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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风流(下)



  朱泪儿道:“现在毒性只怕还没有传上来,我只要将这条膀子砍断,就 死不了的。”
  俞佩玉顿足道:“傻孩子,她既然已肯拿出解药来,你何苦??何苦 再??”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有“蝮蛇噬手,壮士断腕”的勇气,他只觉热血上涌, 喉头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泪儿目中已流下泪来,垂首道:“她就算肯拿出解药来,但我又怎忍 心让四叔你这样受她的气?我就算少了条膀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闻言扭转头,勉强笑道:“你不惜为四叔砍下条手来,四叔就算 为你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胡姥姥忽然拍起手来,咯咯笑道:“女的有情,男的有义,看来梁山伯 和祝英台也不过如此,我老婆子实已有几十年没瞧过如此缠绵悱恻的好戏 了。”
朱泪儿涨红了脸,跺脚道:“你??你不许对我四叔胡说八道。” 胡姥姥笑嘻嘻道:“你嘴里虽在骂我,心里却一定开心得很,我老婆子
方才若没有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让你欢喜得什么都忘了,你这鬼灵精又怎 会上当。”
朱泪儿“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颤声道:“四叔,你千万莫听
她的鬼话。” 俞佩玉干咳了几声,板着脸道:“解药究竟在哪里?”
胡姥姥道:“我老婆子也有个家的,你若能在三天三夜之内,将我老婆
子送回家,她这条小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俞佩玉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胡姥姥道:“你赶紧去雇辆大车,从现在起就开始昼夜不停地往东面走,
也许还可以赶得及,到了地方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胡姥姥坐到车厢里,又象是快死了似的,闭起眼喘着气,口水不停地从 嘴角往下面直流。
朱泪儿狠狠地瞪着她,忍不住道:“你躲在那稻田里,就为了是要等我
们去上当么?” 胡姥姥包着眼笑道:“我本来并没有这意思的,但送到嘴边的肥肉,我
老婆子又怎会不吃。”
  朱泪儿又瞪了她半晌,竟然笑了,微笑着道:“你这样对我,总有一天 要后悔的。”
  她这话若是恶狠狠他说出来,对胡姥姥这种人简直一点作用也没有,因 为这种话胡姥姥听得实在太多了,现在已将它当耳边风,根本听不进耳朵去。 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竟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胡姥姥反倒不禁 觉得心里有些发冷,勉强笑道:“其实你非但不该恨我,而且还应该感激我
才是。” 朱泪儿道:“感激你?”
  胡姥姥笑道:“若不是我这么样一来,你又怎会知道他对你有多么关心 呢?”
  俞佩玉又大声咳嗽起来,忽然道:“你和那俞??俞放鹤真的有什么仇 恨?”
胡姥姥先不答话,盯着他瞧了几眼,反问道:“你也姓俞,听口音也是

江浙一带的人,难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痛苦,大声道:“我怎会和那种人有丝毫关系。” 胡姥姥笑了,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俞放鹤若非得了健忘病,就
一定是已经换了个人,现在这俞放鹤说不定是别人冒充的。” 俞佩玉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 这句话正是他时时刻刻都想不顾一切放声呐喊出来的,想不到此刻竟从
胡姥姥嘴里说了出来。 他紧握着双拳,指甲都刺入掌心,才算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淡淡道:
“他怎会是别人冒充的?这句话说出来又有谁相信?”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话绝不会有人相信,但却实在不假。” 俞佩玉道:“哦?” 胡姥姥缓缓道:“二十年前,我的确见过俞放鹤一面,但他非但没有做
对不起我的事,反而救了我一命。” 俞佩玉道:“救??救了你一命?”
  胡姥姥道:“他救我的时候,也许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等他知道我 就是胡姥姥时,也没有后悔的意思,只是劝我以后少得罪些人。”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道:“象他那样的好人,现在的确已不多了,他若 是提起这件事,我老婆子就算没良心,也不会和他为难的,谁知他竟完全不 知道这件事,反而以为真的和我老婆子有什么仇恨,你们说,这是不是怪 事?”
朱泪儿眨着眼道:“这俞放鹤若真是别人冒充的,那倒真有趣极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偷偷去瞧俞佩玉,俞佩玉的脸上却象是已戴上个面 具,完全没有表情。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道:“你既已知道这秘密,为什么不想法子揭穿它
呢?”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你莫以为这俞放鹤是很好对付的人,他虽然是 个冒牌贵,但以我老婆子看来,武功比那真的俞放鹤还高得多。”
朱泪儿道:“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出过手呀。”
  胡姥姥道:“就因为他从不出手,所以才可怕,我老婆子就算一点毛病 也没有的时候,也不敢和他这种人动手的。”
朱泪儿笑道:“难道他武功还能比你们十大高手还高么?”
胡姥姥道:“江湖中人瞧见那些大门大派的掌门,都很害怕是吗?” 朱泪儿道:“嗯。” 胡姥姥道:“但这些大掌门瞧见咱们十个老家伙,也害怕得很是吗?” 朱泪儿笑道:“就算不害怕,也一定头疼得很。” 胡姥姥叹道:“可是咱们这十人,也并不象别人想象中那么厉害,这就
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老婆子从来也不敢小看了任何人,所以才能活 到现在。”
  朱泪儿道:“那俞放鹤果也是个高人,为什么还要卑躬屈膝地将怒真人 请来,受他的气呢?”
  胡姥姥道:“这也许就因为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从他的武 功中看破他的来历,象他这种要干大事的人,受点闲气又算得了什么?”
  朱泪儿道:“难怪他只不过向那大胖子作了个手势,那大胖立刻就放过 了他。”
  
胡姥姥神色忽然紧张起来,道:“他比的是什么手势” 朱泪儿苦笑道:“可惜我也没有瞧见。” 胡姥姥默然半晌,喃喃道:“最近莫非天气变了,所以那些久已不见天
日的老怪物,也都想出来透透气了,看来以后的日子只怕要越来越不好混啦, 我老婆子这次如果能够不死,还是躲在家里享几年清福吧??”
她眼皮渐渐闭了起来,似已睡着。 朱泪儿目光移到俞佩玉身上,俞佩玉竟也闭起了眼睛,朱泪儿叹了口气,
将车窗支开一线,往外面望了出去—— 天气实在好得很。
  好天气总是令人觉得懒洋洋的,路上简直没什么行人,也听不见什么声 音,只有那赶车的挥舞着马鞭,发出一连串很有节奏的“劈啪”
声,两匹水油油看不到杂色的健马,也跑得正欢。 朱泪儿瞧着那不时舞起的丝鞭,瞧着那八只几乎已象腾空飞了起来的马
蹄,瞧着瞧着,她面上忽然变了颜色。


  李渡镇四周并没有什么繁荣的市镇,现在连李渡镇都已变成一片废墟, 俞佩玉又怎能在仓猝之间,找来如此神骏的马,如此漂亮的马车?就连车厢 里的座垫都是用缎子制成的。
这种马车就算在省城里,也只有豪富大户人家才坐得起,怎么可能到穷
乡僻壤中来拉生意。 朱泪儿立刻悄悄摇醒了俞佩玉,小声道:“这辆马车是哪里找来的?” 她本以为俞佩玉是在装睡,谁知俞佩玉竟真的睡着了,她摇了半天,俞
佩玉才睁开眼睛,眼睛里还是充满睡意。
  朱泪儿更着急,用力摇着他肩膀,道:“四叔,你醒醒,我看这辆马车 一定很有问题。”
俞佩玉道:“问题?什么问题?”
  他象是努力想将眼睛睁开,但眼皮却似乎比铁皮还重,刚张开一丝又闭 了起来,嘴里也含含糊糊,连话都说不清。
再看胡姥姥,竟已睡得打起鼾来。
  朱泪儿全身都凉了,反身推开车窗,大声道:“赶车的大哥,我人有点 不舒服,想吐,你停停车好么?”
那赶车的回过头来一笑,道:“你好生睡一觉,就会舒服了。”
  他这张脸本来又黑又红,此刻一笑起来,红红的皮肤,忽然自嘴角裂开 一条线,就象是用刀割的一般。
  接着,他面上看起来很健康的皮肤,竟一块块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青 黪黪的,死人般的脸。
  朱泪儿大惊之下,用力去推车门,谁知两只手竟已发软,只觉这扇车门 象是铁铸的,用尽全力也推不开。
那赶车的咯咯一笑,又回过头赶马去了。 朱泪儿大呼道:“你们究竟是哪条线上的?想将咱们怎么样?” 那赶车的不再理他,却将马鞭打得更响,马跑得更急,这时朱泪儿也已
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倒在车座上,用力咬着嘴唇,想保持清醒,又自怀里抽出了那柄小银
刀,紧紧捏在手里。

  她现在自然已知道俞佩玉和胡姥姥都已被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所迷倒, 而她自己却因为体质和别人不同,对各种药力的抵抗力都比较强些,是以直 到此刻,还算能勉强保持清醒。
  但清醒又有什么用呢?她非但救不了俞佩玉,连自己都救不了,这样清 醒,倒不如索性晕睡过去反倒好些。
  她更猜不出这辆马车究竟是谁派出来的,莫非又是俞放鹤?但俞放鹤又 怎会知道他们还留在李渡镇附近。
朱泪儿喃喃道:“一定是俞放鹤,因为除了俞放鹤外,更不会有别人。” 忽然间,她又发现不时有一缕淡淡的白烟,自车顶上一条裂缝中飘下来,
一飘下来,立刻就被风吹散。 朱泪儿屏住呼吸,站到车座上,以掌中的银刀用力去拨那条裂缝,但她
两条腿也已发软,手上一用力,再也站不稳,“砰”地跌下。 谁知就在这时,车厢顶上的那块板子,竟也忽然滑开了一线,原来这车
顶上竟还藏着复壁机关。 朱泪儿咬紧牙,再爬到车座上,伸着头往里面瞧。
  只见那上面竟象是个小小的阁楼,里面象是塞满了东西,而且旁边还有 一点火星在闪着光。
朱泪儿用银刀去拨了拨,火星就落了下来,竟是根银色的线香,这时只
不过燃去了一小半。 就这么样小半截,竟已将胡姥姥和俞佩玉两个大人迷倒了,这迷香制作
之妙,实非江湖上一般下五门的绿林道所用之迷香可比。
  朱泪儿弄熄了香头,将剩下来的半截香藏了起来,又将手伸进去,想看 看上面塞满了什么东西。
只觉这东西软绵绵的,象是棉花,又象是肉。
  朱泪儿长长吐出口气,用力将那板子一推,只听“砰”的一声,那东西 已落了下来,竟是个活人。
她再也想不到这人竟是银花娘。


  朱泪儿知道银花娘已落入俞放鹤手里,现在,她既然也在这马车上,这 马车已无疑正是俞放鹤派来的。
看来俞放鹤实在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朱泪儿叹了口气,想问问银花娘是怎会被塞在这马车顶上的,但银花娘 也已晕迷了很久,连呼吸都已变得很微弱。
  这时马车却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象是已走上了山道,过了半晌,车厢里 骤然黑暗了下来。
等到朱泪儿再推开车窗往外瞧时,已什么都瞧不见了。 只觉得车声隆隆,回声震耳,车身象是已驰入一个很黑暗的山洞里,但
转过一个弯后,前面忽又出现了点点火光。 朱泪儿眼珠一转,也倒在车座上。
  马车骤然停下,一阵脚步声奔了过来,有人勒住了马,有人将赶车的那 人扶下了车,还赔笑道:“大师兄这趟辛苦了。”
  赶车的人原来还是“大师兄”,难道竟是俞放鹤的掌门弟子么,但江湖 中人人都知道,放鹤老人从来也没有收过徒弟。
这大师兄只冷冷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态度显然十分倨傲,但别

人却似已见惯了,还是赔笑道:“不知大师兄可将二娘我回来了么?” 只听“啪”的一声,说话的人竟似挨了个耳光。 那大师兄冷笑道:“我是否将她找回来了,与你又有何干?” 那人挨了个耳光,竟还赔笑道:“是是是,小弟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那大师兄“哼”了一声,道:“车里有三个人,是我带回来献给教主的
祭礼,二娘也在车里了,将他们都抬下来绑到祭台上去,知道么?”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开去。 朱泪儿暗暗忖道:“这大师兄怎地对他的同门也如此凶恶,听他的口气,
原来银花娘也是和他们一路的,却不知他们的教主又是谁呢?” 她并不知道银花娘本是天蚕教下,但却已知道这些人和俞放鹤并没有什
么关系了,她心里不禁更是吃惊。 无论如何,俞放鹤做事总还有许多顾忌,落在俞放鹤手里,总还比落在
这些人手里强得多。 这时车门已被打开,四五个人都挤到车门口来,身上还穿着银缎紧身衣,
脸色看来却和常人有些不同。 其中一人又高又瘦,白里透青的一张脸,连一丝肉都没有,看来就象是
一具活骷髅。 朱泪儿胆子虽大,瞧见这人也不禁打了个寒噤,瞧过一眼,就立刻闭起
眼睛,只听这些人纷纷道:“二娘怎地也好象受了伤了?难道就是这三个人
伤她的么?这三人又是什么来头呢?” “你瞧这老太婆,连鼻子都没有了,怎能伤人?” “但这小姑娘却长得真标致,只可惜小了两岁。” 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中,朱泪儿只觉一只冷冷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
把,她几乎忍不住要吐了出来。
只听一人道:“你们还不动手将他们抬走,若被大师兄知道,谁吃得消。” 这人说话的声音,正是方才挨耳光的,朱泪儿眯着眼偷偷瞧了瞧,才发
现这人原来就是那活骷髅。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立刻就没有人笑得出了,一个人已将俞佩玉从 车厢里往下拉。
另一人道:“二师兄,咱们难道也要将二娘绑到祭台上去?”
那活骷髅竟是二师兄,冷冷道:“这是大师兄的吩咐。” 那人迟疑了半晌,叹道:“二娘平时最得教主的欢心了,这次怎地也出
了纰漏,象她这样的人,难道也会犯下什么不赦之罪么?”
  只见这山洞四面都插着火把,闪动的火光,将山洞里各式各样的钟乳, 映得五光十色,七彩艳丽。
  山洞的中央,正生着四大堆火,火堆中有块很大的青石,想必就是他们 说的“祭台”了。
  外面已是深秋,但这山洞里却温暖如春,朱泪儿已热得流汗,也弄不懂 这些人为何要生这么多火,难道他们特别怕冷么?
  到后来她才发现,每个火堆旁,都围着十来个雕刻很精致的银匣子,匣 子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奇异的声音,宛如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开始听的 时候还不觉怎样,听到后来,朱泪儿只觉毛骨悚然,全身发痒,就好象有无 数条小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一样。
但山洞里的人并不多,连那活骷髅二师兄,也不过只有六个。

  这六人将朱泪儿他们抬到祭台上,用一根银色的绳子捆了起来,就垂手 肃立在一旁,谁也不敢再说话。
  过了半晌,只见那大师兄从一只七色的钟乳后走了出来,身上也换了件 银光闪闪的长衫,手里还拿着柄折扇,远远看过去,倒也风度翩翩,可是等 他走到近前,等光照上他的脸——
  莫说是人,就算是鬼魅也不会比他这张脸再可怕的了,他的脸本来不瘦, 但脸上的肉却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下了一大半,左边半个鼻子还是好好 的,右边半个鼻子却已不见,上面一块肉还是好好的,下面却连皮都没有了, 露出一块块灰中带青,青里带白的骨头。
  他的一双手竟也已只剩下四根手指,右手三根,左手只有一根,其余的 六根指头也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光了。
这人看来就象是在一群饿狼的嘴里被救下来的。 但别人对他却似畏惧已极,一见他走过来,六个人都垂下头去,连看都
不敢看他,赔笑道:“大师兄的吩咐,小弟们都已遵命办妥。” 这大师兄“哼”了一声,毒蛇的目光,在祭台上四个人面上扫了一眼,
忽然阴恻恻一笑,道:“这些人也该醒了。” 他嘴里说着话,“刷”的打开了折扇,在这四人的脸上各扇了扇,朱泪
儿只觉一股异味传来,令人作呕。
  但她的头脑却立刻清醒,再看俞佩玉、胡姥姥也吃惊地睁开眼睛,只有 银花娘还未回过神来。
这大师兄目光又是一扫,咯咯大笑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胡姥姥,今
日竟也会落在我桑二郎的手里。” 他这句话刚说完,胡姥姥和俞佩玉的神情竟都已镇定下来,朱泪儿面上
却故意作出惊吓之态,大声道:“你是什么人?咱们怎会到这里来的?”
  桑二郎也不答话,却用折扇指着她鼻子道:“你就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么?”
朱泪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赶快放了我,免得后悔。”
  桑二郎冷冷一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但你若再说一个字, 我就敲下你一颗牙齿来。”
朱泪儿到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了。
  在怒真人、君海棠等人面前,她无妨气气他们,只因她知道这些人自持 身份,心里纵然恼怒,也不会将她怎样。
可是这桑二郎却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在这些人面前,她就犯不上
吃这眼前亏了。 桑二郎又用扇子指了指俞佩玉,道:“你就是俞佩玉?” 俞佩玉道:“正是。”
  桑二郎盯了他半晌,狞笑道:“果然是个小白脸,难怪本教教下三位堂 主都对你着了迷,少时我若不让你这张脸变得和我一样,就算我对不起你。” 俞佩玉淡淡道:“阁下只望天下人的脸,都变得和阁下一样,是么?” 桑二郎目中立刻射出了凶光,忽然一个耳光掴在俞佩玉脸上,嘶声道:
“你以为我这张脸天生就是这样子的么?告诉你??我我本来??” 他实在太激动,竟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受过了‘天蚕噬体’之刑,
才会变成这样子的是么?我老婆子可以想得出你以前一定俊俏得很。”

  桑二郎喘息着冷笑道:“究竟还是胡姥姥见多识广,竟连本教的天蚕噬 体大刑都知道。”
  朱泪儿忍不住道:“什么叫天蚕噬体呀?你脸上的肉难道都是被天蚕啃 光的么。”
  桑二郎阴森森笑道:“你用不着问我,你自己立刻就要尝到这滋味了。” 胡姥姥大呼道:“这姓俞的和这小丫头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老婆子 和天蚕教也没有什么过节,你要将他们两人弄死,可不能将我老婆子也算
上。”
桑二郎两眼一翻,无论胡姥姥再说什么,他都只当没有听见。 胡姥姥长叹了口气,说道:“俞佩玉,俞公子,你不是很聪明的么,这
次怎会叫了辆恶鬼拉的马车来。” 俞佩玉也只有在暗中叹息,那时他心里只惦念着朱泪儿的安危,竟没有
留意到这马车很奇怪。 朱泪儿瞧着他这模样,眼睛也湿了,咬着嘴唇道:“我知道四叔这全是
为了我,若不是我,四叔也不会上当的。” 俞佩玉勉强笑道:“这不关你的事,只怪我竟未想到天蚕教是绝不会放
过银花娘的,她??” 突听银花娘大喊道:“桑二郎,你怎么将我也绑在这里了?快放我下去。” 她功力失去后,体力实已比一个全不会武功的人还要脆弱,别人都已醒
了很久,她却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桑二郎背负着双手,冷笑道:“二姑娘,现在你还想对我发威么?” 银花娘怒道:“姓桑的,你莫忘了,你只剩下一口气时,是谁救了你的?” 桑二郎道:“不错,是你救了我的,但若非你在教主面前说我调戏你,
教主又怎会令我受那天蚕噬体的苦刑?”
  他目中又射出了凶光,冷冷道:“何况你这次背叛了教主,谁也无法再 救你,但你若能和我一样,也能将天蚕大刑挨过去,我念在昔日之情,也会 给你生路。”
银花娘一张脸早已吓得扭曲起来,颤声道:“你算了,教主就是我的爹
爹,他怎会要我受那样的酷刑。” 桑二郎冷笑道:“不会么?” 银花娘嘶声道:“他自然不会的,你快放了我吧。”
桑二郎沉着脸,道:“你可知道,自从你瞒着教主,偷了销魂宫的藏宝,
教主已令我在暗中缀着你了,在李渡镇外那坟场中,你若肯俯首认罪,柬手 就缚,也许还会罪减三等??”
  他顿了顿,接道:“只恨你竟仗着外人之力,来与本教对抗,由此可见, 你实已早有了背叛本教之心,你此刻还有何话说?”
银花娘失声道:“在那坟场中,原来只不过是你在捣鬼?” 桑二郎道:“自然是我,若是教主自己,你还活得到现在么?” 银花娘恨恨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你果然是个畜生。” 桑二郎狞笑道:“但现在你却已落在畜生手里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本
教的追踪,其实我一直在李渡镇外等着你,直到你在大火中被俞放鹤属下抓 住,我将你救了出来,为的就是要你也尝尝我身受的滋味。”
  他得意地大笑着接道:“但是我却也未想到这三个人竟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姓俞的那时失魂落魄,瞧见我就象瞧见救星似的,却不知我正是他的催命
  
鬼。”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这只不过 是你的运气不错而已。”
  
第二四章 幸脱危难


  山洞里越来越闷热,朱泪儿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是桑二郎脸上 却连一粒汗珠子也没有。
  他手里轻摇着折扇,围着火堆踱了会方步,忽然托起了一个银匣子,用 折扇轻轻敲了敲。
  这匣子竟忽然在他手里跳动起来,发出一连串尖锐而怪异的声音,仿佛 有什么在里面冲击着要脱匣而出。
  这匣子长不过一尺,高不过七寸,匣子里的东西,自然也绝不会太大, 但力量却如此惊人,竟将这沉重的银匣带动得跳跃不止。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也不用着急,我已为你准备了一大堆新鲜的血肉, 你立刻就可以饱餐一大顿了。”
银花娘望着他手里的匣子,面上已吓得全无人色。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匣子里就是天蚕?” 银花娘道:“嗯。” 朱泪儿道:“天蚕难道吃人的么?” 银花娘牙齿打战,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泪儿道:“莫非就因为天蚕畏寒,所以这里才会生这么多火。”
  桑二郎眼睛忽然瞪了起来,狞笑道:“你还有心情问这些话?等到天蚕 爬到你身上时,你就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了。”
朱泪儿淡淡道:“你这话吓不了我们的,四叔,你说是么?”
  她转头向俞佩玉瞧了过去,只见俞佩玉嘴唇发白,两眼直视,竟似已吓 呆了,全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朱泪儿暗叹忖道:“想不到四叔竟将生死之事看得这么重,这也许是因
为我从来也不知道活着有何乐趣,所以才会不怕死。” 只见俞佩玉忽然抬起了头,瞪着胡姥姥道:“你指甲上的毒,过了三十
六个时辰后,真的就无救了么?”
  听了这句话,朱泪儿只觉得眼睛一酸,热泪几乎已夺眶而出,心里也不 知是甜是苦。
原来俞佩玉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念念不忘
的,还是朱泪儿中的毒是否有救。 朱泪儿只觉心里痴痴迷迷的,胡姥姥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见了,这毒
是否有救,她也不管了。
  只要能听到俞佩玉这句话,她就算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自从她母亲 死了后,她再也想不到还会有人这样不顾性命地来关心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一阵:“的得的得”的细碎碲声,自远而近,向 山洞里飘了进来。
  桑二郎刷地收起扇子,凌空一掠,从祭台上掠了过去,站在一株石笋般 的钟乳上,厉声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外面没有人答话,那“的得的得”的蹄声,却越来越近,桑二郎挥了挥 手,六个银衫人立刻展动身形,各各藏到一只钟乳后面。
  朱泪儿瞧见他们的身法,这才知道他们的武功比起桑二郎来,实在差得 很远,也无怪他们会如此怕他。
只见桑二郎笔直地站在钟乳上,动也不动,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模

样看来更象是个刚自地底复活的僵尸。 他右手握着折扇,左手上却还托着那银匣子,一双脚尖站在钟乳上,就
象是钉在上面似的,全身都稳如泰山。 胡姥姥喃喃叹道:“难怪这小子如此张狂,原来真有两下子,看来就算
天蚕教主的武功,也未必能比他强得了多少。” 话犹未了,已有只小毛驴自洞外走了进来。 这只毛驴全身的毛都己脱落了一半,就象是个癞痢头似的,叫人一看就
恶心,上面坐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皱纹,眯着眼睛不 住喘气,看起来和胡姥姥倒是一对。
  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道:“这老头子敢闯入这里来,莫非也是位高手不成? 胡姥姥你可认得他?”
  胡姥姥摇头道:“武林中的高手我老婆子倒都还见过一两面,却想不起 有这么样一个人。”
  朱泪儿失望地叹了口气,只见这小毛驴走进了山洞,还未停下来,竟仿 佛眼睛已经瞎了。
  这老头子眯着眼,好象什么都瞧不见,一人一驴,竟笔直向桑二郎走了 过来,正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全不知道自己的危险,朱泪儿瞧 着却不禁为他暗中捏了把冷汗。
桑二郎冷冷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中充满杀机,竟沉住了气,等
着这一人一驴来送死。 眼见着他们已快撞上那石钟乳了,朱泪儿知道只要桑二郎一招手,这一
人一驴就得送命。
  她正想出声示警,谁知俞佩玉已喝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老先生 你快回头走吧。”
那老头子这才抬起头来,眯着眼向上一瞧。
桑二郎已狞笑道:“你既然到了这里,还想回头走么?” 那老头子揉了揉眼睛,道:“老朽只怕走错路了,这难道也犯法?” 桑二郎厉声道:“你这就算犯了我的法,拿命来吧!” 他左手忽然向外一甩,但闻“哧”的一声,已有七条暗赤色的却闪着银
光的银线,向那老头子身上箭一般射了过去。
  朱泪儿知道这就是比蛇蝎更毒十倍的天蚕了,但却未想到这天蚕的行动 竟是如此迅急,竟似能御风而行。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只道这老头子身上的血肉,刹那间便要被天蚕吸尽,
只剩下一堆嶙嶙白骨。 她实不忍再看,刚想闭起眼睛,谁知那老头子的手轻轻招了招,七条比
电还急的银线,竟一下子都被他收入袖子里。 朱泪儿简直要拍手欢呼起来,看来这老头子果然是他们的救星,胡姥姥
这次只怕看走眼了。 桑二郎的脸色已变得比活鬼还难看,嘶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七个字说出来,他身形已又凌空掠起,居高临下,向这老头子扑了过
去,掌中一柄折扇,已变得似乎有十七八只,也分不清哪招是实,哪招是虚, 扇影还未压下,左手上竟已先射出了一蓬银雨。
  这人之出手非但又阴又快,而且更毒辣得天下少有,竟在一刹那间便施 出好几种杀手。
  
  他甚至连对方究竟是谁都不想知道,一心只想将对方置于死地,就算杀 错人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俞佩玉瞧得也不禁暗暗心惊,这样的杀手若骤然向他施出来,他实在也 未必能闪避得开。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桑二郎的身子突又向后面直飞了出 去,仰面跌倒在地上。
他那柄折扇已到了那老头子手里。 只见这老头子“刷”地展开了折扇,轻轻摇了摇,一双眼睛忽然变得利
如刀剪,瞧着胡姥姥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桑二郎功夫虽不错,但比起 天蚕教主来还差得远哩。”
这句话说出来,朱泪儿的心又凉了。 原来这老头子就是天蚕教主改扮的,难怪他一出手就能破了桑二郎的杀
手,桑二郎的武功本就是他教出来的,他对桑二郎出手的路数自然了如指掌, 朱泪儿只有苦笑——她竟将天蚕教主当做了救星。
  只见桑二郎已五体投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弟子不知是教主驾到, 罪该万死。”
  天蚕教主冷冷道:“我早已听说你近来跋扈得很,乘我不在的时候,简 直为所欲为,谁也不放在眼里,今日我总算亲眼见着了。”
桑二郎连头都不敢抬起,伏地道:“教主化身千万,弟子有眼无珠,怎
知是教主大驾到了,只见了有人敢闯入本教禁地,一时情急,才出手。” 天蚕教主怒道:“纵然如此,你也该先问清对方的身份,怎可不分青红
皂白,就将天蚕放出来。你自己受过了天蚕噬体之苦,难道就想叫别人都尝
这滋味?你难道竟以此为乐么?” 桑二郎道:“弟子不敢,弟子该死。”
天蚕教主高声道:“江湖中人虽都知道本教武功毒辣,天下无匹,但也
知道本教中人行事一向恩怨分明,若有人敢来犯我,本教当然不顾一切,也 要追他性命,但本教子弟却绝不轻犯无辜,你这样做,岂非坏了本教声名。”
桑二郎以头顿地,道:“弟子知错了,但求教主恕罪。”
  天蚕教主神色稍缓,沉声道:“念你昔日受刑太重,是以才对你分外恩 典,谁知竟作威作福起来。若能从此改过,倒还是你的造化,否则,只怕要 死无葬身之地了。”
俞佩玉见到这天蚕教主虽已易形改扮,但说话做事,凝重有威,仍不失
为一派宗主掌门的身份,实在想不到他竟和那日在销魂宫外见到的,那满身 邪气的银光老人会是同一个人,难怪连他本门弟子都认不出他了。
  只见桑二郎又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忽然反手将身上的衣服 一把撕了下来。
  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实是令人惨不忍睹,腰上却绑着条刀 带,上面插着七柄银刀。
桑二郎将刀带解下,铺张在面前,又叩了三个头。 这人竟似忽然变成磕头虫了,非但俞佩玉等人瞧着奇怪,天蚕教主也觉
得有些惊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桑二郎伏地道:“弟子听了师傅一番教训后,自觉实在是罪孽深重,再
也无颜活在世上,情愿领受银刀解体之刑,以赎罪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是惊奇。

天蚕教主皱眉道:“你可知道这银刀解体乃本教必死之刑么?” 桑二郎道:“弟子自然知道。” 天蚕教主道:“我既已饶恕了你,你为何还要自领死刑?” 桑二郎惨然道:“这是弟子自己甘愿如此的,只因弟子受教主大恩,无
以为报,只有以自己这条命作榜样,也好教同门师弟们见了有所警惕。” 天蚕教主神色更见和缓,道:“想不到你竟有这样悔罪之心,也不负我
教训了你一番,今日之事我本想略施薄惩,但你既已能悔罪,也就罢了,起 来吧。”
  朱泪儿心里不禁暗暗地笑,暗道:“原来桑二郎是在用苦肉计,想就此 逃脱一场惩罚??”
  谁知桑二郎却叹道:“教主虽然饶恕了弟子,弟子自己却不能饶恕自己, 只求在临死之前,能将这一身罪孽全说出来,以求心安。”
天蚕教主道:“你做了什么错事,我全都知道,你也不必说了。” 桑二郎惨然叹道:“教主虽然神目如电,但弟子却有些事是瞒着教主的,
弟子现在才知道教主对弟子的恩典,若不将这些事对教主说出来,弟子活着 既不安,死也难瞑目。”
  天蚕教主目中又不禁现出惊讶之色,朱泪儿心里也有些奇怪了:这桑二 郎若是在用苦肉计,此刻便已该适可而止,为什么还要这样做?难道他真活 得不耐烦了么?这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过了半晌,才听得天蚕教主道:“既然如此,你就说出来吧。”
  桑二郎道:“教主一向将弟子视如子侄,金花、银花、铁花三位姑娘也 一向将弟子当做兄弟一样,但弟子却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起了禽兽之 心。”
他眼角瞟了银花娘一眼,才接着道:“五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月光正
明,二姑娘在溪中裸浴,那时她年纪还小,更未对弟子加以提防,但弟子见 了她那一身雪白的皮肤,身材又发育得那么成熟完美,竟起了淫心,竟然就 想??就想将她加以强暴??”
他这话非但说得但白已极,而且还加以形容描叙。
  朱泪儿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你就算要坦白忏悔,也不必 说得如此有声有色呀。”
谁知天蚕教主非但不以为忤,反似很赞赏他的坦白,缓缓道:“你为此
已受过天蚕噬体之苦,也就不必再一直负疚在心了。” 桑二郎道:“但弟子此后每一想起那日的情况,就立刻会情欲勃起,由
此可见,弟子实在不是人,实在连禽兽都不如。” 说到这里,他似乎愧悔交集,竟忽然拔出一把雪亮的银刀,向自己大腿
狠狠刺了下去。” 天蚕教主皱了皱眉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桑二郎道:“弟子非但对教主不忠,也对同门不义,为了要夺掌门之位, 竟用尽千方百计,在教主面前以谗言将大师兄害死。”
  天蚕教主道:“桑大郎就是图谋不轨,我早已将他以门规处治,这并不 能怪你。”
  桑二郎道:“但无论如何,弟子的居心却实在恶毒,何况弟子做了掌门 师兄后,对师弟们非但不加爱护,反而百般打骂,时加虐待。
天蚕教主沉声道:“做大师兄管教管教师弟,本就是应该的,这也算不

了什么?” 他本来在严词责骂桑二郎,现在情势竟忽然一变,变得桑二郎自己在痛
骂自己,他反而替桑二郎辩护起来。 桑二郎又道:“师兄管教师弟,虽是应该的,但弟子却做得太过分,教
主不妨问问二师弟,就可知道弟子行事的恶毒。” 天蚕教主目光果然向那活骷髅瞧了过去,道:“你大师兄行事可是太过
分了么?” 活骷髅垂道:“没??没有??弟子??”
  桑二郎道:“直到现在,他还不敢说,由此可知,他平日对弟子是何等 畏惧。”
  他叹了口气,接道:“二师弟,我以前实在对不住你,现在我已决心赎 罪,你骂得我越凶,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这位二师兄仔细瞧了他半晌,忽然大声道:“不错,大师兄平日简直未 将弟子当人看,非但动辄打骂,而且??而且还要弟子们做一些非人能忍受 的事。有一次,弟子无心打了大师兄所养的狼犬一鞭子,大师兄竟要弟子向 那条狗磕头赔礼,还要弟子将那条狗屙出来的屎当面吃下去。还有一次在外 面无心??”
天蚕教主厉声道:“这已够了,不必再说下去。”
  桑二郎叹道:“二师弟所说句句都是实言,弟子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无 地自容??”说到这里,他又拔出柄银刀,向自己腿上插了下去。
天蚕教主怔了半晌,缓缓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今日你既能在我面
前坦白供出,可见你对我还是很忠心,只要以后不再犯同样过失,也就是了。” 桑二郎目中忽然流下泪来,道:“教主越是对弟子如此,弟子心里越是
难受,教主的大恩,弟子今生再也难以报答,只有等来世结草衔环。”
  他语声渐渐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忽又拔出柄银刀,竟反手向自己心 口直刺而下。
但天蚕教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的刀尖还未触及心口,天蚕教主已将
他手腕一把抓住,厉声道:“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否则就是违抗师命。”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力想夺得桑二郎手里的银刀,桑二郎却似已决心求
死,还不停用力挣扎。
  谁知就在这时,刀柄中忽然电一般射出一条银线,直射到天蚕教主面上, 天蚕教主再也想不到有此变故,虽然武功很高,却也是万万闪避不及的了, 狂吼一声,反拳向桑二郎怒击而出。
  桑二郎却就地一滚,已退出三丈,狂笑道:“桑木空呀桑木空,你如今 才知道我的厉害了么?”
  这变化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意外,银花娘已惊呼出声,就连胡姥姥面 上都不禁为之动容。
只见天蚕教主双手掩面,嘶声道:“畜生,你??你好狠。” 喝声中他似想扑过去。 桑二郎狞笑道:“我刀柄中藏的是什么,你总该知道,现在还不快安安
分分地坐下去,难道还怕这毒发作得不够快么?” 桑木空果然不敢再动,这时他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了,挣扎了半晌,
终于仰面跌倒。 只听桑二郎狂笑不绝,实在是得意已极,那几个黑衣弟子已吓得面如死

灰,连动都不敢动。 桑二郎大笑道:“桑木空,你以为方才我真的未认出你么?老实告诉你,
你一进来时我已知道你是谁了,只不过故意装作不认得你,为的就是要向你 出手,这样就算杀不了你,也可以设词推托过去。”
  天蚕教主双手掩住脸,身子不断地抽搐,显见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连话都说不出来。
  朱泪儿却忍不住道:“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有一手,但方才你为什么要那 样做呢?”
  桑二郎道:“我向他出手之后,才知道这老家伙还藏着私,还留着几手 看家的本领未教给我,我实在还不是他对手,只有以计取胜了。”
  一个人若是做了件极得意的事,就忍不住要向别人说出来的,否则,就 正如衣锦而夜行,觉得不过瘾。
桑二郎正是如此。 他扬扬得意,大笑着接道:“我和这老家伙相处了十几年,他的毛病我
早已全摸透了,知道他最喜欢逞能,总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做错了事的人 若肯向他老实招供,他就比什么都开心,以为任何人都不敢骗他。”
  他越说越得意,大笑几声,又道:“所以我就对正他这毛病下手,他果 然就非上当不可了。”
朱泪儿道:“但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想报那天蚕噬体
之仇?” 桑二郎道:“不错,但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 朱泪儿道:“什么原因?难道是想当教主么?” 桑二郎狞笑道:“小丫头,你问的太多了。”
朱泪儿笑了笑道:“你这样就算能坐上教主宝座,别人只怕也未必会服
你。”
桑二郎目光忽然在那几个师弟面上一扫,冷冷道:“你们服我么?” 那几人立刻伏地拜倒,颤声道:“小弟们怎敢不服。” 桑二郎笑道:“很好,你们服我,总有你们的好处,在今日以前,江湖
中人对本教虽然畏俱,但在暗中却还是要说本教只不过是见不得人的邪教,
但自今日之后,‘天蚕教’这三字就要和武当、少林并列,堂堂正正的成为 武林一大宗派,再也不会有人敢瞧不起咱们。”
朱泪儿冷笑道:“你只怕是在做梦。”
桑二郎道:“你不信么?好,我就再多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瞧瞧。” 朱泪儿不说话了,心里却更奇怪:“他要我瞧什么呢?再过一个时辰,
这天蚕教凭什么就能变成名门正宗呢?” 听那活骷髅伏地道:“大师兄神明英武,小弟久已想拥大师兄为教主了。” 桑二郎道:“哦,真的么?” 那活骷髅道:“小弟怎敢在大师兄面前说假话。” 桑二郎冷冷道:“我这人,又凶狠,又毒辣,又不将你们当做人,你为
什么还要拥我做教主,难道是有什么毛病么?” 这活骷髅一张灰色的脸上,每块肉都发起抖来。 桑二郎不让他说话,狞笑着又道:“不错,我看你这人是有毛病,一定
要修理才行。” 活骷髅忽然一个翻身,向洞外窜了出去,但桑二郎却早已算准他有这一

着,身形一闪,已挡住了他的去路,冷笑道:“你想逃?” 活骷髅颤声道:“小弟方才胡说八道,简直是在放狗屁,求大师兄??”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挥手发出十数点银星。 两人近在咫尺,银星发射又急,他以为桑二郎必定难以闪避,谁知他在
桑二郎面前,就好象桑二郎在天蚕教主面前一样,他施出的杀手,竟变成有 如儿戏,桑二郎折扇突展,轻轻一挥。
那十数点银星竟忽又飞回,打在他自己身上。 他惨呼一声,仰天而倒,接着就在地上打起滚来来,嘶声道:“大师兄,
求求你赏我一刀,给我个痛快吧?” 这暗器上显然附有剧毒,射在人身上后,竟令人觉得生不如死,其痛苦
自也可想而知。 桑二郎却根本不理他,转过头去,厉声道:“以后若还有谁敢对我无礼,
这就是他的榜样。” 山洞中顿时充满了痛苦的呼唤和呻吟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桑二郎目光
转动,忽然盯在银花娘脸上。 银花娘脸上的肌肉也抽搐起来。
  桑二郎手里轻摇折扇,缓缓走过来,悠然道:“五年前那件事,你想必 也记得的,是么?”
银花娘点了点头。桑二郎道:“你知道我在山泉下的洞中传功,就故意
在外面脱光衣服,而且还做出许多样子来勾引我,等到我忍不住了,冲出去 找你时,你却又不肯了,在老头儿面前说我要强奸你,你这样害我,究竟为 的什么?”
他脸上的肉也跳动起来,嗄声道:“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想你这是为的
什么,却一直也想不透,现在才知道,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要看别人为你发 疯,为你受苦。”
银花娘颤声道:“大师兄,我??我不是这意思。”
桑二郎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道:“我??我其实早已爱上你了,那天我也实在想要你来抱住
我,但你来得实在太凶,那时我年纪还小,瞧见你的样子,就害怕了。”
  她声音忽然变得充满诱惑,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那丰满的胸膛,看来几 乎将衣服都涨破了。
桑二郎盯着她的胸膛,目光忽然变得火焰般烧起来,狞笑着道:“现在
你还会不会害怕?” 银花娘咬着嘴唇道:“现在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因她会用眼睛来说话。
  桑二郎忽然狂笑起来,狂笑着将她身上衣服全都撕成碎片,露出了她成 熟而美丽的胴体。
  那几个黑衣弟子眼睛都直了,虽不敢看却又忍不住要偷偷看两眼,一个 个呼吸都变得象牛一样粗。
  桑二郎狂笑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再瞧瞧你脱光衣服时的样子,想 瞧瞧你变了没有。”
  银花娘长长吸了口气,使胸膛突出,小腹收缩,轻轻道:“你看我变了 没有?”
桑二郎喃喃道:“你没有变,你没有变,你没有变??”

  他将这句话一连说了三遍,声音已渐渐发抖,一张挣扎扭曲的脸上,一 粒汗珠滚滚而落。
  朱泪儿瞧着这张脸,心里也不禁生出了惊恐之意,只见他眼色越来越疯 狂、炽热,竟似真的要发疯了。
  银花娘却什么也没有瞧见,因为她早已闭上眼睛,曼声道:“你若是真 的时常在想我,现在为什么不??”
桑二郎忽然狂吼一声,嘶声道:“你没有变,我却变了。” 他忽然抛却手里的折扇,扑到银花娘身上,又撕,又打,又拧,又咬,
又爬,嘴里气喘咻咻,就象是条疯狗。 银花娘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但却真还没见过这样子的,骇极之下,也
不禁嘶声狂呼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桑二郎喘着气道:“你可知道受过天蚕之刑后,一个男人会变成什么样
子?告诉你,他就会变得不再是个男人了,你害我做不成男人,我也要让你 做不成女人。
银花娘骇呆了,颤声道:“你??你难道不能??” 桑二郎狂吼道:“对了,我已不能,我已不能,我已不能。” 此刻就连胡姥姥都已不忍再瞧他一双手的动作。 桑二郎非但已不再是男人,而且也不再是个“人”,因为只要是人,就
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银花娘哀呼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她本来还在求桑二郎饶了她,后来却宁可让桑二郎杀了她,她所受的痛
苦,已非任何人所能想象。
  但桑二郎却还是不停手,狞笑道:“你想死么,哪有这么容易,我要 你??”
银花娘美丽的胴体上已是鲜血淋漓,终于晕厥过去。
  桑二郎的脸上、手上,也满是鲜血,喘息声却渐渐停了,手里的动作也 渐渐缓慢,渐渐停止。
他火焰般燃烧着的一双眼睛,忽然变得死鱼般全无生气,整个人象是忽
然虚脱,站着动也不动。 他疯狂的情欲,终于已得到发泄。
山洞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好象已变成了座坟墓。
忽然间,山洞外又响起了一阵蹄声。 但这次桑二郎非但没有喝问,死人般的一张脸上,反似露出一种喜悦之
色,他仿佛一直在等什么人。 而现在,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朱泪儿暗道:“莫非他早已和外人有了勾结,所以才敢向天蚕教主下手, 他叫我再等一个时辰,莫非就是要等这人来么?”
但来的这人却是谁? 又有谁会和桑二郎这样疯狂的野兽勾结?


  朱泪儿也不禁紧张起来,她知道这已是自己的生死关头,若不再想个法 子,等这人来了,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落在这样的疯子手里,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在这种地方,自然更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那么,他们今天难道就真要死在这疯子手上么?


外面的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马飞奔而入。 只见这匹马鞍辔鲜明,看来甚是光彩神骏,马上一条大汉,亦是衣裳华
丽,但却其貌不扬。 朱泪儿又忍不住向胡姥姥悄声问道:“你认得这人么?” 胡姥姥道:“不认得。” 朱泪儿道:“看来你认得的武林高手并不多。”
胡姥姥道:“这人若也是武林高手,我老婆子就挖出这双眼珠子来。” 朱泪儿道:“你鼻子已不见了,再挖出眼珠来,岂非难看得很。” 她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却知道这人绝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他骑术虽不
错,一双眼睛却毫无神采。 从他下马时的动作,也可看出他武功绝不会高,但桑二郎面上却非但没
有失望之色,好似觉得很欢喜。 他等的难道就是这个人?
就凭这人,难道就能使天蚕教跻身武林名门正宗之列。 但无论如何,桑二郎等的人总算已来了,朱泪儿他们的性命已危在顷刻
之间,他们实在得赶紧想个法子。
  只见这锦衣大汉翻身下马,向桑二郎躬身一礼,道:“不敢请教,这里 可有位桑二郎么?”
桑二郎道:“我就是桑二郎,已等了你很久了。”
锦衣大汉象是松了口气,笑道:“小人奉命前来向桑??” 他刚说到这里,桑二郎的手掌忽然闪电般伸出,就象是一把刀似的,插
入了他的咽喉。
  锦衣大汉惊呼只发出一半,双睛怒凸而出,直勾勾地瞪着桑二郎,目光 中充满了惊奇和怀疑。
他显然至死也不明白桑二郎为何会忽然杀了他。
朱泪儿等人也吓了一跳,也不明白桑二郎为何要杀他。 桑二郎等的既然是这个人,为何又忽然将他杀死?就算他只不过是个送
信的,桑二郎要将他杀了灭口,但至少也得等他将口信说出来才是,为何不
等他话说完,就骤然下了毒手? 胡姥姥虽然是个老狐狸,也不禁瞧糊涂了。
朱泪儿暗道:“莫非桑二郎知道,这锦衣大汉身上带有极机密的信件,
所以先杀了他灭口。” 她只有这么想,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解释。
  谁知桑二郎飞起一脚,将这锦衣大汉的尸身踢得远远的,再也不瞧他一 眼,反而纵身去拉住了那匹马。
  只见他轻抚着这匹马的鬃毛,大笑道:“你们以为我等的是那人么,我 等的只是这匹马呀。”
他等的竟是一匹马。 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人难道真疯了么?
  朱泪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也实在只有马才能和你这样的疯狗打 交道。”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桑二郎忽然反手一掌,拍在马头上,他这双手竟生

象是钢铁铸的。 这匹马一声惊嘶,马首已被击碎。 桑二郎竟又将这匹马打死了?
  到了这时,人人都知道桑二郎是真的疯了,除了疯子外,还有什么人会 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来。
  朱泪儿实在想不出这疯子会对自己使出多么残酷的手段来,只听俞佩玉 沉重地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对不起你,非但没有好好照顾你,反而?? 反而??”
朱泪儿凄然道:“这怎么能怪四叔呢?这只怪我,是我害了四叔的。” 俞佩玉摇了摇头,已不知该说什么。 胡姥姥冷笑道:“你自己反正也快死了,何必再为别人难受呢?” 朱泪儿道:“我四叔这种人的心胸,你永远也不会懂的,因为你一向只
会关心你自己,而我四叔,他??他却总是先关心别人??” 胡姥姥冷笑道:“他总是关心别人?为什么不关心我。” 朱泪儿不说话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甜蜜。 现在她虽然知道自己已必死无疑,但心里并不害怕,因为她已知道世上
有一个人关心她更甚于关心自己。 俞佩玉却完全不了解她这种少女的情怀——当然,他就算能了解,到了
此时此刻,也不忍让她难受的。
只见桑二郎此刻竟已将那匹马掀倒在地,用一把刀剖开了马腹。 将里面的肠子都拉了出来。
朱泪儿瞧得几乎忍不住要吐。
  她本来以为世上最毒就是蛇,最狠的就是狼,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是 发起疯来有时竟比毒蛇和饿狼还可怕。
俞佩玉已觉出她身子正在发抖,柔声道:“对这种疯子,你只有闭起眼
睛来不去看他,就不会害怕了。” 朱泪儿道:“我不是害怕,只不过觉得有些难受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首道:“我本来有机会逃走的,只可惜现在已经被
我弄糟了。”
胡姥姥几乎要大叫起来,瞪着眼道:“你说什么?” 朱泪儿道:“你们在车子里被迷香迷倒时,我还是清醒的,而且我又从
车顶上找出那迷香,将剩下的半截香藏了起来。”
  胡姥姥眼睛立刻亮了,哑声道:“现在那半截香还在你身上么?我们只 要能将它抛入火堆里,这些人现在正在发疯,绝不会留意。”
  朱泪儿道:“这点我也早就想到了,我想,就算你和??和四叔也和他 们一齐被迷倒,我也有法子脱身的,因为他们用绳子绑我时,我虽也装成晕 迷不醒的样子,但手上已用了劲,他们的绳子并没有真的将我绑紧。”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了。” 胡姥姥嗄声道:“为什么?” 朱泪儿黯然道:“方才我已乘这疯子和天蚕教主说话时,将那半截迷香
抛了出去,我算准一定可以将它抛入火里的,谁知,??” 胡姥姥嘶声道:“难道你竟没有抛准?” 朱泪儿叹道:“不错,只因那时我实在太紧张了,用力往外抛时,手上
忽然扭了筋。”

胡姥姥道:“你将那半截香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朱泪儿道:“你看见天蚕教主面前那截好象银眷般的东西了么?那就是
迷香。” 只见桑木空此刻歪着头俯卧在地上,已好象死了似的,他面前果然有半
截银色的线香,距离火堆至少还差三四尺。 胡姥姥恨恨道:“你这死丫头,你自己既然不行,为什么不将它交给别
人呢?为什么要自己逞能,你这双手简直比人家的脚还笨,真不如割下来算 了。”
这次朱泪儿居然乖乖的挨骂,也不还嘴。 俞佩玉却柔声道:“你若将那半截迷香交给我,我只怕连一尺都抛不出
去。”
  朱泪儿垂头道:“胡姥姥骂的实在不错,我实在是自己想逞能,只因我 想让四叔惊喜惊喜,让四叔知道我也很能干的。谁知??”
  胡姥姥大骂道:“谁知你实是个呆子,是个白痴,不但害了别人,也害 了自己,你一心想在俞佩玉面前逞能,你以为他会喜欢你么?他只不过拿你 当子侄而已,何况他漂亮的情人多得很,又怎会喜欢你这种黄毛丫头。” 朱泪儿身上又发起抖来,颤声道:“你??你老不羞,老??”
突然间,只听一人嘶声惨呼道:“我的手??我的手??。”
  自从那二师兄倒下去,天蚕教的六个弟子全部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角落 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忽有一人惨呼着狂奔而去,高举着双手,闪动的火光中,只见他一
双手已变得又黑又肿。 桑二郎却还是发了疯似的在那马腹中掏着,连头都没有回,俞佩玉却瞧
了朱泪儿一眼,叹道:“这又是你?”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谁叫他在我身上乱动的,这是他自己找死。” 胡姥姥眼睛又亮了,道:“这人在你身上拧了几把,一双手就变成这样
子了么?”
朱泪儿道:“嗯。” 胡姥姥脸上堆满了笑容,道:“好姑娘,你若有法子能叫桑二郎在你身
上拧几把,咱们岂不都有救了。”
朱泪儿沉着脸没有说话。 俞佩玉沉声道:“生死有命,咱们就算死也不能让这疯子动她一根手指。” 朱泪儿垂下了头,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胡姥姥眼珠一转,吃吃笑道:“他若是一定要动,你也没法子的。” 俞佩玉道:“他若敢动,我就告诉他泪儿身上有毒。” 胡姥姥怔了怔,道:“你真的宁可死?” 俞佩玉淡淡道:“与其受辱而生,何如不屈而死。” 胡姥姥呆了半晌,苦笑道:“桑二郎是疯子,俞佩玉却是白痴,我竟遇
见这么样两个人,真不知是倒了什么穷霉。” 突听桑二郎欢呼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我找着了。”大家又不
禁奇怪,也不知这疯子在马腹中找着了什么,只有俞佩玉瞥见他手里似乎多 了个发亮的小珠。
  那黑衣弟子已仆地跪倒,哀呼道:“我的手??大师兄,求求你救救我 吧,求求你??”
  
桑二郎目光闪动,道:“你的手中了毒?” 那弟子以头顿地,道:“小弟一向对大师兄忠心耿耿,只求大师兄??” 桑二郎怒道:“你以为这是我下的毒?” 那弟子伏地道:“小弟该死,大师兄开恩。” 桑二郎狞笑道:“自己中了毒,却连下毒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种人留
在世上,岂非替本教丢人现眼??” 那弟子面色如土,颤声道:“大师兄你??” 话未说出,桑二郎已用那柄剖马腹的刀,剖开了他的肚子,鲜血象箭一
般射了出来,射在桑二郎身上。 桑二郎却连抹也不抹,眼也不眨,大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多
等一个时辰?” 这话自然是向朱泪儿说的,朱泪儿忍不住道:“你在这匹马肚子里找到
了什么?” 桑二郎道:“就是此物。”
他摊开手掌,朱泪儿才瞧见他手里有个似银子打成的小圆球。 朱泪儿皱眉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瞧着。”
他以两根手指捏住这银球一转,银球忽然裂成两半,滚出粒蜡丸,拍开
蜡丸,里面有条白绢。 白绢上写满了字,原来竟是封信。 桑二郎大笑道:“现在你可懂了么?”
朱泪儿淡淡道:“只为了送一封信,你费了这么大的事,我看真有些划
不来。” 她话里虽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也不禁暗暗惊异。
写信的这人生怕传信的泄漏机密,竟将信件藏在他们骑的马腹中,除了
收信的人外,还有谁能猜得到,谁能找得出。 他不但牺牲这匹马来做传信的工具,而且显然早已和桑二郎约定,要将
骑马来的那人杀了灭口。
  这人为了传一封书信,竟不惜牺牲一人一马两条命,他行事之谨慎,手 段之毒辣,实是天下少有。
朱泪儿眼睛瞪着那白绢书信,一心只想瞧瞧上面写着些什么秘密?写信
的这人究竟是谁? 胡姥姥的眼睛却一直在瞬也不瞬地瞪着那半截迷香,一心只希望这半截
香会忽然滚到火里去。 只可惜这山洞中一点风也没有。胡姥姥也知道自己这简直是在做梦。 桑二郎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瞧了几遍,满面俱是得意之色,看一遍,笑
一遍,朱泪儿真恨不得将这封信从他手里抢过来。 突听桑二郎道:“你可想看看这封信么?” 朱泪儿又惊义喜,却淡淡道:“看不看都没什么关系。” 桑二郎狞笑道:“我让你看这封信,只因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
天下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将信在朱泪儿面前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桑教主阁下,此函到达左
右之时,必然亦为阁下荣登大位之期,以阁下之绝艳惊才,发扬贵教实指日 间事,愚不仅为贵教幸,亦为天下武林同道幸。

  前此相商之事,绝无问题,愚可全力保证,下届黄池之会,愚必退让贤 者,奉贵教为主盟。
  阁下既执牛耳,则武当少林自亦当为闹下之臣属矣,唯此中尚有细节待 商,盼阁下十日内能移驾来此一晤,愚当煮酒而待,专此奉达,谨祝大安”
信的下面没有具名,只书着个花押。 桑二郎仰面大笑道:“你瞧见了么?从此之后,我天蚕教不但要和少林、
武当争一日之短长,而且还要他们臣服在我的足下。” 俞佩玉看完了这封信,已是全身战栗,忍不住嘎声问道:“这封信是谁
写的。” 桑二郎道:“除了当今的武林盟主俞放鹤俞大侠外,还有谁够资格写这
封信。” 俞佩玉长叹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难怪你一看这封信连骨头都酥了,原来俞放鹤 竟答应把你捧上天下武林盟主的宝座。”
桑二郎洋洋得意:“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此能力。” 朱泪儿道:“不,除了他之外,别人就算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 桑二郎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他既然称你力教主,想必你们是早已约好的,只要你能杀了
桑木空,他就捧你当武林盟主,你若杀不了桑木空,反而被他杀了,他也不
会知道这封信会在马肚子里,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这秘密。” 桑二郎道:“这正是俞大侠做事的精细之处。” 朱泪儿道:“正因为你早已与他有了密约,所以他才让你在李渡镇上随
便窥探银花娘的行踪,所以你才毫不费力地就将银花娘救了回来。”
桑二郎大笑道:“不错,你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朱泪儿冷笑道:“但你就真相信了俞放鹤的话么?他为什么要让你当武
林盟主?”
  桑二郎狞笑道:“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只问你是喜欢被天蚕咬 死,还是喜欢被金刀分尸?”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我喜欢被疯狗咬死。”
桑二郎大笑道:“这种死法倒也不错,只可惜这里没有疯狗。” 朱泪儿道:“谁说这里没有疯狗,我面前不就正站着一条么?” 桑二郎脸都气白了,瞬即狂笑遣:“好,骂得好,我若不让你们将本教
三大刑都一一尝遍再死,就算我对不起你。”
他狂笑着转过身,去取那天蚕银匣。 朱泪儿虽觉毛骨惊然,但到了此时此刻,反正她也无路可走了,正想索
性破口大骂,骂个痛快。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胡姥姥悄声道:“闭住气,莫开口。” 朱泪儿一怔,再去瞧那半截银香时,竟已瞧不见了。 她又惊又喜,实在想不出这半截迷香是怎么会到火里去的,忍不住想问,
胡姥姥不等她问,已抢着道:“桑木空还没有死,还在喘气。” 她见到桑二郎回过头,立刻停住了嘴,但朱泪儿这时已知道是桑木空的
呼吸将迷香吹得滚入火里去的。 这时迷香想必已在火中燃烧,朱泪儿兴奋得指尖都麻木了,当下立刻闭
住呼吸,也闭起眼睛,装出一副等死的模样。

  只听桑二郎道:“你想看看天蚕的模样么?这实在是天下最美丽之物, 你们能看得到,总算是你们的眼福不错。”
朱泪儿用力咬着嘴唇,象是在拼命忍耐着不说话。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闭着眼睛也没用的,少时天蚕爬到你身上时,你
想不张开眼睛都不行。” 朱泪儿虽已知道自己有救,但想到一条条软绵绵,湿淋淋的东西在自己
身上蠕蠕而动的情况,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桑二郎看到她的神情,更是得意。 俞佩玉忽然冷笑道:“我疯子也见过不少,但象你这样的疯子倒还少见
得很。” 桑二郎怒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道:“世上有两种疯子,一种是男疯子,一种是女疯子,但你却 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疯子,这种疯子天下恐怕只有你这样一个。”
  桑二郎气得牙齿都打起战来,用这男不男女不女六个字来骂他,简直比 用鞭子抽他还厉害。
  俞佩玉却笑着又道:“只因你知道自己对女人已无能为力,所以你就拼 命想令她们痛苦,连这么样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你为什么不敢来找我呢?” 俞佩玉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说出如此刻毒的话来,朱泪儿不禁觉得很奇
怪,但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俞佩玉的苦心。
  他这是生怕迷香还未发作时,桑二郎就对朱泪儿施以酷刑,所以就故意 引得桑二郎发怒,叫桑二郎先找他。
朱泪儿只觉眼睛一酸,心里也不知是欢喜,是感激,还是痛苦?眼泪忍
不住又流了下来。 只听桑二郎咬着牙道:“好,我本想先照顾这个小丫头,但你既然这样
说,我就要特别照顾照顾你!我若让你在十天之内咽了气,我就不姓桑。”
胡姥姥忽然大叫道:“等一等!” 桑二郎怒道:“等什么?”
胡姥姥笑道:“你既然想要他受十天的罪再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
先听我老婆子说几件有趣的事不好么?” 她这样倒不是想救俞佩玉,而是知道若不说话拦阻,朱泪儿不顾一切,
也会开口的,她只有先说了。
  谁知桑二郎却狞笑道:“我一面听他的痛苦呻吟,一面听你的故事,那 才真的是趣味无穷。”
  胡姥姥道:“慢着,他若在旁边一吵,你怎么听得清楚,而我老婆子说 的这些事,都是有关那‘黄池之会’的。”
她以为“黄池之会”这四个字必能打动桑二郎。 谁知桑二郎竟完全不听这一套,无论她说什么,桑二郎全都不理不睬,
将两个天蚕银匣放在俞佩玉身下,一只手已将掀起匣盖。 俞佩玉瞧着这只残缺不全、鲜血淋漓、鬼爪般的手,心里也不知是何滋
味,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这双手下! 他己出生入死多次,对生死之事,本已看得比别人淡得多,可是他每次
面对死亡时,仍不禁有些畏惧。 但此刻,他瞧着这双手,却只觉得有些恶心。
他忽然发觉这双手竟有些发抖,他自己的眼睛也模糊起来,连恶心的感

觉都渐渐消失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朱泪儿已站到他面前,满面俱是欢喜的笑容,
手里拿着桑二郎的折扇。 俞佩玉自然知道解药就在这折扇里,也知道一切危险和灾难都已过去
了,不禁长长吐出口气,道:“你??你没事了么?” 朱泪儿嫣然道:“这句话本该我问你的。” 她扶起俞佩玉,又道:“我也未想到迷香这次竟发作得那么快,正急得
要命,谁知桑二郎打了个哈欠,竟倒了下去。” 俞佩玉微笑道:“那迷香只燃起一头,力量已不小,整只香都在火里燃
烧,发作得自然更要快得多了。” 他忽然发觉朱泪儿手腕上,竟受了伤,失声道:“你的手??” 朱泪儿笑道:“这不妨事,那绳子比牛筋还难弄,我怎样也弄不开,只
有想法子滚到那火堆旁,用火将它烧断。” 她凝注着俞佩玉的脸,咬着嘴唇道:”你??你真的没事了么?” 俞佩玉道:“只不过手脚象是有些发软,还是使不出力气来。” 朱泪儿展颜道:“这没关系,过一阵子会复原的,这种迷香还算好的哩,
有的迷香你中了后,就算有解药解开,还得过好几天才能走动。” 她这才转过身去救胡姥姥,瞧见银花娘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
气,回首道:“这人虽然狡猾,但遭遇也实在可怜,咱们带她走吧。”
俞佩玉叹道:“正该如此。” 他挣扎着走过去,用力摇醒胡姥姥,厉声道:“你的解药究竟在哪里,
现在去拿还来得及么?”
胡姥姥揉着眼睛,笑道:“好小子,原来你还未忘记??” 俞佩玉怒道:“这种事我怎会忘记,你若解不了泪儿的毒,我就??” 胡姥姥悠然道:“若是赶不及,你杀了我也没用的,但你也不用着急,
咱们现在若是赶紧动身,我保证还可以救她。”
俞佩玉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快走吧。” 朱泪儿道:“但这天蚕教主呢?” 俞佩玉沉吟道:“此人倒也不失为一派宗主的身份,咱们本该救他的,
只可惜大蚕教的毒,咱们根本无法可解。”
胡姥姥皱眉道:“那么不如就索性给他一刀吧 。” 俞佩玉道:“见危不救,已非侠义所为,岂能再伤他这种毫无抵抗之力
的人。”
胡姥姥道:“你今日不杀他,日后说不定就要死在他手上。” 俞佩玉道:“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胡姥姥冷笑道:“你以为你这就叫侠义么,你这只不过是妇人之仁而已。” 俞佩玉淡淡道:“妇人之仁也总比不仁不义好些。” 胡姥姥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可知道世上象你这种人为什么越来越少?
只因你这样的人都活不长的。” 朱泪儿忽然捡起把刀,向桑二郎走去。 俞佩玉道:“你要干什么?”
  朱泪儿垂头道:“四叔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敢不听,但这人我却非杀了 他不可,日后我若想到还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只怕连觉都睡不 着。”
  
  忽然间,只听一人缓缓道:“此人还是留给我来处理,用不着姑娘费心 了。”
这声音缓慢而低沉,竟似就在他们身旁发出来的。 可是此刻这整个山洞里,除了俞佩玉、朱泪儿和胡姥姥三人外,其余的
人都已晕倒在地。 这语声却是谁说出来的?从何处说出来的呢?
  火焰闪动,一双双钟乳都似将飞扑而起,朱泪儿只觉全身都发起冷来, 倒退两步,紧紧握住俞佩玉的手,嘎声道:“你是谁,在哪里?”
那语声笑道:“老夫就在姑娘面前,姑娘难道都看不见么?” 笑声中,一个人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赫然竟是那辗转呻吟、奄奄一息
的天蚕教主桑木空。

第二五章 师奸徒恶


  火光似乎在忽然间黯淡了下来,火堆里冒出了一阵阵青烟,就仿佛有恶 鬼将自地狱中复活。
  青烟缭绕中,只见桑木空的一张脸,已全都腐烂,连五官轮廓都已分辨 不出,看来就象是一只被摔烂了的柿子。
但他的一双眼里,却还是闪动着恶魔般的银光。 朱泪儿忽然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 她面上虽在笑着,但一双冰冷的手却已缓缓松开。 俞佩玉知道她已想乘桑木空不备时扑过去,他也没法子拦阻,只因到了
此时,也只有让她作孤注一掷。 谁知桑木空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纪,已可称得上是智勇双全,但这
还是没有用,你再过十年也绝不是老夫的对手,若加上这位俞公子和胡姥姥, 也许还可和老夫一拼,只可惜他们两度被我‘催梦香’所迷倒,在三个时辰 之内,莫说休想和我老头子动手,实在连一柄刀都休提得起。”
  他话说得很慢,说完了这一段话,朱泪儿冷汗又已湿透衣裳,只因她知 道他这话说得并不假。
只听桑木空忽又咯咯一笑,道:“何况老夫救了你们一命,你本该设法
报答才是,怎么可以向老夫出手呢?” 朱泪儿怔了一怔,道:“你救了我们一命?” 桑木空道:“姑娘难道以为那半截催梦香是自己跳入火里去的么?” 朱泪儿失声道:“难道是你?” 桑木空道:“若不是老夫以真力催动,那迷香又怎能发作得那么快。”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就算是你将迷香吹进去的,咱们也不必感
激你,你反而该感激咱们才是。”
桑木空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因为若不是我将这半截迷香抛在你面前,你也完蛋了。” 桑木空忽然仰 面大笑起来,道:“姑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朱泪儿板着脸道:“你用不着倚老卖老,若不是??” 桑木空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以为老夫真的上了这孽徒的当
么?”
朱泪儿又怔住了,道:“难道你这也是在做戏?” 桑木空道:“不错,只因老夫早已知道这孽徒有不轨之心,但也知道他
本来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此番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唆使。” 朱泪儿恍然道:“所以你就想查出这人究竟是谁,是么?” 桑木空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你知道纵然用刑追问,桑二郎也绝不会说真话,所以就故
意装死,等那人自己现身,是么?” 桑木空叹道:“但老夫也实未想到此人竟会是以侠义闻名的放鹤老人。” 俞佩玉身子一震,大声道:“你??” 他听到盲己父亲的名声已被人如此玷污,自然难免悲愤交集,自然想为
他父亲辩白,怎奈这件事实在太诡秘,太离奇,太复杂,他就算说出来,桑 木空也绝不会相信,也许反而误了大事。
幸好桑木空并未留意他神情的变化,接着又道:“这孽徒居心狠毒,竟

在刀柄中藏着天蚕圣水,此水狠毒无比,无论谁身上只要沾着一滴,非但肌 肤立刻腐烂,而且毒性由毛孔中入骨,不出半个时辰,连骨头都要被烂光, 整个人都要化为一堆肉泥。
  朱泪儿倒抽了口凉气,道:“我明明看到这毒水已射在你脸上,你为什 么没有死呢?”
  桑木空道:“这孽徒也深知此水的厉害,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才会那 般得意,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桑木空并没有回答,却伸手在脸上一抹,他那本已被腐烂得不成人形的
脸,立刻奇迹般变了。 俞佩玉这才见到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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