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怪侠
——代《古龙作品集》序
罗立群
古龙,原名熊耀滑生于 1936 年,卒于 1985 年 9 月 1 日,终年 49 岁。古 龙从小身世飘零,性格孤独沉郁。他 14 岁时,从香港到台湾读书,18 岁时, 因父母离异,生活陷入困境,靠朋友接济和半工半读就读于台湾淡江大学外 文系。毕业后,他曾在台北美军顾问团任过职,后开始写武侠小说。
古龙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他嗜酒如命,经常用喝酒来打发日子, 借酒来麻醉自己,以忘掉自己心底的哀愁和寂寞。他为人豪爽,生性洒脱, 爱交朋友,待人真挚、诚恳,善于理解别人,很得朋友的心。古龙很“好色”, 是性情中人,他不能一日无女人,而女人也乐意与他交往。据古龙好友丁情 说:“古大侠虽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会为了朋友,而舍弃他心爱的 女人。他总认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却是难寻,怎么可以舍朋友而重女 人呢?这是古大侠对于女人和朋友的态度,也是很多女人‘恨’他的原因。” 由于酗酒和好色,古龙自中年以后,健康状况日趋下降,曾数度病危住院, 但他出院后依然故我。他的好友、著名武侠小说家倪匡说,长期的病痛使得 古龙已经看淡了人生。过度的酒色,致使古龙病情迅速恶化,终因肝硬化引 起食道静脉瘤大出血而去世。古龙的身世、性情和行维直接影响了他的武侠 小·说创作,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古龙的作品。
古龙步入“武坛”,是为生活所逼,用古龙自己的话来说,“为了等钱
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共同的悲哀,却是我的悲哀,我也相信有这种悲 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他自第一部武侠小说《苍穹神剑》起,接二连 三地推出新作,共创作数十部武侠小说,有许多被香港、台湾拍成电影、电 视连续剧,成为港台影视界争柜拍摄的热门题材。古龙的小说更是风靡大陆、 港台及海外。
古龙对武侠小说创作有他自己的看法和理解。首先,他认为当代武侠小
说不应再走传统武侠小说的老路,而是“要新,要变”。他说:“武侠小说 的确已落入了固定的形式,这种形式已写得太多了些,已成了俗套,成了公 式。”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也 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的故事所感动,你 就算成功。”对于武侠小说应该如何变,如何新,古龙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说:“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的人!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点,更 应该有人的感情。”“武侠小说的情节若己无法改变,为什么不能改变一下, 写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他还认魏 “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 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我们为什么要特别着重 其中丑恶的一面?”写武侠小说的目的,是“使读者在悲欢感动之余,还能 对这世上的人和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基于这种认识,他更指出:“武 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的新观念。”“武侠 小说中的动作的描写,应该是简单,短而有力的,虎虎有生气的,不落俗套 的。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事件的冲突,尽量将各种冲突堆
构成一个高潮。若你再 制造气氛,紧张的气氛,肃杀的气氛,用气氛来烘托 动作的刺激。式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武侠小说也不是教你如何去打人 杀人的!血和暴力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太多的血和暴力,就会令人 反胃了,”古龙的这主观点,散见于他的各个小说前面的”序”中,这些观 点和看法,丰富了武陕小说的创作理论,对阅读和理解他的武侠小说是大有 帮助的。
古龙曾在《大旗英雄传》序言中把自己的小说创作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
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金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即《铁血大旗》)《情人 箭》(即《怒剑》)《浣花洗剑录》《即《江海英雄》)还有最早一两篇写
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
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而一部在我一 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第一阶段的创作是古龙初入江湖的“闯荡”时期,此时的作品从结构、 情节、人物乃到语言都没有摆脱传统武侠小说的束缚,但从小说的情节布局 来看,已可以看出古龙具有巨大的潜在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并具备了一定的 文学素养。从写《武林外史》开始,古龙进入了武侠小说创作的探索阶段。 这一时期他力图打破传统、有所创新,从《武林外史》到《铁血大旗》,再 到《绝代双骄》,可以看出古龙不断探索的艰难“足迹”。古龙后期的作品 面貌一新,小说的意境深沉、幽远,富有诗意和哲理,小说语言洒脱不俗, 人物塑造很有深度,小说的情节更是“奇”、“险”兼备,鬼神莫测,形成 了他自己的风格。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古龙初涉“江湖”时,乃 为生活困境所逼,写小说是为了赚钱,学学别人自然方便。到了后期,困顿 摆脱,责任感加强,对创作武侠小说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加上屡屡试 笔,多年历练,语言、技巧也渐趋成熟,终于走出了古龙自己的路,亮出了 古龙独特的“武功”。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怪侠”。
以作品内容而论,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注重历史环境表现,依附历
史,从此生发开去,演述出一连串虚构的故事。但从摄用历史材料来看,两 人又有明显差别;梁羽生是虚构人物和事件,置入历史背景中,以此来强化 历史氛围;金庸则直接取来历史人物和事件敷衍成武侠小说,其历史人物、 事件,金庸写来煞有介事,常能以假乱真。两者都对历史进行了再认识、再 评价,从作品含有的历史厚度而论,金庸比粱羽生更高一层,其写作技巧也 高明得多。古龙的小说则根本抛开历史背景,不受任何拘束,而凭感性笔触, 直探现实人生。古龙的小说不是注重于对历史的反思、回顾,而是着重在对 现实人生的感受。现代人的情感、观念,使古龙武侠小说意境开阔、深沉。 就小说人物的主流倾向而言,梁羽生武侠小说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浓烈, 正邪严格区分,人物的社会内涵丰富,但人物性格单一,有概念化、公式化 的缺陷。金庸武侠小说人物性格复杂,具有一种反传统精神,小说人物亦正 亦邪,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而能不失其坠,具有“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 使”的复杂、矛盾性格,而人物思想性掩的复杂、矛盾又是奠基在生活本身 的复杂、矛盾之上,这样,人性的发掘就有了深刻而广泛的社会意义。古龙 小说最注重的是人性的体验,他常用细腻的笔触去描写人物微妙而复杂的情
感,常用生与死、幸福与痛苦这样尖锐对立的矛盾来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 高贵独立的人格,以此来揭示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在古龙小说中,多 写变态人格,追求外化怪异人物性格的刻画,其作品主人公大多怪诞、神秘、 孤僻、行事固执,自尊心强,又是性情中人,多情种子。这种情况可能与古 龙的身世。心境、经历有关。
谈到小说情节,古龙武侠小说也和梁羽生、金庸小说有明显不同。三位 大家都善于编织故事,他们的小说情节都十分曲折,构置巧妙,悬念层出不 穷,伏线引出千里,环环相扣,此呼彼应。粱羽生武侠小说情节前工后拙, 开篇十分吸引人,以后的情节则渐趋平淡,显得有点才气不足。金庸武侠小 说恰恰相反,往往开局平平,随着情节的展楷人物纷纷涌现,情节盘根错节, 主干巍峨,枝叶繁茂;宏大缜密的构思,诡异莫测的布局,奇迹联翩,回环 波动,摄魂夺魄,回肠荡气。金庸的才思如同一炉火,小说情节犹如炉火上 的一壶水,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滚。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又不相同。他的 小说从头至尾都跳动着最强的音符,情节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有着 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又得宜,计中套计,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真假 假,变幻莫测。小说情节的发展根本无法预料,惊险频出,令人喘不过气来, 而全书的缜密无隙又让人口服心折。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营构的确堪称一 绝。
至于小说武功描写,梁、金、古三大家也有各自的风格。梁羽生武侠小
说中的“武功”,虚幻中写实性很强,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细腻而又逼真, 紧张激烈,夸节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备道德倾向性,有正派武功, 也有邪派武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象征着善良、仁慈,既利于攻敌防卫, 又有益于修心养性,而邪派武功则非常霸道,歹毒残忍,意味着邪恶,如修 罗阴煞功、雷神掌、毒掌等。正派武功循序渐进,发展缓慢,但根基扎实, 邪派武功进展神速,却容易走火入魔,贻害终身。凡此种种,造成了梁羽生 “武功”的既精彩又单调。比起梁羽生来,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金 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和传统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书 画,九宫八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 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境界。金庸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历程和坚 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主人公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金 庸“武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诙谐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料,令人 捧腹。古龙的“武功”风格与众不同,他是以“怪招”取胜的。他的“武功” 重精神不重招式,如《边城刀声》中写叶飞的“飞刀”绝技,“天上地下从 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刀 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 就绝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刀!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 已在!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这里所写的“飞刀”,已 不是一种纯粹的武功,而是一种高尚人格,伟大的精神,即叶飞老师李寻欢 那种“仁慈、博爱”的精神,它表明的是“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古龙的“武 功”又强调“攻心为上”,举凡人物的性情、情绪、脾气、衣饰、环境,乃 至肌肉的颤动、松紧等,都会对武功的发挥产生影响,而高手决战是不容有 丝毫错误的,“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
的。”在这种情境中,“武功”已不需套路,一招之间,生死立判。古龙的 “武功”还表现出一种境养——禅的境界。它以彻心见性为宗旨,对敌手的 体察靠的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为只有忘我才能消除认识的局限性, 才能迅速而准确地体察敌手武功的弱点。这种忘我境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 后所达到的随心所欲的自如状态,在这种忘我状态中,战斗者已成为“无意 识的人”,心中己不存在作为观察者的“我”,有的只是手中的武器和对面 的敌人;在这种状态中,身剑合一,战斗者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武功的威力, 一击之下,毁灭敌手。正因为古龙“武功”有这些“怪招”,所以他“武功” 的风格别具特色:无招无式,简短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
古龙小说在语言、技巧上,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独家风格。梁羽生小说的 语言文采飞扬,字里行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故事中又常常用诗词歌赋、民 歌俗语点缀其间,以创造优美的意境、气氛,烘托人物的内心世界。他的小 说技法以传统继承为主,多用章回小说的形式铺张故事,叙事中有着明显的 说书人的口气,表现出民族风格和民族气派。金庸才如大海,浩瀚奔腾,文 笔俊爽、潇洒、诙谐逗趣而又富于变化,他的小说既有诗情画意,柔绮委婉 的情境,又如西方小说直探人生、命运的真谛。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大 胆地吸收西方小说的创作技巧,中西结合,使小说结构既精巧、繁复,又谨 严、完整。古龙小说的语言句式短,句法多变,筒洁、俐落、洒脱。文章随 意挥洒、虎虎有生气,叙事力避平铺直叙,行文多跳跃抖动,情节惊险蹊跷 而又不违情悻理,辟境造意,刻意求新。如果说梁羽生是恪守典雅,不失武 林大家风度的话,那么金庸就是博采百家,融合中西技法,既典雅古朴、慷 慨多气,又恢谐幽默、妙语解颐,挥洒肆纵,多样统一地开创了一代武林新 风,是“武坛”的绝顶人物!至于古龙,则是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摛 藻,笑傲“江湖”,力求新颖变化而又意蕴深邃的武林怪杰。
在国内,乃至港台,署名古龙出版的武侠小说有 100 多部,这些作品有
的是古龙写了一半,由别人续写完成的,如《圆月弯刀》、《剑毒梅香》等, 有的完全是别人所作,而以古龙名义发表的,如《铁树艳情》等。造成这种 情况,乃因古龙成名之后,著作风行一时。出版商见有利可图,纷纷登门求 稿,由于供不应求,便请别人代笔,于是伪作流行世上,真假参半,优劣并 存。
这部《古龙作品集》的编排工作,是在中国武侠文学学会的指导下完成
的,会长宁宗一先生及学会其他同仁亲自审读了全部原稿,删除了大量的伪 劣之作,遴选出了全部精品,保证了作品的质量。台湾著名武侠小说家于东 楼先生侠心热肠,为解决版权,提供资料,多方奔走,鼎力相助,令人感佩。 这部《古龙作品集》共分十卷出版,第一、二、三、四卷是古龙中、后期所 创作的不成系列的精华作品,五卷为“小李飞刀”系列,六卷为“陆小凤传 奇”系列,七卷为“楚留香传奇”系列,八卷为“七种武器”系列和“绝代 双骄”,九、十两卷为古龙早期作品。全部十卷共分 59 册。为了便于学者的 研究和读者了解创作背景、宗旨,每种作品前均保留作者的“原序”,并有 一篇导读性的“序文”,作品后附“古龙武侠小说出版年表”。
第一章 祸从天降
庭院深沉,浓荫如盖,古树下一个青袍老者,须眉都已映成碧绿,神情 却是说不出的安详悠闲,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少年写字。
这少年盘膝端坐在张矮几前,手里拿着的笔,粗如儿臂,长达两丈,笔 端几已触及木叶,赫然竟似生铁所铸,黝黑的笔扦上,刻着“千钧笔”三个 字,但他写的却是极细的蝇头小楷,这时他己将一篇南华经写完,写到这篇 最后一笔,仍是诚心正意,笔法丝毫不乱。
木叶深处有蝉声摇曳,却衬得天地间更是寂静,红尘中的嚣闹烦扰,似 己长久未入庭院。
那少年轻轻放下了笔,突然抬头笑道:“黄池之会,天下英雄谁肯错过? 你老人家难道真的不去了么?”
青袍老者微微笑道:“你直待这一篇南华经写完才问,养气的功夫总算 稍有进境,但这句话仍是不该问的,你难道还勘不破这‘英雄’两字?”
少年抬头瞧了瞧树梢,却又立刻垂下了头,道:“是。” 有风吹过,木叶微声,突然一条人影自树梢飞鸟般掠下,来势如箭,落
地无声,竟是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黑色的紧身衣下,一粒粒肌肉如走珠般 流窜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布满了警戒之意,当真如强弩在匣,一触即发。
但这老少两人神色却都丝毫不变,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仿
佛这黑衣人早就站在那里似的。 黑衣人突然笑道:“乐山老人俞放鹤,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
不想公子竟也镇定如此,我黑鸽子总算开了眼界。”抱拳一礼,眉宇间顿现
敬佩之色。 俞放鹤笑道:“原来是轻功七杰中的黑大侠。”
黑鸽子道:“前辈总该知道,武林七禽中,就数我黑鸽子最没出息,既
不能做强盗也不能当镖客,只有靠着两条跑得快的腿,一张闭得严的嘴,替 人传达书信来混日子。”
俞放鹤悦声道:“黑兄平生不取未经劳力所得之财物,老朽十分佩服,
却不知是哪位故人劳动黑兄为老朽传来书信?” 黑鸽子笑道:“传信之人若不愿透露身份,在下从来守口如瓶,此乃在
下职业道德,前辈谅必不致相强,但在下却知道这封书信关系着前辈一件极
重大的秘密,是以必须面交前辈。”说着慎重地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俞放鹤微微沉吟,却又将那封信送了回去,道:“既是如此,就请阁下
将此信大声念出来吧。” 黑鸽子道:“但此信乃是前辈的秘密??”
俞放鹤笑道:“正因如此,老朽才要相烦阁下,老朽平生从无秘密,自 信所做所为,没有一件事是不能被人大声念出来的。”
黑鸽子耸然动容,轩昂大笑道:“好个‘从无秘密’,当今天下,还有 谁能做到这四个字!”
黑鸽子双手接过书信撕了开来,三面写得满满的信纸,竟粘在一齐,他 伸手沾了点口水,才将信纸掀开,瞧了一眼,大声念道:“放鹤仁??”
那“兄”字还未说出口来,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倒了下去。 俞放鹤终于变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在这眨眼间他脉息便已将断,
俞放鹤不及再问别的,大声问道:“这封信究竟是谁要你送来的?谁?”
黑鸽子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见他面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 由红变黑,眨眼间竟变了四种颜色,面上的肌肉,也突然全都奇迹般消失不 见,刹那间生气勃勃的一张脸,竟已变成个黑色的骷髅。
那少年手足冰冷,尖声道:“好毒!好厉害的毒。” 俞放鹤缓缓站起,惨然长叹道:“这封信本是要害我的,不想却害了他,
我虽未杀他,他却因我而死??” 只见黑鸽子身上肌肉也全部消陷,怀中滚出了几锭黄金,想来便是他传
信的代价,也正是他生命的代价。 俞放鹤瞧着这金子,突然拾起了那封书信。 少年目光一闪,惊呼道:“你老人家要怎样?”
俞放鹤神色又复平静,缓缓道:“此人为我而死,我岂能无以报他,何 况,要害我的这人手段如此毒辣,一计不成,想必还有二计,就说不定还要 有无辜之人陪我牺牲,我活着既不免自责自疚,倒不如一死反而安心。”
那少年颤声道:“但??但你老人家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你?你 老人家一生与人无争,又有谁会??”
话未说完,突听“轰”的一声巨震,那几锭金子竟突然爆炸,震得矮几 上的水池纸砚全都掉了下来。
俞放鹤身子看似站着不动,其实已跃退三丈后又再掠回,他平和的目光
中已有怒色,握拳道:“好毒辣的人,竟在这金锭中也藏有火药,而且算准 黑鸽兄将信送到之后再爆,他不但要害我,竟还要将送信人也杀死灭口??” 少年面也变色,恨声道:“这会是什么人?既有如此毒辣的一颗心,又
有如此巧妙的一双手,此人不除,岂非??”
俞放鹤黯然一叹,截断了他的话,惨笑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 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我,想必是我曾经做错了什么事,他才会如此恨我。” 少年目中泪光闪动,颤声道:“但你老人家一生中又何尝做错了什么事?
你老人家如此待人,却还有人要害你老人家,这江湖中莫非已无公道。”
俞放鹤缓缓道:“佩玉,莫要激动,也千万莫要说江湖中没有公道,一 个人一生之中,总难免做错件事的,我也难免,只是??只是我一时间想不 起了。”
突听远处有人大喝道:“俞放鹤在哪里???俞放鹤在哪里??”
这喝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喝声中夹着的惊呼声、叱骂声、暴力 撞门声、重物落地声,也随着一路传了过来,只见俞宅家人竟都拦不住这恶 客。
少年俞佩玉动容道,“是什么人敢闯进来?” 俞放鹤柔声道:“有人来访,我本就不应阻拦他,何况,客已进来,你
又何苦再出去??”突然转头一笑,道:“各位请进吧。” 花园月门中,果然已闯入五条锦衣大汉,人人俱是满面杀机,来势凶恶,
但瞧见这父子两人安洋镇定的神色,却又都不禁怔了怔,当先一条虬髯紫面 大汉,手提金背九环刀,厉声狂笑道:“俞放鹤,好恶贼,我总算找着你了。” 狂笑声中金环震动,疯狂般向俞放鹤一刀放下,树叶都被刀风震得簌簌
飘落,俞放鹤却凝立不动,竟似要等着挨这一刀! 少年俞佩玉头也未抬,手指轻轻一弹,只听“嗤”的一声,接着“当”
的一声,虬髯大汉掌中金刀已落地。 他半边身子都已发麻,耳朵里嗡嗡直响,面上更早已变了颜色,眼睁睁
瞧着这少年,既不敢进,又不敢退。 俞佩玉已缓缓走了过来,突听俞放鹤沉声道:“佩玉,不得伤人。” 俞佩玉果然不再前走一步。髯大汉浓眉顿展,仰天狂笑道:“不错,俞
放鹤自命仁者,手下从不伤人,但你不伤我,我却要伤你,你若伤了我一根 毫发,你就是沽名钓誉的恶贼。”
他居然能将不通之极的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脸厚心黑,可算都已到家了。 俞放鹤却不动容,反而微笑道:“如此说来,各位无论如何可都是要取老朽 性命的了?”
虬髯大汉狞笑道:“你说对了。” 突然往地上一滚,金刀便已抢入掌中,振刀大喝道:“兄弟们还不动手。” 喝声中九环刀、丧门剑、虎头钩、判官笔、练子枪,五件兵刃,已各自
挟带风声,向老人击出,就在这时,突听一人长笑:“就凭你们也配伤得了 俞老前辈。”
一条人影随着清朗震耳的笑声,自树梢冲入刀光剑影中,“哗啦啦”一 声,九环刀首先飞出,钉入树干,“喀嚓”一声,丧门剑已折为两段。接着, 一对判官笔冲天飞起,虎头钩挑破了使剑人的下腹,练子枪缠住了使钩人的 脖子,刹那之间,五条大汉竟全都倒地不起。
这人来得既快,身手更快,所用的招式,更如雷轰电击,势不可当,俞
氏父子不禁耸然动容。 直到现在他们才瞧清这人乃是个紫罗轻衫,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目光
炯炯,英气逼人,只是一张苍白的脸,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寒峻
冷漠。
此刻他竟已拜倒在地,恭声道:“小子在路上便已听得这五人有加害前 辈之意,是以一路跟来,见前辈如此容让,这五人竟还如此无礼,小子激怒 之下,出手未免重些,以致在前辈府中伤了人,还请前辈恕罪。”
他出手解围,竟不居功,反先请罪。
俞放鹤长叹道:“世兄如此做法,全是为了老朽,这‘恕罪’两字,但 请再也休要提起,只是这五人??唉,老朽委实想不起何时开罪了他们,却 害得他们来此送死。”
默然半晌,展颜一笑,双手搀扶这罗衫少年,笑道:“世兄少年英俊,
若为老朽故人之子,实是不胜之喜。” 罗衫少年仍不肯起来,伏地道:“前辈虽不认得小子,小子这性命却为
前辈所赐,只是前辈仁义广被四海,又怎会记得昔年曾蒙前辈翼护的一个小
孩子。” 俞放鹤搀起了他的手,笑道:“但如今这孩子非但已长大了,而且还反
救了老朽一命,看来天道果然??”双臂突然一震,将那少年直摔了出去, 倒退三步,身子发抖,颤声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罗衫少年凌空一个“死人提”飘然落地,仰天大笑道:“俞老儿,你掌 心已中了我‘立地夺魂无情针’,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你了,你再也休想知道 我是什么人??”
俞佩玉早已冲到他爹爹身旁,只见他爹爹一双手在这刹那间便已肿起两 倍,其黑如漆,其势如火。再瞧这老人面目,也已全无血色,颤抖的身子已 站不直,嘴里已说不出话。俞佩玉心胆皆裂,嘶声道:“我父子究竟与你有 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罗衫少年大笑道:“我和姓俞的素无冤恨,只不过是要你们的命而已。” 他口中大笑,面上却仍是冰冰冷冷,全无表情。 俞佩玉瞧了瞧地上的尸身,咬牙道:“这都是你布下的毒计?” 罗衫少年道:“不错,我为了要取你父子性命,陪着你父子死的已不止
这六个??” 突然撮口而啸,四面墙头,立刻跃入了二十余条黑衣大汉,各展刀剑,
人人俱是脚步轻灵,身手矫健,看这扑了过来的二十余条大汉,竟无一不是 江湖中独当一面的高手,只是人人都以一方紫罗花巾蒙住了脸,竟都不愿被 人瞧出来历。
罗衫少年仰天大笑道:“姓俞的,我瞧你还是束手认命了吧,咱所畏惧 的只不过是俞老儿一双天下无敌的金丝绵掌,俞老儿既已不中用,你还想怎 样?”
俞佩玉目光一转,便已瞧出这些人身手不弱,他心中不但悲痛之极,愤 怒之极,也难免要惊骇之极。
若是换了别人早已神智失常,纵不胆裂气馁,也要疯狂拼命,但这少年 却大是与众不同,身子一转背起了他爹爹,将老人的长衫下摆往腰间一束, 右手已抄起了那双千钧铁笔。
这时黑衣大汉们已摸到近前,瞧见这少年居然还能气定神凝地站在那
里,也不觉怔了一怔,方自展刀扑上。 只见刀光闪动,寒芒满天,虽是十余柄刀剑同时抢攻,但章法却丝毫不
乱,攻上的攻上,击下的击下,砍头的砍头,削足的削足,十余柄刀剑同时
刺向同一人,竟丝毫不闻刀剑相击之声。 但突然间,一阵狂风着地卷起,千钧铁笔横扫而出,金铁交鸣之声立时
大作,钢刀铁剑,弯的弯,折的折,脱手的脱手,十余大汉身子齐被震出,
但觉肩酸腕麻,一时间竟抬不起手。 这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当真是他们做梦
也想不到的事。
但这些大汉终究不是俗手,虽惊不乱,十余人后退,另十余人又自抢攻 而上,俞佩玉千钩笔再次挥出。
这一次却再也无人敢和他硬碰力拼,只是乘隙抢攻,四下游斗,只听风
声震耳,震得树叶如花雨般飘落。 二十余条大汉左上右下,前退后继,竟无一人能攻入笔风圈内,只是这
千钧铁笔威势虽猛绝天下,毕竟太长太重,施展既不能如普通刀剑之灵活,
真力之损耗也太多,二十余招过后,俞佩玉白玉般的额角上已满是汗珠。 罗衫少年抚掌大笑道:“对,就是这样,先耗干他力气再说,老鼠已被
捉进了坛子,还怕他跑得了么?”他虽然带着面具,听他语声,年龄也的确 不大。
俞佩玉虽在和别人动手,眼睛却不断在留意着这狠毒的少年,更留意着 这少年的一双手,手中的无情针。
只听他背后老父的呼吸已越来越微弱,终至气若游丝,而面前这强敌却 渐渐走近,一双手似乎已将挥出。
俞佩玉心已碎,力已竭,突然大呼道:“罢了。” 他明知此番若是脱走,只怕再也难查出这些仇人的真象来历,但情势却
已逼得他非走不可。
话声出口,千钧笔“横扫千军”,突然往一条使刀的大汉当胸砸了过去, 那大汉心胆皆丧,魂不附体,跌在地上,连滚几滚,干钧笔竟插入地下,俞 佩玉身子竟借着这一戳之力,“呼”地自众人头顶上飞过,飞过树梢,就好 象一双长着翅膀的大鸟似的,飘飘荡荡,飞了出去。
千钧笔居然还有这点妙用,更非众人始料所及。 罗衫少年顿足道:“追!” 他脚一顿,人也箭一般窜了出去,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何况他轻功
本就和俞佩玉差着三分,俞佩玉借那一戳之力,轻功更无异加强了一倍,等 他飞掠出墙,但见墙外柳丝在风中飘拂,河水在阳光下流动,一条黄犬夹着 尾巴从小桥上走过。
俞佩玉却已瞧不见了。 俞佩玉其实并未走远,只是躲在桥下荒草中。
背后背着一人,他余力实已不能奔远,只有行险侥幸,以自己的性命来 和对头的机智赌上一赌。
只听那罗衫少年轻叱道:“分成四路,追!” 一人道:“桥下??” 罗杉少年怒道:“姓俞的又不是呆子,会在桥下等死?”
接着,衣袂带风之声,一个接着一个自桥上掠过,“扑通”一声,那条
黄犬惨吹着跌入河里,想是那罗衫少年恼怒之下,竟拿狗来出气,水花消失 时,四下已再无声息,俞佩玉一颗心提起,又放下,还是伏身草中,动也不 动。
他当真沉得住气,直到了盏茶时分,确定那些人不再回来,方自一掠而
出,不奔别处,却笔直奔回自家庭院—— 别人算准他不敢回来,他就偏要回来。 庭院依旧深寂,浓荫依旧苍碧,象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六具
尸身,却又在提醒他方经惨变。
俞佩玉笔直奔入内室,将他爹爹放在床上,自柜中取了瓶丹药,全都灌 入他爹爹嘴里。
这本是老人秘制的灵药,也不知道曾经救过多少人的性命,但此刻却救
不活他自己的性命,俞佩玉的眼泪,直到此刻才流下来。 阳光自小窗中斜斜照进来,照在老人已发黑的脸上,他胸中还剩下最后
一口气,微微张开了眼,茫然道:“我错了么???我做错了什么???”
俞佩玉以身子挡住阳光,泪流满面,嘶声道:“爹爹,你老人家没有错。” 老人象是想笑,但笑容已无法在他逐渐僵硬的面上展露,他只是歪了歪 嘴角、一字字道:“我没有错,你要学我,莫要忘记容让,忍耐??容让??
忍耐??”语声渐渐微弱,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俞佩玉直挺挺跪倒,动也不动,泪珠就这样一滴滴沿着他面颊流下,直
流了两个时辰,还没有流干。 窗外阳光已落,室内黝黑一片。 黑暗,死寂,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每一脚都能踩碎人的心,这脚步声自曲廊上一声 声响了过来。终于走到了门口。
门,轻轻被推开—— 俞佩玉还是跪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只见那人影竟自门外一步步走了进来,就象是幽灵般,还是走得那么慢, 他身子纤小,脚下却似拖着千斤重物。
俞佩玉终于站了起来。 那人一惊,倒掠而出,退到门口,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本该俞佩玉问他的,他却先问了出来,俞佩玉静静地瞧着,朦胧
中只见“他”腰肢纤细,长发披散,竟是个女子。 哪知这女子竟然嘶声狂呼道:“好恶贼,好毒的手段,你??你居然还
敢留在这里。” 反手抽出了背后长剑,剑光闪动,发狂般扑了过来连刺七剑。
她方才脚步那般沉重,此刻剑势却是轻灵飘忽,迅急辛辣,俞佩玉展动 身形,避开了这一气呵成的七着杀手,沉声道:“菱花剑?”
那女子怔了一怔,冷笑道:“恶贼,你居然也知道林家剑法的威名? 你??”
俞佩玉再迟几步,叹了口气,道:“我是俞佩玉。” 那女子又是一怔,住手,长剑落地,垂下了头,道:“俞??俞大哥,
老伯难道??”她一面说话,目光已随着俞佩玉的眼睛望到那张床上,说到 这里她已依稀瞧见了床上的人,身子不由得一震,风中秋叶般颤抖起来,终 于扑倒在地,放声痛哭道:“我不能相信??简直不能相信??”
俞佩玉还是静静地瞧着她。她哭得声音嘶哑,突然道:“好了,我已哭
够了,你说话吧。” 俞佩玉还是不说话,却燃起了灯,灯光照亮了她一身白麻的孝衣,俞佩
玉这才不禁为之一震,失声道:“林老伯难道??难道也??”
那少女嘶声道:“我爹爹六天前也已被害了。” 俞佩玉惨然失色道:“是??是谁下的毒手?” 那少女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霍然回过了头,灯光下,只见她的面容是那么清丽,又是那么憔悴,
她的眼睛虽已哭红,虽然充满了悲痛,却还是能瞪得大大的,瞧着俞佩玉,
目光也还是那么倔强,她瞪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奇怪么?我爹爹死了, 我却不知是被谁害的,那天我出去了,等我回去时,他老人家尸身已寒,我 们家里已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在经过如此惨变后,还能
远自千里赶来这里,此刻竟还能说话。 在她这纤弱的身子里,竟似乎有着一颗比铁还坚强的心。俞佩玉长叹垂
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少女却又接道:“你奇怪么?我居然会说已哭够了,只因我委实已哭
够,我已哭得不想再哭了,这一路上我已哭过五次。” 俞佩玉失声道:“五次?” 那少女道:“不错,五次,除了你爹爹和我爹爹外,还有太湖之畔的王
老伯,宜兴塬沈大叔,茅山下的西门??”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已耸然截口道:“他们莫非也遭了毒手?” 那少女目光移向灯光,没有说话。 俞佩玉道:“太湖王老伯金剪如龙,号称无敌,宜兴沈大叔银枪白马,
少年时便已横扫江南,茅山西门大叔一身软功,更是无人能及,他们怎会遭 人毒手?”
那少女悠悠道:“菱花神剑与金丝绵掌又如何?” 俞佩玉垂下了头,黯然道:“不错??莫非他们竟都是被同一人所害?
这人是谁?” 那少女道:“只是,我并未瞧见他们的尸身。”
俞佩玉霍然抬头,道:“既未瞧见尸身,怎知已死?” 那少女道:“没有人??他们家里虽然没有死尸,却也瞧不见一个活人,
每栋屋子都象是一个坟墓??你的家和我的家也正是如此。” 俞佩玉黯然半响,喃喃道:“家???我们已没有家了。” 那少女逼视着他,道:“你要去哪里?” 俞佩玉缓缓道:“这所有的事都是件极大的阴谋,大得令人不可思议,
我现在虽猜不透,但总有一天会查出来的,你若是主使这阴谋的人要对我如 何?”
那少女道:“斩草除根?” 俞佩玉惨笑道:“不错,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那少女道:“逃??但逃向哪里?” 俞佩玉道:“何处安全,便去那里。” 那少女道:“安全???你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就算到了你身旁,
你也不会知道的,普天之下,又有何处才是安全之地?”
俞佩玉道:“有一处的。” 那少女道:“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黄池!”
那少女失声道:“黄池???如今天下武林中人,都要赶去那里??”
俞佩玉截口道:“正因为天下英雄都要赶去那里,那恶贼天大的胆子, 也不敢在那里出手伤人的。”
那少女缓缓点了点头,冷冷他说道:“很好,你在此时此刻,居然还能
想得如此周到,想必不至于被人害死了,你??你去吧。” 俞佩玉道:“你??” 那少女大声道:“我用不着你管。”转过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俞佩玉也不阻拦于她,只是静静地在后面跟着,跟出了门,那少女脚下
一软,身子跌倒,俞佩玉已在后面轻轻扶住,长叹道:“你吃的苦太多,太
累了,还是先歇歇吧。” 那少女目中又有泪光闪动,咬了咬嘴唇,道:“你何必故意装成关心我
的样子,我??我自千里外奔到你们家来,你??你??你却连我的名字都
不问。” 俞佩玉道:“我不必问的。”
那少女突然挣扎着站起,咬着牙叫道:“放开我——放开我——你再碰 我一根手指,我就杀了你。”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又怎会不知道你的 名字。”
那少女展颜一笑,瞬即垂下了头,幽幽道:“只可惜,你我相见的时候 错了??”
活犹未了,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苍老的语声轻唤道:“少爷?? 少爷??”
俞佩玉横身挡在少女前面,道:“什么人?”
那语声:“少爷,你连俞忠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俞佩玉松了口气,那少女却抓紧他肩头,道:“谁?” 俞佩玉道:“他是自幼追随家父的老仆人!” 那少女道:“但??但我来的时候,一个活人都未见到。”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只怕也躲过了。” 说话间一个白发苍苍的青衣老家人已走了进来,躬身道:“秣陵来的王
老爷已在厅中等着少爷前去相见。” 俞佩玉动容道:“可是义薄云天,王雨楼王二叔?” 老家人俞忠道:“除了他老人家,还有哪位?”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大
步走了出去,但见曲折的长廊两旁,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纱灯,就象是平时一 样。俞佩玉心里奇怪,脚步却未停,大步冲入前厅,厅中竟是灯火通明,一 个浓眉长髯,面如重枣的紫袍老人端坐在梨花椅上,正是侠名遍江湖,仁义 传四海的江南大侠,“义薄云天”王雨楼王二爷。俞佩玉奔过去跪地拜倒, 哽咽道:“二叔,你??你老人家来得??来得迟了。”
王雨楼叹道:“你和你那老爹爹的事,二叔我听了也难受得很。” 俞佩玉惨声道:“小侄不幸??” 突然抬起头来,满面惊诧道:“二叔你??你怎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王雨楼手持长髯,含笑道:“自然是你那老爹爹,我那俞大哥告诉我的。” 俞佩玉耸然失声道:“我爹爹,他??他??何时??” 王雨楼笑道:“方才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连我都不愿理睬,我虽不知
你父子两人是为了什么争执起来,但是四十年来,倒真未见过他动如此大的
火气,只有叫你云三叔陪他出去散散心,也免得你父子又??” 俞佩玉早已惊得愣住,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呼道:“但??但我爹爹
方才已??已经被害了。”
王雨楼面色一沉,皱眉道:“少年人与父母顶嘴,也是常有的事,你这 孩子难道还想咒死你爹爹不成。”
俞佩玉嘶声道:“但??我爹爹明明已??已??”
王雨楼怒叱道:“住嘴。” 俞佩玉咬牙道:“他老人家尸身还在寝室,你老人家不信,就去瞧瞧。” 王雨楼怒冲冲站起,道:“好,走!” 两人大步而行,还未走过回廊,便瞧见方才昏暗的寝室此刻竟也已燃起
了明亮灯火。俞佩玉一步冲了进去,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放鹤老人的尸身竟已赫然不见了。 王雨楼厉声道:“你爹爹尸身在哪里?”
俞佩玉身子颤抖,哪里还能说得出话,突然大喝一声,冲入庭院,廊旁 纱灯映照,照着那浓荫如盖的老树,树下莫说那六具尸身,就连方才被笔锋 舞落的落叶,都已不知被谁扫得干干净净。千钧笔还在那里,矮几上水池, 纸砚,也摆得整整齐齐,依稀还可瞧见纸上正是他自己方才写的南华经。
俞佩玉手足冰冷,这幽静的庭院,在他眼中看来,竟似已突然变成了阴 森诡秘的鬼蜮。
王雨楼负手而立,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失魂落魄,茫然道:“我??我??” 只见花丛中人影移动,正是方才那少女,俞佩玉如见救星,冲过去抓住
她的手,大声道:“她方才瞧见的??他就是‘菱花神剑’林老爷子的女儿
林黛羽,她方才亲眼瞧见了我爹爹的尸身。” 王雨楼目光如炬,厉声道:“你可是真的瞧见了?” 林黛羽:“我??我方才??” 突然间,四个人大步走上曲廊,齐声笑道:“王二哥几时来的,当真巧
得很。” 当先一人锦衣高冠,腰悬一柄缀碧玉的长剑,头发虽然俱已花白,但看
来仍是风神俊朗,全无老态。 林黛羽瞧见这四人,语声突然顿住,身子也似起了颤抖,俞佩玉更是如
见鬼魅一般,面容大变、惊呼道:“林??林老伯,你??老老人家不是已?? 已死了么。”
来的这四人竟赫然正是太湖金龙王、宜兴沈银枪、茅山西门风以及苏州 大豪“菱花神剑”林瘦鹃。
林瘦鹃还未答话,他身旁西门风大笑道:“三年未见,一见面就咒你未 来的岳丈大人要死了,你这孩子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俞佩玉霍然转身,目光逼视林黛羽,道:“这可是你说的,你??你?。 你为何要骗我?”
林黛羽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水,徐徐道:“我说的?我几时说过 这话?”
俞佩玉身子一震,倒退五步,转过头,只见这五位武林名人都在冷冷瞧
着他,眼神中带着惊讶,也带着怜悯。 那老家人俞忠不知何时已弯着腰站在那里,赔笑道:“少爷,你还是陪
五位老爷子到厅中喝茶吧。”
俞佩玉纵身扑过去,紧紧抓住了他肩头,道:“你说!你将方才的事说 出来。”
俞忠竟也怔了怔道:“方才的事?方才哪有什么事?”
俞佩玉惨然失色。王雨楼道:“除了我五人外,今天可有别人来过?” 俞忠摇头道:“什么人也没有??” 俞佩玉缓缓放松手掌,一步步往后退,颤声道:“你??你??你为何
要害我?”
俞忠长叹一声,凝注着他,目中也充满了怜悯之色,叹道:“少爷最近 的功课太重了,只怕??”
俞佩玉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道:“只怕我已疯了,是么?你们这样
瞧着我,只因你们都认为我已疯了,是么,你们都盼望我发疯,是么?” 林瘦鹃叹道:“这孩子只怕是被他爹爹逼得太紧了。” 俞佩玉狂笑道:“不错,我的确已被逼疯了。” 一拳击出,将窗子打了个大洞,一脚又将地板踢了个窟窿。 王雨楼、沈银枪、西门风齐地抢出,出手如风,抓住了他的肩膀,林瘦
鹃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黑木瓶,柔声道:“玉儿,听我的话,乖乖将这药吃 下去,好生睡一觉,明天起来时,必定就会好多了。”
拔开瓶塞,往俞佩玉嘴里塞了过去,但闻一股奇异的香气,使人欲醉。 俞佩玉紧紧闭着嘴,死也不肯张开。 沈银枪叹道:“贤侄,你怎地变了,难道你岳父也会害你么?” 突然俞佩玉大喝一声,双臂振起,沈银枪、西门风如此高手,竟也禁不
住这天生神力,手掌再也把持不住,喝声中俞佩玉已冲天跃起,足尖一蹬,
燕子般自树梢掠过,如飞而去。 西门风失声道:“这孩子好厉害,纵是俞放鹤少年时,也未必有如此身
手。”
王云楼目光闪动,长叹道:“只可惜他已疯了,可惜可惜??” 林黛羽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星光满天,夜凉如水,俞佩玉躺在星光下,己有整整三个时辰没有动过
了,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他瞪着大眼睛,瞧着那满天繁星,每一颗星光都象是一张脸,在朝着他
冷笑:“你疯了??你疯了??” 星光刚刚疏落,晚风中突然传来凄凉的哭声,哭声渐近,一个又瘦又矮,
胡子却长得几乎拖到地上的老头子,随着哭声走了过来,坐到一株杨树下, 又哭了一阵,拾了几块石头垫住脚,解下腰带悬在树枝上,竟要上吊。
俞佩玉终于忍不住掠过去,推开了他。 那老头子赖在地上哭道:“你救我则甚?世上已没有比我再倒霉的人了,
我活着也没意思,求求你让我死吧,死了反而干净。”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真的没有比你更倒霉的了么???今
天一天里,我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我说的话明明是真的,世上却没有一 人相信,世上也再无一个我能信任的人。平日在我心目中大仁大义的侠士, 一日间突然都变得满怀阴谋诡橘;平日就是亲近的人,一日间也突然都变得 想逼我发疯,要我的命,我难道不比你倒霉得多。”
那老头子呆望了他半晌,呐呐道:“如此说来,我和你一比,倒变成走
运的人了,你委实比我还该死,这绳子就借给你死吧。” 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俞佩玉呆望着他走远,将自己的脖子,往绳圈里试了试,喃喃道:“这
倒容易得很,一死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但我又真的是世上最该死的人
么?” 突然哈哈一笑,道:“就算我已死过一次了吧。” 解下绳索,拍手而去。
一路上他若走过池塘,池塘里采菱的少女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常会
娇笑着将菱角往他身上抛,他就接过来吃了。 他若走过桑林,采桑的少女也会将桑葚自树梢抛在他身上,他也接过就
吃。走得累了,他就随便找个稻草堆睡下,醒来时却常会有微笑的少女红着
脸端给他一碗白糖煮蛋,若被少女的母亲瞧见,提着扫把出来赶人,但瞧过 他的脸后,却又多给了他两个馒头,几块咸菜。
这一路上他也不知是如何走过来的,他心里想着的事也不敢向任何人透 露,口中只是不断道:“忍耐??莫忘了,忍耐??”
他似乎全不管身后是否有人追踪,其实此刻根本已无人认得出他,他衣 着本来朴素,再加上全身泥污,几个破洞,就和叫花子相差无几,他脸也不 洗,头也不梳,但这迷迷糊糊、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却更令女子喜爱。
但此刻别人是喜欢他,是讨厌他,他全不放在心上。走了多日,终于走 入河南境内,道上的行人,武士打扮的已越来越多,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 意兴匆匆,黄池盛会,七年一度,天下武林中人,谁不想赶去瞧瞧热闹。
过了商邱,道上更是鞭丝帽影,风光热闹,若有成名的英雄豪杰走过, 道旁立刻会响起一片赞叹之声:“瞧,那穿着紫花袍的就是凤阳神刀公子,
他腰上挂着的就是那柄截金断玉的玉龙刀。” “那位穿着黄衣服的姑娘你可认得?” “我若不认得金燕子还能在江湖混么?唉,人家可真是天生一对,郎才
女貌。” “呀,千牛拳赵大侠也来了。”
“他自然要来的,少林已一连七次主盟黄池之会,今年的牛耳,自然是 不能让别人抢去,赵大侠身为少林俗家弟子之长,不来行么?”
这些话俞佩玉虽然听在耳里,却绝不去瞧一眼,别人自然也不会来瞧这 窝窝囊囊、走在道旁的穷小子。
走到封邱,夜已深,他没有入城,胡乱躺在城外一家小客栈的屋檐下, 夜更深,别人都睡了,但黄池已近在眼前,他怎么睡得着,他睁着眼睛发愕: “林瘦鹃,太湖王这些人真的会来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为何定要说我爹 爹未死,难道??”
突听一人道:“红莲花,白莲藕,一根竹竿天下走。” 一个干枯瘦小,却长着两只大眼睛的少年乞丐,手里拿着根竹竿,正瞧
着他笑。 俞佩玉也瞧着他笑了笑,却不说话,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少年乞
丐眨眨眼睛,笑道:“你不是咱们丐帮的?”
俞佩玉摇摇头。 少年乞丐笑道:“你不是丐帮的,怎地却打扮得和要饭一样,睡觉也睡
在要饭的睡的地方,别的生意有人抢,不想要饭的生意也有人抢。”
俞佩玉笑了笑,道:“对不起。” 站起来走出屋檐,呆呆地站在星光下发愣。 那少年乞丐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象是觉得这人很有趣,用竹
竿点了点他的肩头,笑道:“听你口音,可是从江南来的?”
俞佩玉道:“是。” 少年乞丐道:“你叫什么名字?”
俞佩玉回过头,又瞧了他几眼,只觉这双大眼睛虽然精灵顽皮,但却只
有善意,没有恶意,也笑了笑:“我叫俞佩玉。” 那少年乞丐笑道:“我叫连红儿,只因我穿的衣服虽破,但还是要穿红
的。”
俞佩玉道:“哦,原来是连兄。” 连红儿大笑道:“你这人不错,居然跟穷要饭的也称兄道弟。” 俞佩玉苦笑道:“小弟却连饭都要不到。” 连红儿眼睛更亮,缓缓道;“瞧你武功根基不弱,若不是武林世家的子
弟,绝不会扎下这么厚的根基,却又为柯要装成如此模样?” 俞佩玉一惊道:“我??我没有装,我不会武功。” 连红儿脸一板,冷笑道:“你敢骗我。” 竹竿一扬,闪电般向俞佩玉“灵墟穴”点了过去。 这一竿当真快如电光石火,点的虽是“灵墟穴”,但杆头颤动,竟将灵
墟四面的“鹰窗”,“神藏”,“玉堂”,“膻中”,“紫宫”??等十八 处大穴全都置于竹竿威力之下。
俞佩玉连遭惨变,已觉得天下任何人都可能是他那不知名的恶魔对头派 来的,肩头一滑,闪开七尺。
哪知连红儿竹竿点到一半,便已收了回去,瞧着他冷冷笑道:“年纪轻 轻,便学会骗人,长大了那还得了。”
俞佩玉垂下了头,道:“我实有难言之隐。” 连红儿道:“你不能告诉我?” 俞佩玉道:“你若有难言之隐,是否会告诉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
红儿瞧了他半晌,终于又笑了,道:“这句话问得妙,瞧你文文静静,象是 从来不喜欢多话,不想说出句话来倒厉害得很。”
连红儿说着,身子懒洋洋地躺了下去,缓缓道:“只是,你这趟恐怕是 白来了,黄池之会你是去不成的。”
俞佩玉又是一惊,道:“你??你怎知道??” 连红儿笑道:“我这双眼睛就是照妖镜,无论什么人,只要被我这双眼
睛瞧过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什么变的。” 俞佩玉瞧着这双眼睛,不觉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连红儿的眼睛却瞧着天,悠悠道:“黄池之会,可不是人人都可以来的,
若没有请帖,就得是发起此会之江湖十三大门派的,你呢?” 俞佩玉垂下了头,道:“我??我什么都不是。” 连红儿道:“那么你不如此刻就回去吧。”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丐帮可是那十三大门派之一。” 连红儿笑道:“自然是的,这四十多年虽然每次主盟的都是少林,但若
咱们丐帮不给他面子,那双牛耳朵只怕早就被武当,昆仑抢走了。
俞佩玉喃喃道:“我若混在丐帮弟子中,想必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连红儿大笑道:“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真响。”
俞佩玉突然跪了下去,道:“但求连兄助小弟这一次,在贵帮帮主面前
说个情,小弟只求能进去,别的事都不用费心。” 连红儿笑嘻嘻地瞧着他,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这个忙?” 俞佩玉呆了一呆道:“因为??因为??” 长叹一声,缓缓姑起,他实在说不出因为什么,他只有走。 连红儿也没有唤他回来,只是笑嘻嘻地瞧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入黑暗里,
就象是瞧着个快淹死的人沉到水里去。
黑暗中,俞佩玉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还是一片黑暗,突然间,远处火 光闪动,一群人拍手高歌。
“红莲花,天下夸,坏人遇着他,骇得满地爬,好人遇着他,拍手笑哈
哈,走遍五湖加四海,也只有这一朵红莲花。” 俞佩玉什么人都不愿瞧见,转身而行,哪知这群人却突然围了上来,围
在他四周大笑着,拍着手。 火光闪动中只见这些人一个个蓬衣赤足,有老有少,俞佩玉愣在那里,
还未说话,哪知这些人却又拍手高歌。 “俞佩玉,人如玉,半夜三更里,要往哪里去?” 俞佩玉倏然变色,失声道:“各位怎会认得在下?” 一个老乞丐走了出来,含笑行礼道:“我家帮主闻得公子远来,特令我
等??” 俞佩玉大声道:“但我却根本不认得你家帮主。”
那老丐笑道;“公子虽不认得我家帮主,帮主却久闻公子大名,是以特 命我等在这里等着公子大驾前来,并且还要送东西给公子。”
俞佩玉双拳紧握,冷笑道:“好,送来呀。” 那老丐一笑道:“公子莫要误会,我等要送上的可不是刀剑拳头。” 说着自怀中取出个黄的信封,双手奉上,笑道:“公子瞧一瞧就明白了。” 俞佩玉不由得接了过来,心念闪动,突然想起那封“死信”,双手一震,
一把抓住了那老丐衣襟,将信封送到他面前,厉声道:“你舔一舔。” 那老丐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公子倒真仔细。” 竟果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还舔信封里面那张帖子,笑道:“这样公子可
放心了么?” 俞佩玉倒觉有些不好意思,手掌松开,只见那帖子上写着的竟是“恭请
阁下光临黄池之会。” 他又是一惊,再抬头时,老老少少一群人竟已全都走了,只留下那堆火
光还在黑暗中闪动不息。 俞佩玉瞧着这堆火,不觉又发起愣来,这帮主是谁他都不知道,却又为
何要送他这张请帖? 这些天来他所遇见的,不是荒唐得可笑,就是诡秘得可怖,毒辣得可恨,
件件却又都奇怪得不可思议,无法解释。 他手里拿着请帖,不知怔了多久,黑暗中竟突然又有脚步声传来,他刚
想走,却听得有人轻叱道:“站住!”
俞佩玉叹了口气,不知又有什么事,什么人来了。这些天他遇见的事没 有一件是可以预料得到的,看见的人也没有一个他能猜出身份来意,他索性 想也不去想,只见这次来的人竟有七个。
这七人两个穿着道袍,一个穿着僧衣,还有三个紧衣劲服,最后一个竟
是个披着乡花斗篷的女子。 但这七人装束虽不同,却都是精明强悍,英气勃勃的少年,身手也俱都
十分轻灵矫健。
当先一个黑衣少年目光炯炯,瞪眼瞧着他,喝道:“朋友,站在这里想 干什么?”
俞佩玉冷笑道:“连站都站不得么?”
那少年剑眉一挑,还未说话,身旁的僧人已含笑合十道:“施主有所不 知,只因黄池之会已近在明日,天下武林中人大多聚集此地,难免便有不肖 之徒乘机滋事,主会的十三派掌门人有鉴于此,特令弟子们夜巡防范,贫僧 少林松水,这几位师兄乃是来自武当、昆仑、华山、点苍、崆峒等派。”
俞佩玉展颜道:“原来各位乃是七大剑派之高足??”
那黑衣少年一直瞪着他掌中请帖,突然道:“这帖可是你的?” 俞佩玉道:“正是。” 话犹未了,剑光一闪,已迫在眉睫,这少年果真不愧名门高足,眨眼门
便已拔剑出手,俞佩玉猝不及防,全力闪身避过,耳朵竟险些被削去半边, 不禁怒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这请帖难道是假的?”
黑衣少年掌中剑已化做点点飞花,逼了过来,冷笑叱道:“不假!” 他剑势看来并不连贯,但却一剑紧跟着一剑,绝不放松,俞佩玉避开了
十七剑才喘了口气,喝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少女突然冷冷道:“等问过话再动手也不迟吧。” 黑衣少年倒是真听话,剑势一收,眼睛瞪得更大,厉声道:“你说,这
请帖是哪里来的?”
俞佩玉道:“别人送我的。” 黑衣少年嘿嘿笑道:“各位听见没有,这是别人送他的。” 俞佩玉道:“这很好笑么?” 少林松水也沉下了脸,缓缓道:“你这请帖,却嫌太真了。施主有所不
知,此次黄池之会,请帖共有七种,这黄色请帖最是高贵,若非一派掌门, 也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能有这种帖子,也唯有十三位主会的掌门人才能送 出这种帖子,而阁下??”
黑衣少年冷笑道:“而阁下却不象是和这十三位掌门人有什么交情的人, 这帖子不是偷来的,就是骗来的。”
喝声中长剑又复刺出,这一次那少女也不开口了,七个人己成合围之势, 将俞佩玉围在中央。
俞佩玉满肚子冤枉,却又当真不知如何解释,那见鬼的“帮主”送他这 张帖子,莫非就是要害他的?
黑衣少年掌中剑丝毫不留情,使的正是正宗点苍“落英飞花剑”迅急、 辛辣,正是点苍剑法所长,这种剑法也正是最最不易闪避的,俞佩玉苦干不 能还手,片刻间已连遇险招。
那少女皱眉道:“你还不束手就缚,难道真要??” 话犹未了,突听半空中传下一阵长笑,长笑曳空而过,众人失惊抬头、
只见一条人影在黑暗中闪了闪,如神龙一现,便消失无影,却有件东西自半
空中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黑衣少年剑光一闪,挑在剑尖,竟赫然是朵红色的莲花。 黑衣少年面色立变,失声道:“红莲花!” 少林松水却已向俞佩玉长揖含笑道:“原来施主竟是红莲帮主的好友,
弟子不知,多有失敬。”
黑衣少年苦笑跌足道:“你??前辈为何不早说。” 俞佩玉怔了半晌,叹道:“我其实并不认得这位红莲帮主的。” 黑衣少年垂首道:“前辈若再如此说,晚辈便更置身无地了。” 俞佩玉只有苦笑,还是无法解释。那少女一双剪水双瞳盯着他,嫣然笑
道:“弟子华山钟静,敝派在前面设有迎宾之馆,公子既是红莲帮主的朋友,
也就是华山派的朋友,公子若是不嫌弃,就请移驾到那边歇歇。” 黑衣少年拊掌道:“如此最好,明日清晨,敝派自当车驾相迎,恭送前
辈赴会。”
俞佩玉想了一想,苦笑道:“也好。” 就这样,他就被人糊里糊涂地自黑暗中送入了辉煌的迎宾馆,但那位红
莲帮主究竟是何许人也,他还是不知道。 迎宾馆终夜灯火通明,宽敞的大厅,未悬字画,却挂着十四幅巨大的人
像,俞佩玉自最后一幅瞧过去,只见这十四幅人像画的有僧有俗,有女子, 也有乞丐,年龄身份虽不同,但一个个俱是神情威严,气度不凡。
钟静跟在身旁,笑道:“这就是发起黄池之会十四位前辈掌门的肖像。 七十年前,武林中争杀本无宁日,但自从这十四派黄池连盟后,江湖中人的 日子可就过得太平多了,这十四位前辈先人的功德,可真是不小。”
俞佩玉也不知是否在听她说话,只是呆呆地瞧着当中一幅肖像,上面画 着的乃是个面容清瘦,神情安详的老者。
钟静笑着接道:“公子只怕要奇怪,这当中一幅画,怎会既不是少林梵
音大师,也不是武当铁肩道长,但公子有所不知,这位俞老前辈,就是黄池 之会的第一个发起人,‘先天无极派’当时在江湖中地位之尊,绝不在少林 武当之下。”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钟静道:“俞老前辈主盟黄池之会一连三次后,虽然退位让贤,但在会 中仍有举足轻重之势,直到三十年前,放鹤老人接掌‘先天无极派’之后, 方自退出大会。家师与少林、武当等派的掌门前辈,虽然再三苦劝,怎奈这 位放鹤老人生性恬淡,三十岁时便己退隐林中,绝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所以, 现在名帖上具名的,就只剩下十三派了。”
这位风姿绰约的华山弟子,笑容温柔,眼波始终未曾离开过俞佩玉的脸, 这些武林掌故娓娓道来,当真如数家珍。
俞佩玉却是神情惨然,垂首无语。 这一夜他自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第二日清晨方自朦胧入梦,钟静那
娇脆的语声已在门外笑道:“公子醒来没有,点苍的杨军壁师兄已来接你了。” 她眼波仍是那么妩媚,杨军壁黑衣外已罩上件黄衫,神情也仍如昨夜一 般恭敬,躬身笑道:“敝派迎驾的车马已在门外,掌门谢师兄也正在车上恭
候大驾。” 俞佩玉抱拳道:“不敢。”迎宾馆中,人已多了起来,还有几人在院中
练拳使剑,他也不去瞧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钟静走出了门。
门外一辆四马大车,车身豪华,白马神骏,特大的车厢里,己坐了九人。 俞佩玉匆匆一瞥,只瞧见这九人中有个身穿紫花衣衫的少年,还有个黄 衫佩剑少女,大概就是那神刀公子和金燕子了,此外似乎还有个华服紫面大 汉,两个装束打扮完全一样的玄服道人,车窗旁站着个少年,黄罗衫、绿鞘
剑,正探身窗外,和一个牵着花马的汉子低声说话。
俞佩玉一眼虽未瞧清,但也不再去瞧,别人既不理他,他也不理别人, 仍是垂首在那里。
钟静不住在门外向他招手,笑道:“公子,会中再见吧??”
车门关起,马嘶车动,那黄衫少年这才缩回头,转身笑道:“哪一位是 红莲帮主的朋友?”
只见他目光炯炯,面色苍白,赫然竟是害死放鹤老人的那狠毒的少年。
俞佩玉身子一震,如遭雷击,别人听得他竟是红莲旧交,都不禁改容相 向,但他眼睛瞪着这少年,却已发直了。
黄衫少年淡淡笑道:“在下点苍谢天壁,与红莲帮主亦是故交,不知足
下高姓大名?” 俞佩玉嘶声道:“你??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突然扑起,双拳齐出,猛烈的拳风,震得车厢中人衣袂俱都飞起。
黄衫少年谢天壁也似吃了一惊,全力避过两拳,失声喝道:“你这是干 什么?”
俞佩玉拳势如风,咬牙道:“今日你还想逃么?我找得你好苦。” 谢天壁又惊又怒,幸好这车厢颇是宽敞,他仗着灵巧的身法,总算又躲
过七拳,怒喝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 俞佩玉大喝道:“六天前秣陵城外的血债,今天就要你以血来还清。” 左拳一引,右拳“石破天惊”,真击出去。 谢天壁终于躲无可躲,只得硬接了这一拳,双拳相击,如木击革,他身
子竟被震得“砰”地撞在车门上。
俞佩玉怎肯放松,双拳连环击出,突听三四个齐声叱道:“住手!” 眼前光芒闪动,三柄剑抵住了他的后背,两柄钩钩住了他的膀子,一柄
白芒耀眼不可逼视的短刀,抵住了他右胸,刀尖仅仅触及衣衫,一股寒气, 却已直刺肌肤,车厢中五件兵刃齐地攻来,他哪里还能动。
车马犹在前奔,谢天壁面色更是煞白,怒道:“你说什么?什么秣陵城? 什么血债?我简直不懂!”
俞佩玉道:“你懂的!” 身子突然向左一倒,撞入左面那使钩道人的怀里,右手已搭过另一柄银
钩,撞上身后两柄剑,第三柄剑方待刺来,他右手乘势一个时拳,将那人撞 得弯下腰去,痛呼失声。
但那柄银玉般的寒刀,却还是抵着他右胸。 神刀公子目光也如刀光般冰冷,冷冷地说:“足下身手果然不弱,但有
什么话,还是坐下来慢慢说吧。” 刀光微动,俞佩玉前胸衣衫已裂开,胸口如被针刺,身不由主,坐了下
去,那弯下腰去的一人,却仍苦着脸站不起来。 车厢中人俱已耸然动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和当今天下少年高
手中地位最尊的点苍掌门人硬拼一招,又击倒“龙游剑”的名家吴涛,纵然 有些行险侥幸,也是骇人听闻之事。
那紫面大汉端坐不动,厉声道:“瞧你武功不弱,神智却怎地如此糊涂,
谢兄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胡乱出手,莫非认错了人么?” 俞佩玉咬牙道:“他纵然身化飞灰,我还是认得他的,六天前,我亲眼
见他以卑鄙的毒计,害死了家父??”
谢天壁失声道:“你??你莫非见鬼了,我自点苍一路赶来这里,马不 停蹄,莫说未曾害死你爹爹,根本连秣陵城周围五百里都未走过。”
俞佩玉怒吼道:“你真未去过?”
那么服道人沉声道:“贫道可以作证。” 俞佩玉道:“你作证又有何用。” 玄服道人冷笑道:“仙霞二友说出来的话,从无一字虚假。” 俞佩玉怔了怔,对这“仙霞二友”的名字,他的确听过,这兄弟两人武
功虽非极高,但正直侠义之名,却是无人不知,他两人说出来的话,当真比
钉子钉在墙上还要可靠,只是,他自己的眼睛难道不可靠 神刀公子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龙游剑”吴涛总算直起了腰,厉声道:“大会期间,此人前来和谢 兄捣乱,必定受人主使,怀有阴谋,咱们万万放不得他的。”
金燕子始终在冷眼旁观,不动声色,此刻突然冷笑道:“不错,吴大侠 若要报一拳之仇,就宰了他吧。”
吴涛脸一红,想要说话,但瞧了瞧她腰里挂着的剑,又瞧了瞧神刀公子 掌中的玉龙刀,半句话也没说。
谢天壁沉吟道:“以金姑娘之见,又当如何?” 金燕子瞧也不瞧俞佩玉一眼,道:“我瞧这人八成是个疯子,赶他下车
算了。” 谢天壁道:“既是如此,那么??”
他话未说完,神刀公子已大声道:“不行!纵要放他,也得先问个仔细。”
金燕子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吴涛拊掌道:“正该如此,瞧这厮的武功,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公子
你??” 神刀公子冷冷道:“我自有打算,不用你费心。”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说,他实是无话可说,这时车马己顿住,外面人声喧 嚷,如至闹市。
谢天壁一笑道:“在下委实太忙,这人交给司马兄最好,但红莲帮主??” 话犹未了,外面已有人呼:“谢大侠可是在车里?有位俞公子可是坐这
车来的么?” 一个人自窗外探起头来,正是将请帖交给俞佩玉的老丐。
仙霞二友齐声展颜笑道:“梅四蟒,多年不见,想你还是终日没事忙?” 那老丐梅四蟒笑道:“今天我可有事,我家帮主要我来迎客,事完了我
再去找你们这两个假道士喝个三百杯。” 他象是全未瞧见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开了车门,就把俞佩玉往下拉,
口中一面接着笑道:“俞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最义气的门派自然是咱们 乞丐帮,最有钱的就是点苍,公子你能坐这么舒服的车子来,可真是走运 了??谢大侠,谢谢你老啦,改天有空,我家帮主请你老喝酒。”
神刀公子面色虽难看已极,但眼睁睁瞧着他将俞佩玉拉下车,竟是一言
未发。
谢天壁抱拳笑道:“回去上复红莲帮主,就说我必定要去扰他一杯。” 外面人声嘈乱,俞佩玉的心更乱。 这谢天壁明明就是他杀父的仇人,又怎会不是?这红莲帮主又是什么
人?为何要屡次相助于他?只听梅四蟒悄声道:“莫要发怔,且回头瞧瞧吧。”
俞佩上下由自主回头瞧了一眼,只见车窗里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在瞧 他,目光既似冷酷,又似多情。
梅四蟒拍了拍他肩头,轻笑道:“这只小燕子,身上可是有刺的,何况
身旁还有只醋坛子在跟着,你只瞧一眼也罢,还是瞧瞧前面的热闹太平得 多。”
第二章 龙虎风云
黄池本为春秋古名,位于今之封丘县西南。《左传》哀公十三年,“会 单平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
正是龙虎际会,风云叱咤,今之黄池大会,也是本此古意,战况却也不 减当年。
黄池古城已废,一片平阳,广被百里。 此刻百里平阳之上,万头攒动,既瞧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也瞧不清他们
是谁,但每一颗头颅的价值至少也在千金之上。 人头仰望,十三面辉煌的旗帜迎风招展于白云青天下,围着一座四丈高
台,台上有烟云缭绕,如在云中。 梅四蟒指着一面锦帜黄旗笑道:“黄为正色,这种旗帜除了当今天下武
林盟主少林之外,还有谁敢用?道家尚紫,紫色的旗帜便是武当,昆仑‘天 龙八式’威震天下,旗上也绣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看来好不威风。”
俞佩玉瞧着一面以十色碎布缀成的旗帜,道:“这面旗帜想必就是贵帮 的标志了。”
梅四蟒拊掌笑道:“咱们丐帮什么事都是穷凑合。别人制旗剩下来的材 料,咱们拿来缝缝补补就成了,一个大钱都不必花。”
俞佩玉道:“贵帮红莲帮主不知在何处?在下亟欲拜见。”
梅四蟒道:“每面旗帜下,都有座帐篷,那便是帮主的歇息之处。” 分开人丛,走了过去,十个人见了他,倒有七个躬身含笑招呼。 俞佩玉暗暗忖道:“百年以来,丐帮竟能始终保持天下第一大帮之声名,
门人弟子走出来,气派自与别人不同,这确非易事,想那红莲帮主,既要统
率属下万千弟子,又要保持地位声威不坠,纵非三头六臂,也得有通天的本 事,我足迹从来未涉江湖,又怎会认得这样的人物。”
他越想越想不通,眼前已瞧见两座高达三丈的帐篷,帐篷之间相隔约莫
二十丈,却有二三十个少年男女,往复巡逻,神情虽然都是矫健英悍,装柬 打扮却各有不同,想来亦是自十三派弟子中选出的精华。
梅四蟒还未走过去,已有个紫衣道人迎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俞佩玉
一眼,躬身笑道:“梅老前辈此刻才来么!这位是??” 梅四蟒哈哈笑道:“好教道兄得知,这位远道而来的佳宾,就是俞公子。” 在外面巡游观望,无法入会的武林豪杰,少说也有一、两万人之多。 梅四蟒已走在帐篷外,躬身道:“上复帮主,俞公子已来了。” 神情恭谨,再无丝毫嬉笑之态。帐篷中一人笑道:“他只怕已等不及了,
快请进来。” 俞佩玉委实已等不及要瞧瞧这位神秘的红莲帮主,梅四蟒方才掀开帐
幕,他便已大步冲了进去。只见偌大的帐篷中,只摆着张破桌子,两条长板 凳,与这帐篷本身之华丽,显得极是不称。
一人正伏在桌上,也不知写些什么,俞佩玉只瞧见他那一头乱发,也瞧 不见人面目,只得躬身道:“弟子俞佩玉拜见红莲帮主。”
那人抬头一笑,道:“俞兄还认得我么?” 只见他矮小枯瘦,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红衣服,一双眼睛,却是亮如明星,
仿佛一眼便已瞧穿你的心。 俞佩玉倒退半步,目瞪口呆,呐呐道:“足??足下便是红莲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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