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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风流(下)





  只见他面容清瘤,风神俊朗,少年时必定是个绝世的美男子,既没有“银 光老人”那样的邪气,也不象方才那“老头子”那么憔悴苍老,俞佩玉实在 不懂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何总是要扮成古古怪怪的模样。
朱泪儿怔了半响,才叹道:“原来他不知你脸上是戴着面具的。” 桑木空微笑道:“这面具乃是老夫精心所制,水人不伤,是以那天蚕圣
水毒性虽烈,也无法侵入这面具,沾上老夫的脸。”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并没有什么可怕。 但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朱泪儿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你
难道??”
  桑木空忽又一笑,截口道:“但你只管放心,这也并不是老夫的真面目。” 朱泪儿不禁又觉得很奇怪,本想问问他:“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 呢?”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住,只问道:“那么你究竟想对咱们怎么样呢?” 桑木空目光闪动,缓缓道:“老夫并不是个心软面慈的人,你们又知道
了太多秘密,无论如何,老夫本都不该放过你们的。”
  他说话本来就不快,此刻说得更是缓慢,朱泪儿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 出腔子,只见桑木空说到这里,忽然望了俞佩玉一眼,缓缓道:“但你既不 愿乘我之危伤我,老夫也不能乘你之危时来伤你,今日之后,你我就两不相 欠,再见时为友为敌?就难说得很了。”
胡姥姥大喜道:“桑教主果然不愧为恩怨分明的大丈夫。”
  桑木空冷冷瞪了她一眼,厉声道:“你还是闭上嘴的好,若非看在俞某 人的面上,今日老夫就算不杀你,也少不得要砍下你两只手来。”
胡姥姥果然不敢再说话了。 只见俞佩玉似乎还要说什么,胡姥姥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桑
木空又改变主意,赶紧道:“快走快走,再迟我老婆子就不能担保是否还能 救她了。”
  他们坐来的那辆马车,竟还在洞外,只因拉车的两匹马俱是久经训练的 良驹,是以虽然受惊,也未跑出很远。
  俞佩玉虽未赶过马车,试了试居然也能勉强应付,他手挥丝鞭,加急赶 马,心中却是忧虑重重,感慨万千。突听朱泪儿道:“四叔,你??你在想 什么?”
她发现车厢有个小窗子是通往前面车座的,自然是为了便于坐车的向车

夫指点途径,此刻却正好让她和俞佩玉说话。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天蚕教主竟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实
在令人觉得很意外,看来他今后必定不会放过那俞??俞某人的。” 朱泪儿道:“但这位俞某人做事也实在太毒辣,我想桑二郎也拿他没法
子,因为那封信上既没有具名,他一定说不是他写的,桑木空就算将信拿到 他面前,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你说是么?”
俞佩玉道:“纵然如此,但桑木空若是存心与他为敌,他也不好受的。” 朱泪儿道:“他要桑二郎十天之内去找他,现在桑二郎自然不能去了,
你想桑木空会不会乘此机会去找他麻烦呢?” 俞佩玉道:“只怕是会去的。”
  朱泪儿道:“我也想他一定会去的,那封信上虽然没有说明是在什么地 方,但桑二郎既然知道,桑木空就一定有法子逼他说出来。”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忽然叹了口气,道:“四叔,你实在应该多问桑木空几句话的,
我??我的事,再等一时半刻,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问他了。”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四叔,你难道不想问问那俞放鹤和桑二郎约会
的地方么?”
俞佩玉沉默了许久,才一字字缓缓道:“我不想问。”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朱泪儿幽幽道:“四叔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的,因为四叔生怕自己知道
了那地方后,会忍不住也要赶去,四叔为要救我,就将别的事全都放下了。”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肯为我做件事么?” 朱泪儿眼睛亮了,道:“当然肯。” 俞佩玉道:“那么你就赶紧乖乖地睡一觉吧。” 胡姥姥不断地在车厢中指点方向,但却始终不肯说出她的目的地究竟在
哪里,因为她总是怕俞佩玉知道地方,就将她在半路抛下,对这么样一个既
狡猾,又多疑的老太婆,俞佩玉实在也无法可施。 现在,正是黄昏。
车马连夜急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了,俞佩玉目不交睫地赶着马,因为
他知道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到明天早上,已是整整三天,而要赶的路却不知道有多远,俞佩玉虽然
疲倦,也只有勉强支持下去。 他们只在经过一个小镇时,又买了些食物,朱泪儿又买了一大堆刚上市
的桔子,一瓣瓣剥给俞佩玉吃。 她神情看来很不安,但却又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发愁,而象是心里隐藏
着一些秘密,有几次她似已想说出来,却又忍住。 这小姑娘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事呢?对这么样一个既聪明,又多情的小
姑娘,俞佩玉也实在无法可施。 黄昏时马车走过一个并不十分小的城市。
  这城市里的人虽非那些乡巴佬可比,但瞧见这么样一辆马车急驰而过, 仍不禁人人为之侧目。
街上行人很多,马车到了这里,也只有缓了下来。

  街道两旁,虽有各式各样的店铺,但数来数去还是以酒楼饭馆最多,这 城市的人也正和别地方的人一样,别的事都可马虎,对自己的肚子却十分优 待。
  这时虽还未到吃晚饭的时候,酒楼饭馆中已是刀勺乱响,酒香和菜香一 阵阵自窗户中传引出,诱着人们的食欲。
胡姥姥忽然大声道:“停下来,停下来。” 俞佩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惊勒马,回首道:“什么事?” 胡姥姥道:“这两天来,天天吃卤蛋冷馒头,我老婆子已吃的嘴里快淡
出个鸟来了,若不再好生吃一顿热饭热菜,简直非死不可。” 俞佩玉吃惊道:“你想上馆子?” 胡姥姥笑道:“不错,我方才闻到葱爆羊肉的香气,看来那家叫‘致美
楼’的北方馆子菜做得不错。” 俞佩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了赶路,不眠不休,但这老太婆却
想上馆子喝酒吃肉。” 若是换了别人听了这话,即使不一个耳光打过大,也要暴跳如雷,破口
大骂,但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却只是淡淡道:“好,去吧。” 朱泪儿显然也觉得很意外,失声道:“你答应了她?” 俞佩玉道:“嗯。” 胡姥姥笑道:“你莫看这小伙子不说话,其实心里可比你明白多了,他
知道和我老婆子争论也没有用的,到后来还是非答应不可。”
  致美楼的菜果然做得不错,一只烤鸭更是又香又脆,用鸭骨头熬的汤也 很浓,很够火候。
朱泪儿瞧见胡姥姥将一块烤鸭的皮沾着甜酱,卷着大葱薄饼吃得津津有
味,不禁觉得很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吃肉?” 胡姥姥一口饼全喷了出来,大笑道:“傻丫头,吃烤鸭就是吃这皮的呀,
吃肉就是呆子了。”
朱泪儿道:“真的么?” 胡姥姥道:“自然是真的,你难道从来没吃过烤鸭?” 朱泪儿默然半晌,淡谈道:“没吃过烤鸭就很稀奇么?我烧的稀饭你也
没吃过呀。”
  胡姥姥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俞佩玉却听得一阵心酸,这好强的小 女孩子连一只很普通的烤鸭都没有吃过,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美味之物,更连 看都没有看过,她实在还没有享受过一丝一毫生命的乐趣。
但人生的痛苦,她却己尝得太多了。 他心里感慨良久,竟未发现一个人刚走上楼,突又退了下去,却偷偷探
出个头,瞪着他们这边直瞧,。 瞧了两眼,这人忽然飞也似地跳下楼去,过了半晌,凄迷的暮色中,突
有一道青蓝色的烟光冲天而起。 到了晚上,天色反而比黄昏时明亮得多,因为这时明月已升起,秋夜的
月色,总是分外明亮的。平坦的道路上,象是铺着层白银。 吃饭的时候,俞佩玉已找致美楼的伙计去想法子为他们换了两匹马,换
来的马自然还不如他们原有的两匹神骏,但无论多神骏的良驹,经过两天马 不停蹄的奔驰后,也快要倒下去了。
这两匹马都是力气充沛 J 俞佩玉打马急驰勺一心想将吃饭时所损耗去的

时间追补过来。 夜已很深,官道上已瞧不见别的车马行人。
胡姥姥抚着肚子笑道:“莫心焦,莫着急,我说来得及,就一定来得及。”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你住的地方已经快到了么?” 胡姥姥道:“不远了。”
朱泪儿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胡姥姥笑道:“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朱泪儿想问下去,但眼珠子一转,却又忍住,只因她知道就算直说,也
休想从这老狐狸嘴里问出什么来。 突听“嗤”的一声。
道旁的黑暗中,又有一道青蓝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胡姥姥瞧不见,却听见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俞佩玉道:“没什么。” 他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惊疑。
  这种示警报讯用的火箭,绝不会无故发射,此刻就在他们马车经过时射 出,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来的会是谁呢? 难道俞放鹤又探出了他的行踪。 俞佩玉打马更急,拉缰的手心里已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有人影闪动,似乎要拦住他们的去路,俞佩玉咬了
咬牙,拼命打马,想硬冲过去。 那些人也未出声喝止,却一字排开,将道路隔断,眼看着连车带马都要
撞在他们身上。
  ??飞车急马,这一撞力道又何止千斤,这些人就算都是高手,究竟也 是血肉之躯,怎挡得住这一撞之力。
俞佩玉挥鞭大喝道:“闪开,否则莫怪我??”
  喝声未了,道路两旁忽然飞出两根铁枪,竟插入飞滚的车轮里,只听“喀 喇,喀喇”一连串急响,车轮的轴架已被生生格断,无法再向前滚动,但奔 马之力却未衰,仍拖着马车向前跑。
车轮摩擦石地,那声音就宛如野兽临死前的哀呼。
  俞佩玉头上的汗水已流入眼睛,还是只有拼命打马,可是车轮已被煞住, 哪里还能飞驰。
只听一人厉声道:“网中之鱼,还想跑得了么?”
  喝声中,一条黑衣大汉已越众而出,大步追上奔马,奔马之速虽已大减, 但若撞在人身上,还是可以将人撞得飞出去的。
  这大汉却丝毫不在意,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怒目瞪着马首,左右双 拳忽然直击而出。
但闻“砰,砰”两声,马车一震,竟向后退了半尺。 那两匹马连哀嘶都未发出,已倒在地上,马头竟已被这大汉一拳之力,
硬生生打得稀烂。 俞佩玉自己也是天生神力,却再也未想到世上竟真的有人能力毙奔马,
一时之间,也不禁怔住。 车厢里的胡姥姥和朱泪儿也瞧不见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车身一
震之后,就完全停住。

  胡姥姥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位俞公子真是多灾多难,找他麻烦的人 倒真不少。”
  朱泪儿咬了咬嘴唇,打开车门跳下去,瞧也不瞧挡在马车前的那些人一 眼,却仰面向俞佩玉问道:“四叔,这些人你认不认得他们?”
俞佩玉道:“不认得。”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们难道不是那个人的爪牙?” 俞佩玉道:“好象不是。” 朱泪儿也觉得有些惊讶,道:“那么他们莫非是拦路的强盗?” 她这才转过头,去瞧那黑衣大汉。 月光下,只见这人鸢肩细腰,身子笔挺,一张黑得发亮的脸上,生着一
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此刻这双大眼睛也在瞪着她,目中也似有些惊奇之色,似乎未想到从车
厢里走出来的竟是个这么美的小姑娘。 朱泪儿冷笑道:“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学好,什么事不好做,偏偏
要做拦路打劫的强盗。” 这黑衣少年皱了皱眉,也不答话,却回首道:“你们是否弄错了。” 站在他身后的七八个黑衣人中,有一人沉声道:“我亲眼瞧见的。绝不
会错。”
  黑衣少年那双闪电般的眼神,立刻又盯在朱泪儿脸上,厉声道:“你姓 胡?”
朱泪儿道:“你才姓胡哩,叫胡说八道。”
  黑衣少年又皱了皱眉,转脸向俞佩玉道:“你既是她的尊长,你为何不 说话?”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各位黄夜之中,阻人路途,毙人奔马,既不问
情由,也不说道理,却教在下又有什么话好说。” 朱泪儿道:“对了,你莫以为自己有几斤力气,就想对我四叔发威,你
这样的人,我四叔一个巴掌就能将你打到八丈外去。”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大笑道:“小姑娘,你的胆于倒也真不小, 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只怕还再无一人敢象这样对我说话的。” 朱泪儿道:“哦,如此说来,你的来头想必也不小了。”
黑衣少年道:“你问问躲在车子里的胡姥姥,她现在想必已知道我是谁
了。” 俞佩玉道:“各位莫非是为胡姥姥而来的。”
黑衣少年骤然顿住笑声,道:“不错,你是她的什么人?”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在下和胡姥姥并没有什么关系,各位如果来找
她,在下本不该过问,但现在??” 黑衣少年厉声道:“现在你难道定要过问么?”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却不知各位和她有何仇恨。” 黑衣少年忽又大笑起来,道:“你问我们和她有什么仇恨?很好。” 他霍然转身,道:“王二哥,你和胡姥姥有何仇恨?” 站在最前边的一个黑衣人嘶声道:“我全家十九口,全都死在她手上,
我妻子跪在地上,苦苦求她饶了我那七十岁的母亲,她??她??” 说到这里,这人已是泪流满面再也说不下去。 黑衣少年道:“赵大哥,你又和胡姥姥有何仇恨?”

  那赵大哥颤声道:“我堂上虽无老母,但五个孩子??最小的一个还不 满周岁,只为了先师昔年曾经对她有些无礼,她就将我妻子儿女全部杀得干 干净净。”
黑衣少年道:“孙兄你呢?” 这人也不答话,却用剩下的一条独臂撕开了身上的衣服,只见他、身肌
肤全已焦黑,连面目都难分辨。 黑衣少年厉声道:“你瞧见了么,这位孙兄只为了昔年曾经得罪过她的
女儿,她就将孙兄绑在柱上,用烈火烤了三个时辰。” 俞佩玉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长叹道:“各似不必再说,在下己明白
了。”
  黑衣少年道:“这些人为了要寻她复仇,牺牲了六个人的性命,才找出 了她的老巢,又埋伏在这附近,等了一年多,今天才总算找到她的人,你不 妨想想,这些人会不会只为了你要过问这件事,就放过了她。”
俞佩玉整个人都怔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论情论理,他都绝不该过问这件事,何况他此刻功力还未完全恢复,就
算想过问,也绝不是这黑衣少年的敌手。 但他若任凭这些人将胡姥姥杀死复仇,朱泪儿就必将毒发而死,他委实
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才好。
  黑衣少年道:“我对你说这些话,并不是伯你要伸手管这件事,只不过 因为我看你也是条汉子,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俞佩玉长叹道:“若是在下一定要管。”
黑衣少年做然道:“只要你能胜得我一拳半脚,我就放了她。” 俞佩玉霍然飞身而起,道:“好,就是如此。” 朱泪儿大声道:“且慢,我还要和四叔说几句话。” 俞佩玉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你不必说了。” 朱泪儿却拉住她的手,道:“我非说不可,四叔你过来一会儿好不好。” 俞佩玉望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你??”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了你,你我未分胜负之前,我
绝不动胡姥姥一根手指。”
朱泪儿将俞佩玉拉到一边,道:“四叔你??你何必为胡姥姥拼命呢?” 俞佩玉默然不语。 朱泪儿道:“我知道四叔是为了我,但这小子既然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四叔为什么不对他说明白,要他再多等一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胡姥姥若知道她一日之后,还是非死不可,又 怎肯再救你?何况,这些人也未必就会相信我们的话,又怎肯纵虎归山,让 胡姥姥回家。”
朱泪儿怔了半晌,垂首道:“四叔你想得实在大周到了,可是我??” 俞佩玉道:“你不必说了,我若想要胡姥姥救你,就只有先救她,这其
间已别无选择的余地,话现在说了也是自说的。” 朱泪儿颤声道:“可是四叔你??” 俞佩玉一笑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这少年拳力虽猛,也未必又能胜
得了我,我现在自觉力气已恢复多半了。” 他轻轻甩脱朱泪儿的手,大步走了过去。 朱泪儿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又是赞服,

又是埋怨,又是着急,又是担心。 她知道俞佩玉若是决定要做一件事时,无论谁也拦不住的,她只望俞佩
玉一战而胜。 但这傲气逼人的黑衣少年,却象是有必胜的把握,他显然有绝高的武功,
极惊人的来历。 俞佩玉是否能胜得了他呢?
朱泪儿垂下头,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黑衣少年一直在望着俞佩玉,望着俞佩玉说话的神情,走路的姿态,等
到俞佩玉走过来,他忽又问道:“你定要出手?” 俞佩玉道:“势在必行。” 黑衣少年竟也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俞佩玉也一直在留意他,只见这少年年纪虽不大,但站在那里,如山停 岳峙,气度竟似比怒真人更沉稳。
  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并没有摆什么功架,但全身上下,竟全无丝毫 破绽,令人无懈可击!
  俞佩玉暗中将真气运行了一遍,觉得血液里已不再有那种麻痹的感觉, 他知道迷香的药力终于已渐渐消失。
可是,一个人在经过两三天不眠不休的劳苦颠沛后,全身都不免有些懒
洋洋的,每个骨节都有些酸痛。 这实在不是一个和人动手打架的好时候,只不过强敌当前,俞佩玉只有
勉强打起精神,抱拳道:“请!”
黑衣少年厉声道:“我出手素不留情,你要小心了。” 喝声中,两人脚步交错,已各自攻出三招。 这三招一发即收,显然两人都在试探对方的武功实力,这正是和名家交
手时必有的慎重态度。
俞佩玉这才知道这狂做的少年并未轻敌。 要知俞佩玉固然觉得这少年气度沉凝,不容轻侮,他自己的风神气度,
又何尝不是精华内敛,稳如山岳。
  这两人虽然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但骤一出手,已不同凡俗,隐然已 有宗主大师的风范。
这时马车四周,除了原有的那七八个黑衣人外,黑暗中又窜出了十余人,
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人目光中都带着憎恶怨恨之色,神情间却并不紧张,显然都对这黑
衣少年非常信任,都认定无论他的对手多么强,他还是必胜无疑。 眨眼间两人都已攻出十余招,竟没有什么精彩的招式,尤其这黑衣少年,
功力虽深厚,出手却很平凡。 但这些平凡的招式,却又偏偏和天下任何一家的武功都不相同,武林中
独创一格的武功,本来至少也应该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妙着,新的若还不如旧 的,那么他就算创出一万种新招式又有何用?
  可是这少年所用的招式就偏偏不如;日的,既无少林神拳那种气吞斗牛 的功架,也无武当掌法的轻灵飘忽,既不正大,也不诡,更不毒辣,有时一 看使出,根本连一点用也没有,就象是一篇庸才写成的文章,他自己虽苦心 经营,别人看了却觉得索然无味。
朱泪儿倒真还未见过功力如此不凡的人,竟会使出这种见不得人的招

式,她不禁又是欢喜。 这少年若非遇着个其蠢如牛的师父,就是自己闭门造车,所以,学的才
会是这种三脚猫般的庄稼把式。 只奇怪俞佩玉此刻为何还不将他和怒真人动手时那种瞬息万变.奇诡不
可方物的招式使出来。 就凭这少年这种蹩脚的身法,俞佩玉只要三两着攻出,他若能招架得了,
闪避得开,那才是怪事。 朱泪儿几乎忍不住要大叫出来。
  人家既然已说明了手下绝不留情,四叔你又何苦手下留情,难道你还想 逗着他玩玩么?
  却不知俞佩玉此刻非但一点也没有好玩的意思,而且还觉得苦不堪言, 只差没有投降认输而已。
  这少年平平凡凡,其蠢如牛,三脚猫般的庄稼把式,在俞佩玉眼中看来, 却是天下无双的妙着。
只因唯有他知道这些招式的厉害。 这正如和国手对弈,对方随随便便一着棋摆下去,别人看来固然很平凡,
他自己也觉得对方这着棋没什么用。 谁知等他要下棋时,他才发觉对方这一着没有用的棋,竟己将他所有的
退路全都封死,令他动弹不得。
  俞佩玉实在也未想到如此平凡的招式,竟会有这么大威力,和这种招式 一比,天下各门各式的武功简直都变成了中看不中吃的花拳绣腿,他实在想 不出世上有人能破得了这种招式。
一个人和人交手时,所有的出路若都被封死,他就算功力比对方高得多,
还是只有听人宰割。 难怪这少年有必胜的把握,他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黑衣少年忽然叹道:“你若遇明师指点,倒也不失为可造之材,只可惜
你遇着的是个饭桶。” 俞佩玉突觉热血上涌,厉声道:“饭桶只怕倒未必。” 黑衣少年笑道:“你难道还有什么高招能使得出来么?”
俞佩玉但觉热血奔腾,如火沸水,这少年冷冷的两句话,已将他剩下的
每一分潜力都激了出来。 他本来觉得晕晕沉沉,根本就想不出什么精妙的招式来,甚至连想部懒
得去想。
  但他身体里流着的却是倔强骄傲的血,死也不肯低头的血,勇往直前, 百折不回的血。
  此刻他热血已将他晕晕沉沉的头脑冲醒,身形半转,左右双手各各攻出 了一招。
  这一招连绵不尽,后着无穷,骤眼望去,他两只手似乎在画着圆圈,圆 圈套着圆圈,生生不息,永无断绝。
  黑衣少年似也未想到他招式忽然改变,一滑步退开三尺,竟也不再出手 进击,只是瞪着俞佩玉的招式。
他不再出手,朱泪儿却反而看出了他武功的厉害。 只见他手不动,肩不摇,不招架,不反击,但俞佩玉变化万千的招式,
竟沾不着他一片衣袂。

  俞佩玉招式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但他脚步轻轻一滑,也不知怎地, 就滑入了俞佩玉的招式的空隙中。
  朱泪儿明明见到俞佩玉只要手掌再长几寸,就可将他击倒,但也不知怎 地,俞佩玉的力量竟似只能到此为止再也不能变化一分。
  瞧了半晌,朱泪儿掌心也不觉渗出了冷汗,暗骇道:“想不到这人的出 手虽笨,一双脚却是如此灵便。”
  她却也不知道武功的基础,就在一双脚上,进击时无论用多么厉害的招 式,若没有步法配合,也没有用,防守时更是以步法为主。
这少年的步法正是独步江湖,天下无双。 眨眼间俞佩玉已攻出十余招,突听黑衣少年叱道:“住手。” 一声轻叱未了,他身形己冲天飞起,这一跃之势,竟高达四丈,俞佩玉
纵然不想住手,但也只有住手。 黑衣少年身形凌空,眼睛却还是盯着俞佩玉,他上升之势虽急如旗花火
箭,下降之势却极缓。 由下面望上去,他身形似已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这么高的轻功,朱泪儿
也实在连见都未见过。 只听他沉声道:“你是江南凤家的什么人?” 朱泪儿不等俞佩玉说话,抢着道:“你莫非认得我三叔?”
这句话未说完,黑衣少年已落在她面前,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也
露出了惊讶之色,道:“你三叔就是凤三?” 朱泪儿道:“哼,你既然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头,说话还敢如此无礼。” 黑衣少年瞧了俞佩玉一眼道:“你叫他四叔,他莫非是??” 朱泪儿道:“四叔自然是三叔的兄弟。” 黑衣少年失声道:“你真是凤三的兄弟?” 这句话是问俞佩玉,朱泪儿却抢着道:“自然是真的。” 黑衣少年盯着俞佩玉瞧了半晌,忽然叹道:“凤三的兄弟竟会为胡姥姥
卖命,这也就难怪凤家近年人材如此寥落了。”
  朱泪儿忍不住大声道:“我四叔和你动手,并不是为了胡姥姥,而是为 了我。”
黑衣少年又怔了怔,道:“为了你?”
朱泪儿道:“你总该知道胡姥姥下毒的本事天下无双,无人能及,” 黑衣少年冷笑道:“这种下五门的功夫,何足道哉。” 朱泪儿也冷笑道:“等你中了她的毒时,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黑衣少年做然笑道:“她若想让我中毒,只怕还要再多生十来个脑袋才
行。”
他忽又敛去笑容,盯着朱泪儿道:“你莫非中了她的毒?” 朱泪儿道:“不错,我们现在正是要押着她回去拿解药,而死人是不会
拿解药的,所以我们才不肯让你杀她。” 黑衣少年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朱泪儿道:“我们方才说这话,你相信么?” 黑衣少年默然半晌,缓缓道:“不相信,那时你们若这么样说,我必定
以为你们是胡姥姥的亲戚门人,在用拖迁之计,我怎肯纵虎归山,放你们回 去。”
朱泪儿道:“你倒是个老实人。”

  黑衣少年道:“何况,我就算相信了你们的话,答应等你们拿到解药后 才出手,你们也拿不到解药的,只因胡姥姥若是知道自己一拿出解药就得死, 又怎肯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道:“不错,所以我四叔非和你动手不可,只因他早已算准,若 想要胡姥姥救我,只有先救胡姥姥的命。”
  黑衣少年目光缓缓移向俞佩玉,道:“你为了要救她,倒确费了不少苦 心。”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也会这样做的。” 黑衣少年厉声道:“但你可知道己有多少人死在胡姥姥手上,你可知道
她若不死,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要被害死,你为了要救她的生命,就可将别人 的生命都置之不顾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这点我也早已想过了。” 黑衣少年目光闪动,道:“你难道想等胡姥姥拿出解药后,再将她交给
我们。” 俞佩玉闭口不语。
  他的心意正是如此,但却绝不能说明,只因胡姥姥若知道他有这意思, 也就万万不会救朱泪儿了。
黑衣少年缓缓道:“但你就算有此心意,此刻你还是要先将我们击退的,
是么?” 俞佩主还是闭口不语,却已无异默认了。
黑衣少年道:“如此说来,你无论如何,都要和我决一死战的了。”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道:“正是如此。” 黑衣少年道:“但你现在总该知道,你至少在目前还不是我的敌手,你
若想将我击退,我说不定就首先杀了你。”
俞佩玉道:“纵然如此,也是势在必战,别无选择的余地。” 黑衣少年道:“你将别人的生命看得那么重,为何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如
此轻贱?”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知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对于生死之事,倒还并 不十分在意。”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道:“好,说得好,这‘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八个字,我己有许久倒未听过了,今日骤然得闻,不觉神情一爽。” 笑声中,他已大步向那马车走了过去。 俞佩玉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道:“你此刻要去取她性命,还是只
有先杀了我。” 黑衣少年笑道:“我现在只不过去问她拿解药而已。” 俞佩玉怔了怔,道:“她怎肯将解药拿出来给你。”
  黑衣少年面上又现出了做色,笑道:“别人不能令她交出来,我却有法 子。”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有什么法子?” 黑衣少年道:“你不相信?”
  俞佩玉还未说话,他已接着道:“我若不能令她拿出解药来,就将脑袋 给你。”
只见他脚步一滑,已自俞佩玉身旁滑了过去。 马车中寂无声息,胡姥姥似已吓得连气都不敢喘,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能令胡姥姥如此惧怕? 他又是否能令胡姥姥交出解药来? 只见他一手拉开了车门,道:“你??”
这“你”字刚出口,他就怔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了。 月光斜斜照人车厢,将车里的丝垫照得闪闪发光。 胡姥姥就仰面倒在这发光的丝垫上,七窍中都流出了乌黑的血,使她的
面目看来更狰狞可怕。 但她的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恶毒的狞笑,象是在说:“你拿不到解药的,
任何人都无法令我拿出解药来,我死了,朱泪儿也只有陪着我死 。” 俞佩玉全身的热血已骤然冻结,脸上却有一粒粒冷汗渗出好狠毒的人,
临死时竟还要害人。 黑衣少年忽然回首,道:“你中的毒,除了她的解药外,就真的别无他
法可解么?” 未泪儿目光茫然,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俞佩玉满面惧是沉痛之色,黯然道:“纵然还有别的药可解,只怕也来 不及了。”
黑衣少年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曙色一露,她的毒便要发作。” 黑衣少年嘎声道:“现在离天亮还有多少个时辰?”
俞佩玉没有答话,四旁的黑衣人中却有人道:“此刻子时才过,离天亮
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黑衣少年呆了半晌,喃喃道:“三个时辰,三个时辰。” 俞佩玉霍然转身,嘶声道:“现在各位的仇报了,各位若还觉得不够,
不防来戮她的尸,那才显得各位真是有仇必报的大丈夫。”
他心情激动不能自制,不免要将满腔悲愤发泄出来。 四面的黑衣人俱都垂下了头,他们本都是善良的人,为了复仇时,虽然
会变得很残忍,很凶恶,但现在心里反而替俞佩玉难受起来,十余人同时向
那黑衣少年躬身一礼,然后就悄然没人黑暗中。 俞佩五也不禁垂下头,似有热泪将夺眶而出。 朱泪儿忽然扑人俞佩玉怀里,放声痛哭着道:“四叔,我对不起你,
我??”
俞佩玉凄然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有??只有我对不起你。” 朱泪儿道:“四叔,你不知道我??” 俞佩玉忽然道:“你不必再叫我四叔了。”
@色 朱泪儿身子一震,道:“为什么?”
  俞佩玉惨然笑道:“我实在比你大不了许多,你本该叫我兄长的,你不 是一直都不愿做我的侄女,一直都希望做我的妹妹么?”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痴痴地瞧着俞佩玉,也不知是惊是喜,泪眼中虽露 出一丝狂喜之色,但瞬即又变得更悲哀。
  俞佩玉望着她那月光照得比鲜花更灿烂的面靥,望着她梦一般朦胧的眼 波,心里也是悲不自胜。
他在心里痛恨着自己。 “我明知道她的心意,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答应她,现在她的生命已只

剩下三个时辰,她这短促的一生,可说从来也没有快乐过,我为什么不肯早 些答应她,让她也能多开心些时候。”
  黑衣少年似乎叹了口气,扭转头不去瞧他们,他目光又转入车厢中,这 才发现车厢里的木壁上有几行字。
  这是胡姥姥用那鸟爪般的指甲划上去的,字迹自然不会十分清楚,但依 稀仍可分辨出写的是:
“后有天吃,前是天狼, 天下茫茫,无处可藏, 一死解脱,尔莫心慌,
  归我骸骨,赠尔??”朱泪儿将这四行字说了两遍,忍不住道:“天狼? 谁是天狼?”
黑衣少年道:“我就是天狼。” 朱泪儿瞟了他一眼,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起如此凶恶的名字。” 黑衣少年道:“这名字并不凶恶,只不过是颗大星而已。 朱泪儿道:“大星?” 黑衣少年做然道:“史记天官书上说,‘参东有大星曰狼’这颗星肉眼
是看不到的,因为它总是随着太阳出没。” 朱泪儿皱眉道:“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别的名字了么?” 黑衣少年道:“还有个名字,叫海东青。” 朱泪儿道:“海东青?这岂非是一种鹰的名字,和‘天狼,又有什么关
系?”
海东青缓缓道:“鹰,岂非就正是天上的狼。” 朱泪儿叹道:“这两种东西的确都是又残酷,又凶狠,若说狼是野兽中
的强盗,飞禽中的强盗就是鹰。”
  海东青冷冷道:“动物中最矫健的也是狼,正如飞禽中最矫健的就是鹰 一样。”
朱泪儿上下膘了他两眼,道:“胡姥姥拿你和天吃垦相提并论,你和那
怪物莫非是兄弟不成?但他又白又胖,你偏偏又黑又瘦呢?? 海东青沉着脸不说话。 朱泪儿道:“你若是天上的狼,你那兄弟只怕就是天上的猪了。” 海东青皱了皱眉,还是忍着没有开口。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还想再气气他,折折他的傲气,突听“嘶”的一声,
俞佩玉忽然将车垫上的缎子撕了下来。
  只听俞佩玉道:“胡姥姥还未将最后一句话写完,毒已发作,那么她还 未写出来的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若将她骸骨送回家,她便以何物相 赠。”
海东青眼睛一亮,道:“解药?” 俞佩玉道:“不错,她在那‘尔’字下面还写了两笔,似乎是个‘秘,
字,我想她本要写的必定是‘归我骸骨,赠尔秘方’,这样念起来,不但语 气相贯,而且还十分顺嘴押韵。”
海东青道:“所以你现在就想将她的尸身送回去。” 俞佩玉道:“但望兄台能将她的住处示知,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海东青默然半晌道:“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不远,两个时辰内就可赶到,
只不过,你怎知不是她的圈套。”

  朱泪儿道:“不错,她这一定是想将我们骗到她家里去,再来害我们, 你想她门人子弟若认为是我们将她害死的,又怎肯将解药拿出来。”
  俞佩玉叹道:“但这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放过, 就算明知道是圈套,我也要闯一闯的。”
  朱泪儿垂泪道:“可是??可是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你再会冒这么大的 危险。”
俞佩玉柔声道:“你想,中毒的若是我,你会下会这么样做呢?” 朱泪儿流着泪道:“可是我??我实在??” 海东青忽然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们走一趟,有我陪你们去,
纵有危险,也必可对付得了??” 朱泪儿揉了揉眼睛,大声道:“用不着,没有你去,我们也可以对付得
了的。” 海东青也不理她,忽然撮口轻哨一声,道旁的林木中,就奔出一匹马来,
全身油光水滑,显然也是匹千里良驹。 俞佩玉道:“兄台若肯将此马暂借半日,在下已是感激不尽,实在不敢
再劳动兄台的大驾。” 海东青淡淡道:“此事因我而起,她着毒发不治,我也于心难安,何况,
我既说过要去,那就是非去不可的了。”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好了不起,好神气,但在我眼里看来,你 却只不过是个??”
俞佩玉不等她说出后面两个字,立刻轻叱道:“泪儿,不可如此说话,
海兄对你本是一番好意。” 朱泪儿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他说话的那
副腔调,却实在叫人听了要气破肚子。”


  朱泪儿骑在马上,俞佩玉和海东青一旁相随,此时万籁无声,两人施展 轻功,也不怕惊动别人,走了段路,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胡姥姥家里倒底 还有些什么人呀?”
海东青道:“她有个母亲。”
  朱泪儿讶然道:“这老大婆已老掉了牙,她母亲居然还没有死,这倒真 是件怪事。”
海东青道:“除了她母亲和丈夫之外,她家里就??”
他话还没有说完,朱泪儿已大声道:“你说什么?她的大夫?” 海东青道:“不错。” 朱泪儿惊笑道:“这老妖怪居然还有个丈大?” 海东青道:“大多数女人都有丈大的,这井没有什么奇怪。” 朱泪儿道:“但江湖中人为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呢?” 海东青道:“江湖中本都是些孤陋寡闻之辈。”
朱泪儿嘟起嘴,过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她丈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海东青道:“你见到他时,就会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朱泪儿道:“你说话难道非要这么样气人不可?” 海东青冷冷道:“我生来就是这么样说话的,你若不愿听,就不必问我。” 朱泪儿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又走了段路,突听海东青道:“我看你这几天必定穷累过度,这尸身还

是让我一个人来抬吧。” 原来他们已拆开了车厢,以车厢的木板抬着胡姥姥的尸身,上面还覆着
缎子,这分量虽不重,但俞佩玉纵然勉力支持,脚步也己渐渐赶不及那还未 全力而驰的奔马,只好向海东青歉然一笑,将担子全交给他。
朱泪儿忍不住又道:“你为什么不将她的尸身绑在马上呢?” 海东青冷冷道:“她无论是死是活,都不够资格坐我这匹马。”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可是你现在却在抬着她,难道你将自己看
得还不如这匹马么?” 她以为海东青这次一定要被她问得面红耳赤,答不出话来。 谁知海东青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这匹马已是我的朋友,我自己受些
委屈倒没关系,却不能委屈了朋友。” 朱泪儿怔了怔,苦笑道:“你真是个怪人。” 只见海东青平举双手,托着胡姥姥的尸身,非但手伸得笔直,而且肩间
纹丝不动,脚下也仍是轻飘飘。 朱泪儿至今还未见过第二个人有如此精纯的功夫,一心想试探他的来
历,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也和胡姥姥有根深的仇恨?” 海东青道:“嗯。”
朱泪儿道:“你和她有什么仇恨?”
海东青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朱泪儿忍住气道:“你难道不能说来听听么?” 海东青道:“不能。” 这回答当真是又干脆,又简单。
朱泪儿气得怔了半晌,反而笑了起来,道:“你这人至少有一样好处??”
  她故意顿住了话头,故意不将那是什么好处说出来,谁知海东青非但不 问,根本就象是没听见。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你的好处就是会自命不凡,自作聪明,自我陶
醉,自以为是。” 海东青冷冷道:“我还有样好处??” 他也故意顿住话头,故意不说下去。
朱泪儿暗道:“你要我问你,我也偏偏不问,看你说不说下去。”
    谁知海东青偏偏就不说下去,竟生象已忘了自己方才还有句话未说完似 的,朱泪儿等了半天,还是憋不住了,狠狠道:“你还有什么好处?” 海东青道:“我还有样好处,就是从来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第二六章 望花楼头


  朱泪儿简直要气疯了,这人竟在俞佩玉面前说她是小孩子,这实在是她 最不能忍受的事,怎奈她一时间偏偏又找不出话来还击。
  而俞佩玉却希望她再说下去,他只希望她此刻能忘却了自己的不幸,也 希望她能忘却了他。
  他忽然发觉海东青虽然又骄傲,又无礼,说起话来更不饶人,可是对女 孩子却有一种尖锐的魅力。
  他望了望朱泪儿,又望了望海东青,心里忽然有了种秘密的愿望,只要 朱泪儿这次能在死里逃生,他就不相信这两人能不被对方吸引——他自然也 认为这眼睛大大的小伙子是非常可靠的。
突听海东青道:“你上不上得去?” 俞佩玉这才回过神来,道:“上得去哪里?” 海东青道:“那城墙。”
  只见前面一道城墙甚是雄伟,显见这城市必定十分繁荣,只不过此刻夜 深人静,城门早已关闭了。
俞佩玉道:“胡姥姥难道住在这城里?” 海东青道:“你想不到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看她的行事,她这一生中结下的仇人必定不少,
我本以为她的住处必定十分偏僻隐秘,想不到她却住在如此繁华热闹之处。” 海东青道:“她住在这里,正是要别人想不到。” 朱泪儿忍不住道:“你放心,这城墙就算再高一倍,我们也上得去的,
只有你这位四条腿的朋友,恐怕??”
海东青冷冷道:“你用不着担心它,只要你上得去,它也上得去的。” 朱泪儿冷笑道:“好,这话是你说的,我们要看看它有什么方法能上得
了这城墙,难道它还会忽然生出一对翅膀来不成?”
  她嘴里说着话”人己站到马鞍上,眼珠子一转,又跳了下来,俞佩玉的 手,嫣然道:“我的头有些发晕,你拉我一把好吗?”
她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她却是生怕俞佩玉气力不济,想在暗中助他一
臂之力,俞佩玉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别人都以为你又刁蛮,又调皮, 其实你却是个最懂得体贴别人、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孩子。”
朱泪儿只觉脸上一热,全身都充满了温暖之意,可是她却不知道俞佩玉
这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只听衣袂带风声如离弦急箭,海东青已掠上城墙,一双手还是伸得笔直,
托着胡姥姥的尸体。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瞧他这份狂劲,随时随地,都想将他的
功夫卖弄卖弄,就象是个刚发了横财的乡巴佬,恨不得将全副家当都贴在脸 上。”
  俞佩玉微笑道:“年轻人学了一身如此惊人的功夫,就算骄傲些也是应 该的,何况,骄傲的人就一定很靠得住,因为他绝不会做让自己丢人的事。” 朱泪儿道:“可是你年纪也不大,功夫也不错,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骄傲
呢?” 俞佩玉道:“因为??因为我实在比不上他。”
朱泪儿柔声道:“谁说你比不上他?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海东青也比不

上你。” 她不让俞佩玉再说话,拉着俞佩玉跃上城头。
  这时,天下太平已久,守城的巡卒早就学会了偷懒,放眼望去,城里亦 是灯火寥落,整个城市都已入了睡乡。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你的朋友呢?它怎么还不上来?” 海东青忽然一笑,道:“你几时见过会轻功的马?” 朱泪儿怔了怔,道:“但你方才不是说它能卜来么?” 海东青淡淡道:“我那话只是哄小孩子的。” 朱泪儿简直快被气死了,但还是不能反击,只因她若一反击,就无异承
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她总算第一次遇见了对头克星。
  在月光下看来,一重重屋脊就象是铺满了白银似的,远处偶尔有更鼓声 传来,却更衬托出天地的静寂。
  但转过几条街后,竟渐渐有了人声,只听有人在喊车唤马,有人在送客, 有人在说着醉话。
  一个少女的声音银铃般娇笑着道:“邹大少,张三少,明天千万要早些 过来呀,我自己下厨房烧几样拿手小菜,等你们来吃饭。”
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笑道:“好好好,只要老邹家里那母夜叉不发威,我
们一定来。” 又有个老太婆的声音笑道:“最好将钱大少也找来,我们文文想他已快
想疯了。”
  另一个男人吃吃笑道:“你们文文想的只怕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银子 吧。”
那老太婆就道:“哎哟,邹大少,你可千万莫要冤枉好人,我们家的姑
娘对别人虽然是假情假意,但对你们三位,可真是恨不得将心窝都掏了出 来。”
张大少道:“香香,你对我真是和别人不同么?”
  那香香就撒娇道:“你还要我怎么样,真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么?” 于是张三少,邹大少又是一阵肉麻当有趣的大笑,马车才总算走了。过 了半晌,就听得那老太婆骂道:“这两个小子每天花不了几文,就一定想连
本带利都捞回去,不折腾到深更半夜,死也不肯走。”
  那香香也阵道:“这小子明天若不送一对金锡子,我要是不给他一点好 颜色看才怪。”
朱泪儿听得眼睛都直了,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呀?” 海东青道:“你不知道么?除了干强盗外,这就是世上最不花本钱的买
卖。”
  朱泪儿还想再问,忽然想通了,红着脸阵道:“你??你为什么将我们 带到这种鬼地方来?”
海东青道:“我不将你们带到这里来,却叫我将你们带到哪里去。” 俞佩玉吃了一惊,道:“难道这里就是胡姥姥的??的家?” 海东青道:“你想不到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苦笑道:“不错,她这样做,就是要别人想不到,无
论有多少人要找她报仇,都绝不会有一人想到她会在这里开妓院的。” 海东青道:“而且无论淮一进了妓院,骨头就轻了一半,三杯酒下肚后,

在相好的姑娘面前,更没有人能守得住秘密的,是以江猢中无论发生了什么 事,都瞒不过胡姥姥的耳目。”
  朱泪儿冷笑道:“你对这种事例知道得真不少,想必也是经验丰富得很 了。”
  海东青淡淡道:“不错,我经验本就丰富得很,单只这‘望花楼’,就 有我七八个相好,方才那香香就是其中之一。”
  朱泪儿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俞佩玉又抢着道:“海兄若不时常到这 里来,又怎能探出这就是胡姥姥的老巢。”
  说话间,他们已转过街角,只见前面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悬着两盏灯 笼,上面还写着“望花楼”三个字。
  此刻正有两个青衣短褂的汉子,在门前打扫,还有身穿水绿色缎子长袍 的人,负手站在石阶上,望着灯笼道:“这上面有些地方已被熏黑,明天该 换两盏新的了。”
他似已觉出有人走过来,忽然转过头。 灯光下,只见这人年纪虽已有四十左右,但看来仍是风度翩翩,不但头
发梳得很光亮,胡子也修剪得整齐,衣服更穿得很合式,看来就象是个养尊 处优,又喜欢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
这种人竟会站在妓院门口的石阶上,还象是在以妓院里的龟公自居,倒
也真是件怪事。 海东青刚走过去,那两个青衣汉子已迎了上来。
两人打躬作揖,赔笑道:“这不是海大少么?你老已有两个多月没来了。
今天是什么好风将你老吹来的,可是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哩?” 另一人笑道:“幸好香香姑娘还没睡,她好象早已知道海大少会来的,
从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坐在屋子里等着了,什么客人都不见。”
海东青也不理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绿衫人。 那人只有抱拳一揖,也赔笑道:“小店虽已打烊,但大少既是常客,
就??”
海东青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绿衫人笑道:“不敢。” 海东青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绿衫人笑道:“在下这样俗人,若是常在客人面前走动,岂非打扰了各
位的清兴。” 海东青冷冷道:“不错,到这里来的人,本都是来找女人的,见到男人
的确胃口倒尽,可是你只怕并不是为了怕扫别人的兴才躲起来吧。” 绿衫人本来满脸俱是笑容,越听越觉得话不对头,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僵
住了,转身就想一走了之。 海东青道:“站住。”
绿衫人干笑道:“在下这就去叫香香出来,大少你??” 海东青道:“你用不着叫香香出来,我是来找你的。” 绿衫人怔了怔,道:“找我?” 海东青道:“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绿衫人的脸上己变了颜色,强笑道:“莫非是这里的姑娘开罪了大少,
大少想要在下去管教管教她们。” 海东青道:“你们这里倒的确有个人得罪了我。”

绿衫人道:“谁,是香香?” 海东青道:”不是。” 绿衫人道:“是苏小小?” 海东青道:“不是‘小小’,是‘老老’。”
绿衫人脸色又变了变,咯咯笑道:“大少可真会说笑。” 朱泪儿也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何必跟这种人噜嗦,还是叫他去将胡
姥姥的老公找出来吧。” 海东青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难道他就是胡姥姥的老公?” 那已老得掉了牙的老怪物,竞和这风度翩翩的花化公子是夫妻,朱泪儿
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只听海东青道:“你可知道他为何总是躲着不敢见人?” 朱泪儿道:“不知道。” 海东青道:“只因他昔日在江湖中本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却做了
开妓院的龟公,若让江湖朋友知道,岂非连他祖宗八代的人都被他丢光了。”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以前在江湖中也很有名么?” 海东青道:“倒也可算小有名气。”
朱泪儿道:“他叫什么名字?”
  海东青道:“他就是黄山‘万木山庄’的少主人,江湖中人称‘如花剑 客’的徐若羽。”
朱泪儿失笑道:“如花剑客,这名字倒真不错,只可惜这一朵鲜花却插
到牛粪上了,竟娶了个又老又丑的老怪物做老婆。” 海东青道:“你难道未见到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嫁给老头子么?” 朱泪儿道:“但那不同??” 海东青淡淡道:“那也没什么不同,小姑娘嫁给老头子,贪图的是老头
子的家财,他娶胡姥姥做老婆,贪阉的却是胡姥姥的功夫。”
  只见那徐若羽听得面上阵青阵白,朱泪儿知道他若不翻脸动手,也难免 要被气得半死。
谁知过了半晌,他面上竞反而露出了笑容,微笑道:“各位既然是来找
在下的,为何不请进去坐坐呢?” 海东青冷笑道:”你不请我进去,我也要进去的。” 那两个扫地的青衣汉子,听得眼睛都发了直,早已想溜之大吉,谁知海
东育忽然转过身,将千里托的东西交给他们,道:“抬进去。”
  这两人不敢伸手去接,又不敢下接,只觉两只手有些发软,刚抬过来, 就险些掉在地上。
海东青一伸手就托住了,厉声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肯衣汉子道:“不??不知道。” 海东青还来说话,朱泪儿忽然笑道:“这样东西可真是无价之宝,你们
若是摔坏了,就真的要倒霉了。” 那青衣汉子眨了眨眼睛,道:“这莫非是大少来送给香香姑娘的缠头
么?”
  朱泪儿道:“不错,这的确是我们专诚送来的礼,但却并不是送给香香 的,而是送给臭臭的。”
那青衣汉子怔了怔,赔笑道:“小人倒还未听说过这里有位臭臭姑娘。”

朱泪儿咯咯笑道:“一朵鲜花已插到牛粪上,那还不够臭么?” 青衣汉子再也不敢答腔了,抬起木板,就往里走,两人头上的汗珠子已
不停地在往下流。 徐若羽却还是面带微笑,殷勤揖客,只不过眼珠子一直在溜溜转个不停,
无论谁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得过他这双眼睛。 他们穿过前面两重院落,还不觉得这“望花楼”和别的妓院有什么不同,
这两重院子显然只是招待普通客人的。 但一走入后面的大花园,他们才知道这地方实在是个销金窟,此刻虽然
已是深秋,但园子里仍是百花如锦。 醉人的花香中,更夹杂着一阵又甜又腻的脂粉香,小桥流水,山石亭台
间,俺映着十几座精雅的小楼。 这时小楼上珠帘已垂,灯火已黯,但仍不时传出一两声令人销魂的巧笑
和呻吟——巧笑虽销魂,呻吟却更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难怪有些人只 求一夕入幕,纵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了。
海东青道:“哼。” 朱泪儿道:“现在她们生病了,你为何不去瞧瞧她们?” 海东青也不禁怔了一怔,道:“生病?” 朱泪儿道:“若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呻吟呢?” 海东青再也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朱泪儿瞪眼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海东青望了她一眼,也不知怎的,竟再也笑不出了。 这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虽然已在苦难中成长,但她的心,却天真得象
孩子,纯洁得象白纸。
  她懂得的事,有时虽然比一个饱经世故的人还多,但有时却还比不上一 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俞佩玉心里又何尝不在暗暗叹息。
  朱泪儿见到他们的神情,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但却不能问出来,只有嘟 着嘴,在心里生闷气。
她心里只比俞佩玉更难受。
  徐若羽忽然微微一笑,道:“这里的确有几人生了病,在下一定会将姑 娘的好意转告她们。”
朱泪儿大声道:“我也没什么好意,你也用不着来做好人,你以为我不
知道她们没生病么?” 她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觉对徐若羽有些感激,只觉这人就算是为了
武功才娶胡姥姥的,也情有可原了。” 花园的角落上,还有道月牙门。
  穿过这道门,就到了一重更清雅的小园,小园中也有座小楼,楼上却是 灯火明亮,显见正是此间主人的居处。
  到了这里,那两个青衣汉子就想将抬着的东西放下来了,但他们刚弯下 腰,海东青就瞪着眼道:“叫你们抬进去,你们为何不抬进去?”
青衣汉子吃吃道:“这??这里是大夫人住的地方,小人们不敢妄入。” 徐若羽含笑拍了拍他们肩头,道:“抬进去吧,没关系。” 青衣汉子擦了擦汗,只有硬着头皮往里走。 俞佩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阁下好辣的手。”

徐若羽脸上笑容僵了僵,勉强笑道:“阁下好厉害的眼力。” 俞佩玉不再答话,却问那两个青衣汉子道:“你们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青衣汉子刚将东西放到桌子上,一人赔笑道:“于三还是个光棍,小人
却娶了个老婆。” 俞佩玉叹道:“你快快回家去和她话别吧,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 那汉子大吃一惊,失声道:“话别??小??小人??还??还不想死
哩。”
俞佩玉黯然道:“你们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想活么?” 那人瞧了徐若羽一眼,大骇道:“这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叹道:“解开衣服,看看方才被他拍过的地方,你们就知道是什
么意思了。” 话未说完,两人已七手八脚撕开了衣裳。
  徐若羽方才轻轻一拍,竟已在他们肩头上印下了个淡青色的手印,手印 的中央,还有个针孔般的小洞。
  小洞中本来有一丝鲜血渗出,此刻血色已变成黑的,远远就可以嗅出有 一股死鱼般的腥臭之气。
两人只瞧了一眼,脸上已变成死灰色。 俞佩玉道:“他伸手一拍时,我已看到他手指间夹着根针,针扎在你们
身上,你们竟丝毫不觉痛,显见针上必有剧毒。”
  海东青目中不禁又露出一丝赞赏之意,无论如何,俞佩玉的沉着与仔细, 的确是他也自愧不如的。
那两条青衣汉子已仆地拜倒,哀呼饶命。
  徐若羽却向俞佩玉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的眼力,的确令人佩服, 只可惜兄台却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徐若羽悠然道:“在下此刻就算放他们回去,他们也走不出这院子了。” 青衣汉子狂呼着挣扎爬起,奔出,跌倒,再爬起,又跌倒,奔出门外后,
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徐若羽柔声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好生替你们料理后事的。” 他随手掩起了门户,转身笑道:“各位请坐。” 这句话虽然是句很普通的客气话,但由一个刚要了两个人性命的人嘴里
说出来,却有些令人毛骨惊然。
  朱泪儿一直在瞪着她,此刻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和胡姥 姥真是天生的一对了。”
  徐若羽微笑道:“在下和她夫妻多年,她的本事,在下多多少少总该学 会几分的。”
  朱泪儿几乎不相信这句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忍不住叹道:“若 论脸皮之厚,她只怕还该向你学学才是。”
徐若羽道:“姑娘过奖了。” 朱泪儿道:“可是你若真要灭口,只杀他们两个人是不够的,还应该将
我们三个也杀了才对。” 这次徐若羽没说什么,海东青却冷冷道:“他既已让我们走进这里,你
以为他还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么?” 朱泪儿道:“哦!原来他本来就有这意思的。”

海东青冷笑道:“只可惜他还没有这本事。” 徐若羽只是含笑听着,也不插嘴。 海东青忽然回头瞪着他,道:“你可知道我们替你送来的是什么?” 徐若羽微笑道:“若是在下猜得不错,这只怕是内子的尸身。” 这句话居然也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若无其
事,简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朱泪儿反倒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徐若羽道:“上得山多终遇虎,内人这一生实在结仇太多,在下早已算
定,她迟早总会有这么样一天的;” 朱泪儿道:“你??你不难受?”
  徐若羽又笑了笑,道:“各位既然明知在下是为了武功才和她成亲,在 下此刻若是作出悲痛之态,岂非反而要令各位见笑。”
朱泪儿道:“如此说来,我们这反而象是帮了你的忙了,是么?” 徐若羽微笑不答,似已默认。 朱泪儿道:“你为了学武才娶她做老婆,也就罢了,等你不愿意再呆下
去时,也可一走了之,你为什么定要她死?” 她语声忽然嘶哑起来,话未说完,人已向徐若羽扑了过去,出手三招,
竟无一不是致命的杀手。
  徐若羽也不觉一惊,翻身滑出数尺,讶然道:“姑娘怎地反替她打起抱 不平来了。”
朱泪儿怒喝道:“象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她怒喝着又想冲过去,已被俞佩玉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海东青却不知道她只是为了想起自己母亲的悲惨遭遇,就不免对天下的
负心人都恨之人骨。
  见到朱泪儿还想挣脱俞佩玉的手,海东青也拦住了她,皱眉道:“解药, 你莫非忘了么?”
朱泪儿嘶声道:“我宁可被毒死,也要宰了他。”
  突听楼板响动,一人大声道:“又有谁中了我那死丫头的毒,快让我来 瞧瞧。”
年高辈尊的胡姥姥,到了这人嘴里,竟变成“丫头”了,大家虽还未见
到此人,已猜出她必是胡姥姥的母亲。 只听一阵“叮咚”声响,一个端庄慈蔼,富富泰泰的老太婆,左手数着
串佛珠,右手拄着根龙头拐杖,被两个丫环扶了下来,头发虽已全白,满嘴
牙齿却连一粒都没有脱落,竟似比胡姥姥还年轻得多,而且看来就象是位福 寿双全的诰命夫人,哪里象是胡姥姥这种人的母亲?
就连朱泪儿也都不禁看呆了。 徐若羽立刻恭恭敬敬迎了上来,低低说了几句话。 胡大夫人满头白发都颤抖起来,道:“就??就在那边桌上么?” 徐若羽道:“是。” 胡老夫人颤声道:“死得好,死得好,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叫她莫
要害人,我就知道她害人不成,总会害了自己的。” 她嘴里虽这么说,眼泪已不禁流了下来,顿着拐杖道:“快抬出去埋了,
埋得越远越好,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你们以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她。”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胡姥姥的母亲竟是如此深明大义的人,他虽然对胡姥

姥恨之入骨,此刻心里倒有些难受起来。 只见这老太婆闭着眼喘息了半晌,缓缓道:“是哪一位中了毒?” 徐若羽道:“就是那位姑娘。” 胡太夫人张开眼瞧了瞧朱泪儿,长叹道:“天可怜见,这么标致可爱的
小姑娘,她竟也忍心下得了手??羽儿,你还不快去瞧瞧人家中的是什么 毒?”
  徐若羽刚想走过去,朱泪儿已大声道:“用不着你来瞧,我中的就是她 指甲里的毒。”
胡太夫人失声道:“你身上难道被她抓伤了么?” 朱泪儿道:“嗯。” 胡太夫人道:“伤在什么地方?” 朱泪儿道:“手上。”
胡大夫人眉已皱了起来,道:“她是什么时候伤了你的?” 朱泪儿道:“天一亮,就是整整三天了。” 胡太夫人望了望窗外天色,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保佑你,你总算没
有来迟。”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此刻还有救?”
胡太夫人柔声道:“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老天也舍不得让她死的,你只
管放心吧。” 俞佩玉这才松了口气,几天来的种种艰辛和痛苦,到这时总算有了代价,
但几天来的疲乏劳累,到了这时,也似要一齐发作。
  他只觉全身脱力,几乎就要倒了下去,却仍勉强说道:“太夫人虽然如 此通达,但有件事在下还是不能不说的。”
胡大夫人道:“什么事?”
  俞佩玉道:“胡姥姥之死,并非别人所伤,而是她自觉已绝望,那块木 板上还留有她的遗言,也曾提及解药之事。”
胡太夫人长叹一声,黯然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我就忍心不救这位小
姑娘了么?” 俞佩玉也长叹道:“无论如何,太夫人相救之情,在下等必不敢忘。” 胡太夫人道:“你们看来都累了,坐着歇歇吧,我这就去将解药拿来。”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蹒珊而出,扶着她进来的两个小丫头方才已抬着胡
姥姥的尸身走了出去。
徐若羽就抢先两步,去扶着她。 俞佩玉还想说什么,却已不支而倒跌在椅子上。 海东青道:“你放心,不出片刻,她就会将解药拿来的。”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她若是偏偏不拿来呢?” 海东青冷笑道:“她明知不将解药拿来,我绝不会放过她??她只怕还
没这胆子!??” 朱泪儿也冷笑道:“她又不知道你是谁,为何要怕你?” 海东青傲然道:“她出去一看那木板上的字,就知道我是谁了。”
  就在这时,突听“刷”的一声,接着“当”的一响。所有的门窗都已被 一道铁闸隔断。
俞佩玉也被吓醒了 ,跳起来道:“不好,我们还是上了当。” 海东青面上也变了颜色,跺脚道:“想不到这老太婆竟比她女儿更阴险,

更毒辣。” 朱泪儿冷冷道:“而且她的胆子还不小,居然连天狼星都不怕。”
  海东青一张黑沉沉的脸已气得发青,忽然怒吼一声,冲到门前,“呼” 的一拳击了出去。
他一拳立毙奔马,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只听“轰”的一声大震,桌上瓶盏俱都跌到地上,跌得粉碎,墙上挂的
字画也被震了下来。 可是门上的那道钦闸,却还是纹风不动,再仔细一看,原来窗棂门框,
也都是铁铸的,只因涂着油漆,是以不易看出。 海东青呆在当地,而上连一丝血色都瞧不见了。 朱泪儿却又扑进俞佩玉怀里,嘎声道:“这全是我不好,我??我??” 话未说完,已放声大哭起来,她每次都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每次话都
未说出,便已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墙上忽然涌出了一股烟雾,俞佩玉退后
几步,失声逍:“毒烟!闭住呼吸。” 其实用不着他说,海东青和朱泪儿也已闭住了呼吸,只不过一个人闭住
呼吸,又能维持多久呢? 毒烟自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了出米,就算他们能闭气调息,能比常
人支持久些,但也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海东青咬了咬牙,又是一拳向墙上击出,这一拳力道更大,所有靠着墙 的桌椅都被震倒。
但墙壁仍是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整个屋子都似已化作烘炉,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朱泪儿伤痕未愈, 额上又渗出一点点汗珠。
俞佩玉刚伸出手去为她擦汗,忽然发现衣袖上全是白灰,他站在屋子中
间,这白灰是哪里来的? 再看屋顶上,已裂开了一条条缝,俞佩玉又惊又喜,身子突然跃起,用
尽全力向屋顶撞了上去。
  只听“轰”的一声响,粉尘如雨点般落了下来,裂缝也更大了,这屋子 四面虽都是铁壁,屋顶却不是。
海东青不等俞佩玉身子落下,也已撞了上去。
  这一次震动的声音更大,粉屑纷飞,烟雾迷漫中,海东青的人已瞧不见 了,屋顶上却已多出个大洞。
  朱泪儿,俞佩玉跟着窜了出去,只见上面也是间很精致的屋子,锦帐低 垂,似乎正是胡姥姥的闺房。
  屋里没有人,海东青已窜了出去,这小楼上一共有六间屋子,六间屋子 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凡是可以躲人的地方,他们全都搜过了,非但楼上没有人,楼下竟也瞧 不见半条人影。
  朱泪儿皱眉道:“姓徐的和那老太婆难道早知我们会冲出来,已先逃走 了么?”
  海东青冷笑道:“他们逃不了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地方是他们 辛辛苦苦造成的基业,他们怎舍得抛下来不要。”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掠出小楼。

  朱泪儿望着他背影,也冷笑道:“这小子说起话来,就好象什么都知道 似的,其实他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俞佩玉柔声道:“但你也莫要忘了他的好处,此番若不是他,咱们只怕 早被困死在那屋子里了。”
  朱泪儿嘟着嘴道:“明明是你救了他,为什么要说他救了你呢?若不是 你发现屋顶上的漏洞,他这条小命岂非早已完蛋了。”
  俞佩玉笑了笑,轻轻替她拂去了头发上的白粉,道:“你在这里等着, 我再上去找找。”
朱泪儿道:“找什么?” 俞佩玉没有回答,只因他生怕自己若是说出“解药”两个字,会引起朱
泪儿的忧愁悲伤。 但他虽然体贴入微,心细如发,虽然绝不提起任何和朱泪儿中毒有关的
事,朱泪儿又怎会不知道他要去找什么。 她幽幽叹息了一声道:“你用不着去找了,他们的人既已逃走,又怎会
将解药留下?何况,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解药。”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想他们既然已将我们逼人绝境,自己就绝不
可能会逃走,他们一走是在发现我们已冲出来之后,才逃走的。” 朱泪儿道:“我也是这么想。” 俞佩玉道:“所以,他们一定逃不远,说不定还躲在楼上一个秘密的地
方,我还是再上去找找看的好。”
朱泪儿却拉住了他的手道:“我不许你去。” 俞佩玉怔了怔,柔声道:“为什么?” 朱泪儿没有说话,只是遥望着远方,呆呆地出神。 俞佩玉也随着她目光望了过去,只望了一眼,掌心已不觉渗出了冷汗,
脚下再也无法移动半步。
遥远的东方天畔,已现出曙色。 天已经亮了。
朱泪儿也就是在三天前这时候中的毒,到现在已整整三天,毒性已随时
随刻都可以突然发作。 她已随时随刻都可能倒下去。
朱泪儿幽幽道:“你现在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走了么?我剩下的时候
已不多,怎么舍得再离开你一步?” 俞佩玉道:“我??我不走??”
  他喉头已哽咽,目光已模糊,只望忽然有奇迹出现,海东青能将徐若羽 和那老太婆找回来。
  朱泪儿道:“我??我从来也没有喝过酒,现在真想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你肯不肯陪我。”
俞佩玉茫然道:“酒??哪里有酒?” 朱泪儿嫣然道:“这种地方,还会没有酒么?” 她拉着俞佩玉的手走出这小园,外面的园子里的花木在曙色中看来是那
么鲜艳,那么灿烂。 可是朱泪儿的生命却已将凋谢了。
  只听四面的小楼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惊呼声骚动声,喝骂声,“劈劈啪 啪”打耳光的声音。
  
  接着,每一层楼里,都有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男人,野狗般被赶了 出来,提着裤子落荒而逃。
朱泪儿失笑道:“那小黑炭是在干什么呀?” 俞佩玉虽也觉得好笑,却又怎么笑得出来。 朱泪儿又道:“他莫非是在找那老太婆么?那老太婆若会躲在这种地方,
就和他一样是个笨蛋了,他在这里吵翻了天,人家说不定已到了八十里外。” 只见人影闪动,海东青已到了面前,黝黑的脸上,又是白粉,又是汗珠,
汗水混合着灰粉,他黝黑的脸已变成花的。 朱泪儿“噗哧”笑道:“你在唱三花脸么?” 这次海东青只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有谁会对一个快要死了的
人斤斤计较,反唇相讥? 俞佩玉瞧见他的神情,已知道绝望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找不着?” 海东青道:“他们逃不了的,我再去找,你们莫要离开这里。” 到了这时,他说话仍然充满了自信,而且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话未说
完,身子已掠起。 朱泪儿大声道:“等一等。”
海东青身形骤然落在树梢,道:“什么事?” 朱泪儿道:“那位香香姑娘住在哪一栋楼上,我想去瞧瞧她。” 海东青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拒绝,挥手向那边海棠丛中的一座小楼点
了点,人已再次跃起,一闪就不见了。
  朱泪儿拉着俞佩玉往前跑,笑道:“走,我们到那里喝酒去,香香姑娘 的酒,一定也是香香的。”
小楼下曲廊环绕,廊檐下吊着个鸟笼,笼里有一只红喙绿羽的鹦哥,瞧
见人来了,就“吱吱喳喳”地叫着道:“香香,香香,还不出来接客,小心 老娘打你屁股。”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珠帘内笑道:“死碎嘴,乱嚼舌头,也不怕客人听
了笑话。” 随着娇笑声,香香姑娘已走了出来。
只见她俏生生的一张瓜子脸,未语先笑,头上松松的挽了个发髻,莲步
跚跚,自有一种风流妩媚之态。 她昨夜送客时,俞佩玉和朱泪儿都见过的,那时她满头珠翠,满身锦绣,
看来只不过是个庸俗脂粉而已。
  可是现在,她竟象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非但再也看不到丝毫风尘女子 的恶习,而且态度大方,神情自然,全没有丝毫惊惶忸怩之态,这园子里方 才发生的骚动,她竟似一点也不知道,香昏姑娘已盈盈作礼,含笑揖客,那 份亲切和殷勤,任何人招待自己的知交好友,都不会有她这么样自然周到。
朱泪儿忽然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没听见?” 香香眼波流动,道:“好象听到了一些。” 朱泪儿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好象知道一些。”
“不害怕?” 香香慢悠悠道:“做我们这行事的,心里纵然吃惊害怕,但只要有客人
来了,就得先好好招待,一个人时,再吃惊害怕也不迟。” 朱泪儿道:“但你总该知道,我们并不是你的客人呀,也没有手镯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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