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的笃”、“的笃”、“当当”?? 时间在寂静中流过,耳听得打更声“的笃、的笃、当当”的打过二更?? 一会儿,阴云四合,不久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夹杂着偶而一
阵的寒风,这是晚春时分,春寒料峭,别有一种凄凉的感受。
在一座大庭院外的墙角,有一条人影,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上头的 一个小窗户,他一动不动,脸上肌肉扭动,神色凄楚,宛如他身上正被剜去 一块肉般的那么难受,那么痛若。
那扇窗户漆黑一片,里头如果不是没有人住,大概就是已经安歇了, 可是这个人似乎在等待什么,几个时辰中,他一直盯着那扇窗子。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渐渐现出凄凉之意,显然心中甚是悲痛, 斜风细雨,兀自未息,他仍勉强克制自己的冲动。
时间慢慢的流过,于是“的笃、的笃、当当”的打过三更?? 他已经忍耐不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游目四顾,确定四周无人后,
提气一纵,便即蹿上了墙头,轻轻的跃下庭院。
这人沿着花间小巷,往大屋里走,他对这里头的环境似乎极是熟悉, 穿过长长走道,这人绕到一幢小楼门前,四周另有矮矮的围墙围住。
这人悄悄的在门环叩了三声,里面没有一点反应,他伸手推门,发觉
门内上了闩。 毫不犹豫,他翻身进了围墙,里面有一扇小门却是虚俺着,这人推门
入内,轻轻的拾级上楼,黑暗中只听得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吱之声,此外,没 有丝毫的声音,里面一片死寂。
虽然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这人依然通行无阻,显然他
对这里非常熟悉,有没有灯光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两样。 到得楼顶,侧耳静听,仍然没有半点声息,他朝着边间的卧房走了进
去,房中连呼吸之声也没有,他再吸口气,退了出来。 怔了怔,他感到一股不祥的预兆,有一种说不出的寂静凄凉之意。 他再走到对门的房中去看,室中空空洞洞,除了一床、一桌、两椅之
外,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慢慢退了出来。 他又在每一处查看了一遍,确实一个人也没有,而里头的家具用具,
显然是最近才搬走的,如今看来,却仿佛是许久以来一直便是如此空无所有,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这里从未有人居住呢!
他隐隐觉得不对头,来到楼下,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莫非搬过去了?” 他呆了一呆,越墙而出,他对这里甚是熟悉,穿廊过户,就像是在自
己家中行走一般,来到大厅前,门外两盏大灯宠,上头有块横匾,写着:
“正气凛然!” 冷冷一笑,低声骂道: “好一个正气凛然!”
他又过了三条走廊,来到花厅门外,见到窗纸中透出光亮,他轻轻伸
手推开了厅门,只见窈窕的身影,背着门而立,同一个姿势好像已经站了很
久,浑然不知有人推门而入! 这人望着少女的背影,犹豫半晌,似乎想要叫她,却又不愿,四面窗
户紧闭,寂然无声,这人突然发起抖来,颤声道:
“怡人??” 那少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只见她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黑溜溜
的,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生的极是俏丽,不过此时脸色有些苍白憔悴。 少女“咦”的一声,声音中颇有焦虑之意,张大了嘴巴,过得半晌,
轻声道:
“你??你怎么来了?” 这人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沉的道: “怡人,你家小姐呢?”
怡人瞧了这人一会,怔怔的流下泪来,把头垂得低低的,却是一言不 发。
这人心中一惊,叫道:
“是不是??” 怡人只是流着泪,并不回答那人的话,那人忍耐不住,上前扳住怡人
的双肩,拼命的摇晃着,像失了心性似的,叫道:
“你说话啊!你说??” 怡人吓得倒退一步,惊叫道: “别问我!”
这人忍不住打了个寒襟,放开双手,凝目瞧着怡人,呆了一阵,道:
“怡入,出了什么事,你老实对我说,我既然来了,我??” 怡人忽听得脚步声响,门外有数人匆匆奔向这里,怡人道: “快走,有人来了!” 这人呆在原地,对有人来到,全没有放在心上,他双手紧紧握住拳头,
如同一具蜡像。 只见火光明亮,有两个人高举火把,后头跟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执
火把的其中一人,一见到里头有人,大声喝道:
“什么人敢夜闯本府?” 后头两人也踏了进来,左边这位年纪稍长,锦衣华贵,一脸精悍之色,
他向身边那人横眼瞧了一下,重重哼一声,说道:
“你终于来了,敖大侠!” 原来,这位生得十分俊俏,斜耸的眉如剑,双眼大而澄澈,鼻梁端秀
而挺直,身着一身黑衣衫的年轻人,就是“鬼萧影”,敖子青! 这位江湖上威名赫赫的侠客,武林中脾睨一时的英豪,假如他不是因
一股出奇的愤怒冲激心头,致使他面孔微微扭曲着,一定更加俊逸! 他那微微下抿的嘴唇,不但含蕴着些蔑做神态,他的整个外表,都散
发着一种无形的脱几超俗的气息,更有一股说不出,道不出口的潇洒韵味,
真是人中龙风,翘楚之绝! 敖子青满腔激愤,但他将心里火气按住,缓缓的道: “亦虹呢!”
另一位紫色脸膛,面色严酷,年约四十五六的中年汉子向前迈了一步, 反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这里大呼小叫?”
敖子青冷笑一声,浑不理会,静静的注视着紫色胸膛的汉子,问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 手执火把的一人喝道:
“敖子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沙大爷这么讲话,你不想活了?” 敖子青剑眉一挑,似笑非笑的道:
“沙大爷?紫霸王沙野町?” 紫色脸膛的汉子,得意的笑笑,傲慢的道:
“不错,正是你家爷爷!”
敖子青望着对方,沉静的道: “只可惜,我家爷爷老早已经入土为安了,想来你也不会活太久了。” 原先说话的那人,厉吼一声道: “敖子青,你猛、你做,只是今天你选错了对象,这是你最后一次了。”
敖子青淡淡的一笑,满不在乎的道:
“湖魔邵化易,如果不是看在亦虹的份上,你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还 敢在我鬼萧影敖子青面前逞威风,你最好掂掂自己的份量!”
湖魔邵化易恨恨的道:
“哼!敖子青别以为我怕你,早晚我会叫你知道,狠话别说的太早!” 敖子青语音竟十分平静,摇头道: “邵化易,我不是未跟你闲磕牙磨,我要见亦虹,请你把她交出来!” 缩在一旁的怡人,泪眼婆姿,抽抽噎噎的道:
“敖公子,小姐她??” 一个箭步,邵化易拨头拨脸就是两记大耳光,愤怒已极的咆哮道: “小贱人,你给我住嘴!” 怡人被打得晕头晕脑,鼻口流血,两颊红肿了起来,指痕鲜明的浮在
脸上! 敖子青大吼:
“邵化易,你说,亦虹呢?” 邵化易向敖子青看了一眼,说道:
“亦虹是我的女儿,她在哪里,我有必要对你说吗?” 敖子青森然的道:
“我只是想知道亦虹是否平安无事!”
邵化易长叹一声,道:
“敖子青,你也太固执了,倘若你把东西早早交了出来,说不定我和你 已成了翁婿,今日也不必怒目相视,干戈相见!”
敖子青呆了一阵,皱皱眉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怡人甩甩头,冷凄凄地插口道:
“小姐被老爷打死了??”
敖子青一惊,瞪大眼睛,嘶吼的道: “怡人,你??你说什么?” 邵化易不再去责怪怡人,双手背后,却十分镇定,摇头道: “敖子青你害死亦虹,尚有脸来此问我要人,你真是??”
敖子青差一点晕了过去,闭闭眼睛,放缓了嗓音,道:
“我害死亦虹?邵化易,你是不是人?虎毒不食子,你竟打死自己的女
儿,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实在太残忍了!” 邵化易愤然道:
“我把她养大,她拿什么回报我?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我,在她心目中,
除了你这个臭小子之外,还有我这个爹吗?” 敖子青有些艰涩的道: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狠下心杀死她,杀了自己的女儿,你的心太毒了!” 说着,向邵化易走上一步,眼中凶光暴长。
沙野町站在邵化易的前面,喝道:
“敖子青,你没有什么大不了,今天你沙大爷就送你到黄泉??” 邵化易大声叫道:
“沙贤弟,暂且退下!” 沙野叮回应一声,回转身,站到一边,恶狠狠的瞪着敖子青。
邵化易阴沉的道:
“姓敖的,事已至此,亦虹已死,咱们之间已无恩情可言,快将东西交 出来!”
敖子青忍住泪水,目光寒凛如冰,生硬的道:
“今天我若杀了你,亦虹在九泉之下,必然怪我,我不杀你,你们心自 问,为了身外之物,害死自己的女儿,你不悔恨吗?”
邵化易表情冷漠,沉缓的道:
“生她,养她,亦虹本来就是我的,要怎么处置她,你是个外人,可管 不着!”
带着一抹凄凄的苦笑,敖子青哺哺自语道:
“亦虹。他待你如此,你为什么还那么孝顺他,你太善良了,亦虹!” 随即又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硬崩崩的道:
“亦虹葬在哪里?”
摇摇头,邵化易不动声色的道:
“这就不劳敖大侠你费心了!” 重重一哼,敖子青下再多说,转头面对怡人,怡人泣然欲泣的摇摇头! 双眉倏竖,敖子青怒道: “邵化易,难道你不肯让我去祭拜一下亦虹,我未能见她最后一面,你
竟然连她埋葬的地点也不让我知道,你大没有人性了。” 这位令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煞星,此时可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面对
自己心爱之人的父亲,他即使满腹怒火,却发泄不得!
阴诡的笑了笑,邵化易颔首道: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须得将东西交给我,我即刻带你去!” 敖子青怪枭似的狂笑一声,道: “好,很好,邵化易,想下到你把自己的女儿看的这么不值钱,今晚我
饶了你,以后如果咱们再碰上,休怪我无情??”
摇摇头,敖子青无可奈何的又道: “亦虹要恨我就让她恨吧!是我无能,未能好好保护她!” 说着,他转身正要往外走,沙野町一跃,挡往他的前路,怒做的道: “想这么走了?没那么便宜的事!” 缓缓退回一步,敖子青冷冷一咧嘴,道: “凭你这块料,也想拦住我?你自己最好先斟酌一下自己的份量!”
沙野町恨得一个劲的跺着脚,咬牙切齿,狂厉的大吼,道:
“娘的皮,姓敖的,老子今天就挑你这个活王八试试,你他妈拉个巴 子??”
敖子青“呼”的一个箭步上来,抖手就是一个大耳括子,沙野町脑中 急快的闪了一个意念,却已来不及,只有挨打的份!
“啪”一声脆响,他的左颊已红肿了起来,五条指痕鲜明的浮在脸上, 唇角血迹殷然,用手指着敖子青,声如雷鸣般道:
“你这狗操的野种,你道沙大爷收拾不了你吗?老子在行道的时候,你
还赖在你娘胯下闲爬呢!你给老子来这一套??” 他话未完,敖子青冷不防地,又“劈劈啪啪”的赏了他四记大耳光,
双目倏寒,沉沉的道:
“你嘴已放干净点!” 呆厂呆,沙野町连连着了道,不由顿时人怒,暴跳如雷,怪叫道: “有本事咱们??”
邵化易低叫道:
“沙贤弟,休得鲁莽!” 沙野町口不关风,唾沫横飞,脸色变青,愤怒如狂的叫道: “邵大哥,今天我非剥了这小子皮不可,以为老子含糊他了??” 猛然大吼,邵化易火了道:
“给我住嘴,滚到一边去!” 沙野町显然很畏惧邵化易,立即垂手低头,噤若寒蝉,但仍是满脸怒
色,咬牙切齿,似是恨不能生啃了那敖子青! 沉着脸,邵化易愠道:
“姓敖的,你到底要不要将东西交出来,我已经渐渐失去耐性了!” “呸”了一声,敖子青不屑的道: “东西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就过来拿,少在哪里大呼小叫的!” 邵化易哈哈一笑,更加在狂傲嚣张,他放肆又得意的道:
“姓敖的,如果你还想活一口气出去,你最好把东西支出来,我可以把
解药给你,免得你英年早逝,枉自送了性命!” 敖子青面色大变,目光冷酷生硬,觑着邵化易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 “什么解药?”
邵化易毫无笑意的一笑,道:
“我早知道你会来,在亦虹的小楼四处我已经洒了无味无色的“银棠花”, 此刻,在你体内的剧毒想必就要发作了。”
一刹时,敖子青面如死灰,混身不可察觉的籁籁轻颤,他双目圆睁, 握拳透掌,仅从紧闭的牙缝里吐了四个字:
“你好狠毒!”
“银棠花”是天下最剧烈的毒药,毒性厉害之极,寻常的人,只要闻得
几下,便会晕死过去,而敖子青这一次却碰到了肌肤,要不是他内力修为高 超,只怕早已毒发而死了。
邵化易长叹一声,假惺惺的道:
“像你这么一位人才,我实在有点舍不得就这么让你死了,你把东西交 出来,我就把解药给你,否则,等你死了,在你身上一搜,我照样拿得到! 怎么样,敖大侠,要不要命?”
敖子青不由气涌如山,双目愠赤,他微抖着声音,道:
“你狠,我认栽了!” 便在此时——
敖子青只觉脸颊,手掌,混身各处忽有轻微的麻库之感,他又惊又怒, 身子摇晃。
邵化易狂笑道:
“怎么样?敖大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识时务者俊杰,你认了 吧!”
敖子青毒气渐渐上行,只觉一阵阵晕眩,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摇晃晃, 缓慢而坚定的道:
“邵化易,你打的如意算盘,今天即使我姓敖的栽了跟斗,送了命,你 也拿不到东西!”
邵化易狠辣的咧嘴笑道:
“敖子青你不必嘴硬,等你躺下了,拿不拿得到东西,那就是我的事了!” 怔了怔,敖子青哺喃的道:
“也罢??” 话甫住,纵身而起,发掌便向邵化易击去,口中厉叱一声,有如凭空
响起了个旱霄,而随着这声叱喝,单掌已戮向邵化易咽喉!
邵化易蹲身,侧首、移步,身手甚是敏捷,沙野町手执“连环刀”迅 向敖子青攻去!
邵化易多少有些吃惊,以“银棠花”的毒性来说,敖子青早该躺下了,
想个到他还能出手攻击,而且威力十足! 他咬咬牙,粗狂的道:
“姓敖的,你越是反抗,毒性就走的越快,你的命就更短了。” 敖子青不理会他,飞起左足,向沙野町的手腕踢去,这一脚的方位去
得十分巧妙,眼看沙野町手中的连环刀,给踢掉不可,岂知那毒药当真厉害,
他脚到中途,劲力消失,虽然碰到了,却没能把沙野町的刀踢掉。
“呔!” 大喝着,沙野町刀光如雪,猛斩狂砍,凶悍反扑,在一片“哗啷啷”
暴响声中猛斩敖子青的双胫,威猛绝伦!
当然,若在平时,敖子青根本不把沙野町这种角色放在眼里,可是此 刻,他却颇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意味,无力反击!
沙野町行动似电,弹跃穿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飞快的挑削,其
攻势之凌厉迅捷,实骇人听闻。 敖子青只想快速离开此地,见敌人攻来,惶急中不及细想,纵身就往
外跃出,沙野町翻转刀背,“啪”的一声,打在凌空中敖子青的左脚骨之卜, 一阵剧痛,他险些摔了下来。
沙野町趁讥,以一种怪异的反手方式摔刀,只见刀如链,芒似电,蓝
汪汪的寒刃,宛似已化为一波波、一溜溜的流光碧浪,那么汹涌澎拜,围向 敖子青。
渐渐地—— 毒性在敖子青体内发作,十几招过去,他已险象环生,心浮气喘,攻
守之间,可以看出迟滞缓慢多了,局面非常恶劣。
敖子青振作精神,奋力一击,逼退了沙野町,闪身至门口,哪知一直
在旁观阵的邵化易左掌斜出,“呼”一声,狠狠的击在敖子青胸口。 邵化易流露出得意又振奋的神色,他的手法、劲力、均属上乘,已入
化境,他仿佛看见敖子青横尸当场的情状!
将来传言出去,鬼萧影敖子青是死在湖魔邵化易肉掌之下,邵化易在 江湖中的声望立即水涨船高,哪一个不敬他神功盖世?
敖子青反应已不似先前敏捷,但他不屈不挠,仍是全力攻拒! 邵化易这一掌用了十足功力,明明击中了敖子青胸口,却见对方毫不
理会,一惊之下,已被敖子青拿住了胸口的“膻中穴”!
敖子青心想只有抓着邵化易作为要胁,才能出得了邵府大门。所以一 击得手,牢牢的抓住邵化易的胸前要穴,慢慢后退。
此时,门外又抢进了三名大汉,但见主人被擒,心有顾忌,只是喝骂, 却不敢上前。
沙野町喝道:
“臭小子,快放下我大哥,老子就留你一个全尸!” 敖子青无暇答话,右手抓住邵化易的前胸,快步抢出,片刻间来到庭
院的后门,一脚踢开板门,奋力在邵化易的“膻中穴”上猛击一拳,便跑了 出去。
沙野町领着家丁已经追到,见倒在地上的邵化易,忙扶起他,急道:
“邵大哥,怎么样?” 邵化易向他的手下狠瞪了一眼,低促的喘口气,咬牙道: “还不快给我追!”
几名家丁见主子倒下,以为就此了结,现经一喝,怔了怔,随即叱喝 的追着敖子青而去。
沙野町宽大的脸膛越发黑紫了,道: “大哥,你??” 沉着脸,邵化易愠道:
“妈的,这姓敖的,硬是要得,中了“银棠花”还能行动自如,妈的!” 额际青筋浮突,鼻孔曲张,厚厚的嘴唇一翻,沙野町道:
“我要不要追去看看!” 连连点头,邵化易道:
“也好,反正他活不了了,至今江湖中,我尚不知有谁能够活得了“银
棠花”的毒,你带几个人追下去,等着收他的尸就可以了。” 沙野町答应一声,亦快步踏出。
黑暗中,敖子青一脚高一脚低的狂冲急奔,他的内力非同泛泛,但他 击向邵化易这一掌,正好击中对方胸口要穴,偏偏软弱无力,他知道自己须 得快跑,后面的追兵即刻就到。
敖子青熟悉这附近的道路,转左向右,不久便远离邵府的范围,到了 一片疏林之中。
他的手脚越来越麻木,神智却仍清醒,他呼了口气,睁着那双虽然疲 惫,却仍旧清澈含神的眼睛,默默的向四周打量了一遍,他轻轻倚靠在一株 柏树之下,慢慢的喘着气!
他叹了口气,呢喃的道:
“亦虹死了,难道我就这么跟她去了?亦虹,你不该个听我的劝,你爹 跟本没有人性,你就这么白白送了命,我却不能力你报仇??”
那身黑色衣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他捂着 胸腹,暗自骂着自己。
“敖子青啊敖子青,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而今连自己的情人也保护不
了,假如找不到解药,你就如此死的不明不白??” 摇摇头,疲乏的伸展了四肢一下,抚着胸口,苦笑道: “‘银棠花’之毒,究竟何人能解?看来幸运之神这一次是不再眷顾我
了??” 他开始感到疲备,眼皮宛如有千斤重,直压得他睁不开眼。
朦朦胧胧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亦虹,一直是摇手,要他回头,他想奔 近她,可是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们隔开,他跑的越快,亦虹就离的 更远,无论他怎么用力,总足握不住亦虹,他叫道:
“亦虹,亦虹,等等我??” 他紧张得全身发抖,声音都哑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见亦虹身
上全是鲜血,他伸手就快摸到她的脸,又叫道:
“亦虹??” 亦虹突然不见了,连个影子也找不着,敖子青大吃一惊,颤声道: “亦虹,你在哪里?” 猛然睁开眼来,不过是一场梦,才想起亦虹已经离他而去,心中痛如
刀绞,他伤心得哭不出眼泪来,只是不住的自责: “当时找如果坚持不让亦虹一个人回去,说不定她不会遭此毒手。” 想个到邵化易如此凶狠,连自己的女儿他也下得了手,他简直不是人! 敖子青摇摇头,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看来毒性正自蔓延,
他全身犹如坠入冰窖,胸口似乎充塞了一股闷气,头脑中一阵晕眩,苦笑道:
“我敖子青真是短命之人吗?” 他又叹口气,缓缓伸出腰间的长萧,爱惜的抚摸着,轻描淡写的道: “即使最心爱的东西,到了黄泉地府岂能一齐带去?” 他十分熟练的吹起萧,一缕幽幽的,极其特异而哀怨、柔婉的萧声已
袅袅响起。
由于敖子青的毒已慢慢蔓延,一时半刻还要不了他的命,但也是挨一 刻是一刻,越来越难解,越来越危险,他反而心中坦然,视死如归,因此, 他吹出的曲子虽然凄凉,但没有丝毫杀伐之气!
吹到后来,他脸上现出一股奇采,服中神色湛湛,表情甚是柔和。 他顿了顿,吸口气,又换了首曲子,非常低柔,像是情人间久别重逢,
互诉衷肠,也有浓重的思念。 敖子青开怀的吹萧,全不理全自己可能被敌人追纵而至,不理会自己
身处之地,越吹越响,萧声也富情感,非常动人。 敖子青吹了良久,他已经听到脚步声,有几个人来到他的附近,他仍
然继续吹他的萧,对有人来到,全没放在心上!
而追来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摸不清敌人真正中毒的情况,场面 僵持着??
萧声又转入另一种境界,凄惨悲凉,似泪滴洒,似弥留别言,似出殡 时的鸣咽,像阴曹路上凄风苦雨,哀痛在空气中荡漾??
萧声终于停了,轻轻的,敖子青向站在离他不远处的沙野町笑了笑,
低沉的道:
“沙野町,如果想多活几年,现在就带着你的人逃命去,或许还跑得了。” 沙野町一张面孔已由紫红在刹那问变为煞白,他唇角痉挛了一下,他 当然知道敖子青之所以有“鬼萧影”的名号,是因为他的萧不同于其他的萧, 其中别有玄饥,而且厉害得很,但是为了争口气,为了达到目的,而且对方
已中了毒,他胆子壮大不少。 他向敖子青怒瞪了一眼,向他后面的三名大汉使了个眼色,这三名大
汉已齐齐向敖子青包围过来,沙野町紧促的大吼道:
“姓敖的,你不必故弄玄机了,快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把解药给你。” 敖子青不在意的撇撇嘴,淡淡的道: “沙朋友,你以为敖子青在江湖上是怎么混?你们有没有解药,我会看
不出来?不管我肯不肯交出来,你们是决定要我的命。” 沙野町狠狠的看了看敖子青,道:
“你既然知道,何不束手就擒,免得多费力气,反正你铁定活不了。”
敖子青“啧、啧”了两声,笑道:
“年头果真不对了,像你沙野町这种角色也在我敖子青面前逞横了,恐 怕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一次足够叫你丧命了!”
沙野町仿佛吃人敲了一记闷棍似呆了一呆,张口结舌的道:
“你??姓敖的,你中了‘银棠花’能??够拖了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你别再自大狂妄,如果好言相求,沙老大说不定留你一个全尸,否则??老 子把你抽筋剥皮??”
敖子青宛如未闻的道:
“不要怕,说狠话别忘了配合口气,自己先胆怯,如何叫敌人怕了你?” “妈巴羔子的!”沙野町低低的吼叫了一声,破口再骂道: “姓敖的,你的人生就要结束了,还给老子装什么人熊,他妈的!” 敖子青不理会他的咒骂,道: “我的外号叫‘鬼萧影’,沙朋友想必知道吧!” 沙野町那张紫红的大脸朝着敖子青,抽了口气,他恍然道: “有什么屁快放,少他妈的婆婆妈妈的,老子开始不耐烦了!” 敖子青抬起头,向沙野町等四人惋惜的道: “可悲,可叹,自己就快撒手人间了,竟浑然不知??” 他又吹起萧,萧声比先前更加凄凉,哀哀切切,似香烟白帏下灵堂内
亲人的啜泣,像在不甘的呼号,愁苦像幽灵般在无形中徘徊?? 沙野町实在憋不住了,厉声道: “住你娘的口,你不必故作神秘,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说穿了一个钱不
值!”
敖子青停了停,他摔摔头,那张秀白的脸孔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光采, 他淡淡的一笑,道:
“沙朋友,你们今天逢上了阎王,在下恭送各位到黄泉路上休息休息!
来吧!”
沙野町扬起手来,他的三名手下气冲牛斗的冲了过去,齐声吼道:
“找死!” 敖子青站起来,悠闲的向每个都打量了一眼,平静的好似一点事也没
有,像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一样的,道:
“萧既吹过。各位,怪不得在下了!”
当每一个字在他舌尖上急速流出的刹那间,他的一身黑衫已蓦然发涨 飘拂,三名彪形大汉,也已同时满脸鲜血的倒栽于地!
沙野町“霍”的脱去长衫,露出劲装后背挂着的一把锋利的斧头,他
双目尽赤,他暴吼一声急冲而上,斧头快速砍向敖子青! 敖子青猝然一跳,右晃右偏,迅捷得令人不及喘息的提前而进,洞萧
的亮光一闪,沙野町仰身翻倒地下,在他栽倒的一刹那,可以清晰的看到敖 子青鬼萧的尾端,正从他敌人的小腹内拔出!
沙野町痛苦的躺在地上呻吟哀号,他嘴巴鼻子全变了位置!
鲜红的血,喷得左右三尺斑斑点点,敖子青向地上打滚的沙野町打量 了两眼,摇着头道:
“这两下子,你也敢出来混?你实在活的够久了,凭你功夫!” 沙野町咽了口唾沫,竭力使自己扭曲的脸平静下来,但仍有些力不从
心的嗫嚅道:
“敖??敖大侠,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计较??” 敖子青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语调虽然温和,却平板得不带一丝
感情的道:
“在下是想放过你,可是萧已吹过,依在下习惯,断无留人活口的先例!” 沙野町伤口痛的几乎熬不住了,他又艰辛的咽了口唾沫,生怕自己的
五官再起变异,显得可怜兮兮,抖着嗓子哀求道:
“敖大侠??你请看在邵大哥??不,不??是我邵侄女亦虹的面上?? 高抬贵手,你老就放过小的一马??”
敖子青一听“亦虹”的名字,面色已如死灰,面孔上的肌肉在急速的 跳动着,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低沉的道:
“亦虹葬在什么地方?” 沙野町稍微定下心来,叹了口气,道: “邵侄女??”
敖子青红着眼叫道:
“你不配!” 沙野町低声下气的道:
“是,是,邵姑娘她??她葬在??”
沙野町狡猾的向敖子青看了看,道:
“敖??敖大爷,如果我告诉你,你是不是网开一面,放过小的一条小 命??”
敖子青平淡的道:
“你跟我谈条件?我答应给你留下一个全尸,你再多说,我将你挫骨扬 灰!”
后面这句活,敖子青说得嗓音较重,沙野町脱口叫道:
“那我不说!” 敖子青怪笑一声,冷然的道:
“君子不强人所难,在下不会勉强你,但是我要刚了你的双足,再挖了 你的双眼,然后??”
沙野町愁眉苦脸的惊叫道:
“你??你太狠毒了,好,我??我说,邵??邵姑娘埋在芙蓉山下??” 敖子青“嗤”的一笑,道:
“很好,你很识时务,我会让你好死,连一点痛苦也没有??”
第二章
鬼萧猝而翻飞,亮光闪射,蓦而一个大旋转,在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 后,已如飞云一朵,迅速的,鬼萧已深入敌人的额头内!
浓白的脑浆,与鲜红的血,染成奇异的景象,沙野町连死前最后一声 不甘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已尸横就地!
忽然—— 敖子青深深吸口气,故作轻松的模样,轻轻一洒,快捷的道:
“朋友,该你了,露面吧!”
右首处的一颗相思树上已“哗啦啦”的一阵暴响,一个红髯红须,红 眉恶目的红衣老人已自枝叶绿处飘然落下,这位老人的手上,赫然执着一只 长约五尺,通体红光闪动的铁鞭!
这人从头到脚,除了皮肤微黑外,全都是红色的,连兵刃也是红的, 红得耀眼,红得诡异,红得叫人有点不敢逼视!
敖子青平淡的道: “我该谢谢你,你没有趁火打劫,虽然你不见得讨得了便宜!” 这人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他生硬的瞪着眼,话声僵硬的道: “你功力深湛,年纪轻轻的,很不错,但是未免太精毒诡狠了,也太狂
妄,目中无人了。”
敖子青安祥的注视着这人,这位武林中素以狠辣为名的煞星,飘逸的 一笑,道:
“朋友说的是,不知你的大名可否告知?来此何意?有在下效劳之处
吗?”
这人平板的面孔没有什么改变,向前走了一步,他木讷的道:
“赤红阎王柴造烈,今日好像碰到对手了,很好,我已近十年没有对手 了!”
敖子青笑了笑道:
“果然是你,在下虽未见过,但对阁下的大名可久仰得很,今日有缘一 见,荣幸之至!”
赤红阎王柴造烈擦了擦眼,又看了敖子青一会,疑惑的道:
“你是什么人,听到我的名字,好像不怎么吃惊,难道你不知道我阎王 的外号?”
敖子青双目凝注着面前的人,低沉的道:
“在下当然知道,别人说我敖子青心狠手辣,比起阁下可差的远了!” 赤红阎王有些不敢相信的仔细向眼前这位神色憔悴的青年人,上下注
视了片刻,震惊的颤抖了一下,脱口叫道: “你??你是鬼萧影,敖子青?” 敖子青眼睛眨了两下,诡秘的笑道:
“怎么,不像吗?”
赤红阎王神态一怔,面孔上惊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想了想,
道:
“太年轻了,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一定是个阴阴的、冷冷的糟老头儿, 怎么是你这副俊模样?”
敖子青既不承认,又不否认的扬了扬眉,道: “在下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而来?” 赤红阎王犹豫了一下,佯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听说你拿了湖魔邵化易的一样什么宝贝, 他??请老夫来向老弟你要,不知你??”
敖子青摸了摸面颊,语声幽冷的道:
“柴朋友,以在下鬼萧影,还会拿了别人的什么宝贝?邵化易是不是说 我偷了他的东西?”
敖子青在武林之中,声威显赫已足可列为独霸一方的雄才大豪,他向 来自视颇高,对一些世俗眼中的宝贝他一向不屑一顾,别说是偷的,即使有
人双手奉送,他还不肯赏脸呢! 赤红阎王的柴造烈应邵化易之邀,一路追了过来,他却不知自己的对
手是鬼萧影敖子青,他们虽未遭遇过,但刚才见他出手的狠辣,恐怕会是他 在江湖上闯荡以来,所遇到的最强对手!
他已年过五旬,而他的对手,又竟是如比年轻,他可是栽不起这个跟
斗,所以在他心里,他希望彼此和平解决,最好别动干戈! 因为有一种顾忌,所以心中多少有着几分畏惧,只是在目前,他不能
表露出来。
抚了抚赤红的长髯,这位冷漠的赤红阎王柴造烈呵呵一笑道:
“敖老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果那东西真是邵老儿的,你给老夫 一个面子??”
敖子青咧开嘴唇笑了笑,道:
“天下还没有一个人的面子有这么大,让在下把东西恭手送给别人,对 不起,在下没有这么大方,你多包涵。”
赤红阎王站得直直的,深沉的笑笑,道:
“敖老弟,到底什么东西,让你们如此你争我夺,说给老夫听听,如果 真是你的东西,老夫绝对不会横加劫夺!”
敖子青俊俏的面孔上,掠过一丝不易觉的惨白,他急忙强自支撑,闭
闭眼睛,嘴里却仍然笑吟吟,道: “我的事还没有向别人报告的必要!” 赤红阎王一再忍让,此时阴侧恻的哼了几声,嘿嘿笑道:
“老弟,不要再逞强,你在邵化易哪里中了毒吃了亏,任你如何掩饰, 老夫还是看的出来,老夫不过敬你是条好汉,才不愿动干戈,你不要不识好 歹,得寸进尺,老夫也不是好惹的!”
敖子青古怪的注视了赤红阎王柴造烈一下,平静的道:
“那你可以试试,看看姓敖的是不是不识好歹,枉自尊大!” 赤红阎王柴造烈平板的面色瞬息万变,他仿佛在迅速思考着一个很重
大的疑难问题,半晌,这位深谋远虑的老好堆下一脸佯笑,道:
“敖老弟,老夫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咱们无冤无仇的,怎么会跟你动手 呢!”
敖子青淡雅的道:
“如此说来,倒是在下心眼大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赤红阎王忽然煞有介事的道: “既然敖老弟说东西是你的,那一定的邵老儿说谎,老弟你可否告诉老
夫,你那个宝贝到底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让老夫开开眼界?” 敖子青面带浅笑,他迅速的道: “不是老值钱的东西,不过是本旧书,在下不懂邵化易为什么要如此用
尽心机,东西既是别人托付给我的,不管它如何不值钱,我也不会送人的。” 赤红阎王神色大变,他喃喃的念道:
“一本旧书?一本旧书?到底是什么旧书?一本旧书???” 柴造烈不解的道: “敖老弟,老夫想不起有哪一本书如此重要,可否让老夫看一看??” 敖子青双眉微扬,挑衅的道:
“有必要吗?”
赤红王柴造烈尬尴的一笑,讨好的道:
“老弟果真不愿意,老夫也不便勉强,等老夫问清楚真象之后,或许再 来麻烦老弟,且从此暂别,咱们后会有期!”
话声甫住,转过身去,像只展翅的飞鸟,这老煞星流云掣电般,几个 速起速落,迅速离开现场,一下子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敖子青不敢大意,一直望着他的身形隐冥不见后,敖子青才长长吁了 一大口气,黄豆大的汗珠已自额际滚滚滴下。
他疲乏得像散了骨头似的斜躺在地,俊逸的面上灰败而痛若,冷汗涔
涔,心里却连称侥幸! 其实,当沙野町出现时,他已发现相思树上有人,为了吓阻对方,他
只好勉强运功力,出手杀了沙野町等人,而不敢露出急躁的神色,故作若无 其事,以便掩饰自己的窘态。
可是,他心里也十分明白,他这样做,除了更加深自己的毒伤外,他
的生命里程也越来越缩短,但他不愿惨死在敌人的手下。 敖子青用力搓着额角,自言自语的道: “这‘银棠花’的毒性实在厉害,以前也碰过毒,但从没有像这一次这
么痛苦过,难道我敖子青就这么默默的死去??” 他向四周巡视了一遍,摇摇头,目光已瞥及沙野町等四人的尸体,一
抹古怪的微笑浮上他的唇角,他凄凄的喃喃说道:
“假如柴老鬼看出破绽,与他硬干起来,只怕现在我要比地下躺着的沙 野町更惨了??”
忽地—— 敖子青的微笑凝结在唇边,他皱着眉侧耳听了一会,深深的叹了口气,
心中忖道:
“又有人来了,莫非又是邵化易那一伙人,今晚危机重重,想过关,只 好靠点运气!”
没有多久,一阵“达达”的蹄声已遥遥传来,这蹄声虽然并不急,但 好似马上的骑士十分暴烈,蹄声沉沉重重的!
渐渐的,两乘骑影已在夜空中隐约的出现,片刻间己接近到五丈之内, 有一声惊异的低呼,自左首马上骑士口中发了出来。
敖子青在黝黯的光线下,亦看得十分清晰,其中一个是位高瘦的和尚,
两眼如铜环,湛湛有光,另一个是个小和尚大约十七八岁,骨瘦如柴,但长 得还算眉清目秀!
敖子青登时心中打了个滚,他们彼此不相谈,但从装扮来看,他却可
以想出这两个人的来头,两个都是难缠的怪物。 敖子青不敢再向他们多看一眼,这时,马背上的两个人已全下了马,
一个浓浓的童音怪声怪气的叫道:
“师父,你看这地上躺了四个死人,刚才有人在这里干过一场呢!” 这个小和尚,看来将及弱冠,可是他浓浓的童音,不知道还以为是个
小孩呢。 他手里捏着一条马鞭,在手中不停把玩着,东张西望了一会,那个大
和尚已行到他的身边,这位大和尚大约五十来岁,不胖却很壮硕。 他过来看了一看,哼了一下,声如破锣般的道:
“看这位臭皮囊,好像是紫霸王沙野町,不知道撞上什么霉星了,死得
这么惨!” 小和尚长长的“哼”了一声,道:
“这种角色没什么用,死一个少一个,叫我碰到了,也会给他来上一记 拦路刀。”
大和尚摇摇头,道:
“什么油水都没有,咱们沾什么腥,何必自找麻烦,正经事要紧。” 小和尚左瞟右瞧了一会,忽然一扯大和尚,指着靠在树干上的敖子青,
紧张的道:
“师父,那儿有一个人没有死,这些死人说不定是他干的,我瞧瞧去!” 敖子青躺在地下,心想: “这江湖黑道上的宝元和尚与他的徒弟归缘两个人,最是古怪泼辣,倒
要好生应付,先忍他一忍,见机再行事。” 想到这里,归缘已谨慎的走来,敖子青故意装成痛苦不堪似的发出一
阵串的呻吟。 归缘行到敖子青身前,就着星光向他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咦”
了一声,道:
“师父,你来看看,这人好像中了毒也!” 敖子青并非胆小怕死之辈,却也忍不住一颗心怦怦乱跳,心中想道: “这小和尚小小年纪,如此锐利的眼光,不得不另眼相看。” 大和尚不耐烦的“呸”了一声,道: “算了,管他中什么毒,咱们不打他落水狗已够仁慈了,莫不成还帮他
祛毒?” 小和尚疑神疑鬼的向四周搜视,嘴里急道:
“这人中毒,地上的死人一定不是他下的手,咱们问个清楚有什么关系。” 大和尚嘶哑的声音喝道:
“小孩子心性,别人的事,咱们管他个屁,赶路要紧,走吧!” 归缘不理会宝元和尚,径自对敖子青问道: “喂,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中了毒?说给大爷我听听。” 敖子青又好气又好笑,出家人自称“大爷”,实在荒唐,他连忙哼嗯了
两声,低弱的道:
“这位大爷请了,在下误中了仇家的算计,在半路上又碰着这几位大仅,
想抢劫在下,后来有个人来,他们一言不合就打杀起来,在下因为身体不适, 也不知道谁杀了谁,一下子就躺下来了??”
这个归缘虽作和尚打扮,但心中极是不愿意,一听敖子青称他“大爷”
早已心花怒放,他手中的马鞭扭了几下,嘻嘻笑道:
“你小子命倒挺强的,中了毒不死,遇上强盗又没有死,大祸不死,必 有后福。”
宝元和尚踏地有声的走了过来,淡淡瞥了躺在地下的敖子青一眼,道:
“这小子是什么人?” 归缘尖细的道: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师父在问呢?” 敖子青故意呻吟了一声,屠弱的道: “在下叫吴真!”
宝无和若有所思的凝注着敖子青,看他的模样,决非寻常百姓,心中
起疑,粗厉的道:
“小子,你最好给老子讲老实话,你哪一路子的,要敢说半句假话,老 子立刻送你到阎罗殿上转一遭,给老子快说!”
敖子青心里骂了一声,这两个师徒和尚也太不像话了,却抖索着身子, 道:
“大??大师,在下就叫吴真??骗你干什么呢?真的,吴真。” 宝元和尚大吼一声怒道: “还不实说,你不认识宝无大师吗?哪一条路上的?” 归缘笑了笑,道:
“小子,我师父嗓子大了些,你只要不撒谎,大爷们不会为难你的。”
敖子青这时又开始觉得头昏眼花,周身发冷,五脏却如焚,满身的骨 头像被人一根根拆掉似的,他憋住一口气,故意做成畏俱之状,道:
“两位大爷??在下说的都是实话,在下是个樵夫??练过几天小把式,
为了防身,山上猛兽多,在下没有??蒙骗两位??” 宝元和尚像只猫头鹰一样格格笑了起来,很满意的笑道:
“看你这副样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算了,大爷们没有空,懒得理你, 徒儿咱们走!”
归缘是个出家人,平时别人几乎都称呼他小和尚,小师父,现在这个
人叫他大爷,心中非常喜欢他,想了一下,低声道。
“师父,这小子中了毒,在这荒山野外的,看他怪老实可怜,就这么死 了,实在有些可惜,师父咱们把他带了去吧!”
宝元和尚心性残忍,一生从没有救过人,对归缘这位徒弟平日甚是宠 爱,言听计从,只要他提出的要求,大都会答应,此时却摇摇头,道:
“不,不,咱们只杀人不救人,再说咱们此行是为了找敖子青那混蛋借 点东西,带个人不方便,再说咱们又不会解毒,他早晚会毒发身死的,咱们
不必自找麻烦,走走走。” 敖子青一听此话,才知道这两个人家伙也是冲着自己来的。“借点东
西”只怕是用抢的吧!他脑中急快的分析着自己该采取怎么样的措施,方能 安全渡过这一关,他心中暗自忖道:
“宝元及归缘师徒两个,个性孤僻,行事不近情理,是凶悍之极的歹毒
之人,自己毒创深重,设法冲出,又会泄露自己身份,不如跟了他们,或许
还能除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呢!再设法救救这条命??” 正想着,又听到归缘缠着宝元和尚,不依的道: “师父,你便允了徒儿吧!这小子看来蛮伶俐的,就给徒儿做个伴儿吧!
又可在咱们跟前使唤,凡事咱们就不用自己亲身动手了。” 宝元和尚是个大懒人,归缘比他好不上哪儿去,如果有个人在跟前使
唤好像不是件坏事,再看看敖子青好像还不错,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咱们就带了他,找个大夫帮他看看,治不治的 好,就看他的造化,他就跟你骑一匹马,咱们上路吧!”
敖子青忙道:
“多谢两位大爷救命之恩!” 归缘笑笑,一把抱起敖子青,轻若无物的放到自己的坐骑上,宝元和
尚向徒弟招呼了一声,两骑三人已抖鞭绝尘而去。 一路上——
他们十分悠闲似的在欣赏夜晚的景致,宝元和尚嘴巴不停的与归缘谈 论着解决了敖子青的毒之后,他们一笔无本生计划,瞧他旁若无人肆无忌惮 的样子,就像那些珠宝本来就是他的一样,予取予求。
敖子青坐在归缘后面,心里却焦急异常,他的毒创越拖越严重,如果 不尽快设法,只怕这条命真的会保不住,他又作声不得,心中叫苦不迭。
归缘与他师父谈了一会,忽道: “师父,吴真这小子中的什么毒?好像挺严重的,你看??” 宝元和尚换了只手握了马鞭,笑道: “那就看他的造化了,你师父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遭救
人,不知道他上辈子烧了什么好香,老子竟然会救人,说出来还真笑掉了人
家的大牙,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呢!” 归缘得意的笑了两声,道:
“小子,听到没有,我师父大慈大悲才救了你,你可得知恩报恩,不要
心存他念!” 敖子青在后面听得直皱眉,低声的道:
“如果在下的命保的住,两位的救命之恩,自然不敢相忘!” 宝元和尚格格一笑又倏而沉下脸来,道: “老子不怕你玩花样,有胆子,便向老子试试你那两下子无妨。” 敖子青唯唯诺诺,笑道:
“大师取笑了,在下即使有十个胆,也不敢在菩萨面前撤野。”
归缘嘿了两声,回过头来道: “只要你好好跟着咱们,决不亏待你,吃香喝辣的,享福不尽哪!” 敖子青敌敌嘴唇,想说些什么又住了口,他心中在暗暗想着: “这两个老少混球,当什么和尚,杀人抢夺,吃荤绝无顾忌,佛门中如
此败类,实在大大的不幸,只怕不会有好结果。”
宝元和尚凝望着前面婉蜒黝黑的道路,忽道:
“徒弟,说真格的,敖子青可以算个了不起的人物,年纪轻轻,武艺精, 如果咱们碰上了,你自己千万得小心,不要有所闪失。”
归缘愣了一下,迷惆的道:
“师父,敖子青真的那么厉害吗?以师父的武功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宝元和尚咽了口唾沫,低沉的道:
“敖子青这小子的聪慧机智几乎没人可敌,他曾经以一双肉掌活劈了塞 外的荒漠十三鹰,一夜之间独自杀了地英帮六百余众,又用他的鬼萧力斗如 来等十位长老,他这方面的事迹大多了。”
归缘笑了笑,道:
“他不是为了一个小妞,跟湖魔邵化易闹得不可开交,这小子长的不赖 吧!”
他们两人名为师徒,情同父子,所以归缘对宝元和尚也是一副随便的 样子,而生性凶残宝元和尚一点也不在意,他“嗯”了一声又道:
“是呀,我也没有见过,不过听说那小子长的甚是俊挺,对感情好像又 专心的很,死心蹋地爱着邵化易那个闺女,为了这件事,还惹得‘洪家店’ 的青鸟山庄包家父女火冒三丈,誓杀邵家小妞才甘心呢!”
敖子青笑了笑,他忍不住插口道:
“大师对那个叫什么敖子青的人,知道的好像很多嘛。” 宝元和尚脸色一沉,道: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何况敖子青这小子名号在江湖上实在太响了,
想不知道,都不容易呢。哼!他妈的,我要好好会会他!” 敖子青闭口没有答腔,归缘问道:
“敖子青的外号为什么叫‘鬼萧影’?”
宝元和尚皱皱眉头,长长的脸一板,道:
“敖子青所使的兵器是一把洞萧,这把萧另有玄机,暗藏机关,他的身 手又是非常迅捷,如鬼魅一样,又像影子般,在敌人未看清时,他已取了人 家的性命,厉害的很。”
敖子青又笑了笑,道:
“大师说他的洞萧中别有玄机,到底什么玄机,大师知不知道?” 宝元和尚“哼”了一声,道: “老子还无缘见识,下回碰到了就知道。” 敖子青冷然一笑,暗自又把鬼萧收好,免得泄露了身份,心道:
“等你有机会碰上了,只怕你也不会有机会知道,因为你很快的会去向
阎王报到。” 归缘又与宝元和尚说几句什么,忽然欢呼起来,叫道:
“有了,前面有个小镇,咱们到哪里休息休息,顺便给吴真找位大夫。”
宝元和尚点点头,道:
“刚好天亮,走了一夜的路了,咱们是该好好的休息,吃喝一顿,晚上 再赶路。”
敖子青敌溉嘴唇,心中暗暗想道:“无本生意做惯了,这两个家伙专挑 晚上赶路,这也好,可以掩人耳目。”
宝元和尚望望前方,转头道:
“走吧!大约还有两三里路,咱们走快点!” 归缘答应一声,策马加鞭,两匹马急奔向前面约三里处灯火明灭不定
的市镇而去。 宝元和尚与归缘等三人两骑进入镇里后,归缘望着早起赶集热闹的街
景,路上拥挤的行人嘻嘻笑道:
“太好了,这个小镇还真热闹,师父你看,天才刚亮就挤满了人。” 归缘的目光被一位妙龄姑娘勾引住了,那女孩子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衣
裙,柳眉儿,大眼睛小巧的鼻子配着一张像蕴藏着蜜汁般的小嘴,实在漂亮 极了。
归缘笑了笑,道:
“师父,你看??” 他话只说到一半,宝元和尚顺着归缘的目光看去,嘿嘿!这小妞可甜
得腻人呢! 宝元骑在马背上,不住打量着那个女孩的身形面貌,喷喷称赞:
“很漂致,很好看,哈哈哈!”
敖子青好气又好笑,怎么这师徒两个和尚如此好色?他转首望去,这 一望,却吓得他差一点摔下马去,赶忙低下头去,把目光转向那一面,掩饰 的用一只手遮住了半边面孔。
归缘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瞧着那个女孩子,令人有些作呕的邪笑,道:
“师父,这个给我吧!” 宝元大师拍拍徒弟的肩头,道:
“不,不,这个先给徒父,呆会儿师父再帮你找个更漂亮的。” 归缘皱皱眉头,不情愿的道: “师父,每回好的尽让你拣去,我只吃你剩下的,这一回师父你就行行
好??”
宝元和尚再次伸手在他肩头一拍,笑道: “好,好,那师父我先来,事后别把她杀了,就留给你好了。” 这时,那位姑娘也发觉了有两位和尚在垂涎欲滴的注视着她,她一双
大眼睛充满了怒愤与不屑,脸上现出又惊又怒的神态。 归缘乐不可支的向宝元大师道:
“师父,你看,她??那妞,也在看我呢!那双眼珠儿多活,小嘴巴也 甜,哎!太美了,简直是仙女下凡来??”
敖子青吃了一惊,心道:
“这两个和尚,怎么如此不知羞耻?万一真动起手来,怎么办?” 归缘向宝元和尚眨眨眼,然后下了马,像是失魂落魄般的向女孩子凑
过去,他张着大嘴,摆出一脸难以言喻的怪相。 那女孩子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要走,目光一瞥,却正好看见了
坐在马背上的敖子青。
那女孩子一声惊噫,她仔细的瞧着敖子青遮着脸的窘态,仿佛受到了 极大的震荡,面色倏忽惨白的摇晃了一下。
那女孩避开归缘的视线,脚步向敖子青的身边慢慢走了过来。 归缘见那女孩走到自己身边,突然伸手去拉她,神情举止,颇有轻浮
之意,道:
“好妹妹,你可是看到你亲哥哥??” 那女孩子根本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她把目光全部集中在敖子青身
上。
宝元和尚也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来,愣了愣, 向敖子青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有研究他的味道。
那女孩子冷冷的望着他,话声幽恨的道:
“你??你转过头来,让本姑娘瞧瞧,听到了没有?” 归缘这时向两人一瞧,缓缓上过来,叫道:
“姑娘,这小子是咱们的下人,他那模样脏死了,你别太靠近,你看看 我??”
那姑娘理都不理他,冷沉的道:
“姓敖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手放下,转过脸来!” 宝元和尚虽听不到那小女孩的话,但已看出情形透出点奇怪,策马过
来,叫道:
“小姑娘,你认得这臭小子?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呢?” 那女子哼了一声,柳眉儿一挑,不屑的道: “臭和尚要你多嘴!”气得脸红脖子粗,宝元和尚大吼道: “他妈的,臭娘们,老子这一辈子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人说话,要不是看
你长的细皮嫩肉的,老子一掌劈了你!” 那女孩子双目圆睁,讥笑的道:
“在洪家店一带,还没有人敢对本姑娘这样说话,你不懂江湖规矩?”
宝元和尚气涌如山的吼道:
“原来这里是洪家店,妈巴羔子的,老子宝元怕过谁了?你给老子摆个 什么臭架子,难道你就是人家敖子青不要的包仪心?”
这女孩尖锐的道:
“你说什么?臭和尚,你敢取笑本姑娘,你??你分明不想活了,来人 啊!”
两个扎着虎皮头巾,身着黑色铜扣劲装的三个大汉,闪至宝元和尚身
边,其中一个皮肉不动的对宝元和尚冷沉的道: “你哪个庙寺的和尚?不在寺里吃斋念佛,竟敢跑来这里撒野!” 宝元和尚打量了这两人一眼,格格一笑,道: “老子是宝元和尚,怎么,吓着你了吧,后生小辈,滚一边去。” 这名大汉尚未开口,有一位满面横肉的凶恶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冷
冷的道:
“你是‘巫刀门’宝元和尚?” 宝元和尚“哼”了一声,生硬的道:
“你这老小子倒有眼光,认得你老子,你呢?老小子你叫什么?” 凶恶的老人恶狠狠的道: “和尚无礼,你如今进了我‘青鸟山庄’的地界,非但不拜码头,还对
咱们家小姐无礼,宝元你这是哪一门子的混法?” 宝元气得全身一哆嚏,怒道:
“老小子,咱们巫刀门与你们青鸟山庄不沾亲,不带故,三杆子捞不着, 五鞭子抽不上,你想找碴就摆下话来,难道咱们巫刀门含糊你们了,少跟老 子来这一套什么道理,老子不吃!”
这老人面色一沉,双目喷火般叫道:
“跑码头要有跑码头的道义,闯江湖有闯江湖的规矩,你们巫刀门在江 湖上也占有一席地位,宝元你怎么全然不懂规矩。”
话才说完,转身向他身旁的两名粗壮大汉打一个招呼,三个人已迅速 的站好了方位,盯着宝元和尚及归缘两人,大有立即拔刀相向之势。
第三章
另一边——
那女孩不管宝元和尚他们的纠纷,唇角急速抽搐着,痛苦的道: “你把头转过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敖子青,你把头转过来。” 敖子青偷瞟了宝元和尚一眼,发觉他的注意力不在他身边,他才向眼
前的少女淡淡的一笑,低涩的道:
“包姑娘,你??你这是何苦?” 这女孩的脸色转为死灰,轻轻抖索着,紧咬下唇,小巧精致的鼻翅儿
急速翁动,却是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呆住了。 敖子青冷静的道: “包姑娘,现在不是讲话的时候,以后有机会,在下??”
这女孩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泫然欲位,她哽咽着声音,道:
“敖子青,你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那个邵亦虹她有什么好?论家世, 论武功,论姿色我都不比她差,我哪一点比不上她,你说!”
敖子青叫苦不迭,微喟了一声,低沉的道:
“包姑娘,请你不要泄露我的身份,很多事一时之间实在说不明白,改 天??”
这女孩子的眼中泪水满盈,顺颊流淌,她硬咽着哭道:
“我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告诉我邵亦红她有什么好?她不过比我妖艳, 她不要脸,我认识你在先,她凭什么抢走你,她??”
“咯崩”一咬牙,敖子青低吼道:
“不许辱骂亦虹,她??她已经死了。”
激灵灵的悚栗了一下,睁大了那双泪盈盈的眼,那女孩颤抖的问:
“真的?你??你没有骗我?她??” 敖子青愤怒的道:
“我骗你干什么?我会拿亦虹的生死开玩笑,你??你太莫名其妙。” 这女孩子不知该是喜,还是忧,情敌死了,可是眼前的意中人对她还
是如此冷漠,她全身仍抖个不停,泪如泉涌,抽噎着道: “那你??你以后会不会常来??来看我??我是说??” 敖子青叹了口气,深挚而柔和的道: “包姑娘,感情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跟亦虹情深意长,而她尸骨未寒,
咱们别谈这事。”
这女孩哭得更悲切了,她咽着声道: “你??她都死了,你还是不要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告诉我??” 泪水像珍珠断了线一样,成串的往下落,她一直仰着那张美丽无比的
面靥,那是一张如何哀怨,如何凄楚的面靥,宛如梨花带雨,叫人见了多么 心痛啊!
敖子青干咳了一声,又搓搓手,呐呐的道: “包姑娘,你很漂亮,又是个好姑娘,你会找到如意郎君的,在下??” 那甜丽的少女不由全身一颤抖,泪水夺眶而出,迷茫的道: “我难道配不上你吗?敖子青你为什么选择邵亦虹,而不是我呢?”
又咳了一声,敖子青窘迫的道:
“我说过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我实在无话可我,我对不起你。”
此际—— 归缘摸摸自己的大光头,尖细叫道:
“好朋友,咱们玩玩吧!好久没打架了,手痒的很哪!”
大街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双方有一触即发的情势,也不敢站的太 近,免得遭了池鱼之殃!
归缘在这节骨眼儿,又回过头来对宝元和尚叫道:
“师父,把这两个小子收回去当徒孙,如何啊??”
“啊”字还在他口中拖着,归缘的左右双时已闪电般向两旁捣出,一个
大转身,双腿又如飞般踢向迅速跳开的那名大汉。 归缘一动手,宝元和尚格格笑了笑,一掌劈向老人,掌风带起一片狂
飓,“呼呼呼”的兜向敌人,出手之快,力道之雄,确是非同小可。 敖子青心里明白再呆下去,情势对他越来越不利,眼前的女孩又纠缠
个不停,为今之计,只有迅速离开现场一途了。
他回头朝正在狠斗的主元和尚笑了笑,双手一抖,马上已如狂风一阵, 暴冲而出。
那生得甜甜蜜蜜的女孩子俏眼一瞟,带着泪珠的脸蛋儿一仰,毫不考 虑的双手挚鞍,飞身上了宝元和尚的坐骑,尖声叫道:
“敖子青,你别跑——”
宝元和尚斗的正酣,不看犹可,一眼瞥见,怒气陡上心田,他有如一 只竖毛立冠的老鸡一样,敲破锣似的大吼道:
“小杂碎,臭婊子你们竟敢落井下石,偷了大爷们的马??”
归缘已听到女孩的叫声,他连出十一腿十六掌,将两名敌人逼退,他 奋力挪身至宝元身边一面尖声的怪叫道:
“师父,那个小妞叫那小子敖子青??” 宝元和尚睁大了眼,惊道: “真的?你没有听错?快,快,咱们快追,别跟他们纠缠了。”
一面叫着,一面有如脱弦之矢,急追而去,归缘也突出重围,连骂带 喊的赶上。
那凶恶老人站在当地呆了呆,又蓦然跳了起来亦向前便跑,口中气急 败坏的大叫道:
“小姐??不好了??小姐??怎么也跟着跑了,快追??”
于是,他们三个人也急急追出去。 两匹马八蹄扬,狂冲向前,周遭的景物似发了疯一样往后急速倒退,
空气被割裂了一般响起“嘶”“嘶”之声,啼声有如焦雷轰呜,震人耳膜。 敖子青已快撑不住,又感到气喘心悸,冷汗如注,在他后面,那少女
紧紧追赶,一刻不敢放松,有非追上不可的样子。 一阵阵狂劲的风,迎面扑来,令人有些窒息,不太实在,像在腾云御
风,敖子青用力呼吸着,一面回头吃力的大叫道:
“包姑娘,你就回去吧!这样??你是何苦?我一介莽夫不值得你如 此??”
敖子青的话她都听见了,她的双手把马缰催的更紧,口中恨恨的道:
“哼!我今天非弄个明白不可,我始终不懂我到底哪一点不好??” 敖子青喘了口气,又用力道: “是我不好??包姑娘你别多说,你??还是请回吧!”
那少女的面庞一下子转为惨白,她双眼里泪光浮现,声音凄哑,道:
“你实在没有良心,口口声声要赶走我,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解释,我就 死在你面前!”
敖子青抿抿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头向后望了望,后面赶命似的 狂追的几条人影,越来越拖得远,逐渐模湖不清了。
前面一座山,一座满是大岩石的山,马儿翻飞着铁蹄,在短暂的时间 里,已奔至山上。
敖子青缓缓勒住了马缰,虚弱的俯倒在马颈上,语声沙哑的道:
“包姑娘,你有什么话请说吧!” 那少女向周围一看,这些大石头一块块的直立着,巨大得吓人,像是
一个个的妖魔鬼怪张牙舞爪,景色阴沉而恐怖。 少女恐惧不安的左右张望着,甜丽的面庞上浮着发自内心的畏怯,她
不由惊悸的低呼道:
“敖子青你跟我回庄去,这里好吓人,咱们别在这里逗留,好吓人哦!” 敖子青脸孔迅速扭曲,唇角不停的抽搐着,他颤抖的道: “回去吧??在我身上??你得不到??什么,只有痛苦??” 少女跳下马,跑到敖子青身边,拉着他的手,急促的道: “敖子青,你??你怎么啦?你受了伤?不,你像中了毒,是不是?你
快告诉我,你很不舒服吗?你说话呀,敖子青!” 敖子青抬起头,双目紧闭,面孔神色惨白如纸,汗珠盈盈,屠弱的道: “这一次我不知道??过不过得关,我是中了??‘银棠花’之毒??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够熬??多久??” 这少女嘴唇在微微颤抖着,脸色转为死灰,她颤生生的道:
“你??你中了‘银棠花’?不??不可能,中了‘银棠死’一个时辰 内,必然全身发黑,毒发而死,你??你骗我??”
敖子青苦笑了一下,低沉的道:
“难道我还会诅咒自己吗?我不过运功将毒气逼住,别让它运流得太炔, 其实??这也只是短暂的,终会控制不住的,你??回去吧??” 这女孩被敖子青苍白痛楚的形态吓呆了,她惊恐的道:
“我??我去找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你??你不会死,我不会让 你死,绝对不会!”
敖子青深深吸了口气,迷茫的道:
“包姑娘,别??” 抿抿唇,这女孩凝视着他,好一阵,她突然勇敢的道:
“你不会死,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医治你的毒伤,我可以带你去,但是?? 我有条件??”
敖子青正色的道:
“你说吧!包姑娘。” 一抹深情又腼腆的笑意在泪痕中融开,这位少女深情款款的道: “我要你答应跟我成亲。” 敖子青窒了窒,讷讷的道:“这不太好吧!我??你??包姑娘我的毒
不一定能解??你何苦为我??” 抽噎着,女孩委屈的道:
“我是个女孩子,不顾忌自己的尊严开口向你??你竟然不答应,你难
道一点也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吗?你太无情,你??” 敖子青深切知道,这个条件由这个倔强骄做的女孩嘴里的说出来,这
等于袒裎灵深处的委屈,毁灭一个美丽少女该有的矜持和含蓄,尤其是,这
个少女是“青鸟山庄”庄主包封沙的掌上明珠。 悲伤的,她又哭着道:
“这辈子我心中只有你??如果你不要我??或者你死了??我会跟着 你去??我不可能一个人独活??我一定要跟着你??”
连连点头,敖子青低弱的道:
“包姑娘??我是为你的声誉着想??这事如果传出去??你知道,江 湖上那些人的嘴有多脏??如果你愿意指示名医,我??很感激,以后我 们??还是好朋友??如果??”
女孩子摇摇头,泪珠又纷纷洒落,她抱着敖子青,呜咽着道:
“你??为什么那么不懂得珍惜自己,只要你答应我,你的命就可以救 回来了,敖子青??”
长长嘘了口气,敖子青感叹的道:
“生死有命,包姑娘,亦虹去世没有多久,如果我又答应你的婚事,那 敖子青岂不成了天下最无情之人,男女感情的事??”
禁不住泪水盈眶,籁籁颤抖,那女孩噎着声,道:
“好,你狠,敖子青我认输了,你??明知道我舍不得你死??所以你 有恃无恐,你??好狠??我会恨你一辈子??”
一见这少女的泪水连连,敖子青不禁心也软了,也疼了,他尴尬的一
笑,歉然的道:
“在下对不起你,你快回去吧,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 了??”
拭去泪痕,那少女幽幽的道:
“在元溪铺的乡下,有一个隐居的用毒高手,叫‘毒圣’房狱,你去找 他,或许他能救了你,你对我无情,我不愿对你无义。”
本来,敖子青对生死两字,他已看开多了,但是现在又有了一线生机,
人类有求生的本能,他一定要跟命运搏斗到底。 敖子青淡淡一笑,道:
“在下如果还有命,当不忘包姑娘的救命之恩,以后有缘,愿效犬马之
劳。”
这少女平静的道: “这里离元溪铺还有百余里,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我走了,你??” 敖子青屠弱的叫道:
“姑娘??” 那少少女大眼睛又红又肿,道:
“等你好了,你??你会不会来找我?我是说??我们还有没有希望?
敖子青你知道,我??我的心都给了你??” 说着,她又伤痛欲绝的哭了起来,敖子青拍拍她的肩,低微的道: “我如果能够救回这条命,一定登门造访,或者我们无缘,包姑娘当
知??” 小姑娘满脸泪痕,她抽噎着道:
“你不必说,我知道,我不应该苛求大多,我本想陪你去,可是我不能
忍受万一你??” 敖子青粗浊的呼了口气,道:
“你怕我还没有到元溪铺就死了?或是找不到大夫?你的心情我了解,
敖子青永铭于心,对姑娘的情意,但愿你??” 这女孩硬咽着凝视敖子青,泪眼迷离中,她知道她的一切都失落了,
目前的这个人,与她距离得好远好远,淡漠而又冷硬。 敖子青深深的注视着眼前这又甜又美的可人儿,他凄然一笑,语声里
带着浓重的伤感,轻轻的道:
“包姑娘,快走吧,荒山野外的,你的朋友一定都急着找你,回去吧!” 似一尊石塑之像一样瞪视着他,良久,良久,小姑娘平静得出奇的点
了点头,道:
“敖子青,或许我们??我们永远不能再见了,永远??” 敖子青紧紧的握了包仪心的小手一下,屠弱的道: “姑娘多保重,敖子青祝你??” 不等他话说完,包仪心转过身去,默默的跨上马,扬蹄而去。 敖子青待蹄声冥寂,他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缓缓下了马,颓然坐倒,
开始运功调解内力起来。 他的毒伤已加速发作了毒性,在他的经脉中逐渐升迫循流,他自己知
道,他目前已越来越不能控制那毒性的蔓延之势,但他一定要坚强与命运争 抗至最后一刻,方始罢休!
就在这紧要关头——
在他附近的一块大石上,有若鬼魅似的站着一个人,像是一个睡梦的 冤魂,一个死不瞑目的僵尸,恐怖极了。
敖子青已经知道有人来了,但他双手重叠腹前,姿势依然不变,他的 眼紧闭着,全身毛孔中汗出如浆,鼻翅急剧翁动。
缓缓的,那人向前移了过来,他的脸孔似是才自地狱中转回了人世般
的冷厉,没有一丁点活人的味道,在这种地方,更增其恐怖气氛。 敖子青觉得心口在跳,血液流循加速,他是担心对方猝然动手,那他
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站在石上的人一直盯着他看,沉默了一会,语声有如来良九幽之境,
空洞而飘渺,宛似山谷中不见人影的回音:
“你是什么人?赶来送死的?” 敖子青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长长的呼吸一了几次,他现在的气色稍微
转好了一点,没有方才那种骇人的惨白,他淡淡的一笑,道:
“这是你的地盘?” 这人阴森森的道:
“不是,招魂子在的地方,本来就不充允许有其他的人出现。” 一听他的名字,敖子青心头也不禁跳了一下,他惊异的道:
“你是招魂子曹炼,你还活着?” 招魂子曹炼没有回答,显然已经默认。 敖子青有些吃力的站立起来,蹒跚的走动两步,他轻淡的道:
“你的规矩也太不讲理了,事先人家怎么知道你会在什么地方出现,这 里既然不是你的地盘,你无权这样对在下讲话。”
曹炼双目半睁的瞧着敖子青,淡漠的道:
“等你死了,你就知道有没有这个权,报上名来吧!” 敖子青揉了揉沉闷的胸腹,故示轻松的一笑,道: “多了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招魂子,交个朋友,揭过这段不必要的
梁子,不好吗?” 招魂子曹炼古怪的道:
“招魂子一生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在我眼前的,只有死人。” 敖子青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一笑,道:
“很好,自在下闯荡江湖,你是我仅见比我更狂妄的一个,但是,凡事
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你懂吧!” 招魂子双目怒睁,暴戾的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在跟我谈道理?你以为自己有几分重量?活腻了? 老子今天一定活剥了你的皮,将你??”
这时——
在招魂子身后,有四个人落叶般飘然站在大岩石下,四个人一式的蓝 色长衫,同样的冷酷平板,有如一个模子造出来的。
敖子青瞧向这些突然出现的人,一人在先,三人在后,山风一吹,阴 森森的鬼气侵骨。
在前头的那人年约六旬,身穿一身蓝色的长衫,这人尖头削耳,脸上
都是皱纹,他的整个外形,却另有一种虚无幽渺的气息。 在那人后头的三人跟前面一样的表情,年纪亦相当,身躯却较瘦长,
面孔细小,三人的长相在眉字间有点相似。
招魂子曹炼转首一看,脸色寒如冬霜,他幽冷的道:“你来了。” 那人毫无表情的瞥了曹炼一眼,冷冷的道:
“你也来了。” 后头的三人己齐齐将背后的双刃刀现出,三柄锐利的双刃刀在空气中
闪过一片寒芒,有些森森的味道。
后来的人看一看敖子青,很不客气的道: “曹老头,他是你找来的帮手?” 曹炼表面深沉,心里却感到愤怒无已,冷然道: “招魂子几时找过帮手?老夫不是你银鞭卷浪秦平须,一个人足够了。” 敖子青心中一惊,想道:
“原来这入是银鞭卷浪,那后面三个就是啸天三鹫了,这一下子有热闹 看,听说他们从年轻时,就互相看不顺眼,彼此争斗十年,互有胜负,想不 到至今仍然不罢休。”
他正想,那啸天三鹫已同时向招魂子曹炼扑到! 曹炼“嗤”的一笑,向左一闪,“呼”的朝右暴旋三尺,左手横迎当面
二人,右手臂倏曲猝挥,一名敌人摔出寻丈之外。 场中人影一花,曹炼的肉掌又击中一人的胸中,那人尚未倒地,已被
曹炼补了一脚,哀号一声,口吐鲜血,翻滚而出。 这些动作几乎是一连串的,在刹那时间开始,又在瞬息里完成,好像
那两名敌人早就已经躺在地上一样。 以“啸天三鹫”在江湖中的名气,他们不该如此容易的被打倒,唯一
的解释——那就是对手招魂子曹炼武功太高,太强了。
银鞭卷浪秦平须何尝不知道啸大鹫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只是多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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