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梨花劫海棠
天空布满阴霾,细雨霏霏,初秋的节令,业已有了几分不着痕迹的寒 意。
一乘软轿,四匹骏马,便在微雨中朝前赶路,抬轿的两名壮汉健步如 飞,负搭双肩的轿杠仿若无物,马上骑士两前两后,其马以小碎步跟进,看
来是护卫软轿的。 许是阴天落雨的关系,周遭的旷野,瞧上去特别显得沉寂荒凉,远山
近岭,就都笼罩在一片灰暗里了。 那匹混身毛色漆黑,闪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的高大马儿,便在这时从路
旁的疏林中出现,并且以一种极其安详笃定的步伐循着岔道来至路边。
坐在鞍上的是一个黑衣人,一个满头银发的黑衣人,那头灿亮如丝的 银发用一条黑带子齐额勒住,黑带下呈现的面庞却决不似银发所显示的那样 苍老,这只能说是一张成熟的脸容,脸上有饱经风霜的纹榴,有历尽沧桑的 深沉,而他半合的双眼,下垂的唇角里像是包含了大多的世故,大多的漠然,
像是阳光之下已不再有什么新鲜事--尽管此刻并没有阳光。
他是毒魄。 很奇特,也很罕见的一个姓名。
更奇特、更罕见的是他斜挂在左腰间的一只口袋,一只四四方方,用
黑色软牛皮缝制而成的皮口袋,口袋大约长宽都有两尺半的光景,鼓鼓的不 知装着什么东西,现在,他的右手正轻轻抚摸着口袋上缘,模样宝贝得竟似 抚模着情人滑腻的背脊。
抬轿的轿夫、马上的四名护卫显然也看到了他,因为轿马前行的速度 已经缓慢下来,无论是什么直觉反应,对方一定嗅出某种不安的味道来了。 那四名护卫,穿着打扮完全一式一样,藏青的交剪头巾,藏青夹袍的 下摆掖在腰板带上,背后更交叉背着一对规格相同的雪亮钢矛,这说明了一
件事实--他们是来自有组织的帮口。 绵绵的雨丝飘忽着,轿停下,四乘来骑也停下。 毒魄没有下马,没有说话,只眯着眼端详静止在六七步外的那些人。 前头的两名大汉互觑一眼,由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仁兄开口: “朋友,你想干什么?” 毒魄唇角牵动了一下,声调里有着那种漫不经意的轻淡:“难道说,各
位已经看出我是有所为而来?” 缺了半只耳朵的这位提高了嗓门道:
“这里是荒郊僻野,天上又下着毛毛雨,你骑着一匹黑马,阴阳怪气的 朝路边一站,能叫无缘无故?而路上只有我们这一行,你不是冲着我们却是
冲着谁?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说吧,你有什么指教?” 毒魄的视线扫过那乘软轿,不似笑的一笑: “指教不敢,仅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那人眉梢子扬起:
“什么问题?” 毒魄道:
“轿子里坐的,可是狄水柔狄姑娘?” 对方脸色变了变,厉声道: “是不是我们大小姐,干你何事?又有什么企图?” 毒魄道:
“此地距离‘华妙庵’足有三十余里,狄姑娘上香回来,谅也十分疲累 了,往下这一程,不须各位费心,还是容我代劳护送吧??”
另一员汉子勃然大怒:
“由你护送我们大小姐?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打什么歪主意?我看你是 活得不耐烦了!”
毒魄七情不动的道:
“为了各位好,我建议各位现在就快马加鞭,早早走人,免得伤了彼此 和气。”
缺耳的仁兄蓦然大叫:
“他娘,这家伙竟想掳架大小姐——” 他的同伴眼露凶光、恶狠狠地叱喝:
“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算敲错算盘了,找‘鬼王旗’的麻烦,你还想活 不想活?你可知道,大小姐乃是我们瓢把子的嫡亲妹妹?!”
毒魄笑了笑:
“二位,你们说的我全知道,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但是, 我却仍然来了,仍然要做我预定做的事,这个意思,你们大概了解吧?”
缺了半只耳朵的朋友纵身自马鞍上跃起,空中翻过一个优美的弧度,
背后交挂的钢矛寒光骤闪。又快又准的射向毒魄咽喉。 毒魄四平八稳的端坐马背,右手倏伸,竟恁般不可思议的一把抓住了
射来的矛首,同时以尾杆前挺,便正好迎上了缺耳汉子扑来的身躯--坚硬 的矛尾重重顶上对方的心窝,截断气声混合着骨折声一齐传扬,那人便手舞 足蹈的翻跌下去,甚至没有机会使用他的第二柄钢矛。
整个过程,似乎是一场早经安排妥当的短剧。 无论招式、走步、定位等等好像都在事前有过演练配合,予人一种无
比巧妙的感觉。 然而,他们全明白,须臾问便告结束的这幕打斗,决没有丁点戏剧性,
这完全是在玩真的!
当另一名大汉甫始掰镣欲起的刹那,手指尚未触及他的兵器,毒魄上 身微倾,一抹略显折曲回角的焰芒已淬然隐现--只是隐现,有若电极在云 层中映炫,仅留下一个空无的影像,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焰光隐现的回应,是马上汉子的栽落。 他满头鲜血的趴在地下,却似乎不曾断气,背脊犹在一起一伏的蠕动
着哩。 轿后的双骑,便在这时不要命的冲将过来。
两名骑士挥动着四杆锃亮的钢矛,口中狂声吼叫,是一副豁拼到底的 气势!
毒魄半合着眼,也突兀策马奔前,双方三骑迅速交擦而过,四杆钢矛 顿时荡甩向两名骑士的单一左右方位,谁也没有看清毒魄是使用什么手法造
成这个结果。
十二记沉闷的击肉声已融为一响,马上的二位仁兄宛同喝多了酒,竟
烂泥似的,各自萎顿成一堆。 软轿孤伶的停放在路上,两名轿夫也呆若木鸡般立在那里。 毒魄从马头上俯视下去。
缓缓的道:
“掀开轿帘。” 别看这两个轿夫人高马大,粗浑壮实,胆量却仅得一点点。
毒魄的话,他们恍若未闻,只两只傻鸟似的站着不动,显见是受惊过 度了。
于是,厚重的棉布轿帘由内往外掀开,帘后、展现的是一张姣美清秀 的脸蛋,端端正正的,柔柔纤纤的,有股子说不出的灵逸之气,就是脸上的 色泽稍微苍白了些。
毒魄不禁轻吁了一声。 轿子里的姑娘,怎么看也看不出已经二十六八岁了,要不是他早已心
中有底,亦难保不会走眼。 姑娘长得秀气,连说话也是那么轻轻柔柔的。 “你是来找我的?” 毒魄在马上拱手,神色转为十分和悦,甚至还带着点谦恭:
“狄姑娘,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相邀,请原谅我也是迫不得已--”
狄姑娘非常镇定的道: “请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去了又做什么?” 毒魄笑得略见尴尬:
“这时不便多说,狄姑娘,有一个人要见你,极为渴切的要见你,我保 证是善意的,而且,我们不会令你受到丝毫的伤害??”
狄姑娘沉默片刻,才幽幽的道: “照眼前的情形看,我恐怕没有选择的余地吧?” 毒魄欠了欠身子。
语气更见低婉:
“对不起,恐怕是没有。” 点点头。
狄姑娘道: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 棉帘放下,隔开的不止是轿里轿外,好歹也暂时隔开了毒魄的几番无
奈。
他向两名惊魂未定的轿夫轻叱一声:
“还不抬杠上肩,赶紧干活?” 山间的小木楼,两层的,木楼盖得很精致,很雅巧,尤其蕴育在山林
时有的飘渺云霭里,浸润干众溪莹澈的形质中,就显得更加超凡脱尘,不带 烟火俗气了。
傍黑的时分。 全无欢坐在铺设着厚厚虎皮褥垫的大师椅上,就着晔晔炯亮的银灯,
细细端详着垂眉低目的狄姑娘。 哦,狄水柔。
毒魄垂着双手站在一边,面孔上的表情,虽经他努力掩饰,却也仅是
无奈。
全无欢的身材瘦小,面容清瘦,虽然脸孔经过仔细修刮,微霜的头发 也经过刻意整理,但他青白的气色里仍泛着病恹恹的慵倦之态,也因此越发 掩不住他五十五岁的年纪了。
可是,他现在注视狄水柔的眼神却是热切的、光亮的,充满了兴奋的 喜悦,连带着脸孔上也洋溢着近似青春的异彩。
他好像忘记自己已是五十五岁的年龄,而将时光倒转回三十年了。 在深深的寂静里,有一股深深的暗潮隐约澎湃。
狄水柔抬起头来,平静的望着全无欢,语调轻柔如水:
“是你要见我,全先生?” 五十多岁的人了,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腼腆。 全无欢干笑一声,不停的搓着双手,青白的面孔上透一抹赦色:
“实在失礼,狄姑娘,实在失礼,除了用这个法子,我想不出还有什么 其他方式能够邀请到你,希望毒魄没有使你受惊--”
狄水柔看了一旁的毒魄一眼,道: “没有,他没有使我受惊,相反的,这一路上来,更对我十分照顾。” 依旧在不停的搓手。
全无欢连连点头:
“这就好,呃,这就好??” 狄水柔形色恬淡的道:
“不过,全先生,你要我来,总该有个原因吧?也就是说,目的何在?”
迟疑了片刻。 全无欢干涩的道:
“呃,狄姑娘,莫非你一点也不知道?”
狄水柔道: “我该知道吗?” 舔舔嘴唇。 全无欢吃力的道:
“难道??你也猜不出?”
狄水柔静静的道: “没根没由的事,全先生,你叫我往哪里去猜?” 转过头来。
全无欢沙着嗓门道:
“毒魄,我看还是你来讲吧。” 毒魄半合的眼睛霎了霎,不情愿也只好情愿的道: “是,师父。”
狄水柔不禁多少有些意外的道:
“你们二位的关系——是师徒?” 毒魄道:
“打我九岁拜入师父门下,受教一十三年方始出师,虽然湖海浪荡,对 吾师恩泽,无时或忘,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况恩师亲炙于我一十三载? 狄姑娘,这大概可以称得上师徒关系了吧?”
狄水柔体会得出毒魄言语中些许的讽意,她却不以为件的道:
“当然,也要请你谅解,我绝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 全无欢赶紧打着圆场:
“狄姑娘,你别看毒魄满头银发,其实乃是自来白,他小时候就已经发 色花斑了,人不到三十岁,已是皓发赛雪,算起来,他今年才三十六哩??”
狄水柔道:
“我没有说他老??” 全无欢忙道:
“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孩子,永远是个孩子。”注视毒魄这个银发皤然 的“孩子”,狄水柔神态安详的道:
“毒壮士,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毒魄稍稍沉默了一会,似乎考虑如何措词用句,然后,他始正视着狄 水柔,语气十分恳切的道:
“狄姑娘,三年以前,‘鬼王旗’为了庆祝成帮十载,曾在总堂口‘抱固 岭’下的‘望仙台’举行过一次极为热闹的盛会,那次盛会,他们也邀请了
家师参予,姑娘应该还记得这件事?”
狄水柔道: “不错,我记得。” 毒魄接着往下说:
“因为那次盛会,家师得有机缘见到姑娘,并且做过几番交谈,姑娘的 风采及内涵,令家师极为倾倒,回来之后,便对姑娘思念不已,更明白的说,
已几达废寝忘食的地步,但拘于各种环境、年龄、身份的限制,家师除了我 之外,只能将这股渴慕之情深埋心底——”
狄水柔凝重的道:
“这叫什么?一见钟情?” 毒魄道:
“老实说,我也不大信男女之间所谓‘一见钟情’的说法,因此就奉劝 家师自我克制三年,如果三年以后,他老人家对姑娘你仍然倾慕不减,则表 示家师的爱恋之意有其情感基础,决非出自一时冲动,在家师首肯之下,三 年已经过去,三年来,家师受心病所苦,精神备遭折磨,而身体状况越来越
差,竟得了个咯血的毛病,每在出力之余、情绪不宁的当口,都会咯血不止,
狄姑娘,这已证明了家师的不能忘情于你,为了家师生命的延续,个人便不 得不一尽弟子之道,只是委屈姑娘你了??”
咬咬嘴唇。
狄水柔道: “这样说来,你们是要把我强留在这里,而不管我是否愿意?” 全无欢急切的道:
“你不要误会,狄姑娘,我决没有勉强你的意思,我只是,呃,希望你 能在我身边陪伴我一个时期,我保证决不侵犯你,只要看看你,眼里有你的 影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狄水柔的声音很冷:
“全先生,我今年虽然已经二十六了,但仍然是个云英未嫁的闺女,而 且明确的说,我也如同每一个处子一样清白,你不错已有五十多岁,却仍是 一个男人,你叫我在你身边陪你一个时期,无论这个时期是长是短,将来我 又如何向人解释?你可曾顾虑到我的名节?全先生,你的想法未免自私!” 全无欢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他连连搓着双手,喃喃不清的道:
“别生气??狄姑娘,请你体谅我的一番用心之苦??”
哼了哼。 狄水柔道:
“这种用心,其苦何在?”
毒魄忍不住提高了音调:
“狄姑娘,我师父并没有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条律列规定过五十岁的 人就不能兴男女之情,而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更非罪孽!”
狄水柔生硬的道:
“男女之情,原是两厢情愿的事,可是,我情愿吗?” 毒魄形色木然:
“单只这一桩要请你多包涵,狄姑娘,世问事不易十全十美,有些时候, 就难免某一方要稍受委屈,此乃权宜之计,家师的心病,总须心药来医,姑 娘便当做行善积德吧。”
狄水柔恼了:
“这样说来,你们是非要强留我不可了?” 毒魄又欠了欠身:
“还请姑娘宽有--” 狄水柔气忿的道:
“你们实在大蛮横,大欺人,太不讲理,你们以为这么做就会安然无事,
就会得遂所愿?你们错了,我是‘鬼王旗’大掌旗狄用疆的嫡亲胞妹,我哥 哥如何能容你们如此肆虐嚣张、又何忍受得了这般凌辱?他必定找上门来, 不与你们甘休??”
毒魄平淡的道:
“狄姑娘,如果以武论武,单比江湖上的份量,我个人不必提,家师是 谁,你约摸心里有数吧?”
狄水柔恨声道:
“我知道全先生的名气大,本领高,有‘阴阳无极’之称,唯其如此, 他更该自尊自重,珍惜羽毛,不能持强凌人,徒毁令誉啊??”
全无欢的面颊肌肉抽搐起来,颤着声道:
“我,我是不克自己??狄姑娘,我已经忍耐了三年,痛苦了三年,就 算你不愿成全我,也得给我试一次的机会??”
跺跺脚,狄水柔哽噎着道:
“你会铸成大错,全先生,有多少人的生命,多少人的鲜血,就将因为 你的一己之私而陨灭流淌,我哥哥决不会放过你们??”
全无欢求助似的望向毒魄,毒魄耸了耸肩,慢腾腾的道:
“狄姑娘,你大概过虑了,这件事出面的是我,和家师扯不上干系,再 说,家师颐养之处十分隐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又到哪里去找?我与令兄 亦不相识,未曾打过交道,他想循线追查,难上加难,令兄既然寻不着对象, 却怎个拼命流血法?”
狄水柔窒噎一声,强忍着眼眶中滚动的泪水:你不要尽打如意算盘, 须知人算不如天算,你们这样做,迟早会捅出祸事,那时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全无欢微愣须臾,突的冒出一句:
“情到多处终不悔--” 狄水柔又气又恨又羞的迸出一个字: “你--”
毒魄叹了口气,道:
“家师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狄姑娘,你是个灵慧的人,何苦再做 无谓的争论?彼此留一步余地,往远处想想不好么?”
狄水柔咬着牙道: “连眼前我都不能把握,遑论远处?” 毒魄挺直了腰身,用另一种明朗的腔调道:
“狄姑娘,你的住处就在二楼转角的第一间,是家师亲自督促替你拾掇 出来的,相信你会满意;侍候你的丫头名叫双春,乖巧伶俐,善解人意,是
个不可多得的伴随,在我们这‘系云楼’里,另外还有一个厨子贵老瘸,一 员男仆小刘,连上你共就是五个人,家口简单明了,希望姑娘不久以后便能 适应。”
狄水柔没有作声,眼眶中的泪水却已潸然垂落。 毒魄装做未见,轻拍手掌,边门启处,一个身段娇小窈窕,有一对乌
溜溜大眼睛的女孩子已蹑足而入,毒魄向她点点头,女孩子走过来恭恭敬敬 的对着狄水柔福了一福,然后,双手搀着狄水柔行向楼上。
狄水柔并没有挣扎,一点也没有,那种逆来顺受,楚楚怜怜的模样, 险些就令全无欢心痛得掉下泪来。
贵老瘸的原名叫贵宝,但自己人没有一个叫他贵宝,都称呼他贵老瘸,
一来是亲切,再则,他也真的瘸了一条左腿。 在“系云楼”,贵老瘸的职司是厨子,不过,他除了能烧一手好菜,更
有一手鲜为人知的好功夫,想当年,他便是全无欢的贴身长随,这条左腿,
便是某次与敌遭遇中,为了老主子吃人砸瘸了的。 此刻,干干净净的厨房里,贵老瘸正把他半座肉山似的身子挨边凑坐
在凳沿上,全神贯注的听着毒魄说话:
“…… 日常我不在家的辰光,你可要得好生照应师父,不止是要师父吃 得好,睡得安,更须注意检点门户,留神有什么风吹草动,狄姑娘那边,也 要多分心看顾,双春和小刘都够机警,应可替你担劳,贵老瘸,你懂我的意 思?”
宽大黝黑的脸膛上是一番颖悟的神色,贵老瘸却另有问题要问:
“毒哥儿,这次办事,不是说挺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破绽么?既然事情 干得漂亮,又会有什么风吹草动?”
毒魄在那个半新不旧的藤椅上转了转,形色间不由泛起几丝阴暗:
“说不留破绽,原是一半为了抚慰狄姑娘,一半为了宽师父的心,贵老 瘸,你倒想想,那四名‘鬼王旗’的保镖,我一个都没有灭口,加上两个路 上放回去的轿夫,他们能不说话?”
贵老瘸那双铜铃眼翻了一会,不解的道:
“说什么话?” 毒魄没好气的道:
“描述我的模样呀,谁下手劫了人,他们必然会清清楚楚的向狄用疆禀 明--”
贵老瘸道:
“你不是和姓狄的素不相识么?双方既不相识,这模样也是白描。” 毒魄摇头道: “你想得未免简单了,贵老瘸,放眼江湖同道,与我形貌相当的还找不
出第二个,只要狄用疆稍微花点脑筋--甚至不必花脑筋,就可能怀疑到我 头上,如果再从我的关系方面产生联想,往后情况怎么个发展,便谁也难以 逆料,所以我才叮咛你务必谨慎小心,咱们不防一万,只防万一!”
贵老瘸禁不住发声埋怨:
“毒哥儿,你也真是的,办老爷子的这桩事,不知道你尚留着个尾巴做 什?换成我,那四名保嫖,两员轿夫,包准叫他们半张活口不存,这才叫一 了百了,干净利落!”
毒魄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掳劫狄姑娘的行为,我们本身便站不住脚, 于心有愧,设若再大开杀戒,岂非错得连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寻思片歇,贵老瘸长吁一声:
“他奶奶的,这不叫无可奈何么?” 毒魄苦笑道:
“一点不错,正是无可奈何;但为了师父,刀山油锅也只有去得,理路 上合不合,后果堪虑与否,全已顾不得了!”
舔了舔肥厚的嘴唇,贵老瘸放低了嗓门:
“说真的,毒哥儿,那狄姑娘,对我们老爷子有没有点儿意思?” 毒魄笑不出来了:
“到目前为止,好像不大乐观??” 贵老瘸遗憾的道:
“那,我们老爷子岂不成了单相思,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啦?”
毒魄没有回答,因为他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贵老瘸又吁了一声:
“我们老爷子,唉,一把年纪了,这又是何苦?临老入花丛,犯得上么?” 毒魄站起身来,沉沉的道:
“你不懂,老瘸子。”
贵老瘸道:
“我宁愿不懂,要和老爷子一样,就是自己折磨自己了!” 瞟一眼毒魄挪腿的样子,他又忙道: “毒魄儿,你又待去哪里了?”
毒魄道:
“去看飞星,为了老爷子这趟差使,个多月没见着她了,然后,我与‘七 巧枪’南宫羽还有约,他等着我去商量一笔买卖,你知道,贵老瘸,咱们开 销大,眼瞅着快半年没进帐啦??”
贵老瘸贼兮兮的笑道:
“买卖摆在后面,和老相好调情叙旧摆在前头,我真搞不明白你们这些 年轻人,才闲几晚上,就痒得慌哪?”
毒魄挥挥手,管自走了出去,虽然他步履轻快,面带微笑,天晓得却
是怀了多少心事??
第二章:多情空遗恨
“鬼王旗”的组织非常严密,自“大掌旗”之下,分为双座、四堂、一 房,平日各有职司,各负专责,在“大掌旗”的指挥下进行运作。
所谓“一房”,名叫“豹房”,乃是“鬼王旗”中,专门负责“阴性”
工作的单位,举凡不宜明枪对仗,公开张扬的事体,便多由“豹房”的属员 去执行,譬如说掳劫、追捕、斡旋、破坏,甚或狙杀等性质都是,“豹房” 的属员,一般称为“猎手”,连他们头儿算上,一共有十二员。
毒魄的忧虑并没有错,他猜的很准,当那四名保镖及两名轿夫逃回“抱 固岭”“鬼王旗”的总堂之后,果然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狄用疆也果然没花什么脑筋就想到了毒魄的身上,正如毒魄自己的臆测,放 眼江湖,形貌和他相似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的名,树的影,尽管他与 狄用疆并不相识。
狄用疆身为“鬼王旗”的首脑,是何等深沉老辣的角色,出了这等大 事,他却毫不气愤激动,经过一番考虑后,他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立即清
查毒魄的道上关系,往来人物,常到的所在??第二道命令,是交待属下尽 速利用各种管道查明毒魄师父全无欢的下落,因为他和全无欢有过几次来 往,虽然说交情很浅,到底也算交情,他想如能找出全无欢,对毒魄掳持狄 水柔的行为,至少可以收到制衡疏导的作用一事实上,他完全不曾怀疑到全
无欢的头上。
“鬼王旗”有它的潜势,也有它相关的影响力,办事效率更为一流,只 需两天功夫,他们已查明了毒魄经常落足的三个地方:“靖治府”的“安居 客栈”、隔“靖治府”只有五六里路的小城“三合县”的“松风茶馆”、以及 茶馆附近的“醉天月”酒铺,同时,他们也查出毒魄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在 这三个处所出现了。
于是,他们使打听到毒魄有位红粉知己叫“飞星”,也利用关系找到了 “飞星”居住的地方--“十一拐溪”第七拐处滨水的那幢独院小砖瓦房: 他们却未能寻访到全无欢的踪迹,这一方面,他们没有半点收获。
“十一拐溪”是一条婉蜒流转于“靖治府”地面数百里方圆的小河,它 自山区东来,水色清澈,流势平缓,滨溪而居,别有风味,第七拐的所在,
正依附在一座苍翠的山岭之下,这里距离“靖治府”府城,远近不足十里, 人,果然是有着地缘活动习惯的生物。
辰光已是午后。
隐在山坡一丛杂木树边的。‘癞蛇”崔秀,正冷眼观察着溪滨的那幢小 砖瓦房,青森森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眸眼中的光芒更是阴寒酷厉,那种 带着一股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眼神,竟予人极大的惶凄感觉,就好像,呃,一 条毒蛇在盯着你!
地下,坐着的是“丈二红”阎四姑,这位女将全身痴肥,满脸横肉, 却妆扮得花花绿绿,厚粉赤脂的一张面孔,宛似打烂了的猴子屁股。
最为悠然自若的一位,大概要数“六臂人魅”商鳌了。
他双手背负身后,玉树临风般挺立在那里,白净俊逸的脸孔上泛着一 抹浅浅的微笑,越发显得一派温文儒雅,询询有致,模样之洒脱,倒像是游 山玩水来的。
当然他们三个不是游山玩水来的,他们全属“鬼王旗”“豹房”的精英, “癫蛇”崔秀、“丈二红”阎四姑,都是“豹房”猎手中最狠的角色,而“六
臂人魅”商鳌,则为“豹房”的首领!
狄用疆不认识毒魄,却深知毒魄的来历及份量,由他派遣的人选看来, 他显然未敢稍存轻视之心。
抬头望天色,“六臂人魅”商鳌闲闲的开口道:
“也瞧出什么名堂来没有?”
“癫蛇”崔秀阴沉沉的道:
“什么动静也看不出来,打我们到来迄今,那幢房子一直关门闭户,连 个影子也没见,更别说姓毒的露脸不露脸了!”
阎四姑有些不耐烦的道:
“头儿,我们奉命来这里,为的是堵截姓毒的,救回大小姐,我不明白 老是呆在山坡上干耗做什么?这岂不是贻误时机?”
商鳌笑了笑:
“以你的意思呢,认为该怎么办才好?” 阎四姑的一双疏眉扬起。 叽哩呱啦的道:
“这还不容易?咱们三个分从三边,合力冲进那片破屋时。见一个捉一 个,见两个捉一双,若是大小姐也在里面,正好趁势救人,回去领功--”
崔秀一声不吭,拿眼斜瞄着阎四姑,心里不免幸灾乐祸。 他知道,这位粗线条的“丈二红”马上就要吃头儿的大热屁了。
只听商鳌又笑了一声,语气软软和和,措词却尖锐得令人难以消受:
“阎四姑,人生了颗脑袋,不仅是用来吃饭,更应以之思考,你的尊头 不小,怎么装的都是些浆糊?如果依你的意思干,你得先回答我个问题才行
--其一,冲了进去,忽然发现屋里的敌人比我们多,实力比我们强,该怎 么办?其二,设若大小姐受制于毒魄之手,因我们打草惊蛇而令大小姐遭到
伤害,你能否负责?其三,毒魄假使不在房中,我们破门砸窗的就此露了痕 迹,反而引起毒魄的警惕,或是加强防范,或是借机远扬,你可有本事向大 掌旗交待?”
阎四姑张口结舌了好一阵,才期期艾艾的道:
“这??我一时没想到这许多,头儿,我只是认为??呃,出差使有时 也得碰碰运气,干耗着总不是办法??”
商鳌笑颜不变:
“办法由我来定,阎四姑,你只管听令出力就行,‘豹房’夹磨了你这么 多年,可叹仍然把你夹磨不通!”
“能打能杀能要命就行,通不通有啥关系?”
商鳌摇摇头。 心平气和的道:
“善用谋略才是万人敌,打杀仅乃匹夫之勇,阎四姑,你多寻思吧。” 这时,崔秀小心的插进来问:
“头儿,下面房子内外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你看,待怎么办?”
商鳌胸有成竹的道:
“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监视不去,等到入黑时分,如果没有消息,我们便 设法掩近,由你前往窥探虚实,明白情况以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崔秀看了阎四姑一眼。 道:
“还是头儿设想周全。”
商鳌没有说话,双目定定的凝视着溪边的那幢小砖瓦房。 此时此刻,他只担心一件事--假设与毒魄遭遇,他该用什么方法制
服毒魄,并且毫无损伤的救出狄水柔?
飞星的类型,属于那种活泼外向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圆润的面庞配上 均匀的五官,肤色白里透红,身材玲珑有致,顾盼言笑,举手投足间,在在 流露出一股甜美的韵息,她不算很漂亮,但却逗人喜爱。
此刻,她的步履有些急促,因为天已经黑了,她埋怨自己应该早点离 开姑妈家里才对,毒魄曾经告诉过她大概回来的日子,算一算,也就是在这
一两天,要是毒魄回来看不到她,又多扫兴! 她心中带着点忐忑,更充满着亢奋,右手提着一小坛陈年花雕,左手
提着一包“老正兴”卤的晶片牛肉--这些都是毒魄爱吃的-- 她的思绪却不知怎的飞到了床上,恍惚间,好像感到阵阵灼热的鼻息
喷在颈项,那双粗糙又熟悉的大手游移在自己全身,男人的体味加重力,宛
似一下子都揉进她的躯壳里了-- 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飞星却觉得脸庞发烫,身子滚热,就像胸膛内
燃起一把熊熊烈火,烧得她心神荡漾,魂儿呻吟。 毒魄、毒魄,她呢喃的呼唤着,脚步更快了,似是在奔跑。
还不到家门,她老远已看到小砖瓦房仍然浴在一片黑暗之中,方起的
兴奋与喜悦,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使她意态索落,满心沮丧,两 只脚踝有如套上了秤铊,不知不觉步子就慢了下来。
无精打采的往前走着,飞星忽然又萌生另一个念头--会不会,嗯,
是毒魄已经回来了,却故意不点灯、不露像,好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毒魄以前不是没有这样做过,哼,这冤家! 步速又加快了,她自己弄出一个谜,现在,她迫不及待的要揭开谜底! 院子的木门本来就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屋门却已下了锁,她摸黑触
锁,不由得泄气的叹了一声,四肢百骸都不带劲了,那铁将军可不好好的扣 在原位?
毒魄身上有一支备用钥匙,要是他回来,屋门便不会锁着了。
掏出自己的钥匙启锁,飞星懒洋洋的进了门。 当她正在回身关门的时候,蓦地听到一声细微的音响,跟着一抹微光
亮起,点燃了一盏灯,又点燃了一盏灯。
柔和的灯光像水银泄地,刹时布满屋里的每一寸空间,灯光轻轻晃动 着,把飞星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印在门上,而影子也在不安分的摇移。 飞星的身子猛然一抖,一抖之后却是一片来自意外的狂喜。
她拧腰回转,激动的叫:
“毒魄——”
“魄”字出口,形成这个字的嘴型便骤而冻住了,眼前有人是不错,竟 没有一个是毒魄的。
商鳌坐在那张桌边的大圈椅上,--原是毒魄平日习惯坐的。 崔秀与阎四姑则分别站立两旁,三个人的面孔带着三种不同的表情,
但却是一样的不怀好意! 心口急剧的跳动着,飞星不由脸色泛青,冷汗如浆,她惊窒了好半晌,
才勉强定下神来:
“你,你们是谁?”
商鳌十分客气的道: “我们是‘鬼王旗’属下‘豹房’的伙计,你一定就是飞星姑娘了” 飞星怔怔的道: “我知道‘鬼王旗’这个组合,也知道‘鬼王旗’之下设有‘豹房’,但
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商鳌和悦的笑着道:
“本来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经过毒魄在这几天不明不白的一搅合,你 就有关系了,飞星姑娘,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告诉我们,你的好朋友毒魄
现在何处?” 听到对方特别加强了“好朋友”三个字的语气,飞星就忍不住心中有
火。
她先把双手上的东西放下,板着脸道:
“我不清楚毒魄搅合了些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通常只有他来 找我,我可没有地方找他!”
商鳌慢条斯理的道:”
“飞星姑娘,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们二位的交情非同寻常、几若夫妻。 要是说你完全不知道毒魄的下落,如何令人置信?”
飞星不快的道:
“你怎么晓得我同毒魄的交情‘非同寻常’‘几若夫妻’?是毒魄告诉你 的?!”
摆摆手。
商鳌道:
“无须动怒,飞星姑娘,你和毒魄之间的渊源,我们是经过再三打听求 证之后才确定的,否则,岂敢贸然相扰?你还不明白此中事态的严重性,如 果你不肯讲出毒魄的下落,恐怕未必是帮他,反倒害了他亦未可言!”
“毒魄--他出了什么事?”
商鳌安详的道:
“前两日,他埋伏在半途上劫掳了我们大掌旗的亲妹妹狄水柔。” 飞星大为吃惊的道: “什么?他劫掳了你们大掌旗的妹妹?他劫掳你们大掌旗的妹妹做什
么,你们不会是搞错了吧?”
商鳌道: “决不会错,我们有目击证人,确定这件事就是毒魄干的!” 倒吸了一口凉气。
飞星呐呐的道:
“但,他的动机何在?毒魄并不是好色之徒,也从没有掳人勒赎的习惯, 我了解他??他向来都是个坦荡磊落的人??”
商鳌皮里阳秋的一笑:
“事实胜于雄辩,飞星姑娘,设若没有这种事,我们何须诬攀于他?” 僵默了顷刻。
飞星把头一抬:
“不管你怎么说,我不知道毒魄人在哪里,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了。” 一侧的崔秀忽然冷森森的道: “大姑娘,我们头对你客气,乃是抬举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飞星愤愤的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也不怕你们恫吓。” 商鳌毫不动怒的道:
“飞星姑娘,你要不肯与我们合作,你就会发现,我们不止恫吓,我们 将被迫采取实际的行动,到了那时,只怕就伤和气了。”
飞星神情倔强的道:
“我真的不知道毒魄下落,你们不相信,我也没有法子!” 重重一哼。
阎四姑凶神恶煞的咆哮起来:
“这个他娘的骚妮子,给她三分颜色,倒要开染房啦,我说头儿,不来 点真的,她还当是我们哄着她玩哩!”
商鳌微笑道:
“你已经触怒我的手下了,飞星姑娘,我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考虑, 要不然,我好说话,他们二位可不好招惹哪。”
飞星挺了挺胸膛。 斩钉截铁的道:
“用不着考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商鳌的模样显得颇为遗憾的道:
“你就不替你自己想想?飞星姑娘,你难道不明白你将面临一个非常残 酷的局面?容我提醒你,‘豹房’的逼供手段,在江湖上乃是一等一的!”
飞星恨恨的道:
“我虽然是一个女人,也懂得忠义的道理,要我出卖我的朋友,决不可 能,无论你们以任何伎俩对待我,亦休想从我口中逼出一言半语!”
商鳌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不反悔?” 飞星冷冷的道: “没有什么好反悔的 1”
视线投向崔秀脸上,商鳌轻轻描淡写的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癞蛇,让阎四姑配合你,我在外面等消息。” 崔秀双目放光,眼下的肌肉轻轻抽动,鼻吼开始翕张,面孔上竟涌现
起一种极度渴切的神色。
他无声的一笑,躬了躬身:
“头儿放心,包在我这里。” 于是,商鳌推门而出,踏出门槛之后,犹不忘顺手再将门扉掩拢。 灯光依旧柔和又明媚的映漾着,满室宁静,只有飞星急促的呼吸声吁
吁可闻。 阎四姑狞笑一声。
咧开她的血盆大嘴:
“小浪蹄子,老娘倒要试试你有多么个硬气法,嘿嘿,居然还敢奢谈忠 义之道?老娘便叫你一个字一个字嚼烂了再咽回肚里去!”
退后一步。 飞星极力保持镇定:
“你们想干什么?”
崔秀双臂环胸,唇角下垂,整张面孔看上去一片青绿,形同厉鬼:
“马上你就晓得我们要干什么了,你这烂货臭婊子!” 飞星气得混身颤抖,心肺炸,她刚刚说得一个“你”字,阎四姑肥壮
的躯体已若一座肉山也似“呼”的从上压下!
脚步急滑,飞星快速的闪出三尺,反手抄起一只摆在高几上的紫瓷花 瓶砸过去,却被阎四姑飞起一掌,震成粉碎!
崔秀斜吊着一双眼睛,要死不活的出声:
“这烂货还会两手哩,四姑,你估量着治得了她么?” 阎四姑一阵风似的冲向飞星,掌腿齐出,便有若平地卷起狂飚,劲力
四溢下,飞星仓惶躲避却被阎四姑穿胁挑击的一记“铁拳”打中肩头, 这一拳,打得她连连旋出几步,更“哗啦啦”的碰翻了一张桌子才堪
堪扶墙站稳,而阎四姑又已如影随形般抢了上来! 飞星情急之下,慌忙俯身斜窜。
但她选错了方向,身子一个跄踉窜出,正好一头撞进了崔秀怀里--
狼曝似的发一声哭。 崔秀猛一把搂紧了飞星,顺势做了一个原地回转,于是,飞星整个身
躯成弧线抛起,两腿空蹬,崔秀五指如勾,熟练之极的抓向飞星身上,一声 刺耳的裂帛声响,飞星的上衣已被撕脱下来,仅剩下那件桃红色的肚兜!
阎四姑早已停止动作,好整以暇的依门而笑。
对于崔秀惯使的这一套,她可是大熟悉了,她知道,接下去的戏,不 必她再凑热闹,崔秀一个人就能胜任愉快,以独角儿唱完。 光裸着圆润白皙的肩背,飞星是又惊又怒又羞。
她拼命挣扎,用手捶打崔秀的头脸,拿脚踢喘崔秀的胫骨,可是崔秀 紧搂着她的右臂却硬如铁钳,分毫不松。
纠缠中的须臾,崔秀猛一低头,竟重重的在飞星丰满挺实的左乳房上 咬了一口!
飞星痛得往后回缩,崔秀已趁势用牙齿扯落了她掩胸的肚兜。
晶莹的嗣体映炫在灯光之下,泛出那种羊脂玉似的柔腻色泽,肌肤上 还沁着细致的汗珠,宛若白荷瓣上沾滴的露水。
崔秀两眼闪射着赤毒的光彩,翻臂旋身,“砰”的一声已将飞星摔落地 下!
不等眼前一片昏黑的飞星有任何反应,崔秀又两手齐出,三撕两把,
竟然将飞星的一条滚花夹缎的下裘撕脱,跟着一把扯落亵裤,俄顷问,已弄 得飞星赤条条的一丝不挂!
这时,飞星的感受已不止是羞辱、是愤恨,填满她胸膛中的更是一股 深沉的悲痛,一种无比的绝望,她觉得,她和毒魄已经越来越远了??
崔秀一只手掐住飞星的勃颈,另一只手不停的在她胸脯上游移,当手 指抚摸过飞星左边的乳房,沾染上他方才啮咬出的血渍,他还将手指伸入嘴
里吸吮,喷喷有声下,他的形态就越发狂野了。
依在门框边的阎四姑,见怪不怪的哈哈一笑,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小浪蹄子,好叫你得知,这才只是起头,精彩的还在后面,你倒是吐 不吐真言哪?嗯,毒魄人在何处?”
飞皇被崔秀如钳般的五指掐住颈项,除了夹紧两腿直挺挺的躺着,根 本无力挣扎。
她的面庞扭曲,牙齿挫得生响,却硬是一句话也不说!
阎四姑突然暴怒,一个箭步踏上来,对准飞星的小腹下就是一脚:
“你这小骚货,烂婊子,在老娘面前犹想扮那三贞九烈?你再不吐实, 老娘就叫你看看到底咱们是谁比谁狠!”
飞星的面颊肌肉起了一一阵痉挛,汗珠自额头滚落,她粗浊的喘息着, 仍旧半声不吭。
阎四姑像得了半癫疯似的蹦跳起来,一张五花大脸上脂粉交融。 她直着嗓门,恍若果号:
“接着朝下办事,癞蛇,不给她点厉害,这婊子还以为我们是纸扎的!”
崔秀的一双眼珠子翻转,喉管里发出沉闷的痰音,然后,他从靴筒内 抽出一柄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匕首来。
他一只手握稳匕首,开始轻轻在飞星细白光滑的肚腹上划落一刀、一 刀、又一刀??
猩艳的鲜血,从那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伤口中溢流,把飞星原本洁白
如玉的胭体浸染得斑斑赤红,如同洒满一身缤纷的落英?? 飞星眼睛紧闭着,原本丰润的嘴唇泛为紫色,而且向左右扁扯,她的
呼吸不再急促,不再混浊,竟是细若游丝。
“呸”的向飞星面庞上吐了口唾沫,阎四姑弯下腰来咆哮: “烂污货,你少在老娘跟前装死,我问你,你说是不说? 飞星没有回应一声,即使是最最细微的哼唧也没有。 一张粉脂斑驳的大脸,使得阎四姑的模样像戴上一副面具,一副狩恶
的、粗暴的、凶残又充满原始野性的面具。 她狠厉的呛喝着:
“你别以为我们的门道就只有这点儿,浪蹄子,好戏还不曾上场呢,你
再要不招,癞蛇能活活把你折腾死!” 鼻翼轻轻的翕动了一下。 飞星恍如不闻:
“咯噎”一咬牙。 阎四姑阴毒的道:
“上!” 崔秀将匕首插回靴筒,随即在腰间解下一根平日里权充腰带的皮鞭来,
这根皮鞭粗细仅若成人小指,鞭身还娄刻着倒逆的纹痕,皮鞭的表面呈现着
阴暗的乌紫色泽,看光景,是经年累月拿鲜血沾浸形成的?? 鞭子扬起,猛然苔落,抽打的位置,正是飞星肚腹上刀割的伤口。 姓崔的出手挥鞭,准头奇佳。 才开始的时候,飞星强忍着痛苦没有吭声,但是,如雨似的鞭答紧接
而至,崔秀挥鞭的手法又非常特异--鞭身触及伤口,他利用逆纹的刮挑力 抽鞭倒施,粗糙的逆纹刮挑着裂绽却柔嫩的肌肤,那种折磨,就不是一个女 孩子的身体所堪承受的了,于是,飞星尖锐的叫出声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一声比一声惨怖!
飞星的尖叫声,对于崔秀而言,似乎别具一种意义,他原本阴冷孤寒 的形貌立刻起了明显的变化,变得亢奋、变得激昂、变得有如虎狼般的猛烈。 皮鞭起落,正带着血沫迸溅,崔秀摹地抛却鞭子,整个身躯压向飞星
身上--
阎四姑甫始张开大嘴哗笑。
飞星已发出一长声锥心沥血的狂号,全身猝然挺起,又瘫痪似的软下, 人已寂然不动。
一怔之下,阎四姑发觉情况不对,慌忙抢前查视,只见飞星的双目圆
睁,嘴唇微张,半截舌尖斜斜露出唇外,舌尖下还滴着血,血沿着下颚淌向 颈项,仿佛一条犹在蠕动的蚯蚓。
杀手干久了,至少分辨得出一件事--不论死人活人,打上一眼便能 分明。
现在,飞星的样子,如何还像个活人?
心头一凉,阎四姑伸手抓住犹在起伏不停的崔秀后领,气急败坏的低 嚎:
“死癞蛇,不要再寻乐子了,这浪货已经嚼舌自尽啦!” 崔秀陡的跳起,一边匆忙系扎裤带,一边也显得有些紧张的道:
“什么?人死啦?难怪她无来由的就不叫不动了,四姑,你看我们该怎
么办?” 阎四姑直愣愣的道:
“这还能怎么办,就对头儿说,她是熬不住刑自己嚼舌自尽的,我们大 不了落个防范不周之名,头儿总不会叫我们替这浪货顶命吧?”
崔秀点头,拉着阎四姑奔出门去,甚至连回头瞧一眼都没有。
屋里,灯光仍然柔和的浮溢着,偶而晃动幻起一彼暗影,灯光也映照 在飞星赤裸的、血迹斑斑的身体上,灯光不会诉说,但飞星凸瞪中充满悲愤 遗韵的眸瞳,却已把这桩惨事表露得大多大多??
第三章:血染夕阳红
灯光柔和的浮溢在房角周遭,毒魄竟觉得出奇的寒冷,冷得他肌肤起 栗,心脏抽缩,冷得他的面孔都僵凝了。
他的视线缓缓离开飞星的脸容,停留在碎裂成片的酒坛子上,虽然酒 坛早已碎裂,他依旧一眼可以认出那是盛装陈年花雕的酒坛,经过践踏的卤 牛肉散抛于地,他也能够确知那“老正兴”的晶片牛肉,这两样东西,原都 是他嗜食的,他知道,飞星也知道。
飞星死了,死得好惨,而由飞星身上的余温、肢体的软硬度、血迹的
凝固情形推断,飞星显然是死去没有多久,或许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或许 仅只有一住香、一盏茶的功夫??
他的双手紧扯着自己的满头银发,牙齿深深啮入下唇,他痛责自己, 为什么不在路上趟赶一程?、顷刻前后,已成终生遗恨。他永远都不原谅自
己!
脱下外衫,毒魄为飞星盖上,然后,他坐了下来,在他习惯坐的那张 大圈椅上坐了下来,他开始思索,是谁害了飞星?又是为什么要以这种残酷 卑鄙、下流无耻的手段害死了飞星?
飞星原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然而她临死都不能瞑目,可见她遭到的 冤屈有多大、痛苦有多深,那样的凌辱、必然是难以想象的,不可思议的,
由她死后的惨状对证她不瞑的眼瞳中所包含的怨恨,毒魄已经能把整个的过
程拼凑起来,症结只在于--是谁下的毒手? 他的目光又转回飞星的面容上,转回飞星这张扭曲的、几乎与平日的
飞星恍如两人的面容上,静默中,他感受到飞星死前的绝望,体会得到那必
须自己结束自己生命时的凄楚及无奈,他深切的明白,飞星不想死、不愿离 开他,飞星对这个人间也仍有着大多的眷恋,但是,却有人逼着她死,逼着 她不情愿的步上黄泉,这人,或这些人,到底都是些什么种类的畜牲?!
毒魄没有掉泪,没有掉一滴泪,他只觉得心在淌血。 桌上并拢着四只锡壶,一只锡壶装四两酒,换句话说,毒魄在不到半
个时辰的光景,已然灌下一斤者酒了,酒,自是陈年花雕。 这家名叫“醉天月”的酒铺,是他常来的地方,店掌柜卓胖子忧虑又
关切的觑探着毒魄,却不敢上前劝阻,他清楚毒魄的个性,每在独饮闷酒的 当口,便是心事重重或情绪低落的时候,酒越喝得凶,爆炸性就相对的大,
节骨眼上最好不去招惹为妙。
从进店到如今,毒魄除了要酒,没有另外讲过一句话。 仰头干下一盅,毒魄拿起酒壶,却发现壶内空了,放回酒壶,他只吐
出两个字:
“酒来。” 卓胖子赶忙回应一声,亲自拎着四壶酒,战战兢兢的送了过来,他偷
偷瞄了毒魄一眼,将酒摆下;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口气: “今天可喝得急了点,毒爷,就这阵子功夫,你已一斤花雕下肚??” 毒魄半句不答,只管取壶为自己斟酒。
搓搓手。 卓胖子欲言又止的道:
“毒爷,有档子事,不知该不该提--” 眼睛赤红的望向卓胖子,毒魄的意思已由眼神中明确的传递过去。 干笑一声,卓胖子忙道: “呃,毒爷,事情是这样的,两三天前,有几个人来打听你的消息,看
那举止神情,像是外头混的,江湖气很重??”
毒魄双眸闪亮了一下。 慢慢的问: “你怎么答复他们?” 卓胖子陪笑道:
“我告诉那几个人,说毒爷约模有一个多月没来过了,毒爷,不知道这
样讲对是不对?” 毒魄低声的道:
“那几个人的模样,你给我形容形容。” 搔搔脑袋,卓胖子回思着道:
“一共是三个人,一个块头很大,站在那里活脱半截铁培,另一个猴头
猴脑,却生了只朝天鼻,剩下的这个身材细瘦,脸盘儿青森森的带着股子说 不出来的阴阳气,好像他是领头的哩!”
毒魄凝神想了一阵,皱着眉道:
“他们都是什么穿着打扮?” 卓胖子道:
“不外是些灰黑色寻常衣衫,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又喝了口酒。 毒魄闷着亩道:
“这些人不曾报过码头字号?”
卓胖子摇头道:
“没有,他们态度偶做,语气张狂,看来不是些好路数,我也不敢多问
--” 说到这里,他忽然“啊哈”一声。
想起了什么似的道:
“称呼他是什么??‘癞蛇’!” 毒魄深深吸了口气。 平静的道:
“你确定他们是叫他‘癞蛇’?” 卓胖于把握十足的道:
“错不了,毒爷,他们是这么称呼,你想想人的混名什么不好叫,偏叫
‘癞蛇’?这个与众不同的古怪绰号,当时就使我印象深刻!” 毒魄面无表情的道:
“也使我印象深刻。” 卓胖子忐忑的道。
“你认得他,毒爷?” 毒魄喝干了杯中酒,道: “不认得,但我知道他,听说过他。” 咽了口唾沫.卓胖子道:
“这些人,呢,是和毒爷你不对吗?”
毒魄笑得非常怪异: “胖子,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譬喻说,像这一桩。” 卓胖子连声应诺,边道: “酒不用添了吧,毒爷,要不要来点吃的,鲜肉大包刚刚才出笼??”
摆摆手,毒魄站起身来,顺便丢了块碎银在桌面,跟着大踏步走了出
去。
卓胖子怔怔的看着毒魄的背影,无来由的突兀打了个寒噤。
“醉天月”酒铺的门外,夕阳的余辉绚烂,晚霞正映得西边一片血红, 也给大地染上一片血红,炫惑得人眼发花。
毒魄的坐骑“飘云”就拴在店门左侧的木栏上,他方始移步走起;四
条劲装大汉已从对面的屋檐下围了过来,四张粗旷剽野的面孔上,全泛着那 种不怀好意的阴冷邪笑。
站定脚步,毒魄冷冷的端详着眼前这四名汉子,双手十分自然的垂落 向腰间。
四人中,为首的一位是个肥壮结实的角色,他挺胸突肚,神气活现的
朝那里一站,招子斜眼着毒魄,大刺刺的开口道: “有个人,混号叫做‘毒一刀’,原名叫毒魄的,可就是你?” 毒魄道:
“不错,是我。” 那人嘿嘿一笑,眉梢吊起,左手大拇指往肩后的方向点了点:
“姓毒的,有人要见见你,还请借一步说话。”
毒魄没有拒绝,态度颇为合作的道: “好,我跟你们去,只不知道是哪一位老大要见我?” 肥壮汉子脸色沉下: “不用问这么多,你人到了,自会知晓,姓毒的,走吧。”
于是,毒魄夹在中间,四个不速之客分占四角,就好像官差押解人犯 一样,严密的监视着毒魄沿街行去。
走到街口尽头,他们向右一拐,穿过半截窄巷,已来至一道干沟的石 堤上,沟是干涸的,周遭全是杂草漫生的旷地,景致荒芜得紧,仅仅那半截
窄巷之分,便宛似划开了红尘烟少 石堤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长得很俊,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十足的美男子形象,年纪约摸 三十出头,女的大概也才二十好几,模样十分姣好,是属于小巧玲珑那一类
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还真相配。
这一男一女两个,毒魄并不认识,而且坚信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在打量人家,人家却也在打量他,彼此对望中,气氛便显得有些窒
闷了。 过了一会,那美男子才温文有礼的道:
“阁下想是毒魄先生?”
毒魄道:
“我是。” 美男子自我介绍:
“‘巨鹏湾’有个‘危家堡’,不知阁下曾否有所耳闻?” 毒魄点头:
“如雷贯耳。” 对方笑了笑,道:
“我叫危重,是‘危家堡’的少堡主,站在我身边的,是我妹妹危蓉。”
毒魄神色不变的道:
“‘玉面人龙’危重,‘小风铃’危蓉,贤兄妹大名满江湖,我可是仰之 已久,不过,二位召了我来,恐怕不只是为了予我这识荆之幸吧?”
危重从从容容的道:
“当然不是,主要的,我想请问阁下,把狄水柔姑娘掳去的目的何在? 如今狄姑娘是否平安,人在哪里?”
毒魄反问道:
“你怎能断定狄姑娘是被我所掳?” 危重回答得心平气和:一点也不恼怒:
“阁下那头少年白的银发,乃是独门标记,普天之下,并无雷同之人, 而且,阁下习性向来坦荡磊落,直进直出,不屑做那掩藏鬼祟的勾当,狄姑
娘遭劫有现场情形,正好与阁下的外貌及行止相吻合,毒先生,我们有人证,
你该不会忘记你放回侍从与轿夫吧?” 毒魄不解的道:
“‘我们’?危少堡主,莫非和‘鬼王旗’那边还有牵扯?” 不等危重答话,危蓉已笑吟吟的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毒魄,你怎么能断定我们‘危家堡’和‘鬼
王旗’没有牵扯?我告诉你,不但有牵扯,关系还近着呢,我哥哥跟狄姑娘
相好,已经有三年多啦。” 毒魄怔了怔,道: “怎的从未听说?” 危蓉唇角一撇:
“像这种事,难道还能大锣大鼓的向外宣扬?自然只有当事者和双方的 至亲才知道,你没听说,一点也不奇怪。”
毒魄道:
“那么,危少堡主乃是以狄姑娘的朋友身份,前来代‘鬼上旗’索人了?” 用力点头。
危蓉道: “你很聪明,我们正是这个意思。” 危重补充着道:
“不仅我们在找你,毒先生,‘鬼王旗’的人马也在四处找你。”
毒魄冷冷一笑。 道:
“我知道他们在找我,事实上,他们等于已经找到我了。 危重讶异的道:
“他们莫非已与你朝过面,顺过关节?我怎的未得通报?”
毒魄不想多说,因为他有他的打算,而他的打算是不必语诸于人的-
-以背脊朝向夕阳的光辉,他的形象便融在阴暗里,连声调也变得幽寒了:
“这是我和‘鬼王旗’的事,危少堡主,同你无涉。” 危重轻咳一声,道:
“好,我就不问,但有关狄姑娘的下落,你却得给我一个切实的交待,
毒先生,但白说,我们埋伏在‘醉天月酒铺’及‘松风茶馆’四周已经整整 有三天三夜了,这两个地方,是由我们‘危家堡’负责守候的区域??”
毒魄道:
“依我看,少堡主大概是自动请缨吧?” 笑容中有几分尴尬,危重略略显得不大自在的道: “是不是我自动请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正在这里;毒先生,我
们到底不算‘鬼王旗’的人,做法上自有弹性,所以,我可以给你一条路走
--只要你完好无缺的交出狄姑娘,而且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我们便网 开一面,放你脱身。”
毒魄道:
“危少堡主,你的为人行事,不可谓不宽大,可是我很抱歉,我不能交 出狄姑娘,更没有任何解释。”
危重的笑意冻结在脸上,他不见愤怒,却十分迷惑:
“这不像传言中的你,毒先生,你的习性,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你为 什么突然变了?变得和人们口里的‘毒一刀’完全不同了?”
毒魄淡漠的道: “人们传言中的我,不一定就是真我,少堡主。” 危蓉反倒怒气上冲:
“毒魄,你强劫了人家闺中姑娘,不但不知羞愧,犹在这里振振有词, 狡言强辩,你自己说说,你还算是一条汉子吗?”
毒魄目不斜视的道: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和观点,危姑娘。” 危蓉狠狠的道: 幼口此说来,你是非见真章不肯低头了?” 毒魄道:
“见过真章也不低头。” 危蓉激烈的叫:
“放肆匹夫,你以为我们便收拾不了你?” 左手轻抚着挂在腰间的黑皮方形口袋,毒魄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危家堡’要先替‘鬼王旗’祭钩,我又怎能不加成全?” 危重咬咬牙,道:
“毒先生,你是打定主意,不肯妥协?” 毒魄颔首道。
“我是不能妥协,少堡主,列位又何不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危重喃喃的道: “简直逼人太甚??” 一扬头,危蓉轻叱: “‘盘龙四棍’何在?”
伫立四方的那四名彪形大汉齐声轰喏,同时各自从后腰带上抽出三只
两尺长短的螺纹铁棍来,四个人动作划一,双手接旋扭转,铿锵数响,每人 手中的三只短棍已利落的结合为一只长棍,乌黝黝的长棍。
毒魄双眼半合,眼皮下垂,并无丝毫搏命之前应有的戒慎之色。
他的模样不似老僧入定,如果细加分辨,倒有点目中无人的味道。 危蓉看在眼里,越发有气,她猛然挥手,尖声叫道:
“拿下!” 四名大汉立刻往前围拢,不过他们的举止并不鲁莽,四个人以各异的
姿势举棍亮招,极其小心的逐渐包抄,隐约中,令人体会到他们阵形的严整
与网路的密合--显然他们早已练就了一套彼此支援呼应的联手战法! 毒魄的左手缓缓伸进腰际的黑皮口带里,又缓缓取出一把刀来,那把
刀,仿若铡镰,锋刃呈显弦月般的半弯形状,把柄部位圆直浑连,长约尺许, 而不论刀刃刀柄,全打磨得银灿锃亮,尤其是刀口薄利锋锐,望之生寒,刀 柄底部,还接系着一条丈余长的银色锁链,闪闪泛光,这刀看上去,像一把 巨号的镰刀,然而,它却另有一个不似刀的刀名:
“祭魂钩”。
石堤上,危蓉紧张的叮咛她这四名手下: “你们要留意,姓毒的出刀极快--” 毒魄不带笑意的道: “快到出乎你们预料,各位。”
“呼”的一声劲力破空,一只黑铁棍兜头砸下,另三只黑铁棍亦在须臾
之间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或是横扫、或是捣戳,以快如石火的速度交击而来。 “盘龙四棍”,果然凶悍! 毒魄刀在左手,淬然划起一轮大圆,一颗如斗的头颅已飞抛半空,赤
热的鲜血标射仿若怒矢,四只铁棍已稀哩哗啦的相互震撞而出! 三个人的脚步还来不及站稳,毒魄手中的“祭魂钩”摹地发出一声冷
颤,“嗡--”--刀花如雪,在同一个时间分做三个不同的方向斩入三人
的胸膛,锋刃翻扬,绞抛起漫天的五脏六腑! 夕阳的霞照猩红,遍地瘰疬的肠脏也一样猩红,晚风徐徐吹拂,空气
里散溢的竟是浓稠的血腥味,只是瞬息之前,犹生龙活虎般的四个大活人,
就在瞬息之后已经变成了四具尸体,四堆模糊的血肉! 毒魄将“祭魂钩”迎向晚霞,锃亮的刃口上居然晶莹如昔,滴血不染,
但黄昏夕照的赤艳光晕炫映春刀锋,那闪耀的锃亮便也似血彩斑斑了。
“小风铃”危蓉站在石堤上,虽然尚不致于膛目结舌,却也面上色变, 她早知道毒魄的功力极高,可是决未料及高到这种程度。
她开始后悔,“危家堡”事先未免过于低估毒魄的能耐了。 危重的神情凝肃。
喃喃自语:
“‘毒一刀’不愧就是‘毒一刀’??” 毒魄半合着眼,声调平淡得像是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件: “贤兄妹也有兴趣一试么?” 一句话不禁又激怒了危蓉,她铁着脸,柳眉倒竖: “姓毒的,你不要自以为大不了,一刀一命,只是坐实你的心狠手辣,
并不代表其它意义,如果你当我们兄妹因此怕了你,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毒魄道:
“危姑娘,我有事,不克久留,然而贤兄妹的心意,我一定遵从,现在 请告诉我,你们打算到此为止、抑或继续下去?”
危蓉激动的道:
“‘盘龙四棍’的四条人命,就得拿你顶上,姓毒的,血债必须血偿!” 毒魄目注危重,道:
“少堡主,你也是这个意思么?” 危重生硬的道:
“他们都是人,是我‘危家堡’的人,毒先生,他们既然为了‘危家堡’
而牺牲,我们就有责任替他们索取代价!” 毒魄点头道:
“我了解二位的苦衷,人生在世,常有些不想做,却不得不勉强去做的 事,这叫无奈,二位,我亦曾无奈过。”
危蓉的双手抄进披风,抬臂之间,两柄金芒闪闪的短矛已亮了出来。
危重则拔出斜挂背后的长剑,但见剑锋青光流动,宛若秋水一汛,显 然是一柄上好的利器!
毒魄把左手的刀柄换到了右手上,一面以缓慢的动作将连系在刀柄底 座的银色锁链缠绕一圈于腕际,然后,他微笑着道: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灵,因为,人在某些时候--我是说并非十分适 宜的场合,往往会产生奇想,形成一股冲动。”
石堤上的兄妹两人不由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此情此景之下,毒魄为什
么会突兀冒出这么一段毫无相干,不知所指的话来。 危重警惕有加的道:
“毒先生,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非??你现在有什么奇想,有什 么冲动?”
毒魄道:
“不错,就在方才,我居然想表演一点小玩意给二位欣赏,少堡主,你
说,这是不是不合时宜,而且迹近可笑?” 危重却不觉得可笑,丝毫也不觉得可笑,他只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紧紧扣罩心头,仿佛有一层看不到的阴霾横在眼前,望出去,远近全是一片
昏暗萧索?? 哼了一声,危蓉道: “姓毒的,你想搞什么鬼?”
毒魄随手从地下捡起一段干瘪斑驳的枯枝,这段枯枝,大约只有两寸 多长,而且呈现不规则的弯曲形,他拿在手上掂了掂,一本正经的道:
“二位请看,这是一截枯枝。” 危重双目凝聚,没有说话,危蓉习惯性的唇角一撇,讥消的道: “怎么着,你难道要把这截枯枝变成金条?”
毒魄管自说下去:
“枯枝很短,二位都是练家子,当该知晓但凡体积小,重量轻的物件, 在抛空而起的时候,最不易着力,且飘动的方向尤其难以捉摸,因此欲使它 转化为另外一种形体,就比较麻烦了??”
危重不耐的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要干什么?姓毒的,我看你眼睛有毛病--” 就在危重的话尚未说完的一刹,毒魄不紧不慢的把手上那段枯枝掷向
空中,掷抛的高度约在六七尺之间,枯枝凌空打旋下坠,其势摇摆不定,飚 然里毒魄的‘祭魂钩’,暴射而出,寒焰乍现又敛,“祭魂钩”依就握在毒魄 手中,但是,那段枯枝却已化做片片絮屑,飘散而落。
在这样接近的距离、如此短促的时间,恁般狭隘的空隙里,人们眼中 仅仅看到一刀出手。便已造成这种不可思议的成果,其眼力的精准、刀法的
准力,速度的把持与拿劲的巧妙,便全蕴孕于一刀之余,展示在一刀之后。 习武的人,有多少耗尽一辈子功夫,还学不到这一刀的功力的十分之
一。
危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口子舌燥起来、一股凉气正延着背脊往上升, 他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连呼吸都粗浊了。
危蓉的那对金矛“叮当’互击,交叉当胸而举,一个字一个字迸自唇 缝。
“你吓不住我们,姓毒的,‘危家堡’上下不是由人唬着长大的!”
说吓唬人未免过于露骨,毒魄露一手的用意,当然不外警告,他的对 象是“鬼王旗”,并非面前“危家堡”这两个死缠活赖的兄妹,要能不杀,
又何苦非得流血夺命不可? 然而,他用心不错,危家兄妹似乎并不领情,至少,危蓉就是如此。 望着“祭魂钩”寒芒颤漾的刀锋,毒魄深沉的道: “危姑娘,不要不识好歹。”
危蓉尖嗓门道:
“你这个无恶不作。黑心肝的匹夫,天底下狠毒无耻的勾当,都叫你一 个人干全了,‘盘龙四棍’英魂不远,报仇索命,便在此时--”
毒魄像在看把戏似的看着危蓉,缓缓摇头道:
“危姑娘,你还待与我见真章?” 危蓉大叫:
“废话!”
毒魄古并不波的道: “在见真章之前,危姑娘,我要先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危蓉寒着面孔:
“什么问题?” 毒魄道:
“假如,刚才那截枯枝换成姑娘你、你可有自信躲得过?” 窒噎了一下,危蓉倔强的道:
“枯枝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知道我躲不过?毒魄,你那几手障眼
法可以拿去骗了别人,想唬我,你是做梦!” 毒魄笑了:
“危姑娘,我怕做梦的是你。” 危蓉的眼神倏然变硬了,她脚步移动,竟然慢慢向毒魄逼来!
第四章:秋雨息断肠
夕阳的光影投注在毒魄的背上,因此他的脸容便显得有些阴暗--一 种特别冷肃、甚至透着些诡异意味的阴暗,以至他脸上原来代表着某种意义 的神情,就越发模糊不清,令人难以揣测了。
现在,危蓉已经走下石堤,正一步一步的向这边接近。 毒魄淡淡的道:
“我想,已经够近了,危姑娘,你最好停止在你如今的位置上,我应该 告诉你,对于怀有敌意的人,在相问的距离上我十分敏感。”
危蓉不甘示弱的道:
“那又如何?” 毒魄道:
“这是提醒你,危姑娘,你正站在生死线,阴阳界上。” 冷冷一哼,危蓉瞪着双眼: “我并非‘盘龙四棍’,更不是那半截被你削成片片的木头,毒魄,不相
信你可以出手试试!” 毒魄摇摇头,道:
“你还年轻,生命美好,何苦非钻牛角尖不可?要知道天下事难以逐一 尝试,因为许多经验只有一次的机会,一次之后便将万劫不复--”
危蓉怒极尖叱:
“少给我来这套猫哭耗子假慈悲,姓毒的,我等你亮相!” 石堤上,忽然传来危重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沉滞,还带着点不
易察觉的颤抖: “蓉妹??蓉妹,我,我有话说??” 危蓉头也不回,硬绷绷的道: “哥,可不许你装孬扮熊!”
危重咽了口唾沫,喉结在上下不停的移动,他近乎嗫嚅的开口道:
“蓉妹??呕,我的意思是,扼,能不能想个??想个变通的法子?”
唇角轻撇,危蓉尖刻的道: “什么变通的法子?眼前的情势又如何变通?” 危重脸色苍白,舌头宛似打了结。 “我是说,蓉妹??我是说--” 打断了乃兄的语尾,危蓉连珠炮似的道:
“你是说,‘盘龙四棍’就这么白死算了,你是说姓毒的功力大高,咱们 招惹不起,正合着叩几个响头求他超生饶命,你是说,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 去,忍辱偷安但求苟活,尊严人格都可以一抛了之,哥,你是不是要这样说?” 危重脸上又是青,又是白,握剑的右手不停抖动,神态在羞恼中更有
着一抹掩隐不住的惶愧,他嘴巴翕合,却期期艾艾的难以接答?? 虽然仍未回头,但危蓉好像完全清楚乃兄的反应,她叹了口气,把腔
调放得柔婉了,柔婉里还带着幽幽的怨恚:
“哥,你别怪我言词露骨,似不体谅你的苦衷,无视于你的颜面,其实 你的心里盘算什么,我全明白,可是你也得想想,我们能就这么丧师辱节的 回去?回去了你如何向用疆大哥交待,又如何在爸面前自圆其说?‘危家堡’ 不是江湖上的小码头,你又是‘危家堡’的少主子,哥,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尤其是,你爱水柔姐,表现真爱就得付出代价,任何怯懦的行为都将有损一
个好男儿的形象!”
话已说到这里,危重明知要维持“好男儿”的形象,必然得承担极其 惨烈的后果,但人要脸。树要皮,妹子一介女流业已豁了出去,他好歹一个 大男人,又是“危家堡”的少主子,岂能再瞻前顾后,旁隍不定?
清了清嗓眼,这位少堡主硬起头皮道:
“好吧,照你的意思就是了??” 毒魄的目光停留在危蓉的面庞上,目光中的神韵十分怪异: “危姑娘,我不得不说,你相当伶牙俐齿,而且又辩才无碍,然则你可
知道,你这番似是而非的言词,乃是在逼迫令兄踏上黄泉路?”
危蓉竖眉嗔目,冷硬的道:
“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屈,姓毒的,天下武林之中,并不是单只你 才有骨气!”
毒魄用右手缓缓举起他的“祭魂钩”--举得很高,角度向上斜侧,
完全是一副大开空门,暴露中宫的反常架势,他这样展现起手式,应该只有 两个原因:一是式中含有特殊的妙用变化,另外,便是极度的轻藐对方了! 危蓉气得猛一跺脚,手上两只金色短矛蓦然抖起两圈光弧,弧影甫现,
矛尖已居中穿出。锐风疾劲,快狠兼备!
“祭魂钩”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毒魄高举的右臂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系在刀柄底座的那条银链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又强而有力的魔手突兀扯 动,带着猛烈的劲势横向暴弹,灿亮的链条涨满如半弦的月虹,凌厉的劲气 骤旋反卷,尘沙飞舞里,危蓉的一对金矛立时跳颤翻腾,完全失了准头!
于是,“祭魂钩”便在这时宛若电掣般闪炫,速度已快,不可思议,当 锋刃扫削过危蓉发际的须臾,光景好像锋刃早已预置在那个部位了。
灿亮的光芒,森寒的气息,凛烈的浸彻力,全在一瞬间交汇融合,融 合成一种极具震慑功效的窒压,危蓉的惊呼只得半声,一大蓬秀发业己四散
飞扬,乌丝飘浮,恍同凭空撒落一把黑絮。
斜刺里冷电伸缩,指的乃是毒魄中盘,毒魄甚至连正眼也不曾瞧上一
下,“祭魂钩”猝向后折,绕时而起,“锵锒”一记,已将那柄卖像至佳的长 剑磕开三尺。执剑的危重打着旋转歪向一边,差点连家伙都没握住!
毒魄依旧是以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右手斜举他的“祭魂钩”,举得很
高,刃口微微偏侧,纹风不动,模样仿若他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似的。 目定定的望着随风飘散的发丝悠悠坠落、危蓉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
景会是事实;凭她“小风铃”危蓉,‘危家堡”的大小姐,居然连一招都没 搪过,便就落了这么一个大大的难堪!
危重在六步之外,更是面青唇白;形色狼狈,执剑的右手虎口已然崩
裂,鲜血流经剑柄,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如果再细心观察,他的身躯尚在 颤抖,极难察觉,却绝对不假的在颤抖。
缓缓的收回架势,毒魄的双眸仍然一贯的半开半合,他以那种漫不经 心的语气道:
“还有兴趣再试试么?”
摹的打了一个寒嚎,危蓉的面颊肌肉痉挛,但嘴巴上却不认输:
“姓毒的,你休想借机羞辱我们,我们兄妹宁可一死,也不会向你屈服
--” 毒魄毫无表情的道:
“不要老是把那些三贞九烈挂在嘴皮子上,危姑娘,人要多少讲究点现
实,如果刚才我那一刀不是削你的头发而是削你的脑袋,莫非你还能再留一 颗首级泛淡这些空话?”
危蓉窒噎一声,突然大叫:
“我不领你的情!” 这一叫,虽然不曾激起毒魄的怒气,却险险乎叫破了危重的胆,他猛
然一激灵,形容惊恐得像是见到了招魂的黑幡,舌头又似打了结。 “蓉妹,蓉妹,你好歹克制一点,克制一点??” 危蓉一时悲愤交加,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哥,‘危家堡’的颜面,今天全叫我们兄妹给丢净了!”
危重期期艾艾,十分吃力的道:
“这,呃,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们??蓉妹,胜败本兵家常事,技不如人, 说起来亦属稀松寻常,天底下,何来百战不殆的英雄?包括毒魄,我就不相 信他一辈子就没吃过败仗??”
毒魄忍不住微笑了,笑得非常有味道:
“少堡主,你说得不错,天下没有百战不殆的英雄,我毒魄也曾经吃过 败仗,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吃败仗的时候,必须祈祷你有一个慈悲的 对手,否则,技不如人,也就等于形魂俱授了!”
咽了口唾沫,危重忐忑不安的道:
“毒魄,呃,你该不是那种斩尽杀绝的角色吧?” 危蓉羞恼得带着哭腔尖嚷:
“哥--” 毒魄沉沉的道:
“我是,也不是,这要看看对象才能决定。” 危重这时只顾着性命交关,哪里还考虑得到身外诸端?名节令誉自则
重要,但与眼前的生死问题相比,却未免不切实际,他这位少堡主,较之乃
妹稍要讲求现实,因为他很清楚,性命只有一条:
“那??那??我们呢,毒魄,我们算是你心目中的何种对象?” 毒魄道:
“二位,请便吧。”
“长声吁一口气,危重不仅是如释重负,更立刻在胸膈间涌起一阵新生 的喜悦,他尽量掩饰住这阵喜悦,故作审慎的道:
“毒魄,君子一言,可是如同九鼎啊!” 毒魄不似笑的笑了笑:
“你不必猜疑,少堡主,老实说,贤兄妹从头至尾,做的都是一桩无聊
之事。” 愣了愣,危重迷惘的道:
“无聊之事?什么无聊之事?” 毒魄道:
“我原本就不想要你们的命,乃是你们兄妹一再逼我出手,始造成现下
的结局,这个结局,早在我预料之中,所以,我仍然不打算要你们的命,而 贤兄妹经过此番折腾,又何来丝毫收获?既然没有收获,何苦要受这番折腾? 少堡主,若非无聊,你却怎生解释?”
危重颇为窘迫的道:
“可是,可是??未动手之前,我们以为会有收获 毒魄道:
“天下事,要靠把握,不能凭揣测,少堡主‘以为’之余,性命堪虑!”
危重偷偷瞧了妹子一眼,但见危蓉双目微显红肿,泪痕隐隐,且冷冷 的板着一张俏脸蛋,那模样,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收回长剑,危重过去扯了妹子一把,低声下气的道:
“我们走吧,蓉妹??” 危蓉的视线迅速溜过地下“盘龙四棍”那四具血肉狼藉的尸体,又停
顿在毒魄的面庞上,毒魄深切的感受到这位危大小姐目光中的愤怒与怨恨,
那的确像是两把利刃,又冷又锐,直透心底: 赶忙再扯了扯妹子衣角,危重提心吊胆的压着嗓门央告: “别使性子了,蓉妹,万一事情起了变化,我们可是半点好处捞不到,
走吧!蓉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猛一扬头,危蓉转身狂奔而去,固然没向毒魄打招呼,甚至连她的老
哥也不搭理了。 危重尴尬的望向毒魄,本待抱拳为礼,想想又不妥帖,只好露出一抹
苦笑算是告别,紧随着危蓉背影急急追去--这双兄妹,不错是闹得灰头土 脸,但总算全身而退,此情此景,保得全身即乃上上大吉了。
无星无月的斯夜,天上,又飘起霏霏细雨,雨丝冰凉,扑面沁颈,倒 有几分雪花似的冷冽,一场秋雨一场寒,时序又朝萧索挪近了一步。
“抱固岭”下,有个小镇甸,名称叫做“群英集”,原来,此地的称谓可
不是什么“群英集”,只因为“抱固岭”上立着“鬼王旗”的大寨,“鬼王旗” 的有关人物常常来往,进出频繁、这里自然而然也就“群英”毕集,逐渐囊 括入“鬼王旗”的势力范围之内,成为他们外缘据点的一环。
雨丝飘洒向黑暗的大地,也蒙蒙的掩罩着“群英集”,集子里灯火寥落, 点点孤零,昏黄惨淡的光影偶而映照着绵密的细雨,越发显得远处的幽邃无
边无际,好一片秋灯夜雨的凄凉。
夜寒风凛之余,集子内外固已行人绝迹,寂静如死,连狗吠也听不到, 但有个地方却特别的透着热闹--大街尾那条斜巷巷底,门口挂着一盏褪色 红油纸灯笼的酒肆,残剥的油纸灯笼上写着书法不怎么高明而且业已模糊的 两个黑字:“旺记”,是了,“旺记酒肆”。
“旺记”的门里隐隐传出粗声粗气的吆喝声,喧笑声,以及直起嗓门的 猜拳行令声,间或夹杂着几句连爹带娘的“三字经”,光景十分热闹。
巷底一棵大槐树下,毒魄正一个人默然独立,枝叶的阴影覆盖着他, 像是把他的躯体紧紧包裹密实,要不是走到近前,谁也不会发觉树底下居然
还有一个人在。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毒魄当然不会毫无目地的跑来此处吹凤淋
雨,他是绝对的有所为而来--他打听过,“鬼王旗”属下“豹房”的人经 常会到“群英集”来喝酒取乐,辰光多在入夜之后,而且,习惯来这家“旺
记酒肆”。
他知道“癞蛇”具有相同的身份,然则,他仍不能确定杀害飞星的凶 手是谁,但他希望能从这几个人身上查出端倪。
在这棵枝叶茂密的大槐树下,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他已经枯候了一 个多时辰,“旺记”里有人在饮酒没有错,他尚无把握这些人中间有没有他
的特定对象在内,他不曾闯入查看,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或引发其他无可逆
料的异变,他喜欢用他自己的方法行事--不动声色的,却起若雷霆万钧。 夜,更深沉了。
雨仍未歇。
“旺记酒肆”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几条大汉相互拥搀,步履 踉跄的自内涌出,几个人口中高声叫嚣,喧嚷不停,看情形,八成喝得差不 多了。
树底下,毒魄凝聚目力,就着灯笼与屋内透溢的光辉仔细观察这几个 出来的人,但是,他失望了,这几个人的外貌,没有一个符合他特定的对象。 半合的双目间有一抹无奈的叹息,当这抹叹息正漾散于眉字,他的两 眼却突然暴睁--他看见了,跟在那几个醉汉之后出门的一个人,可不正是 生得一副猴像?灯笼下的暗淡光晕,尤其照得那只朝天鼻纤毫毕露,形余突
出!
这位猴头猴脑的仁兄,身材长得特别小,尖嘴削腮之外,一对眼珠子 微微内陷,头顶一撮淡淡黄毛,加上那只朝天鼻,如果不穿衣裳,再于颈间 套扣一副锁链,恐怕就和一只真猴子没啥差别了。
毒魄暂时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紧紧盯视着那人,盯视着他长长伸了个 懒腰,仰天打了个哈欠,盯视着他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
酒肆里没有人继续出来,而这位人形像猴子的家伙,距离前面那几个 大汉--毒魄估量他们也是“豹房”的同伙--大约有两丈之遥。
等对方再往前移动几步,走出了酒肆的灯笼光晕之外,而头一拨人也
刚刚转离巷口,毒魄的身形已若一抹幽灵般自槐树下飘现,无声无息的飘落 在这位猴头猴脑的仁兄旁边,模样仿若他们本来就是并肩同行似的。
这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直党中感到有些不大对劲,这种感觉,有如 夜经坟地,好像老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异物随后潜蹑一般,似乎连后颈窝的毛
发都竖立了--他猛停步旋身,这一旋身,才真吓得他蹦跳三尺,险些把一
颗心从口腔里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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