道:“你这傻子,那时我和你相识未久,这话怎好由我的口中
说出来?其实我也曾经向你暗示了,你想想看!” 公孙璞瞿然一省,笑道:“我真是个傻瓜。对啦,怪不得你曾问过,我
订过亲没有,原来就是试探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宫锦云道:“你却对我矢口否认曾订过亲。” 公孙璞道:“我妈从来没有告诉我。”宫锦云听了这句话,不禁幽幽地
叹了口气。
公孙璞亦已隐隐猜着几分,却问她道:“既然咱们是自小订亲,为何你 的爹爹又要杀我?”
宫锦云道:“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
公孙璞道:“就在那一天,过后不久,终于我还是见着令尊了。不过他 却不知道是我。”当下把厉赛英如何替他掩饰,黑风岛主试他功夫,他没有 使出桑家毒功,黑风岛主以为找错了人,这才放过了他等等事情说给宫锦云 知道。“最无辜的是奚玉帆大哥,后来我才知道,你的爹爹错把他当作了我, 将他伤了。”
宫锦云叹了口气,说道:“其间原因甚为复杂,慢慢我会告诉你的。我
现在最担心的是,唉??” 公孙璞道:“你担心的是婚事难谐?”
宫锦云顾不得害羞,说道:“不错,你妈根本就不承认这桩婚事,我的 父亲也不会许我嫁你。”
公孙璞道:“你自己呢?” 宫锦云道:“我拼着爹爹不把我当作女儿,只,只要你肯、肯??”说
至此处,面红直透耳根,“娶我”二字可是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公孙璞道:“那不就行了吗,这是咱们两人的事情。” 宫锦云脸上绽出笑容,说道:“那么你妈不许我进门,你也敢不听她的
话吗?” 公孙璞道:“我会和妈说的,我说令尊纵然不是好人,你却是天下最好
的姑娘!” 宫锦云道:“你当真这样喜欢我?”
公孙璞道:“你还不相信我吗?”不知不觉之间,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了。 宫锦云心里甜丝丝的,想道:“这傻哥哥虽然欠缺了几分风流潇洒,对 我却是十分真挚。”想起从前错把韩佩瑛当作男子,对她单思的笑话,再看
看眼前的公孙璞,心里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欢喜。 公孙璞紧紧握着她的手,笑道:“云妹,你在想什么?”宫锦云如梦初
醒,说道:“大哥,你正在运功疗伤,我却弄得你心绪不宁了。你赶快运功 吧,洪圻他们还在等你替他们治伤呢。你的身体先得恢复了健康才行。”
公孙璞叹道:“我正在为着这件事情心里不安。” 宫锦云吃了一惊,说道:“你觉得怎么样,毒伤能够自疗吗?” 公孙璞道:“我的伤你倒不用担心,化血刀害不了我的。可是我只怕至
少也得在十天之后,方能替他们治伤。如今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宫锦云道:“十天就十天,只要你安然无事,那又有什么打紧?”公孙
璞道:“洪圻他们可是等不了十天,他们只有三天的性命!” 宫锦云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你已经是尽力了。你必须把自己医
好了再说,旁的事情暂且抛开别去想他。说不定你用不了十天就可以恢复武 功呢。”
公孙璞苦笑摇了摇头,心道:“十天这是最快的了,无论如何也救不了 洪圻他们的性命了。”
宫锦云知道他的心思,劝慰他道:“死生有命,你已经尽了心力,纵然
有什么不幸,他们也不能怪你。” 公孙璞却是个最重信诺的人。说道:“我答应过他们的,我做不到,纵
然不是我的错,我的心里也是难安。”
宫锦云心念一动,笑道:“幸亏刚才来的,是厉伯伯不是爹爹,这位厉 伯伯一向是对我十分疼爱的。”
公孙璞道:“这又怎样?”
宫锦云道:“待他回来了,我求他以本身真力助你疗伤,他一定会答应 的。他的内功造诣还在我爹爹之上,有他相助,你要恢复武功用不了三天! 嗯,他去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吧,怎的还不回来?”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有人哼了一声,径自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说道:
“你们想不到我也会来吧?” 这人来得当真是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他们期待着明霞岛主厉擒龙,不料
来的却是宫锦云的爹爹黑风岛主。
宫锦云这一惊非同小可,强笑说道:“爹爹,你的消息当真是灵通,终 于给你找着我了。厉伯伯呢?”
黑风岛主冷冷说道:“厉擒龙回家去了。哼,你不听我的话,给人欺负 了吧?”
宫锦云道:“是呀,西门牧野这老魔头欺负我,爹,你给我出气。” 黑风岛主道:“你这野丫头胡作非为,也该让你吃点苦头才好。哼,我
现在没工夫管这闲事,有话先要问你!” 原来黑风岛主来到了海砂帮总舵,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说是要独
自和女儿见面,帮主诚惶诚恐的带他进来,就退出去了。 宫锦云强作镇定,笑道:“爹爹,我倒没有吃了什么苦头,只是他却给
西门牧野的化血刀伤了。” 黑风岛主盯了公孙璞一眼,说道:“他、他是谁?”
宫锦云低声说道:“爹,他就是你的女婿公孙璞呀!” 公孙璞道:“宫老伯,小侄记得曾见过你老人家,只是当时彼此不知,
请老伯恕罪。” 黑风岛主哼了一声,道:“我记得你这小子。” 宫锦云道:“爹,你怎么可以这样骂他?”
黑风岛主面挟寒霜,说道:“公孙璞,你是不是愿意娶我女儿?” 公孙璞道:“小侄以前不知与令嫒有婚姻之约,如今业已知道,自当早
日迎亲。” 黑风岛主道:“你妈应允吗?”
公孙璞道:“妈最疼我,我和她说,她会答应的。” 黑风岛主点了点头,说道:“这么说,你们两人倒是真心相爱了?” 宫锦云连忙捏了捏公孙璞的手心,示意叫他快改称呼,公孙璞为人老实,
可并不笨,当下说道:“岳父大人,请恕小婿有伤在身,不能给你老磕头。” “黑风岛主冷冷说道:“且慢!你叫我岳父,还嫌早一点儿!” 宫锦云道:“爹,你怎么啦?你说过的,这头婚事是你亲口答应他的爹
爹的,如今你要悔婚?” 黑风岛主道:“我只有这个女儿,做我的女婿,就该听我的话!” 公孙璞心想:“也得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宫锦云连忙说道:“爹,他
不听你的话,我也会叫他听你的话的。璞哥,是吗?”公孙璞无可奈何,只
好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黑风岛主道:“好,那么我倒要问问你了,听说你是在蓬莱魔女的金鸡
岭上,做了他的手下,还想把我的女儿也带上金鸡岭去,有没有这回事?”
公孙璞道:“不错!”宫锦云道:“爹,这和我们的婚事又有什么相干?” 黑风岛主道:“哼,不相干?公孙璞,你可知道你的爹爹是怎么死的?” 公孙璞道:“爹爹死的时候,我才周岁。不过听妈说,爹是误练毒功,
走火入魔死的。”
黑风岛主道:“不对!你爹是给蓬莱魔女害死的!” 公孙璞道:“我不相信!妈怎会骗我?” 黑风岛主道:“我不想说你母亲的坏话,但我也不能不告诉你,你的母
亲当初并不想嫁给你的爹爹,他们一直是同床异梦,后来甚至反目成仇。你
爹的死因,你妈并没有对你说实话!” 公孙璞道:“爷爷也是这样说的,难道爷爷也骗我么?” 黑风岛主道:“不错,你爹是因走火入魔而死,但若是没有蓬莱魔女和
他作对,迫得他在桑家堡不能容身,以他的武学修为,安心静修,焉知他不 能解脱走火入魔之难?是以溯本追源,蓬莱魔女虽然没有亲手杀他,他也是 给她害死的!如今你不报杀父之仇,反而听仇人差遣,你对得住你的爹爹 么?”
公孙璞道:“妈给我取个小名,名叫去恶。她说你爹爹是个坏人,你长 大了可不要学他的榜样。”
黑风岛主大怒道:“这么说你是只想做你母亲的孝顺儿子,把杀父之仇 也置之脑后了。哼,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你还算得是个人吗?”
公孙璞怒气上冲,冷冷说道:“父母之恩,同样深厚。但是非善恶,却 也不能不分!”
宫锦云劝道:“爹,这是他的家事,你又何必多去管它?”黑风岛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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