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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流星(四)



第四十九回 剑气纵横惊四座 妖氛猖獗骇群豪


  当下洞真子正式宣布洞玄子被害一事与丹丘生无关,但跟着便即说道: “丹丘生,你的这项罪名是取消了,但其他罪名,你要是不分辩的话。我就 要当作你认罪了。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分辩?”丹丘生道,“我早已说 过,除非先师复生,我不会对任何人分辩!”
  洞真子道:“好,我已经按照武林所定的‘清理门户,规矩,问过丹丘 生三遍,他自己没有分辩。如今我再问一问,还有没有人要替丹丘生辩护?” 他刚问到第二遍,只听得有个人朗声说道:“有!”这个人不问可知,
自是孟华了。 孟华脱下人皮面具,在全场注视之下,越众而出,飞身上台。
  孟华这一突然出现,洞真,洞冥二人当真是如见鬼魅,登时吓得呆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被关在地牢里中了酥骨散之毒的孟华居然会逃出生天! 金逐流则是喜出望外,说道:“华儿,我只道你是为了什么缘故误事了
呢,原来你已经来了!” 听金逐流的语气,似乎早已知道他要来的。孟华不觉怔了一怔,随即省
悟:“是了,他已经见到了少林寺那两位高僧,自然知道我是从天山回来的 了。”
他本来要把金碧漪被那妖妇所擒之事告诉金逐流的,但当务之急,是先
要替他师父分辩,只好把这件事情押后再说。心里想道:“反正那妖妇是要 把漪妹当作人质,绝计不敢害她。待会儿我再告诉金怕俯也不嫌迟。”
洞真、洞冥惊魂未定。不约而同都是手按剑柄,失声叫道:“你,你??
你来做什么?”众人不觉都是大为奇怪,为什么崆峒派的掌门,对一个分属 自己徒孙一辈的后生小子竟会如此骇怕。
孟华向洞真子施了一礼,说道:“昨晚多谢掌门厚待,请恕我今朝不请
自来。我是来替我师父辩护的!” 虽然话中有刺,但毕竟还没说出他昨晚被囚之事,洞真子松了口气说道:
“十八年前,你还是个刚刚会说话的婴孩吧?你能知道什么,要替你师父辩
护?”
  金逐流忍不住插口问道:“孟华,你不是刚从天山回来的吗?是不是天 山派的唐掌门有什么话要你替他说的?”
洞真子只道金逐流已知孟华是天山派代表一事,连忙说道:“不错,孟
华他自称是唐掌门的代表,但我还不敢相信。”他是准备孟华说出被囚之事, 他可藉此辩解。
  金逐流道:“我知道这孩子是绝计不会说谎的。而且还有一事可资佐证, 最近我曾见过天山派少掌门唐加源,据他说贵掌门昏托他带件物事回去给他 父亲,有这事么?”
  金逐流用的是“物事”一词,洞真子暗自想道:“听他口气,他大概还 没有看过我写给唐经天的那封书信。”要知洞真子写那封信的目的,正是因 他恐防金逐流要出头“袒护”丹丘生,故而想说服唐经天来给他“主持公道” 的。要是这封信给金逐流见到,他自是更难为情了。
这件事他当然不能否认,只好说了一个“有”字。 金逐流继续说道:“据唐加源说,她因为有别的事情,不能回转天山。
你托他的那件物事他已经转托孟华带去了。”

  孟华说道:“唐掌门正是因为看过了掌门太师叔给他的那分东西,是以 要弟子替他效劳,认我为天山派的记名弟子,代表他来参加此会。”
  洞真子道:“好,那你是要为天山派的掌门代言,还是你自己要为业师 辩护?”孟华说道:“唐掌门要我替他说的话,昨晚我都已经说给你听了。 你不愿接受他的劝告,我也无谓多说一遍了。如今我是要替我的师父辩护!” 洞真子满面通红:说道:“唐掌门此举颇出武林情理之外,所以昨晚我 不大敢相信你的话。不过,你现在既然不是以天山派的代表的身份说话,我 只能把你当作本门叛徒的弟子了。”言外之意,先把孟华师徒划在一边,弟
子替师父“辩护”自是难免偏私,而也就不值得怎样重视了。 金逐流淡淡说道:“我看不必管他是用什么身份说话,只须问他说的是
真是假?” 洞冥子冷冷说道:“师兄刚才说得好,十八年前,他还是个婴孩呢,他
能知道什么?所谓‘辩护’,恐怕还是胡诌而已!”说话的口气简直是在埋 怨师兄不该浪费时间来听孟华“胡诌”,同时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孟华说些 什么,他都抵赖。
  孟华冷笑道:“我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诌?”回过头来,向着 洞真子缓缓说道:“不错,十八年前的事情,弟子并不知道。但三年之前, 而且是弟于亲手所做的事情,我是不会不知道的!”洞真子已经猜到几分, 但却不能不明知故问,说道:“你不是要替师父辩护吗,怎的又扯到了自己 所做的事情了?你做了什么事情?”
孟华盾毛一扬,指着洞冥子缓缓说道:“他说曾经被我师父所伤,据此
指责我的师父以下犯上,其实这是假的。我的师父根本就没有和他动过手, 真正伤了他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洞冥子的面色不禁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脚底下有个地洞钻
了进去。伺时所有在场的人,不论是贵客或是崆峒派的弟子,也都无不耸然 动容,大为惊诧。要知洞冥子是崆峒派的第一剑术高手,武林各派,无人不 知,而孟华不过是一个看来未到二十岁的少年他能够伤得了洞冥子?这话谁 人敢予置信?
但看到了洞冥子这副尴尬的神色之后,许多抱着怀疑态度的人却是不由
得对侗冥子的信心动摇了。 洞真子有意丢他师弟的面,说道:“洞冥师弟他这话是真的吗?”洞冥
子讷讷说道:“这个、这个??”不知要怎样说下去才好了。
  孟华得理不饶人,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掌门太师叔要是不相信的话, 我可以马上和他当众比剑,让大家看个清楚!”
  洞冥子本来打算孟华说些什么,他都抵赖的,但这件事情,他却是无法 抵赖。此时形势,他一抵赖,就非得和孟华比剑不可。一比之下,真假立辨。 他怎敢轻试?
  这刹那间,他转了好几次念头,一忽儿想孟华中了辛七娘酥骨散之毒, 虽然逃了出来,功力最少也要打个折扣吧?但又怕自己估计不对,孟华既敢 向他挑战,料想是有必胜把握,他在三年前已经不是孟华对手,纵使孟华功 力打了折扣,他却还是没有把握取胜的。
  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洞冥子不敢承认,也不敢不承认,只好横生枝 节,装作恼怒的神气说道:“当真是荒谬绝伦,我岂能与一个徒孙辈份的晚 辈比剑!”说话之时,向心腹弟子大石道人打了一个眼色。
  
  大石道人对师父的心意揣摩得最为透彻,自是懂得师父这个眼色的意 思。想道:“师父要我去试试这小子是否当真恢复了本领,嗯,我胜了固然 可以大大露面,甚至可以成为下一任掌门的继承人,但若输了,岂非弄巧成 拙?”他是曾经吃过孟华大亏的,想到孟华的厉害,还是不寒而栗。
正在他患得患失,踌躇莫决之际,洞冥子的另一个徒弟跳出来了。 跳出来的是洞冥子的二徒弟大松道人。孟华的厉害,大石道人知道,他
可还未曾知道,一见孟华如此年轻,心里想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本 领再好,料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向妒忌师兄得宠,于是便即跳出来争 功。
  “有事弟子服其劳,咱们怎能眼看这小子如此猖狂,胡说八道,侮辱师 父?大师兄,你不管,我可要管了!”
  大石道人岂能当众丢这面子,意图侥幸的念头不觉又冒起来,暗自想道: “辛七娘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这小子纵然解了酥骨散之毒,料想亦已大伤 元气,我何必太过怕他?”
  “师弟,你误会了。”大石道火说道:“我并非不管此事,但你要知道, 这小子的辈份比咱们也还低了一辈呢。师父当然不屑和他动手,我也要考虑 考虑,值不值得和他动手?”虽然前天晚上,他才吃过孟华的亏,但此事同 门并不知道。他是准备孟华倘若说了出来。他就抵赖的。
金逐流情知这两人齐上,也不是孟华对手。于是摆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
辈身份,说道:“按说长辈和晚辈交手,是有倚大欺小之嫌。不过孟华既说 他曾剑伤洞冥道兄,此事料想许多人都不能相信,那么由洞冥道兄的徒弟试 试他的本领,也不失为一个辨别真假的办法。据我所知,孟华不只一个师父, 丹丘生如今也还未曾重列贵派门墙,所以严格说来,孟华也还未算得是贵派 弟子,他和这两位道兄动手,不能说是犯了武林规矩。”
金逐流这么一说,大石道人更是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去了。“好小子,师
父不屑教训你,让我来教训你吧!” 大松道人怕失了“立功”机会,争着说道:“师兄,还是让我来教训吧!” 孟华哈哈一笑,说道:“你们要怎样教训我?” 大松道人说道:“你若赢不了我手中的这把剑,就可以证明你刚才说的
全是胡言!那时你应该受何惩处,自有在场的武林前辈定夺。”他是真的不
相信孟华曾经打败过他的师父的。 孟华哈哈笑道:“很好,我正要领教你们的连环夺命剑法,你们可以不
必争了!”
  大石道人哼了一声,意似不屑,心中可是暗暗欢喜;说道:“好,这小 子既然要见识咱们的连环夺命剑法,就让他知道厉害吧!”唰的一声,和大 松道人同时拔出剑来。
  宾客中有人咕哝道,“自称长辈教训小辈,还要两个来打一个。这样的 长辈,也未免太不言臊了!”这人是个莽夫,虽然自言自语,声音却是甚为 响亮。
  大石、大松尴尬之极,解释不好,不解释也不好。不料孟华却先说话, 代替他们解释。
  孟华说道:“这位前辈有所不知,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变化极为复杂, 功夫还未学得到家的弟子,是很难一个人施展的。
必须两人配合,彼此替同伴弥补破绽,方能发挥这套剑法的威力。他们

的师父是勉强可以一个人施展这套剑法的,但也还使得不好。师父尚且如此, 何况弟子,他们当然是两个人齐上了。”
  崆峒派自从创派以来,只有三个人能够施展这套剑法,一个是创立这套 剑法的祖师,一个是前两任掌门、丹丘生的师父洞妙真人,还有一个就是洞 冥子,是崆峒派当今第一剑术高手,有人甚至说他的这套剑法使得比前辈祖 师还要好的。这些故事,崆峒派长幼弟子无人不知,如今孟华竟敢批评洞冥 子这套剑法使得不好,众人无不惊愕。
  洞冥子的确是曾用这套剑法败在孟华手下,他不敢做声,只好作出一副 不屑分辨的神气。大松道人是绝对不相信师父曾经败给孟华的,同时为了要 挽回自己的颜面,于是大怒说道:“好小子,胡说八道。你赢得我们,再夸 嘴也还不迟,哼,哼,你说我们功夫学不到家,难道你一个人可以施展这套 剑法吗?”
  孟华笑道:“马马虎虎,使得好是谈不上的,不过比你们的、师父略好 一些而已。”
大松道人一抖长剑,冷冷说道:“好,那你就使出来吧别要光说不使!” 孟华说道:“我是认你们先出招呀。只要你们一出招,就可以知道我是
否光会说了。” 一般规矩,长辈和小辈动手,自然是长辈让小辈先出招的。如今孟华反
其道而行之,大松道人忍不住说道:“你也忒狂妄了,还要我们先出招?”
孟华笑道:“你们的师父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怎能占你们的便宜?” 大松道人怒气上冲,喝道:“好,那你快亮剑吧!” 孟华冷笑道:“对付你们两个脓包,何须用剑?不用剑我也可以施展这
套剑法的,你们尽管来吧!”大石道人暗暗欢喜,心里想道:“这小子如此
狂妄自大,我们倒是有可乘之机了。不信我们的两把长剑打不过他的一双肉 掌!”原来他们师兄弟平日虽然怀有心病,但在这套连环夺命的剑法上,却 是配合得最好的一对。 “好,你这小子既然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吧!”脾 气暴躁的大松道人早已不能忍耐,一声大喝,长剑一抖,便向孟华刺将过去。 师兄弟心意相通,配合得果然十分合拍,大松道人唰的一剑刺向孟华右肋下 的“愈气穴”,大石道人的剑尖也同时刺到了孟华左肋下的“愈气穴”。招 数又狠又快,在场的剑术名家无不暗暗吃惊!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果然是 名不虚传!”
在这电光石火之时。说也奇怪,只见孟华背负双手,身形
只是一飘一闪,就在剑光交叉穿插的缝罅之中穿过去了。 孟华叹道,“蠢材,蠢材,你们是怎样学的?一套上乘剑法叫你们糟蹋
了。出手既不够快,配合的时间又拿捏得不准!看清楚了,这一招应该怎样 使用!”
  说话当中,孟华手捏剑诀,以指代剑,倏地出招。快得难以形容,连在 场的剑术名家,十九都还未曾看得清楚、只见大石、大松二人已是忙不迭的 后退。
  原来就在这瞬息之间,大石、大松二人都是同时感到孟华的指尖戳着了 他们肋下的“愈气穴”。好在只是微感发麻,迅即便过。
  大石道人侥幸之心不觉又是油然而生,“这小子的剑术虽然确是精妙, 但点着我的穴道,也没觉得怎样。想必是他中的酥骨散毒,尚未全解,功力 已经大减!”
  
  “好小了,先别夸嘴,我着你还能抵挡几招?”当下与师弟交换了一个 眼色,立即快剑狂攻。
  孟华笑道:“这一招你们又使得不对了,连环夺命剑法讲究的是前后着 之间的变化,必须如革抽丝,连绵不断,固然要又快又狠。但却不能一味贪 快。”
  论辈份他们是孟华的师叔。但此时孟华反而像是他的师父来教他们。但 见孟华口讲指划,以指代剑;一个人施展变化极为繁复的连环夺命剑法,每 出一招,大石、大松二人都是觉得对方正在刺向自己的要害,登时逼得他们 透不过气来,哪里还能反唇相稽?
“我这一招妄用金针度劫:你们赶快用分花拂柳化解!”孟华喝道。 声出招发,孟华手捏剑诀,骈指如剑,刺将过去,果然是一招“金针度
劫”。
  双方比剑,先把自己的招数说破已是一奇;又教对方怎样应付,又是一 奇;而且是以晚辈的身份来教长辈,更是奇上加奇了。宾客之中,己是禁不 住有人笑了起来,说道:“这还算什么比剑,简直是师父教徒弟嘛!”
  大石、大松羞愧难当,不约而同,都是打定主意:“偏不听这小子的话!” 哪知孟华这一招“金针度劫”使得凌厉无比,他们同时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戳 到了自己命门要穴,倘若不用“分花拂柳”这招化解,只怕就有性命之危。 正因为他们对连环夺命剑法熟极而流,既然除了“分花拂柳”这招,无 法化解,这一瞬间,他们已是无暇思索,不知不觉就只好违背自己本来的心
意,使出这一招了。
  孟华连连呼喝接连几招,都是如此。先自己的招数说破,然后教对方如 何应付。场中宾客的哗笑之声,越来越响亮了。
洞冥子面色铁青喝道:“你们还比什么,滚回来吧!”
  但他们在盂华“剑招”笼罩之下,哪里能够脱身,想“滚回去”也不可 能。
孟华笑道:“俗语说名师出高徒,你不怪自已做师父的太过脓包,反怪
他们,好不要脸!不过,我也不为已甚,就让他们回去吧!”说至此处,陡 地喝道:“但你们不配使剑,把剑给我留下!”
话犹未了,只见两把长剑已是到了孟华手中。武当派长老雷震子不禁赞
道:“好快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但场中除了寥寥无几的各派名宿之外,其 他的人连孟华用的是什么手法,都未看得清楚。
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孟华把那两柄长剑都是当中拗断了!
  他刚才显露的是剑法,这一手显露的却是深厚的内功,把崆峒派的弟子 看得目瞪口呆,大石道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心里想道:“原来他中的酥骨 散之毒已是完全解了,幸亏他手下留情!”
  孟华抛掉断剑;重回台上,向洞真子施了一礼,说道:“不知掌门太师 叔相信我的话没有?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还可以叫洞冥子和我再比!”桐 真子有意丢洞冥子的面,说道:“师弟,你意下如何?”
  洞冥子怎敢再和孟华比剑,愤然说道:“师兄,这是本派的同门大会, 小弟忝为继任的掌门人选,和他比剑,成何体统?”
  洞真子道,“师弟,你误会了,我不是一定要你和他比剑,只不过,不 过??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啊!”
雷震子摆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辈身份发话道:“对,洞冥道兄,你

总得说一句话,说一说孟华替他师父的辩护到底是真是假?”洞冥子满面通 红,只好讷讷说道,“他、他是丹丘生的弟子,弟子的恶行。算在师父头上, 我看也不能算是错吧?”这话等于转个弯儿,承认他是伤在孟华剑下,不是 伤在丹丘生剑下了。
  洞真子要保持掌门人的身份,于是在损了师弟的面子之后,也不能不替 他兜回一点体面,便即作出“持平”的论调说道:“弟子犯了过错,该由师 父负责,这话也未尝没有道理。好吧,丹丘生,洞冥子指控你犯上之罪可以 免了,这项指控,就改为你纵容徒弟之罪吧?你服不服?”两项罪名比较, 当然是后者轻微多了。
丹丘生道:“我没话说、因为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形。” 雷震子道:“我要说句公道话,纵然孟华当真是伤了洞冥道兄,恐也不
能指责他的‘犯上,,在他拜丹丘生为师之时,丹丘生早已被贵派逐出门墙。” 孟华大声说道:“我不服,请掌门太师叔让我说一说当时的情形。”洞 真子眉头一皱,说道:“你这件事在整个案子之中,只能算是小节。我不想
大多枝节横生。不过,你既然不服,那就简单说几句吧。” 孟华说道:“那日他踏入石林,是阳继孟的一个苗人徒弟带他进来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时我的师父早已离开石林,而这个苗人则是 以前曾跟随过阳继孟到过石林捣乱的。那天,他们??”
话犹未了,忽地有个人跳出来道:“正如洞真子掌门所说,此事不过是
细枝未节,既然在这一点真相已明,我以为也就不必多费唇舌重提往事了。 不过,另一件事情,贵掌门倒似乎应该问个清楚。”
众人一看,出来说话的这个人是个矮胖曲发鹰鼻的汉人,看来不像汉人。
众人纷纷探问:“这人是谁?”有知道的人说道:“这人是南天剑霸龙木公, 他本是海南岛五指山的黎人。”“啊,原来是他。奇怪,一在天南,一在地 北,他是怎样和崆峒派拉上交情的?”
众人窃窃私议,其实他们心里感到奇怪的并非因为龙木公僻处海南,却
和远在西北的崆峒派拉上交情,而是因为龙木公乃是邪派中的有数人物。虽 然不及大魔头阳继孟的恶名昭彰,一向也是横行霸道惯的。否则如何会得一 个“天南剑霸”的绰号?许多人不觉都是如此想道:“崆峒派虽然不能和武 当少林等名门正派相提并论,最少也还不能算是邪派;洞真子虽然不是侠义 道,行事也还勉强可以说得是正派的,‘为什么他要请这样的妖人来作贵 宾?”
他们哪知洞真子乃是有苦说不出来,他看见龙木公突然出头说话,也是
颇为感到尴尬的。 原来这个“天南剑霸”龙木公乃是用他师弟洞冥子的名义请来的客人,
代他师弟邀请的正是大魔头阳继孟。而在阳继孟背后还有一个作为拉线人的 御林军统领海兰察。真正说来,阳继孟、洞冥子都不过是海兰察手中的傀儡。 由洞冥子出名邀请
  一班邪派客人前来助阵,这是海兰察的策划。而洞真子则是被逼同意的。 本来他们是和洞真子说好不公开露面,但现在龙木公既已出头说话,洞 真子纵然大感尴尬,也只能按照一派掌门应有的礼貌向他问道:“不知龙先
生要问的是哪件事情?” 龙木公道:”这小子自称天山派唐掌门的代表,如此说来,他也应该算
得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否则如何能够代表该派掌门?”洞真子道:“他早已

说过了,他是天山派的记名弟子。” 龙木公道:“他说的话,我可不能相信!” 孟华冷冷说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龙木公道:“我要试试你的天
山剑法!” 雷震子出来替孟华说道:“龙木公,你这恐怕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孟华
不过曾去过天山一趟,如何就能学会天山剑法?” 龙木公道:“我不管他学过多久,但他若不精通天山剑法,唐掌门怎能
要他来作代表?认他做记名弟子?这种违背武林常理的事,我相信唐掌门是 不会做的。正因为我相信唐掌门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不相信他的话。”
  这番话虽然似是而非,却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雷震子正想驳他,孟华 忽他说道,“天山剑法精深博大,我当然不能说是精通,但等闲之辈,料想 也还可以对付。你要试就尽管来吧!”
  龙木公号称“天南剑霸”成名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如今竟被孟华当作“等 闲之辈”,焉得不怒?当下立即拔出剑来,喝道:“好小子,胆敢轻视于我, 来领死吧!”
  他这把剑形式奇特,剑身甚阔,长却不到二尺,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 光,落在行家眼中,一看就知是淬过毒药的宝剑。宾客中有个沧州老拳师赵 一武,为人正直,看不过眼,首先叫起来道:“这场比试,不过是要试试这 位孟少侠是否会使天山剑法而已。用这种歹毒的兵器来试人家,是何道理?” 他开了头,跟着好几位正派的成名人物也都提出非议。
龙木公冷笑道:“几十年来,我一向用的就是这一把剑。我也从未听说
过有哪一条规矩,是限制别人用什么兵器的。嘿、嘿、不错,这是一把毒剑, 姓孟的小子你要是怕死的话,趁早认输。”
原来他确实是想借试剑法为名,把孟华置之死地的。要知他和阳继孟乃
是一党,他刚才抢着出头说话,为的就是害怕孟华业已知道阳继孟来到此间 的事实,在说了石林一事之后,可能就会追究到阳继孟的身上来了。他要“保 护”阳继孟,亦是“保护”他自己,故而非杀孟华不可。
在群情鼓噪之中,出乎众人意外,孟华反而是气定神闲,根本就不把龙
木公这把毒剑放在心上。“多谢各位爱护晚辈。不过毒剑虽然厉害,是否能 够制人死命,还得看使剑的人。这妖人在我眼中不过是等闲之辈,毒剑再毒, 料他也刺不到我的身上。”
赵一武叫道:“孟少侠,这厮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妖人,你是不可太
轻敌了!”龙木公双眼圆睁,狞笑说道:“赵一武,你骂我的话,我记下了: 待打发了这小子,我再找你算帐!”毒剑一抖,唰的就向孟华刺去,喝道: “好小子,你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你吧!”
  他这把毒剑形式特别,剑法也是与众不同。本来剑法是以轻灵为主的, 他却把毒剑当作大刀来使,横斫直劈,刚猛非常。距离在三十步之内的旁观 者,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风。众人生怕中毒,纷纷后退。
  只见孟华长剑一引,剑势分明向左却突然在半途转个圈圈,剑锋反削向 右,有识货的人登时喝起彩来,“好一招天山派的峰回路转!”话犹朱了, 龙木公呼的一个转身,毒剑几乎是从孟华的头顶削过,只要再低半寸,孟华 的天灵盖恐怕就要给他剖开!
  众人惊呼声中,孟华一个转身,剑招也是到得恰是时候,明晃晃的剑锋 恰好对着龙木公的胸膛了。龙木公大吃一惊,沉剑横扫。孟华出手如电。青
  
钢剑一拖一带,已是化解了他这一招十分霸道的攻势。剑尖抖动,倏的反刺 上来,竟是刺向龙木公双目。龙木公吓得连连后退,旁观者惊魂稍定,识货 的不禁又是大叫起来:“好一招排云驶电!”
  孟华一夺攻势,便不再给龙木公反击的机会,喝道:“叫你先见识见识 天山剑法的‘追风剑式’。”“追风剑式”顾名思义是迅捷见长,孟华有家 传的快刀刀法作为基础,展开这路剑法,当真是快如闪电,只怕天山派中的 一流高手也都比不上他,不消片刻,已是把龙木公裹在剑光之中,但见冷电 精芒,耀眼生缬,看得众人神摇目夺。
  龙木公的剑法属于刚猛一路,本是十分霸道的。此时却是只有招架的份 儿,哪有还手的本领?在场观战的人,十九都是讨厌这个妖人的,见他如此 狼狈,不禁都是大呼痛快!赵一武笑道:“什么天南剑霸,霸气哪里去了? 我看不如改号天南懦夫,倒名副其实!”
  龙木公给气得七窍生烟,凶顽之性大发,猛地喝道:“好小子,我与你 拼了!”在剑光笼罩之下,身子突然腾空飞起,竟然一个“飞鸟投林”,连 人带剑,凌空下击。看来他是自知打不过孟华,故而决意拼个两败俱伤。
  孟华喝道,“去!”一招“举火撩天”,双剑相交,借力使力,一牵一 送,龙木公身不由己的斜飞下坠,还算他武功不弱,半空一个“鹞子翻身”, 这才能够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不致跌倒。他一站稳,众人也都看得清楚了。 登时爆发起震耳如雷的哄笑声!
原来,天南剑霸的头发须眉都已给孟华的快剑削得个干干净净,变成了
一个和尚了! 赵一武大声叫道:“好呀,孟少侠,你真是慈悲为怀!这样的坏人,你
也要给他剃度!”龙木公只觉头皮沁凉,把手一摸,
这才知道确实已是变成一个光头。 按说他败得如此狼狈,不自刎也该认输的,他却是双眼火红,疯牛一样
的又向孟华蛮冲过来。
孟华冷笑道:“你不服气那就让你再见识见识天山剑法的大须弥剑式!” 大须弥剑式是天山剑法中最复杂最深奥的一套剑式,在场的武学名家听
见他要使这套剑式,不觉都已瞪大眼睛。
  但孟华的剑尖好像挽着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剑势断断续续,骤 眼看来,竟似不成章法,使得也似乎甚为吃力。
看来这大须弥剑式,刚好和追风剑式相反,追风剑式是疾逾飘风,快如
闪电,剑式翔动,姿态潇洒;而这大须弥剑式却是迟缓不堪,剑势呆滞,姿 态笨拙。
  场中除了寥寥数人之外,许多剑术名家都是不禁大为纳罕,几乎不敢相 信这就是天山剑法中最为深奥的大须弥剑式。有些人甚至怀疑,莫非孟华在 刚才一场剧斗之中,气力业已耗尽了。
  但说也奇怪,在天南剑霸的拼死猛攻之下,孟华却是兀立如山,丝毫不 为所动。龙木公的毒剑有如毒蛇吐信,看来是着着进迫,但一到孟华身前, 就好像碰着一堵无形墙壁似的,总是刺不进去。他的毒剑始终在离开孟华身 子三尺之外,连孟华的衣角也没沾上。
  ·雷震子看得如醉如痴,首先喝起彩来。金逐流也是看得眉飞色舞,但 却叹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三十年前,我曾见过 唐老掌门(唐晓澜)使这套剑式。不想如今得获重睹。这位孟老弟的剑法,
  
几乎可以比得上唐老掌门当年了。他用不着再练十年,我也要自愧不如了!” 经过两位武学大宗师这么一赞,众人方始相顾骇然。尤其金逐流是以天 下第一剑客的身份称赞孟华的剑法,许多成名己久的剑术名家都是不禁又感 羞愧,又感震惊了。惭愧自己的武学造诣差得太远,难得有这百年难遇的眼
福,可惜却看不懂这深不可测的大须弥剑式。 原来这大须弥剑式看似迟缓,看似呆滞,但每一招都蕴藏有极其复杂深
奥的变化,要不是孟华有意让众人一窥大须弥剑式的全豹,三招之内,便可 取龙木公的性命。
  再过一会,只见龙木公大汗淋漓,额上青筋暴露,凶焰全消,只知跟着 孟华的剑势团团乱转,好像在陷阱中的野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孟华陡地喝道:“你平生惯以毒剑伤人,如今就让你尝尝自己的毒剑的 滋味吧!”喝声中一招“三转法轮”,缓缓使出,龙木公明知他要绞飞自己 的毒剑,却是无法躲得开。只见一道暗蓝色的光华自龙木公手中飞出,毒剑 己是倒转剑锋,插在龙木公的肩头了。
  龙木公大叫一声,卜通便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嘶声叫道:“快,快 给我敷解药。”解药本来是在他的身上的,但他已是连掏取解药的气力也没 有了。他的同党怕招众怒,竟是不敢帮他。
龙木公声音嘶哑,像一头临死挣扎的野兽,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嗥叫:“你
们要我帮凶,如今竟然见死不救么?哼、哼、你、你们不讲义气,可休怪我, 我要说??”声音越说越弱,但仍是刺耳非常。众人见他眼耳鼻口全都流出 血来,无不毛骨惊然。
孟华一来不忍,二来想他说出背后指使的人,便道:“好,我姑且饶你
一命,只要你肯把老实话说出来。” 哪知龙木公话犹未了,孟华也还未来得及赶到他的身前,忽听得波的一
声,也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一颗石子,恰好打中龙木公的太阳穴,登时送了他
的性命。 雷震子怒道:“这分明是杀人灭口,哼,此案越来越可疑了,洞真道长,
你可得查究才行!”
  洞真子道:“我当然要查究的!”佯作震怒,叫众弟子彻查,扰攘一番, 结果当然也是查不出凶手。
洞真子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气,说道:“龙木公仇家甚多,有人趁这机会
暗杀他也是有的,未必与本案有关。唉,暗算我们玉虚长老的凶手如今也还 没查到呢。我自愧无能,只有请各位武林同道日后帮忙了。”言下之意,比 较起来,追查杀害龙木公的凶手,还是次要的了。既然难以即时缉凶,只有 留待他日。今日这个大会,则非继续进行不可。
  他以崆峒派掌门人的身份说话,雷震子等正派人物虽然觉得他未免有给 那“幕后人”开脱之嫌,却也不便当众驳他。但众人却也不禁暗暗起疑,疑 心那“幕后人”就是洞冥子。只有孟华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谁,但此际 也还未是说出来的时机。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过后,审讯丹丘生一案继续进行。 孟华回到台上,说道:“禀掌门,龙木公已经试过我的天山剑法,太师
叔可以相信我是唐掌门的代表了吧?” 洞真子道:“我早已相信你了。不过经此一战,让大家都相信你,你也
不算白费气力。如今你要说的话都已说了,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数。”这

几句话倒是说得似乎公道,孟华行了一礼,便即退下。 金逐流上前向洞真子道贺:“可喜贵派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豪杰!” 洞真子冷冷说道:“他现在还不能算是本派弟子呢。而且纵使他的师父
丹丘生无罪的话,我们也不敢委屈天山派的记名弟子列入门墙!” 雷震子道:“像孟少侠这样的例子,是武林极为罕见的。他身兼数派之
长,点苍派的段仇世,崆峒派的丹丘生,都是他的师父。丹丘生目下虽名份 未定,但传给他的总是崆峒派的武功,至于贵派是否愿意把他收列门墙,那 又是另一回事了。如今他又得唐经天认为天山派的记名弟子,(金逐流在旁 插口道,他还有家传的武功呢。他的父亲是孟元超孟大侠!)像这样例子, 我以为可以由他自己选择,在师承各派之中,归依一派;也可以融会各派之 长,自创一派。或者虽不自创一派,但也不隶属任何一派,只叙所传武学的 渊源。像他这样在武林中百年难遇的少年英侠,贵派与他有过渊源,亦已足 引以为荣了。”
  这段话虽然说得不是十分明显,但谁也听得出来,是和洞真子刚才说的 那几句话针锋相对的。弦外之音,以洞真子作为掌门的崆峒派,还不配有这 样的好弟子呢。
  雷震子是武当派的前任掌门、武当派现今硕果仅存的长老。他的地位和 玉虚子在崆峒派的地位大致相似。这次崆峒派邀请前来观礼的贵宾之中,也 以他的辈份最尊,年纪最大。是以洞真子听了他的话,虽然满不是味儿,却 也不得不勉强笑道:“多谢雷老前辈对一位和敝派有点关系的后起之秀的夸 赞。但话说回来,也总得等待丹丘生这案定了之后,才谈得到他和敝派该属 何种关系。”说罢重申前议:丹丘生虽有段仇世和孟华替他辩护,但也只能 减掉两项罪名,对案情本身无关宏旨。他要洗脱罪嫌,就必须自己提出证据 分辩,或者是有人能够证明他的无辜。
洞真子虽说是“无关宏旨”,但经过了段。孟二人替丹丘生辩护之后,
情况其实已是起了颇大的变化,变得有利于丹丘生,不利于洞冥子了。在此 之前,虽然有人为丹丘生呼冤,但也有不少人相信洞冥子指控的。但现在与 会之人,包括崆峒派的弟子在内,均已不禁对洞冥子起了疑心。因为他们的 辩护,最少可以证明,洞冥子曾经说了两个谎言。
另一个影响是,崆峒派众弟子在目睹孟华的惊人武功,尤其是他一人能
使本派绝技连环夺命剑法之后,不禁都会想到:徒弟如此,师父可知。怪不 得玉虚长老要提名丹丘生做继任掌门的人选了。孟华学兼各派,他可能不被 认为只属崆峒派的弟子,丹丘生却是纯粹崆峒派的武功的。只要他能洗脱罪 嫌,他就有资格被立为掌门。他一做掌门,孟华也就多半愿意做崆峒派的弟 子了。
  另一方面,洞真子和洞冥子也是各怀心事,洞真子是一则以喜,一则以 惧。喜者是经过今日之事,“师弟面皮再厚,料也无颜敢做掌门。”惧者是 丹丘生倘若得脱罪嫌,他的声望势必超乎自己。洞冥子把丹丘生师徒恨得如 同刺骨,心里想道:“为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先把丹丘生定了罪。然 后我和海兰察联手,对付孟华这小子。大不了我拼着和所谓名门正派闹翻, 索性率领本支弟子归顺朝廷,纵然做不了掌门,也有高官可做。”
  主意打定,洞冥子便即说道:“师兄,丹丘生早已声明他不自行分辩, 如今也没人出头替他辩护了,还不定罪,更待何时?”不想给丹丘生继任掌 门,这是他们师兄弟共同的心事。于是洞真子假惺惺他说道:“好,我再问
  
一次,要是没人替丹丘生辩护的话,我就要处他以应得之罪了。” 正当他要“宣判”之时,忽听得有人叫道:“且慢!” 只见一行人飞步跑来,跑在最前面大叫“且慢”的是个英俊少年。不认
识这少年的赶忙打听:“这人是谁?”“啊,你还不知道吗,他就是江大侠 的二公子,金大侠的大徒弟江上云呀!”
  不过令得众人大为惊愕的还不仅仅是江上云的突如其来,而且是由于和 他同来的这几个人。
  在江上云后面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鸣和一个美貌的少女,还有一个面有 伤疤的汉子,他是被丁兆鸣拖着跑的,这模样好像是押解囚犯!
  登时有人叫了起来:“啊呀,这汉子不就是少林寺的叛徒吉鸿吗?”“那 少女是谁?”“我知道。她是福州虎威镖局邓老镖头的女儿邓明珠。丁兆鸣 是她师叔。”至于丁兆鸣,则因为认识他的人很多,早就有识者说出来了。 丁兆鸣把吉鸿押解到场,大为惊喜的除了少林寺的两位高僧之外,就是
孟华了。 孟华这才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想道:“漪妹没有骗我,他们果然没有
遭那妖妇的毒手。看这情形,江二哥和邓姑娘也是孟光已接梁鸿案’了。唉, 只不知漪妹现在怎样?快活张一直没有提她,恐怕她还是在那妖妇之手 吧?”
忽听得金逐流叫道:“小心暗器!”话犹未了,只听得叮的一声,江上
云已是挥剑把一枚石子打落。那枚石子本是打吉鸿的,江上云反手挥剑,就 像背后长着眼睛一般。与此同时,丁兆呜放开吉鸿,跃入人群,把一个人捉 住。正是:
案结终须分皂白,杀人灭口岂能容。

第五十回 堪叹同门施毒计 竟求大盗抢新娘


那人叫道:“冤枉,冤枉,你捉错人了!” 丁兆鸣道:“我亲眼看见你的,你还不认?” 那人张大嘴巴,正想分辩,忽地面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黑,眼耳鼻口,
流出血来。底下的话未能说出,就瘫做一团,死了。有认得这个人的道:“他 就是黄河五鬼中的老三焦蛟。”黄河五鬼在黑道中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
  江上云道:“丁大侠,你恐怕真的是捉错人了,刚才打来的那粒石子, 用的是和弹指神通类似的功夫,内劲很是不弱。黄河五鬼,哪里能有这样的 功夫?”原来他虽然挥剑打落了这颗石子,当时虎口也是给震得酸麻的。
  丁兆鸣也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说道:“你说得对,是我上 当了。看情形是有人在背后把他推出来,让他做替死鬼的。”原来了兆鸣刚 才是看见焦蛟在人丛中冲上两步,把手扬起,是以他不假思索,就把他捉住 的,如今仔细一想。定是发暗器的那个人躲在他的背后,却把他一推,令他 把手扬起,同时在他身上下了剧毒。
  金逐流道:“暂且别忙追究,先把你们要说的话说吧。”要知江上云一 跑进来就叫“且慢!”金逐流自是料想得到,定然是他的这个徒弟,发现了 什么新的线索,是对丹丘生有利的了。
丁兆鸣先把吉鸿押到少林寺的两个高僧面前,说道:“幸不辱命,我和
江二公子把贵派的叛徒抓来了。如今我把他交回贵派处理,不过,我却想替 他说个情。”
少林寺十八罗汉之首的尊胜诧道:“他也是你师兄的仇家,你怎么要替
他求情呢?”丁兆鸣道:“因为在抓了他之后,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话未说完,洞冥子就插口道:“我不敢干预少林寺清理门户,不过是否 可以把他押回少林寺你们再自行清理门户?”弦外之音,实是不悦丁兆鸣不
懂武林规矩,在崆峒派的会场插进别派的事情。
  丁兆鸣缓缓说道:“按理我当然不该扰乱你们的审讯,不过这个少林寺 的叛徒和丹丘生一案有关,希望贵派掌门让他说话,也让我把话说完。”
洞真子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不能袒护师弟,只好说道:“好,那么就
先请丁大侠把话说完。” 丁兆鸣道:“我先要让大家知道,我们是在哪里抓着这个少林寺叛徒的。
正是三天之前的晚上,在这崆峒山上的断魂崖下把他抓住的!”
  众人大为惊诧,纷纷议论:“奇怪,怎的他会跑上崆峒山来?”“哼, 看来恐怕他定然是有所恃的了,否则焉能如此大胆?”“是呀,少林寺的方 丈早已知会武林同道要把他捉回寺去,他在崆峒派即将举行大会的前夕,跑 上山来,岂非自投罗网,此事当真是有点蹊跷了!”
  江上云接着冷冷说道:“那天晚上,在断魂崖下面,和这厮同在一起的, 还有一个人,你们猜猜,这个人是谁?”“是谁?”“是御林军的副统领欧 阳业!当时,崆峒派洞冥道长的大弟子大石道人正在接引他们上山!”
  此言一出,会场里纷纷议论声音倒是突然静下来了。众人已知事有蹊跷, 但顾着主人的面子,大家都不作声,只是把目光集中在现任掌门人洞真子和 业已接受提名的继任掌门人洞冥子身上,静待他们的解释。这种无声的压力 更是令得他们心悸。
情景端的像是“万木无声待雨来”。

  洞真子缓缓说道:“师弟,你解释一下吧,欧阳业是你邀请的客人。” 洞冥子情知不能掩饰,只好力持镇定,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事情 是这样的:本派举行的同门大会邀请武林各派知名人物观礼,欧阳业好歹也 算得是一派的头面人物。我们请他来作客人,并非看重他的官衔。而且我请 这位客人,也是得到掌门师兄的同意的!”
  武林各派行事不同,各有各的规矩。名门正派的侠义道当然不会和官府 中人来往,但请官府中人作客,尤其是在立新掌门人这样的大会作客,那也 不能据此就说他们是于理不合的。洞冥子解释之后,属于侠义道的客人心里 当然不满,却也不便说他。只能撇开欧阳业,质问他道:“那么,你请吉鸿 这厮,又有何话可说?”
  洞冥子道:“这点你们倒是误会了,吉鸿并非我们的客人,那天晚上, 我也根本不知道欧阳业竟会带了吉鸿一起来的。”
  大石道人站出来说道:“当时欧阳业说吉鸿是他朋友,我碍着欧阳业的 面子,不能不招呼他。但在丁大侠和江二公子来到,说明他们是要捉拿吉鸿 之后,我也就不管了。我记得当时我也有向丁、江二位表明,吉鸿本来不是 我们邀请的客人,这话没假吧?”
  江上云道:“不错,当时我是觉得你有点偏袒欧阳业和吉鸿,但大致的 情形,是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我还要你拿出一个人来和吉鸿对质!”
洞冥子心头一震,硬着头皮问道:“什么人?”
  江上云朗声说道:“就是你请来的那位贵客,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 原来他未曾知道,那天晚上,就在他们捉了吉鸿去后不久,欧阳业业已神秘 失踪的事。
洞冥子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暗自想道:“我倒是在作无谓的杞忧了。海
兰察偷来这里,是连欧阳业也瞒住了。他们怎么能够知道?欧阳业所知道的 事情恐怕也不会完全告诉吉鸿,吉鸿可能根本就没有见过海兰察。”原来他 担心的是吉鸿要找海兰察对质。
他心头一宽,便即冷冷说道:“请恕不能从命!”
  江上云怒道:“怎么,你不敢让欧阳业见我!是不是你认为我辈蚁民, 不能见你请来的这位副统领大人?”
洞冥子道:“江二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江上云道:“什么其二?” 洞冥子道:“不错,欧阳业那天晚上是曾来过。但现在我也正想有人能
够告诉我,他在何处呢?”
丁兆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大石道人说道:“那晚你们走了不久,就不见他了。当时我本是带他上
山的,忽然他大叫一声,我回头一望,就不见了他的踪迹。” 江上云道:“有这样奇怪的事?”洞冥子道:“我们为什么要骗你!他
是经我掌门同意请来的客人,正大光明,有何必要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不 信,你可以问前两天就到了这里的客人,有谁见过欧阳业没有?”
  丁兆鸣是个老江湖,料想他对此事不敢说谎,于是说道:“好,我们姑 且相信你。找得到欧阳业固然最好,找不着他,我们也无须要他对质了。” 洞冥子大为得意,说道:“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们满意了吧?”
  雷震子道:“对啦,你们只是在崆峒山发现吉鸿,怎能就说他与丹丘生 一案有关?”他这话表面似乎是有点偏帮洞冥子,其实是想早点知道个中真
  
相,催吉鸿出来说话。 丁兆鸣本来还有一件事情要说的,但转念一想让吉鸿先说更好。于是便
把吉鸿推了出去。吉鸿看了洞冥子一眼,目光跟着又向金逐流射去,说道: “实不相瞒,我是此案的案中人之一。但我只怕说了出来,性命不保。”
  金逐流道:“你到这里来,在我和雷老前辈的身前说话。”有他和雷震 子就近保护吉鸿,天下还有何人能够偷施暗算?
  当吉鸿走到金逐流身边之时,江上云亦已在人丛中发现孟华,赶忙跑过 来和他相见了。
  “啊,孟兄,你这样快就从天山回来了,可见着了令弟么?”孟华哪有 工夫和他闲谈,忙道:“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诉你,你可知道碧漪怎么样了?” 江上云怔了一怔,说道:“自从那天我和她在昭化分手之后,就没有再
见过她,你为什么这样问?你得到了她的什么消息?她出了事么?” 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原来台上的吉鸿已经开始说话了。 孟华低声说道:“说来话长,你既然不知道,待吉鸿作供过后,我再告
诉你。”心想:“为什么漪妹却知道他和丁兆鸣已经脱险呢?啊,对了,可 能是她被那妖妇捉去以后,听得那妖妇说的。”又一次打听不到金碧漪的消 息,孟华自是不免越发担心。
不过吉鸿已经开始说话,他的供词将对丹丘生一案有极大影响,孟华只
好把金碧漪的事情暂且搁过一边,聚精会神,听他说话。 吉鸿在金逐流和雷震子保护之下,已是无须顾忌,于是面向着洞真子,
眼睛却是盯着洞冥子,缓缓说道:“我要说的是十八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时
我已逃出少林寺变成了一个在江湖上作恶多端的独脚大盗了。 “那年发生了一件很为江湖人注意的新闻,到处都有人谈论这宗新闻。
关中大侠牟一行死了,他的独生女儿将要嫁给崆峒派数一数二的后起之秀,
那位牟小姐国色天香也是早已名播武林的。大家都说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 壁人。但令人注目的还不止此,牟一行身家丰厚,是武林中有名的富户。听 说他死了之后,家产业已变卖,全部作他女儿的嫁妆。金银珠宝就有几大箱。 “消息传来,何洛将由丹丘生作伴,到米脂迎接他的未婚妻子,回到崆
峒山再择吉成亲。这条路可有一千多里。
  “黑道中人尤其注意这件事情,一说起来,都是艳羡何洛人财两得。可 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打他的主意。“说老实话,我也曾动过心,但我也和所有 的同道一样,自问惹不起丹丘生和何洛,倘若不自量力,前去行动,只怕一 个铜钱都未得到,就要命丧他们之手。
“我做梦也料想不到,我不敢去惹事,这件事却来惹我了。” 虽然隔了十八年之久,他想起当毕之事,似乎犹有余悸,不自觉的摸一
摸脸上的伤疤。雷震子急于知道真相,催他道:“怎的事情反而会惹到你的 头上,说下去呀。”
  吉鸿定下心神,继续说道:“一天晚上,我劫了一个珠宝商人回来,很 是高兴。哪知回到家中,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在等着我。”
  “我吃了一惊,喝问:‘你是谁?为何擅入我家?’那人哈哈一笑,说 道:‘你不认识我吗,我是崆峒派的何洛,擅入别人家里,在你来说,是寻 常不过的事,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笑声中只见剑光一闪,墙壁上已经现出 九个窟窿。
“何洛是常在江湖上走动的,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也曾听得黑道的朋友

说过他的相貌。我仔细一看,他的相貌果然和朋友说的相符。而他用的这招 剑法,我也看得出来,确实是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据我所知,当时崆峒 派能使连环夺命剑法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洞冥子,一个是丹丘生,还有一 个就是何洛了。三人中洞冥子年纪最大,丹丘生年纪最轻,都不可能是眼前 这个人。是以不用怀疑,这个人自必是何洛了。
  “我吃了一惊之后,心中自忖,要是我用疯魔杖法对付他的连环夺命剑 法,或许不会即时落败,但在他这样奇快凌厉的剑法之下,我始终是逃不脱 的。我暗自庆幸好在刚才没有鲁莽,否则只怕我的身上,多少也要开了几个 窟窿了。
  “何洛笑道:‘别慌,坐下来说话吧。你是黑道中本领最高的独脚大盗, 我想不到你会这样胆小的。,
  “我坐了下来,说道:‘不是我胆小,是你来得大突兀了。我和你河水 不犯井水,你来找我作甚?,
“何洛说道:‘你是刚刚做案回来的吧?油水怎样?, “我以为他是替物主出头追讨的,便道:‘不算多,也不算少。劫来的
珠宝,大约可值口五千两银子。冲着你的面子,我可以交回一半给你。’ “我正准备可能还有一番讨价还价,哪知何洛却是哈哈大笑,说道:‘你
的眼眶也未免太小了,几千两银子,提也不值一提。老实告诉你吧,我是特
地来送你一宗大生意的。少说也值四五十万两银子,比你今晚所得要多一百 倍。’
“我惊异不已,说道:‘什么,你要和我合伙干没有本钱的买卖?’”
  这个少林寺的叛徒,当年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独脚大盗说出他的奇遇,把 众人都听得惊异不已,洞冥子斥道:“胡说八道,我那何洛师侄岂会邀你合 伙打劫?”
雷震子道:“让他说完之后,咱们再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还不迟!”
  吉鸿继续说道:“不错,何洛那晚也是如此说道:我不是邀你合伙打劫, 我要的话,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的。我是特地来把这宗大买卖送给你的。
“他这样说,我倒是越发惊疑,不敢随即答应了。我说多谢你有心关照,
但你我不过刚刚相识,过去并没有交情,为何你要把一份值几十万两银子的 礼物送上门来给我?
“何洛答道:‘这很简单,因为你是当今本领最高的独脚大盗。而且我
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叛徒,名门正派的侠义道只能是你的敌人,决不能是你的 朋友了。这事你不答应的话,谅你也不会对侠义道说出来。’
  “我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说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宗买卖,你总得先告 诉我,我才知道能不能答应你呀!’
  “何洛说道:‘好吧,现在我就告诉你,你知不知道过两天我要到米脂 去迎亲。我的未婚妻子是关中大侠牟一行的女儿。牟家可说是武林的首富!’ “我说我虽然孤陋寡闻,这样一件轰动武林的事情我怎能不知?何先
生,我正要向你贺喜呢! “何洛微笑道:彼此彼此,我也向你贺喜。
“我怔了一怔,说道:何先生,你是人财两得,我却喜从何来? “何洛说道:这宗大买卖,就是要你去劫牟小姐的嫁妆,还有要你把她
劫走!” 此言一出,全场不禁哗然。洞冥子忍不住又斥吉鸿:“天下哪有这种事

情之理,要别人去劫自己的未婚妻子?除非是有神经病的人才会相信你的鬼 话!”
  雷震子皱眉道:“洞冥道兄,你别一再打岔好不好,纵然他是‘鬼话’, 咱们也得听听他说的理由!”
  吉鸿缓缓说道:“这也怪不得洞冥道长惊诧,当时我也几乎不敢相信自 己的耳朵。我说:何先生,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你去迎亲,却要我抢你的 未婚妻子!
  “何洛板起了脸,说道:谁和你开玩笑。说明白些,我是雇主,雇你替 我办这件事情。事成之后,我把妻子的嫁妆分一半给你!
  “我惊异之极,说道:你,你不喜欢牟一行的女儿?何洛说道:谁说我 不喜欢,正因是我喜欢她,才要你帮我这个忙!”
越说越见离奇,众人不觉都是想道:莫非案中有案? “何先生,恕我愚笨,你不说还好,越说我可越糊涂了。你既然喜欢她,
为何又要我把她抢去?”吉鸿继续讲述那一晚他和何洛的对话。 “何洛哈哈一笑,说道:你以为我当真舍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子让你抢
去吗,这不过是串通做戏罢了!” “他这么一说,我登时明白几分,说道:哦,我明白了,敢情你是要我
做歹角,你演护花救美的大英雄?”
  “何洛笑道:不错,你把她劫走,我再把她救回来。但她的嫁妆,我只 夺回一半。其一半让你带走,当作给你的酬劳。这半份嫁妆,也值二三十万 两银子了,你满意吧?
“理由他是告诉我了,但我还不能不有怀疑。不错,他勇救佳人,那位
牟小姐当然是会感激他的,但他们已是定了名份的夫妻,这次他又去迎亲, 还怕牟小姐不嫁给他吗?只为了讨取未婚妻子的感激,值得安排下这一条苦 肉计吗?何况还是要他的未婚妻受点委屈?
“他见我迟疑未敢应允,好像猜到我的心思,说道:你不必多问,总之
我不会骗你,照我的话去做,有你的便宜。 “三十万两银子对我的引诱太大了,我不禁患得患失,再问他道:何先
生,或许你是有难言之隐。你是雇主,照黑道的规矩,我也不能要求雇主把
他们的秘密告诉我。但我要你保证我不会送掉性命! “何洛道:已经和你说了是串通做戏,怎会要你性命? “我问:你在勇救佳人的时候,也不会重伤我吗? “他说:那就要看你了,你若是见色起心,欺负我的未婚妻子的话,我
当然不会饶你。 “他得了我只是求财,决不劫色的保证之后,说道:那你就可以放心,
最多我只令你受点轻伤,丝毫也不碍事的。 “我蓦地想起还有一个丹丘生,说道:你策划这件事情,你的伴郎知不
知道?何洛说道:你是指丹丘生吗,他不知道! “我说,如此说来,你就不能保证我的性命无优了!何洛说道:我知道
你必然有此一问,但你不用担忧,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 “事关我的性命,我还是坚持要他说出他是怎样安排,我才能够放心。” 开始说到丹丘生身上了,本来还有人小声议论的,此时也静了下来。全
场鸦雀无声,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得吉鸿继续道:“何洛道:‘你要知道我怎样安排吗?第一,我另

外还约了两个人,在约好的那天晚上,和你一同行事。但你不用担心他们会 分薄你的酬劳,他们并非黑道中人,只是为了帮我的忙,并不在乎金银珠宝 的。说到这里,何洛拿出一顶熊皮帽子。这是关外在高山采参的参客常戴的 一种帽子以御奇寒的,但在关内却很少见。
  “何洛说道:‘行事那天晚上,你把这熊皮帽子戴上,帽檐朝后,他们 就会认得你是自己人了。’
  ‘抑制不住好奇之心,我问:我可以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吗?’何洛好像 很不高兴,冷冷回答:‘这两个人身份非同小可,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他这么说,我当然不便再问下去。只好心里怀着一个闷葫芦了。”
  说至此处,场中窃窃私议之声不禁又是四起。“身份非同小可,不是黑 道中人,那么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呢?”
  “关外参客常戴的帽子,莫非是关外的武林人物?”“这件事也还不知 是真是假呢,何必胡猜!”
  场中只有孟华心中雪亮:“海兰察正是关外长白山派的,那时他虽然未 曾做到御林军统领,但也是一个官儿了。看来,那两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 是他!”
  歇了片刻,吉鸿接下去说道:“虽然有了帮手,但我还是有点害怕,于 是我再问他:你既然不许我知道他们是谁,想必事先也不会让我和他们见面 了,是吗?
“何洛说道:‘当然。’我说:“那么就很难同时到达了,要是刚好我
一个人先到的话,我自问可是对付不了丹丘生。’ “何洛好像是要鼓励我,说道:‘你也不可太过自谦。你老实回答我,
不要客气。你见过我刚才所使的连环夺命剑法,你自问可抵挡几招?’
  “我说三十招到五十招,大概还勉强可以。何洛一听我这回答,便喜形 于色他说道:这就行了。我也说老实话,丹丘生的剑法是比我高明一些。但 你既然可以抵挡我三五十招,那么料想最少可以挡丹丘生十多招的。
“我说十招之后呢?何洛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傻瓜,你能够抵挡十
招,暗中有个帮你的人还会坐视你给丹丘生杀掉吗?那时他早已出现在丹丘 生背后了!’
听他说到这里,稍微会用一点脑筋的人都已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人了。
果然便听得吉鸿说道:“我己然明白几分,但还是故意问他,既然不是你邀 来的那两个帮手,那还有谁会暗中帮我的忙?你不告诉我,我还是不能放心! “我坚持要他非说出来不可,何洛皱了皱眉头,终于说道:你是装傻,
还是真的不懂,那个暗中帮忙你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我!” 此言一出,全场不禁哗然。洞冥子眉心打结,似乎想骂吉鸿,但由于接
连碰过雷震子两次钉子,此际心里虽然惊怒交并,却是不敢再说了。 吉鸿缓缓说道:“我这可完全懂了,他是想假手于我,除去丹丘生,免
得有人和他争夺掌门弟子之位。当然所谓‘假手’,也还是他自己动手的。 嘿,嘿,他这计策可定得真妙,真狠,当丹丘生正面与我交手之时,他在背 后突然给丹丘生一剑,有谁能够知道?”
  这次崆峒派的现任掌门人洞真子不能不说话了:“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 君子之腹,本门上下,谁不知道我那何师侄品行端正,岂能有这卑鄙的念头? 即以当年的声望而言,丹丘生除了武功比他较胜一筹之外,处事的精明能干, 是远远不如他的。他实在无须以谋杀丹丘生的手段来夺掌门弟子之位!”
  
  他以掌门人的身份说话,雷震子不便驳他,却对吉鸿说道:“你只说事 实,别发议论。后来怎样,赶快说吧!”弦外之音,已是把洞真子也责备在 内了。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虽然明白洞真子替何洛的辩护,却是认为吉鸿的 惴测也不无道理了,只有孟华,则是另外一种想法:“何洛想除掉我的师父 之心那是不用猜疑的了,不过恐怕也还是次要的。事情不会仅仅是为了要争 夺掌门弟子之位这样简单!”
  在大家急于一知究竟的等待之下,吉鸿终于把那天晚上的事实说出来 了。
  “何洛安排好行程,在他从米脂接亲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他会在一座深 山中的古庙过夜。约定我在那天晚上动手。
“那天晚上,我依约前往,不料事情的结果,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当我到达那座古庙的时候,便听得里面有呻吟声,似乎有人已受了
伤!” 雷震子问道:“受伤的是丹丘生还是何洛?”
吉鸿说道:“都不是,是护送嫁妆的牟家仆人。 “我听得有人在骂‘狗强盗’,也听得有人在叫,‘还不赶快去找小姐
回来!’我心头一跳,只道有人已是先我而来,把嫁妆和新娘子都抢走了。
  “我冲进庙里,有两个未受伤的仆人大叫强盗又来了。无可奈何,我只 好把他们杀了灭口。我定睛一看,庙里有牟家仆人的尸体,有昏迷不醒等于 已死的人。但却没有一个能够说出话的人了!刚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呢?
“不见丹丘生,不见何洛,那位待嫁的牟家大小姐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我最关心的是那几箱嫁妆,好在没有给人搬走,我打开一个箱子一看, 果然里面满是金银珠宝!我大喜过望,没有丹丘生在这里对我更好,我用不 着冒和他交手的危险了。此时我哪还有心思去理会他和何洛是死是活?
“我匆匆把那几箱嫁妆搬上驴车,可是正当我要溜走的时候,丹丘生忽
然回来了!” “只他一个人吗?”雷震子问。
“不错,就只他一个人,何洛仍然不见露面。我吓得傻了,只好硬着头
皮和他动手。 “唉,何洛以为我最少可以抵挡他的十招,我自己也以为是可以的。但
何洛和我的估计都错了!
  “不过三招,我便给丹丘生刺伤。喏!你们瞧,我这脸上的伤疤,便是 那天晚上丹丘生给我留下的!”他摸一摸脸上的伤疤,似乎心中犹有余悸! 洞真子冷冷说道:“丹丘生为何会放你走?”他自以为是抓着了破绽。 吉鸿说道:“保命要紧,无可奈何,我只好把秘密披露出来,大声叫道:
‘是何洛叫我来的!我最多只是帮凶,你可不能杀我!’ “丹丘生听了我的话,似乎呆了一呆,就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清
脆的啸声,似是女子所发。丹丘生面上变色,突然收敛,喝了一声:你给我 滚!他却先我而走了!
  “我哪还敢搬走嫁妆,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连金创药也无暇去敷,忍 着疼痛,立即飞奔。当我跑过山拗之时,还隐隐听得有金铁交鸣之声。料想 是有人在谷中交手。”
  
洞真子忽然发问:“是什么人交手,你可曾见到?” 众人觉得洞真子此问未免有点愚昧,心中都是想道:“假如吉鸿不是编
造谎言,按当时的情势而论,他哪里还有功夫和胆量跑近去看?洞真子实是 多此一问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吉鸿答道:“当时我唯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连伤 口都无暇敷上金创药呢,我焉敢多惹闲事?金铁交鸣之声从山谷底下传出, 我在山上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吉鸿作供完了,众人都觉得案中有案,大是蹊跷。谁都不敢随便开口。 静默了一会儿,还是雷震子首先说话:“如此看来,谋害同门的不是丹丘生, 反而是何洛了。”
  洞真子道:“何洛的父亲,我的师弟洞玄子后来曾经找到两个受伤未死 的牟家仆人,据他们的目击作供,他们亲眼见着何洛确实是被丹丘生所杀!” 金逐流道:“据吉鸿所说,他只发现受了重伤的牟家仆人,可没发现有
何洛的尸体!” 吉鸿续道:“我再说得清楚一些,牟家总共五个仆人。有一个早已给人
杀掉,有两个重伤昏迷,还有两个伤得较轻给我打死。不可能还有另外的牟 家仆人在另一处地方看见何洛给丹丘生杀掉!”
金逐流道:“而且假如真的是何洛给丹丘生杀掉的话,那些仆人应该指
名道姓,骂丹丘生才对,但吉鸿听到的,他们只是骂狗强盗!” 洞真子道,“吉鸿的供词是真是假暂且搁在一边,但即以他的供同本身
是说,他是曾经听得有人在谷中交手的,焉知不就是丹丘生在把他打发之后,
又去追杀何洛呢?” 雷震子道:“纵然如此,那也是因为丹丘生已经知道何洛要谋杀他,他
为了自卫才杀何洛的!”他这样已经是顾全洞真子面子了。不过这样解释,
也算是合乎情理。 洞冥子松了口气,暗自思量:“原来吉鸿知道的不过是他亲身经历的一
小部分事情,我倒是不必过分担忧了。嘿,嘿,反正死无对口,要驳他的话
又有何难?”于是未曾开言,先发三声冷笑。 雷震子怒道:“洞冥道兄,你笑什么?” 洞冥子道:“雷老前辈,我不是笑你。我只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好笑!”
雷震子道:“哪一点好笑?”
洞冥子并无直接答他,却回过头来,向金逐流发问。 “金大侠,你是否相信吉鸿的说话?”侗冥子问道,眉宇之间,颇有轻
浮之态。 金逐流道:“我并无成见,但咱们既然是为了求得此案的真相,就不能
偏听一面之辞。吉鸿的作供是真是假,固然可以存疑,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 理!”
  洞冥子道:“我总觉拿他的证供来对证我的洞玄师兄的说话,这件事情 的本身就有点可笑了。吉鸿是少林寺的叛徒,是江湖上无恶不作的强盗,请 问这样的一个人,焉能和我的师兄相提并论?”
  吉鸿大声说道:“不错,我过去是曾作恶多端,如今后悔莫及。但正因 如此,我才不忍见丹丘生被你们冤枉,我要拼死为他作证,稍赎前愆!”
洞冥子道:“有谁可以给你证明所供是实?” 吉鸿道:“丹丘生!”洞真子摆出掌门人的身份说道:“按照规矩,丹

丘生是被指控的疑犯,你帮他辩护,他就不能作为你的证人。还有别的目击 证人没有?”
  吉鸿愤然说道:“我早已说过,目睹我进入那古庙的人,除了丹丘生之 外,早已死了!”
  金逐流忽道:“我也有一事想请问道兄。”洞真子道:“何事?”金逐 流道:“请问除了业已死去的洞玄子之外,还有谁人曾经见过那两个指证何 洛是被丹丘生所杀的牟家仆人?”
  洞真子道:“没有!”金逐流也冷笑一声,说道:“好,要是你们认为 只能相信你本门中人的话,那我也就不必再问下去了。”
  雷震子也是心中有气,说道:“对呀,若然如此,你们尽可自行定罪, 何必多此一举:主持什么公道?”
  洞真子连忙放宽口气说道:“老前辈误会了,我并非偏听一面之辞,不 过正如金大侠所说,是要查究吉鸿的证供真假而已。”金逐流道:“他的话 既然除了丹丘生之外,无人可以证实,你又如何查究?”
  洞真子道:“是呀,既无人证,那就只能根据常理判断了。吉鸿的供词, 一来太过不合情理,二来他又是声名狼藉的武林败类,我实在无法相信他 了。”
雷震子道:“他与何洛无冤无仇,也没受过丹丘生的恩惠,照他所说,
他还是受过丹丘生的创伤的。他为什么要捏造谎言,反而替丹丘生辩护?” 洞冥子道:“这只能问吉鸿了,不过问他恐怕他也不会说真话的!” 吉鸿怒道:“反正我说的你们也不会相信,那我还能再说什么?” 洞冥子忽道:“金大侠,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金逐流冷冷说道:“你是本案的控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洞冥子缓缓说道:“依我看来,恐怕是有人要帮丹丘生洗脱罪名,吉鸿
知道那人的用意,反正他已经做了许多坏事,也不怕多认一桩,他帮那人的
忙,那人当然也会帮他向少林寺说情的。” 江上云勃然大怒,说道:“你这样说,是疑心我教吉鸿捏造口供的了。
哼,那我也要不客气说了,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洞冥子满面通红,说道:“什么,江二公子,你,你骂我是小人!” 金逐流心里想说的话给徒弟从口中说了出来,心中大感痛快。有意让他
说了之后,这才斥道:“上云,你怎么对前辈如此无礼,还不快过来赔罪?
洞冥道兄,我这徒弟性情鲁莽,说话不知检点,你看在我的份上,可莫见怪!” 弦外之音,江上云的说话只是“不知检点”而已。至于他说的究竟对是不对, 做师父的可没作结论。
  洞冥子越发难堪,佛然说道:“不用了。我怎敢当金大侠高徒的赔礼!” 江上云乐得他有此言,把跨出去的脚也收了回来了。
  丁兆鸣微笑说道:“洞冥道长不必动怒,上云世兄,你也不用着恼。咱 们是来寻求事情的真相,不是来吵嘴的,对吗?说到吉鸿的供词是真是假, 我倒有一个旁证,可以证明他刚才那番话大概不是胡乱捏造。”
  洞真子道:“哦,什么旁证?”丁兆鸣道:“有人要把吉鸿杀了灭口。 连我们也几乎遭了鱼池之殃!”
洞真子暗暗吃惊,但却不能不明知故问:“哦,有这样的事!那人是谁?” 丁兆鸣道:“是江湖上擅于使毒的妖妇辛七娘!” “辛七娘”的名字一说出来,场中不禁又是群情耸动,纷纷议论。“难

道这妖妇也和此案有关?”“是谁把她请出来作凶手的?” 雷震子道:“请大家静些,让丁大侠说出事情经过。” 丁兆鸣道:“我们本来是要把吉鸿押回少林寺的,下了崆峒山之后,第
二日途中就碰上这个妖妇??” 丁兆鸣继续说道:“我们正在路旁的茶铺歇息,那妖妇来得有如鬼魅,
倏的现身,立施毒手。幸亏江公子挡在吉鸿身前,出剑得快,只一剑就削去 了她的覆额青丝,这才把她吓走的。”
洞真子故意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将那妖妇擒下?” 江上云愤然说道:“那妖妇的暗器没打着吉鸿,却打伤了我。丁叔叔为
了照料我,只好暂且让那妖妇逃了。”说至此处,拿出三枚黑黝黝的梅花针。 他把这三枚梅花针放在手帕上,拿去交给雷震子,说道: “雷老前辈,你见多识广,请你法眼鉴定,是否那妖妇的独门暗器?” 雷震子仔细审视之后,说道:“不错,这是辛七娘淬过五毒的梅花针。
天下能用这种毒针作暗器的只有两家,另外一家是川西唐家。不过唐家的毒 针是暗红色的,这妖妇的毒针则是紫黑色的。唐家的毒针,中了之后,十二 个时辰之内,全身的肤色都变得通红,那时纵有多好的内功,多好的灵丹妙 药也是无法医治,必定身亡,但这妖妇的毒针更加厉害,六个时辰之内,就 会全身瘀黑而亡的。两位道兄要是不相信的话,不妨就拿这三枚毒针试一 试。”
这话自是有意挖苦洞真、洞冥不肯相信别人的,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
岂敢试这毒针?洞真子仙讪说道:“江世兄的说话和雷老前辈的鉴定,贫道 岂敢稍有怀疑?”
江上云继续说道:“幸亏丁叔叔有天山雪莲泡制的碧灵丹,我一受伤,
他便立即给我料理。用磁石将那三枚毒针吸了出来。但虽然如此,我也还要 打坐六个时辰,才能恢复。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迟来的原因了。”
丁兆鸣接着道:“那间茶店离此不到一百里,当时,目击这妖妇行凶的
还有茶店的老板,人证物证大概可算得是齐全了吧?”这话他是盯着洞冥子 说的。洞冥子力持镇定,淡淡说道:“丁大侠和江公子说的话我当然是相信 的,不过‘杀人灭口’四字,似乎还可商榷!”
江上云怒道,“这妖妇和我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她来暗算吉鸿,不是
杀人灭口是为什么?” 洞冥子道:“吉鸿作恶多端,仇家之多,自必难免,说不定是他曾经得
罪过这个妖妇,她是来为自己报仇呢?”
  吉鸿说道:“我和这妖妇过去是曾相识,但那时正是同恶相济,怎能会 是仇家?”
  洞真子道:“或者你是有别的仇家,请这妖妇出来杀你?”吉鸿说道: “与我为敌的人十九是侠义道,他们料想也不会求助于这个妖妇!”
  洞冥子道:“你总于过一件黑吃黑的事吧?”吉鸿说道:“不错,那就 是剩下来的十分之一的黑道上的对头了。但我知道,他们是没一个够得上份 量去请那妖妇的!”
  江上云冷笑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除了是杀人灭口,还能再是什么?” 洞冥子勃然作色,说道:“江二公子,你这话也未免武断了些!好吧, 我们就姑且相信她是杀人灭口,请问指使她杀人灭口的是谁?那妖妇有说出
来没有?”

  江上云怒道:“她怎肯亲口说出来?”洞冥子冷冷说道:“那么谁又能 够断定她是为了此案才去杀人灭口?”
  本来对辛七娘“杀人灭口”的指控倘若能够成立的话就可以连带证明吉 鸿并非编造谎言。此时大多数人也已相信了吉鸿的证供,认为洞冥子是嫌疑 最大的指使人了。想不到洞冥子还有这番狡辩。
虽然强辞夺理,但苦无对证,却还当真没有办法驳他! 正当洞冥子侧目斜视,嘴边挂着得意的冷笑之际,忽听得有个女子的声
音叫道:“爹爹!” 这女子一出现,金逐流是大为诧疑,孟华是惊喜交集,洞冥子则是面色
大变了。 原来走进场中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金逐流的女儿金碧漪!
“爹爹,你要替我报仇!”金碧漪一面向父亲走来,一面叫道。 “报什么仇?”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惊问她了。 “你们把那妖妇交出来给我!”金碧漪未答父亲之前,一走进来,就冲
着洞真子和洞冥子伸手要人了! 洞真子心里惊惶之极,但他可也装得真像,说道:“哪个妖妇?” 金碧俯朗声说道:“除了辛七娘还有哪个妖妇?” 洞真子眉头一皱,说道:“金姑娘,你伸手问我们要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正想找这妖妇呢!”
  金碧漪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作不知?那妖妇就在你的清虚观里, 你是掌门,还敢说不是你包庇她的吗?”正是:
恶行岂能长隐庇,清虚观里庇妖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牧野流星(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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