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痛香魂黄裳托孤
时当中秋.明月皎洁,一名神情落寞的中年儒士,踏着落叶.被着月 光,一步一步向临安城外一座土岗上行来。
土岗上竖着一块墓碑,碑后是一坟冢,几株松树稀稀落落地布在土岗 周围。
中年儒士走到土岗上来,看到墓碑及坟茔,神情更显黯然,他不由自 主地轻叹一口气,径直走到路前席地而坐。
他伸出手,用手指一宇一字地将墓碑上的字擦干净。碑虽是木碑,但 用极为坚硬细质的枣木刻成,因此碑上的字迹仍是那般遒劲、滑润,有如刻
在大理石上的一般。
中年儒士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那顺着碑上字迹滑动的手慢慢地停住 了,两眼直直地看着枣木碑下的几技鲜花,这几枝鲜花显然是有人刚刚放上 去的。他最初没有发现.只是因为月光之下他以为那花是从墓旁长出来的, 及到伸手轻抚墓碑.才看得清楚.那花是从别处折来,分明不是从土中长出
的。
他捡起一枝、花茎断处、渗出细密的水殊,在月光照映之下闪闪发亮, 他拿着鲜花的手不由得轻轻地一抖,有一滴露水,便在他的一抖之下从花瓣 上掉了下来。
中年儒士更惊,双目摹然之间暴射精光,电光百火一般地向土岗周围 扫了一圈。马上,他的全身顿即处于一种极为松弛的状态,两手伸出来,把
那几枝鲜花拢到一处,作为一束,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面。他做这个动作 时缓慢而柔和,好似没有做动作,一直都在停顿,又好似一直都在动,一刻 也没有停留,但无论动是不动,在旁边看来,他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二十 岁,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好似永远也做不完了。
终于,他的身后轻轻地落下一人、好似一叶落地,又好似一片树叶被
风吹得滚动了一下。但中年儒士开始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动作虽然极为缓 慢,但从放花到转身根本就是一个动作,没有任何间断。
现在,他们面对面了,中年儒士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道士,五十开外年纪,两手空空,道袍轻轻地荡来 荡去。树叶没有一丝响动,但那道士的道袍有如鬼魅一般地轻轻飘荡着,显 然内功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中年儒士的灰色长袍却静静地垂着。 道士开口道:“黄裳,都说你的武功已臻化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
传,连给亡灵献花这样的事情也做得滴水不漏。” 中年儒士看着那道士,没有开口。.道士言道:“贫道一生从不做逆天
背道之事,今日特来向你讨教功夫、还望黄大总管给个面子。”说这句话时, 道士的袍子一直荡着,脚下微微向右挪了一步。
中年儒士向右瞟了一眼,那是他下岗的路径。他又向土岗周围飞快地 扫了一眼,土岗周围的山石和树木对他来说不能成为任何障碍,但他的脸色
忽然在这一瞥之间由漠然变得凝重,接着又变得狂做万分,好似帝王君临阵
前。他轻声言道,“我可以同你比武,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就是魔教的教外
尊道乾阳道人,能够向你讨教,亦是我黄某人的宿愿,只是今天不行.我们 可否另外再约时间地点?”
道士言道;“为何今天不行,此地不行?”
儒士道;“我不想打扰墓碑后面的人。” 道士微微笑了.道:“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说过,我从不做逆天背道
之事,我要和你在这里比武,正是遵从了我的原则,” 儒士道:“我不明白。”他的话声一直很轻,但极为清楚地每个宇都送
入那道士的耳中,好似话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更好似怕惊醒了沉睡中的墓
中人。
道士仍是微微笑道:“都传黄裳聪明过人,四万八千类道统倒背如流.我 想这样的小事不会不明白。”
黄裳又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道士。 道士仍是徽笑着,看着黄裳,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说道,‘那墓
中的人不是与你有着不尽的情爱么?你们不是说过要同赴黄泉么?她不是十年 之前的中秋月圆时玉陨香消在这土岗上的么?我选中这个地方,正是为了顺 应天意.顺应你的意愿,这有什么不好明白的。”
黄裳神色顿即黯然,虽然仍是那么漠然无语.但已不若先前那般站得 稳了。开始有点微微摇晃,那一直贴身垂著不动的灰袍此时也微微地飘动起
来。
道士的脸上笑意更浓,盯着黄裳的脸.好似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她 孤寂地在地下等了十年,那与她信誓旦旦的人却仍然活在世上。虽然每到中 秋前来墓前凭吊一时半刻.却是片言只字也没有留下,看来只能理解为那背 誓的人是为至高无上的道而活着了...”
黄裳晃动更烈了。那道士的左手已经慢慢地抬了起来.眼睛—眨不贬 地紧紧地盯着黄裳,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个少年的话声和一个青年女子 的嘘声。少年不明白青年女子为何不让他说话.青年女子尚来不及回答,那 少年已是惨呼出声。摔倒在地.那青年女子更是惊呼出声。
乾阳道人纵身而起。挥掌便向黄裳怕落。但仍是稍迟了一步。黄裳听
到少年的话声、惨呼声时已然惊觉,从那般迷茫的状态中惊觉过来,双目暴 射精光。一扫适才的黔然之色,这时恰好乾阳道人的掌已拍到了,黄裳顿觉 周围三丈之内压力大增,躲闪不及,急忙双掌向下一按又向上—翻迎了上去, 顿时之间哧哧之声不绝,更有一种尖利的啸声掺杂其间,但见树冠之上,山
石之后在这—瞬之间飞出了不知多少暗器。齐向黄裳的围身要穴打去。
眼见上有乾阳道人刚强之极的掌力,周身有数不尽的暗器袭来,黄裳 若是挥掌隔暗器,势必命丧乾阳道人拳下.若是仍然用双掌迎上乾阳道人, 周身势必被诸般暗器打中。
当此之际。乾阳道人为了防他纵起避过暗器。更在双掌之上运了十二 层力道,登时脸色紫涨.双掌在灼光映照之中灿灿生辉。
猛然间黄裳哪—直垂着不动的灰色长袍顿然向外涨起。黄裳双掌仍是 向上迎接乾阳道人的双掌.身体却在这一瞬间急速一旋。
但听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诸般暗器被打飞的怪啸之声。树冠上有人 摔了下来.石后更有人惨声低呼,谷种暗器被反击回去击在石上,火星发溅,
鸣声良久不断乾阳道人被黄裳一掌震得飞了出去.足足飞出了五丈远近.空
中一个转身稳稳地立在地上.脸上刚刚露出得意的笑容,却忽然好似被谁推
了—下,站立不稳.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却仍是没有站稳,又退了三步,才 稳稳地站定了。脸色顿即惨白,没有了半分得意之色。.黄裳仍是那么神情 漠然地站着,月光照在他的灰袍上面、圣洁而诡异.使他显得那么庄严难犯.投 在地上的影子也凝住了—般一动不动。
空气好似顿时凝住了,没有半点声息。突然土岗上传来那青年女子的 呼叫声.那声音急切之间略带悲音.虽是中秋月明之夜.却仍是让人听得汗 毛直竖。
黄裳嗯了一声。
乾阳道人的脸色在惨白之中又透出一丝欣悦。但随即这一丝欣悦之色 又熄灭了。从黄裳的轻轻的嗯声中,谁都听得出他受了伤。但显然并不是乾 阳道人的掌力伤了他。
黄裳看也不看乾阳道人,左手伸到背后,从右肩上拔下了一枚暗器.在 月光下仔细看着,暗器在月光之下晶莹闪亮,鱼形、银质.三寸余长短,显
然并没有喂毒。黄裳看了暗器,略略舒了口气,觉得肩上的伤处虽极是疼痛, 却并无麻痒之感,不觉地心中一宽,但转而又即一沉。
乾阳道人掌力无匹,显见是一劲敌,而这发射鱼镖之人内力可想而知, 今番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黄裳向乱石之中扫了一眼,谈淡地说道:“都出来吧。”
一阵沉寂,猛然之间哧的一声响。乱石之后又射出了一枚暗器。黄裳 一惊,忽觉不对.那暗器分明是射向土岗旁那青年女子的,而不是射向他。 但就在这一瞬之间,那暗器已飞临那女子身侧、眼见就要钉在那女子 身上,猛听得两声刺耳之极的尖啸之声,黄裳手中的银鱼镖射了出去.后发
先至,向那枚射向青年女子的暗器追了过去。同时乱石之后亦有一枚银鱼镖
也是激射而出.带着啸声亦是向那女子飞去。‘黄裳痛悔万分.那鱼镖在他 用无上神功的反击之下尚且射入他肩上几近二寸,怎么自己可以这般的掉以 轻心,用手中的鱼漂对付—枚普通的暗器,眼下这枚鱼镖是无论如何要取那 女子性命的了。
那女子听到暗器之声,抬头之间,三枚暗器已然同时飞列近前.顿时
吓得花容失色.浑然忘了闪避.怔在当场。 但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三枚暗器居然在这一瞬之间撞到了一起,
两枚鱼漂在这一撞之际分落在女子脚旁两侧,那枚先前射向女子的暗器却被
两枚鱼漂击得粉碑,已经不知到底是何种暗器了。 黄裳舒了一口气,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发射鱼镖之人显然是一个武
功极高之人,先是射伤了自己,又反过来相助自己救那女子。当此强敌环侍 之际,也不容黄裳细想,他也无暇细想。见那女子无恙,黄裳忽然转身向那 墓碑跪了下去。他的这一举动,顿使在场之人皆惊,那受了惊吓的女子此时 也疑惑地看着他。
黄裳跪在那里,好似浑然忘了周围的敌人,脸上又现出了那般伤痛欲
绝之色,轻声言道,“豌儿,我实在没有办法,我答应过你的,不再杀人了, 可是我今天却非得当着你的面杀人,我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待我办成了大事, 定来与你相伴,你要耐心地等着我...”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不要再骗她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齐把目光投注在那女子身上。
黄裳亦楞然回首,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那青年女子。
众人这才看得清楚,原来这女子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姑娘。虽在月光之 下,但她的艳美却仍有一股追人的力量,让人不敢久视。
乱石之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七八个人,都是面上蒙着黑布,树冠之上
亦是跃下了四人。众人各选方位站定了,将黄裳及那女子围在核心。 那女子怀中抱着那受伤的少年,逼视着黄裳,又向前跨了一步,声音
里满含着怨愤之气,继续言道,“她活着的时候你就这么骗她。让她等着你, 她每天都盼着能见到你.每夜都起床点灯。到外面去看你是不是来了,她就
是这么给人害死的,如今她死了,你还这么骗她,还这么让她等着你!你根
本就没有什么大事,你若真爱她,为什么不现在就同她去!”说完了,把怀中 的少年放在地上、猛然抽出腰中宝剑,倒转了剑柄,手捏剑尖,把剑向黄裳 的面前递过去。
黄裳的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两眼盯着那青 年女子,手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抬了起来.两脚好似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前移
动了两步,终于抓到了那女子的宝剑。’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 青年女子随即放脱了手。 黄裳拿着宝剑的手有些颤抖,两眼盯着那递剑给他的女子,口中喃喃
地自语着:“是你吗?难道真的是你吗?人死后真的还能再见么?你真的是来约 我同去的么?...”
青年女子冷冷地说:“你还犹豫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与她同赴 黄泉,却这般的贪生怕死,我姐姐真的瞎了眼。居然会爱上你这种人!”
黄裳每听列—句话,身体就一阵颤动,显然青年女子的每一句话都刺
中了他。终了他横起剑来就向颈上抹去,但那女子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立刻 又止住了.颤声问道:“甚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姐姐?婉儿,我只爱你一个人, 甚么时候又爱上你姐姐了呢?”
青年女子听了黄裳的话,微一吃惊,随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不 动声色地盯着黄裳,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好似在一瞬之间变得极为温婉:“我 知道,我知道你的,你的心我岂能不知道呢?找在另外的世界中受尽了寂寞.我
天天都在盼着你来.我的日子好长啊,为了能够见到你,我受尽了各种拆磨.你
快些来吧,快些来吧.我等得你好苦,你快些来吧...”
虽是中秋月明之夜,这些温婉之极的话由一个年青女子的口中说将出 来,除了黄裳之外,在场之人听了无不寒毛倒竖,好似一股看不见的阴气吹 在背上,机伶怜地打起寒战来。他们仔仔细细地看那青年女子。却分明是有
血有肉的人.美丽得让人不敢久视,但这一番话说出来、却鬼气森森.温婉
之中浸着透骨的凉意。 黄裳听了这一得话,却如醉如痴,看着那青年女子。身体微微有些摇
晃;又慢慢地把剑抬了起米,举到颈上。口中喃喃说道:“我就来了.婉儿, 我知道你等得我苦.我每年的中秋都看你,是盼着你在冥冥之中能够感知,
能够前来与我相会.上天果然没有负我.让我见到了你,好.我这就来。
眼看着一代武学宗师就将要莫名其妙地自吻身亡.在场的乾阳道人及诸 多的蒙面人不知为何竞自觉得有些惋惜.同时也暗暗地松了口气,因为刚才 的交锋中众人已然看得出来,即使今日众人胜了,那也必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猛然之间,黄裳手握宝剑,横向颈间,众人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但
惊呼之声未落,众人但觉灰影闪动,眼前一花,顿时惨号之声不绝,仔细看
时,黄裳仍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手提宝剑,衣杉飘动,神态潇洒之极,而他
身后的七八名蒙面人却都已倒了下去,摔在地上之时就再也没了声息。 直到最后一个蒙面人摔在地上,众人才明白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响动,树叶披风吹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当此之际.好似
这响声大得异常之极。猛地一声轻啸,乱石之后又纵出数人,将黄裳的背后 仍是围住了。
黄裳对此视若无睹,他向前跨了一步,盯视着那青年女子,温声问道, “你是谁?是推让你来的?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必欲将我置之死地而后
快?”他的声音不是那般的严厉.但自有一股正气。
那女子忽然轻声笑了,道;“你说我是谁?我长得这么象她、连你都认 错了.还能是谁?自然是她妹妹。难道只许你假心假意的在中秋之夜来看她, 我就不能来么?”
黄裳仍是毫不放松地追问下去:“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必欲将我置 之死地而后快?”
女子听了这句问话,忽然之间不笑了,满面哀戚之色,看着黄裳,冷 冷地道,“你甚么地方得罪了我?你还用得着怎么样得罪我?我姐姐若不是因 为你,她怎么会年纪轻轻地就死了.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你倒是活得自在.她 活着时候你骗她,现今她死了,你却还在骗她,你还用得着怎么得罪我?!”
黄裳的身躯又有些晃动,惊问道:“甚么?你说甚么?
婉儿留下丁一个孩子?他在哪?他在甚么地方?”说话之际声音有些颤抖, 那提着宝剑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乾阳道人叫了声,“小心 I”
那些蒙面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这次黄裳并没有趁机袭击他们,而是向前跨了一步、急切地等待着
女子回答。 还没等那青年女子回答,青影一闪,乾阳道人已将地上那孩子抢在手
中,四个蒙面人立即将乾阳道人左石护住了。
黄裳一楞,立时明白过来,脸上的神色立时之间变得万分懊悔,不由 分说,立时纵身而起,向乾阳道人扑了过去。
那女子也是一惊,焦急地亦是抬掌向乾阳道人脸前击了过去。‘四个蒙 面人各出双掌,向黄裳的单掌迎上,但听得轰然一声巨响.蒙面人各自向后 退了三步,黄裳亦是向后退了一步。
黄裳惊诧万分,想不到这些名不见经传的蒙面人武功居然如此高强, 四人联手,就迫得他退了一步。
蒙面人更是叫苦不选,黄裳右肩中了银鱼镖,单出左掌,已然令他们气 闷异常,各自退了三步,若是双掌齐出.只怕已然有人尸横就地了。气息尚 自没有喘匀,黄裳又是伸手向乾阳道人抓去。
乾阳道人从黄裳及那女子的对答之中知道这受伤的孩子定然与黄裳大 有渊源,是以用闻电奔雷手将耶孩子抢在手中,本来也不知用这孩子会不会
要挟得住黄裳.及见黄裳发了疯一般地来抢夺这个被子,知道今夜胜负之数 全都系此负伤的孩子身上.哪里肯轻易放手,挥手轻轻地化开了那女子拍来 一掌.纵身向后倒纵出去。饶是如此.黄裳那抓来的手掌明明距他胸口尚有 尺余,却不知怎地突然暴伸而出,撕下了他胸前的一片衣襟。
乾阳道人心中一震、那四个蒙面人却惊骇得怔在那里。
乱石之后的众蒙面人立时又暗器齐出。
这次黄裳是在进攻之时,不是被乾阳道人的掌力压迫之下,手中又有 了宝剑.因此暗器自然伤他不得。但见青光—闪,剑锋到处.那些暗器尽皆 被他的宝剑斩断,散落各处。
黄裳斩完暗器.不禁心中奇怪。本来这些寻常暗器他可以不必理会.只 要他用周身罡气护体要穴.哪些暗器自然伤他不得.那么他再次出手就能夺 回孩子了。他所忌惮者,惟有那银鱼镖而已,直到他挥剑将全部暗器轻轻易 易地斩落,他才知道这其中并没有那枚银鱼漂。待要夺回孩子时。乾阳道人 已然纵了开去.同时后面的蒙面人也已纵了上来,同先前的四个蒙面人间将 黄裳围在核心。
那女子见了黄裳处境,知道他一时半刻脱身不得,居然飘身向乾阳道 人攻了过去,脚下轻功居然高明已极,一眨眼间就攻到了乾阳道人面前。
乾阳道人不欲伤那女子,因此每当那女子攻到近前,只是挥手轻轻地 将来式化开,却并不反击,同时留心观察那女子的武功来路。
今晚相斗之人昏穿暗色衣靠。除黄裳是凭吊而来,余人几乎都是有备 而来,为了隐蔽行踪,夜色之中尽管月光皎洁,暗色衣服隐在暗处还是不易 被发觉的,若不是黄裳发现了墓上鲜花有异,他绝不会想到,在他凭吊意中 人时周遭会满布杀机。
那女子却独是例外,她好象是故意为了暴露行迹的,或’者是她好象
是故意为墓中人戴着孝的.居然是一身白衣缟素,但见白影闪动,那女子向 乾阳道人攻了二十余招.乾阳道人居然没有看清楚那女子的武功路数。
乾阳道人算得上当世数寥寥可数的几大高手.一掌之间就迫得黄裳中
了一镖,可是在那白衣女子的连连进攻之下,居然看不清楚招数不说,若是 再有十余二十招不还手反击,只怕尚有落败的危险。
白衣女子却是一味地进攻,一招快似一招.脚下更不停留,刚在前胸 打了一掌,转眼绕到了乾阳道人背后。
乾阳道人不禁暗暗苦笑。今天晚上明明是来与本教的大仇人黄裳决斗,
却突然又杀出了这么一个白衣女子,武功奇高不说,轻功也是奇高,下手也 是毫不留情,居然拼了性命股的一味进攻。
乾阳道人又闪了那女子的一掌两腿连环三式,还是无法辨别那女子的 武功路数,只好沉声喝道:“够了,你再这样不知进退,我可要还手了!”
白衣女子仍是一味进攻.口中叫道;“还我孩子!”
乾阳道人禁不住暗怪自己糊涂,但随即开口说道,“这孩子跟你又没有 什么相干,你又何必这般地为他拚命?”
白衣女子道:“这孩子是我的孩子,怎么能说与我没有什么相干?你快 还我孩子,否则我定然杀了你!”
乾阳道人道:“你一个姑娘家,这孩子少说也有十二三岁了.却如何说 这是你的孩子?”话虽然平淡,没有什么诲骂之类的字眼,但实在是用心险恶
已到了极处,那白农女子听了,立时脸色气得铁青,刷地从腰中抽出一柄短
剑,快速绝伦地一连刺出了三剑。 乾阳道人在那白衣女子的攻击之下不得不出手反击。 但见他左手接着那受伤的孩子,右手向旁斜斜地拍出一掌,紧跟着侧
身退步,好似与己无干似地退在一旁。 白衣女子正自奇怪何以那乾阳道人那一掌是拍向侧旁面不是拍向自
己,猛地里一股大力从旁推来,脚下立时不稳,不由自主地向右移去,抬眼
看时,乾阳道人正站在自己右侧,自己这一撞去,非得扑进他的怀里不可, 情急之下不急细想,急忙纵身而起,从乾阳道人的头顶跃了过去,那股大力 却兀自不息,从后推着她,把她直送出了四五丈远。
趁此时机,乾阳道人飞快地查看了一下那孩子的伤势,见那孩子的右 胸上钉着一枚钢镖入肉及寸。显然是因为距离远,又因为钢镖是情急之时所 发,否则这孩子只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乾阳道人见孩子只是痛得昏迷,其 实并无其他伤处,知道并无大碍,看了一眼被蒙面人众围着的黄裳,猛地将 那孩子胸上的钢镖拨了出来。黄裳被众蒙面人围住之后.知道这些人都不是 容易之辈,一时之间定然闯不出去,立时心神宁定,沉着应战。他的掌力刚 猛无傅,右肩虽然受了伤,但一剑在手,立时威力大增,那些蒙面人尽管各 怀绝技,却是一时之间难以攻到他的近前。
黄裳本来可以立下杀手,拚着自己身受重伤,掌毙两名敌手而突围出 去,但他知道在这些蒙面人之中很有可能就潜伏着那位发射银镖的绝顶高 手,那样的话他的险冒的可就太大了,因此他一时之间不敢贸然出击,而是 沉稳地守御着,一面留心观察十几名敌人的武功路数,众蒙面人好似也有所 忌惮,并无任何人冒险抢攻,每个人所用的武功招数又都是自己练得最熟的。 纵然伤不到黄裳,却都是足以自保的。他们好似也有所等待。
双方的僵持之中,黄裳认出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居然都是出自一些名门 大派。其中有四人用的是少林功夫,而且从武功上看竟然是当在少林寺中辈 分极高的。另有两人用的武功似是崆峒派的三花擒拿手。崆峒派中高手本就 不多,会这三花擒拿手的人更是寥寥可数,黄裳心中更觉奇怪了。
他本来以为既是魔教的教外尊道乾阳道人领头向他围攻.那么这些蒙 面人定然是魔教中的高手。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些人不
但是各派的好手,而且是人人蒙面,不但不想让他认出对方,似乎更不愿意 让他们之间互相认出来。再仔细看他们的阵式,黄裳心下顿时雪亮,显然他 们是一些乌合之众,虽是将他围在了中心,也只是围位了而已,并不能对他 构成什么威胁,也实在是难以构成什么威胁,因为他们在进退攻拒之间,很
少互相照座,几乎是各自为战的。倒是少林派的四个高手应付起来最为困难,
他仍不但功力深厚。荣且进退之际极有法度。 黄裳虽然看明了故手,心中却是愈发糊涂了。想当年他带人围剿魔教
之时,各大门派几乎都派人援助过他。没料到数年之后形势逆转,他竟然成
了众人围攻的对象。 虽是如此,他仍是闷声不响地沉着应战,出手却多多少少地留了一些
情面。当初剿灭魔教之时虽是为朝廷出力,但这些人给过他面子,他不能不 管不顾地就痛下杀手。
猛然之间,他听到了一声孩子的惨号,抬跟看时,白衣女子已然发疯 一般地向乾阳道人扑了上去;被乾阳道人轻轻地一掌就带在了一边。
白衣女子硬生生地挺住了,不去随着乾阳道人掌力所带来的巨力向前
趋奔。立时觉得气闷异常,心躁口干,还是向前奔了两步,待得止住了脚步 回头看时,那该子已然醒来、睁着眼看着她,口中叫了声:“妈妈!”
白衣女子更不停留,口中叫着:“还我孩子!”竟是奋不顾身地又扑了上 去。
乾阳道人又是挥掌一拍,那孩子惨叫了一声,骂道:“臭道士,你放我
下来!”骂完了又是一声惨嚎。
猛然之间,那些围攻黄裳的众多蒙面人惨叫之声不绝地传来。 乾阳道人吃了一惊,回头看时,但见一条灰影在众蒙面人之中连连闪
动,人影到处,青光一闪,便有一个蒙面人惨叫着倒了下去,更为可怕的是,
有几个人明明躲过了黄裳的宝剑一挥,但随之而来的是黄裳左手突然暴伸而 出在那人头上一抓,立时五根手指全部插进那人脑中,那人哼一声就倒下去 了。
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那十几个蒙面人倾刻之间倒下了大半,余下数 人不是身受重伤也已桂彩,只有少林寺那四个人缩作了一小团强自撑持着,
眼中露出惊恐之极的目光。 黄裳抛下那些惊呆的蒙面人不管,一纵之间已到了乾阳道人面前,冷
冷地道;“放下孩子,我不为难你!”
乾阳道人冷声道:‘你自裁罢,我不为难这个孩子。”说完了,象是爱 抚似地将右手放在那孩子头上抚摸着。
白衣女子知道只要乾阳道人的内力一吐,那孩子就算完了,情急之下, 大叫一声;“孤儿!”猛地向那道人扑了过去,道人当此之际,再也不能手下 留情,手掌轻轻一带就把那女子抛了出去。
那孩子叫了一声;“妈妈!”
黄裳本来可以在那女子一扑之际上前动手,抱回孩子,但他被那女子
的叫声及那孩子叫声惊得呆了,一时愕在那里,错过了良机,及到明白过来, 乾阳道人的右掌又已放上孩子的头顶。
乾阳道人道:“黄裳,我说话算数,你若是今日自行了断,我一定善待
这个孩子,在他长到二十岁之前不容任何人伤害于他。” 黄裳知道,乾阳道人尽管在江湖上名声极恶,行事不择手段.却是极
重言诺的,若是他答应了保护这个孩子,那么只怕这个孩子要比在自己的身 边更为安全一些。一则自己虽则可能比乾阳道人武功略高一些,这几年来却 时时遭到围攻,而乾阳道人尽管名声狼籍,敢去惹他的人却极少,二则自己 弃官之后,几乎全靠着一己之力在江湖上行走,而乾阳道人却有魔教为其后
盾。
但是,如果真是婉儿生了这个孩子,他怎么能够连同他说上一句话的 时间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呢?即便到了阴间,他该如何向婉儿交 待呢?想到此处,黄裳定下心来,沉声说道:“好,我答应你,但你放他下来, 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乾阳道人说了声好,将孩子放了下来。
月光映照之下.黄裳盯着那孩子看着,竟是呆了,竟是一字也问不出 来。
那孩子忽然开口叫道:“妈妈!”
黄裳猛然惊觉过来,看到那白衣女子正站在自己身畔,禁不住悠悠地 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用问了,他同婉儿长得一模一样,定是婉儿所生
无疑,谢谢你为我们两人把孩子带得这般大了。”说完了,双手抱拳,向那 白衣女子深深一揖。
那白衣女子侧身让在一旁,冷声道;“你也不用谢我、你没有听那孩子 叫我甚么吗?再说你也不问问,这孩子叫孤儿不假,他姓甚么你知道么?就这
么为一个不知姓氏的孩子死了,身为一代宗师,你不觉得冤了些么?”
黄裳被那女子一阵抢白,却在心中万分感激,依言向那少年道:“孩子,
你姓甚么?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那孩子想要走过来,衣领却被乾阳道人牵着,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女 子叫道:“妈妈,他问我,我告不告诉他?”
白衣女子道;“孤儿,这个人为了让你活着,他就要死了,他问你甚么, 你都告诉他罢。”
孤儿点了点头,忽然轻轻地哼了一声,显是胸口伤处极为痛楚,但他 用右手捂着伤口.强自忍住疼痛,冲着黄裳道:‘那你要问我甚么,我都告
诉你,只是你不要去死,让我去死好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顿时使在场之人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几个少林高手 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又转头看那孩子,眼中神色,直是比适才看见黄裳 用九阴白骨爪连毙数人还要吃惊。
乾阳道人猛然之间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在怀疑自己今 天的决定是否错了。
白衣女子道,“好孩子,就应该这样,不要欠人家的情。 宁要人家欠自己的。” 黄裳顿时觉得百感交集,强自忍住了泪水,柔声问道,“孩子,你叫甚
么名字?”
孤儿道,“我叫孤儿、从小妈妈就这么叫我的。”
黄裳又问道,“那么我也叫你孤儿罢。”这句话说完了,猛然意识到这 孩子可能从今而后真的就要成为孤儿了。自己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连同 姓氏一起取的,无论这孩子叫黄孤还是叫赵孤,自己都能够从这一独特的名 字中把他认出来。现今把姓丢了,单叫名字时居然让人顿觉心酸欲泣。黄裳
害怕别人瞧破他的心思.急忙继续问道:“孤儿,告诉我、你姓甚么?”
孤儿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道,“姓甚么?我不知道,妈妈从来没有告诉 我。妈妈,我性甚么?”
白衣女子看了看黄裳,又看了看那孩子,神色之间满是凄楚,悠悠地
叹了口气道:“妈妈也不知道你姓甚么,若是妈妈能够告诉你,就不会等到 今天了。”
孤儿道,“妈,你别难过,我不喜欢知道自己姓甚么,我喜欢你叫我孤 儿.只是他问我,我就不能告诉他了,我答应过他问甚么就告诉他,我若是 不知道,那就没有办法了。”说完了又痛得哼了一声。
黄裳百感交集.一时怔在那里,不知说甚么好了。 孤儿道;“你还要问我甚么?就快问罢,我胸口痛的厉害,只怕是活不
长了,我不想欠你的情。” 白衣女子一下哭了出来,叫道:“孤儿!”
孤儿道:“妈妈你别难过,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我变成了鬼也来陪 着你,你不是说人死后变成了鬼就没人敢欺负么,我要是变成了鬼,天天陪
着你,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我要先找这个臭道士算帐!”
乾阳道人手一紧,孤儿这一番极懂事的话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惨 叫声。
黄裳哼了一声道:“乾阳道人,跟一个孩子这样,你不有失身份么?”
乾阳道人松开了手,哼了一声道:“孩子?哼,我真后悔刚才的决定, 只怕他现在是孩子.十年之后就是恶魔了!”
黄裳心中一震.沉声道,“我说话算数,我会自行了断,大丈夫言出如
山,我也听闻乾阳道人最重言诺。我想你不会因为一个孩子毁了自己一生的 名誉。”
白衣女子感激地看了黄裳一眼,却仍是满脸忧色。
乾阳道人听了却是哈哈大笑,随着笑声、树上哗哗地飘下—层树叶, 显见乾阳道人的内功深厚之极。
黄裳看了一眼孤儿.见他险上并无异状.禁不住心中暗佩乾阳道人内 功修为已臻化境。
须知少林寺的僧人狮子吼功夫名动江湖,运此功时.声音到处,内力
必列。而乾阳道人适才的笑声显见是运上了极强的内功,以至树叶被激得落 下了一层,而他身旁的孩子却没有觉到丝毫的内力冲击.这自是比那狮子吼 功夫要胜出一筹了。
乾阳道人笑完了,说道;“想不到黄裳也有这种时候,你也用不着激我, 我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不会侮改。尽管我眼下很想一掌把这小子毙了.以免
惹出将来的大祸,但是我既然答应了你饶这小子小命,那自然是饶他,不过 我只是答应饶这小子小命,并且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他,别的事情,我可是从 来没有答应的,你听清楚了。”
黄裳听完了乾阳道人的话、心中暗惊,禁不住问道:“那么你想自己伤 害他么?”
白衣女子叫了一声,猛向前扑,却被黄裳一把拉住了。 乾阳道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裳道,“你是甚么意思?”
乾阳道人道:“我是甚么意思,为了让你死得心里踏实、告诉你也无妨。 我想我若不教这小子功夫,世界上就不会有别人敢教这小子功夫。我要想保
护他,自然保护得周全彻底。” 孤儿道,“臭道士,我才不学你的臭功夫!”
乾阳道人道:“好,好,好孩子,正合我意,我们道人最讲究清静无为,
这些臭功夫你就不学也罢,定然保你长生高龄,若是学了功夫又不到家,那 就定然是短命的了,就象那些人学了两手三脚猫的功夫,落得个暴尸荒野, 当真不如不学。”
诸人回头看去,那些被黄裳屠戮的人奇形怪状地躺在地上,月光洒在 身上,更显诡怖骇人。
孤儿只看了一眼,就将脸扭了开去,朗声说道;“我自然也不学他们的 臭功夫!”
乾阳道人道;“我知道的,你想学这个黄裳的功夫。不但你想学他的功 夫,江湖上有好多的成名人物也想学他的功夫,包括象铁掌帮的帮主上官剑 南都想学他的功夫,可惜呀,可借,他就要死了,不能教你了。”
孤儿眼睛盯在黄裳身上,显然乾阳道人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确是想学 这个为了自己击死,又在众人的围攻之中轻而易举地突围出来的人的功夫。
他看了黄裳,又去看那白友女子,眼睛掉来掉去地看着他们,一时之 间没了主意。
黄裳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思,柔声道:“孩子.没有人教你功夫,你就不 能自己学么?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功夫,都是由那些绝顶聪明的人创出来
的,将来若是没有人教你功夫,你就自己创一套出来,也未见得就不如那些
东拜师西求艺的人!”
乾阳道人听出了黄裳话中的嘲讽之意,朗声哈哈一笑道:“好,不错, 我是有过几位师父,但你难道就没有师父,当真如江湖上传言的那般通读道 学经典而顿悟的么?”
黄裳眼中精光进射,道:“不错,我的功夫虽然不能说都是自创的,但 确实也不是师父教我的,我是从道学经典中悟出来的,你懂吗,悟出来的!”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孤儿。
乾阳道人脸色顿时难看之极。 孤儿的眼中闪着又兴奋又疑感的光芒。
猛然之间,孤儿觉得胸腹之间一阵火灼般的疼痛,禁不住大叫出声。‘白 衣女子及黄裳都是惊呼出声。黄裳愤怒地指着乾阳道人;“你...”
乾阳道人急忙低头,看了一眼孤儿的伤处冷声说道,“我还不至于这么 卑鄙.这孩子中的是一枚毒镖,现下刚好开始发作了。”
黄裳急忙向前奔去。白衣女子亦是满面关切地走上去。
乾阳道人身形不动,猛然之间提着孤儿倒纵出去,稳稳地落在两丈之 外,冷声说道:“你们站着别动,他死不了的。”
说完,出手如电.飞快地点了孤儿胸上的几处穴道,孤儿疼痛之感顿 消,但脸上仍有惊悸之色,乞求般地看着白衣女子,又看看黄裳。
白衣女子流下泪来,却只是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黄裳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柔声问道:“孩子、你感觉好些么?”
孤儿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显然他想告诉黄裳他好些 了.却又怕黄裳就此扔下他不管。
乾阳道人道,“黄裳。我说过他死不了。定然不会让他死,我想—代宗 师不会总这么婆婆妈妈地赖着不守言诺罢。”
黄裳顿了半晌.叹息一声,横剑就向颈上抹去。 “等等!”白衣女子急声喝道。 黄裳顿了下来,抬眼看着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道:“道人.你须得当着我们的面解了这孩子的毒,不是我们 不肯信你,生死之事,实在事关重大。”
黄裳脸上略现失望之色,但一闪即逝,抬眼冷冷地看着乾阳道人。 乾阳道人道:“我定会解这小子的毒,但眼下这小子中的是什么毒一时
之间难以察明,我却如何解得?我已点了他的穴道,阻止毒质蔓延,三日之
内、定保他性命无忧。 我想你们不会相信我乾阳道人三天的时间解不了一枚普通的钢镖之毒
罢。”
黄裳一想不错,正欲举剑,白衣女子却追问道,“难道这些蒙面人不是 你一路的么?”
乾阳道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忽而反问道:“你问这话是甚么意 思?”
白衣女子道:“他既是你们一路,钢镖是他们所发.解药自然在他们身 上,你何不现下就叫那发射钢镖之人出来,解了这孩子身上的毒,而偏偏要 等到三日以后呢?”
黄裳暗叫一声惭愧,抬眼看向乾阳道人。 乾阳道人顿了一下说道:“这些蒙面人中大半已死在黄大宗师手下,那
发射钢镖之人想必也已无幸,我如何能够叫得动他?”
白衣女子正欲说,猛然之间,乱石之旁站起一人.朗声说道:“钢镖是 我所发、我这就解这孩子的毒。黄大总管,你准备好就死罢。”说完了大踏 步向乾阳道人走了过去。
那些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哼声。 那蒙面人走到乾阳道人身边,蹲下身来,只轻轻地一撕.就把孤儿的
衣襟撕了开来,旋即从腰中摸出一袋药粉,慢慢地敷在孤儿的伤口之上,又 拿出一帖膏药,贴在那孤儿的胸口伤处。
黄裳和白衣女子又关切地看着那蒙面人熟练地作着这一切,猛然之间
见到乾阳道人举起手掌向那蒙面人的头上无声无息地拍了下去,都是惊呼出 声。双双抢出。
第二章 美女庄前风流客
突然之间,那蒙面人手一抬,在乾阳道人的手掌距他头顶尚有三寸之 时硬生生地将乾阳道人的手掌架住了,同时听得轰的一声响,乾阳道人被蒙 面人一掌击得倒飞出一丈开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蒙面人挟起孤儿,飞快 地向岗下奔去。
待得白衣女子及黄裳明白过来,那蒙面人已然跑得没了踪影。 但听得在那蒙面人消失的树丛之后尖啸之声大作,三枚银鱼镖同时向
黄裳飞到。黄裳正欲纵身迫去,银鱼镖正好迎面追来.两枚封住了他左右,
一投向他头顶射来,距他头顶尚有三尺。显然那蒙面人是怕他纵起躲避下面 的两枚银鱼镖之时趁势追击,是以打出上面的银鱼镖.迫得他跃不起身来。 黄裳稍一犹疑,那三枚银鱼镖已然飞临近前,不假思索地急忙向后一 仰,伏地平平地飞出五尺,避开了下面的两枚银鱼镖。待得站起身来,那白
衣女子已然追了下去,更哪里还有那蒙面人的踪影? 正欲向那女子追下去,猛然之问,乱石之后与树冠之上又纵出了数十
名身着魔教服饰,胸前有着魔教标志之人。
这次黄裳更不稍停.猛然之间纵身而起,左掌右剑,不待那些魔教教 众脚下站稳,已然狂风一般卷入了人丛之中,乾阳道人盘膝而坐,吐纳了足 有半个时辰.方始调匀呼吸。
先前的那些蒙面人看到魔教的大批教众纵跃而出.不禁相顾失色,待 看到黄裳出手毙敌时更是不留情面,手掌到处,必有一人受伤,相较之下,
他右手的那柄宝剑,倒有如绵羊一样驯顺了。 待到黄裳杀得性起,再也顾不得许多,眼前只是孤儿的那双乞求的眼
睛。但见他手掌到处、必有一个魔教的教众头颅洞开,地上片刻之间即有四 五人躺倒。
有人大叫一声;“九阴白骨爪!”其声惨厉已极,教众们听到这一声惨呼,
竟是比看到黄裳手掌插入同伴的头颅还要惊骇.立时向后退开,哪里还敢相 斗。
此时黄裳已然杀得红了眼睛.那些教众退开也好,不退开也好,他的 手指仍是不停地插入他们的头颅,片刻之间,便又有七八名教众躺在地上。
先前那些蒙面人、除了倒地身亡的.相互搀扶着.都已撤下了土岗.片
刻之间已然走得无影无踪,少林派的四名高手看到黄裳那般发疯一般的屠
戮,心中暗自侥幸,也己下岗去了。 岗上仍是一片惨号之声。
凡是黄裳欲毙其命的,无有一人幸免,无论他的武功有多高,无论他
闪避得多么巧妙,总是在头上洞穿五个窟窿倒地完事。 内中有那轻功极好的.看到黄裳的手指凌空抓来,急忙倒纵跃开、可
是平常这一跃无论能够躲开多么凌厉的攻击,现下卸是不起丝毫作用了,明 明眼看着已经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抓,可是不知为何,那只让人人丧胆的手掌
却在这一瞬之间凭空又长了尺余,硬生生地插入那人的头颅。
眼看着余下的魔教教众再无斗志,就将这般的一败涂地.猛然间一声 响亮之极的长啸传来,从树后奔出一个披头散发形貌骇人的怪人,距黄裳尚 有四丈之遥便已纵身而起,凌空下击.也是箕张五指,向黄裳的头顶抓来。 黄裳一愕之间,那长发怪人已然改抓为拍,一股刚猛之极的掌力顿时
笼罩了方圆丈许之内。当此之际,黄裳身受镖伤不说,又是激战了大半夜,
若是绘那些魔教的教众警醒过来、再向他的身上发射暗器,那他是无论如何 也难逃一劫的了。这个念头在黄裳脑中一闪,片刻也没有停留,黄裳身子一 仰又是紧贴地面平平地倒飞出去,同时右手的宝剑向上一翻,向那怪人的手 上斩去。
但听得铮的一响,众人同是一惊,黄裳固然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掌,但
那斩向怪人手掌的一剑居然如同斩在了金属之上一般。 那怪人更不说话.见了黄裳避开他一掌的身法,微感奇怪.又是伸手
向他的头上抓来。.黄裳急忙又是挥剑向那怪人的手掌上斩去,那怪人手掌
一侧,一把抓住了宝剑,伸手就揪,但这实在是一柄极为罕见的宝剑,眼见 被掘成了弓形,却仍是不断,在怪人惊愕之际,黄裳的手掌已然伸了出去, 抓向那怪人的头颅。
怪人仍是不肯放松已经抓在手中的宝剑,伸出另外一只手来,亦是向 着黄裳的手掌抓了过去。众人在这一瞬之间惊得呆了。
就在黄裳及怪人的两只钢铁一般的手爪就要相交之际,猛然间黄裳手 臂暴长,抓向那怪人的头顶,眼见那怪人就要毙于黄裳的手指之下,那怪人
忽然大叫一声。松了黄裳宝剑,两手抱头,蹲了下去。 这一招纯系孩子要挨打之际的本能反应,可是此时却救了那怪人的性
命,黄裳一愕之下,手还是抓了下去,硬生生把那怪人的小臂上撕下一块肉
来。那怪人惨叫一声,跃了起来,捧着那被抓伤的手臂号哭不止。黄裳听到 他号哭,—愕之际,竟然忘了再行攻击,待到想到攻击之时,猛觉背后一股 浑厚之极的掌力排山倒海一般地推了过来,急忙将身一侧,横移五尺,那抓 向怪人的一掌顺势一带,将来掌卸开,抬眼看时,却是乾阳道人站在身后。
乾阳道人神威凛凛地站在那里,冷声对黄裳道:“本来应该今日取你性 命,但我本向你保证,要保那孩子平安无事,现下那该子不知下落,我也就 不再难为你,你去罢。若是你找到了那孩子,算是你命不该绝,不过我们会 与你再约定时间。若是孩子让我找到了,我会通知你,那时希望你不要忘了 今日之约!”
黄裳扫了眼周围,见那些被他吓破了胆子的魔教教众此刻都站在乾阳 道人身侧,仍有近二十余众,身后更是站着那个不知来历的钢爪长发怪人.虽
然明知道今日若是将乾阳道人及这一干人放走了,必成来日之患,但眼下却
是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去.只得冷声说道:“好,无论找不找到孩子,我都
会找你的!”话音未落,人已飘然在十余丈外了。 众人见他轻功若此,无不骇然,齐把眼光投注在乾阳道人脸上,这一
看更惊,但见适才还是威风凛凛迎风而立的乾阳道人.此刻却是脸现痛苦之
色,身子摇摇欲坠,神情委顿之极。 原来乾阳道人并没有痊愈,他是强自撑持着站起身来向黄裳发出那一
掌的。及到黄裳去远,就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旋即坐倒在地。 由此,乾阳道人几成了魔教的大功臣,其位虽不在教中,其威却仅次
于教主。
那怪人上前,对着委顿在地的乾阳道人拜了下去。 乾阳道人道:“你起来罢,你也不用谢我,若没有你的金丝手套,今日
我们都难逃一死!”
数日之后,江湖上传言.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黄裳在中秋之夜与魔教 火并,身受重伤,不知下落,而实力雄厚的魔教也在那一战中死伤惨重,几
乎全军覆没。 开始数日,人们听到传言,都是将信将疑,及到后来,却不能不信了。
因为江湖上再也没有了魔教的消息,更不见那武林第一高手黄裳的行踪。 再到后来,又有人说,那第一高手为了追寻一个孩子,已经死在了海
上,有人看见他乘的那艘船被海浪打成了碎片,漂到了海滩上来。面魔教不
知什么缘故,也举教迁往海外了。 这些传闻最初不被人相信.到后来就几乎没有人不信了.因为过了两
年,再没有了魔教和那第一高手黄裳的消息。
于是江湖上各派纷呈,都欲成为新的武林霸主,高手更是层出不穷, 纷纷约斗比武,都想成为新的武林第一高手。
不知有多少生灵惨遭屠炭,更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死于非命,暴尸荒 野。可是,也正因如此,江湖上终于又出现了一位傲视群雄,震古铄今的剑 侠。
他就是独孤求败! 五年之后的端午节,号称河南第一大帮的黄河帮,发生了一件让举帮
上下皆惊的事情。这件事不但让老帮主觉得棘手,而且也让帮中上下都觉得 提心吊胆。
还是在头一天晚上,帮主正聚集帮中的坛主在大厅议事,忽听得外面
传来打斗之声。 众人急忙跃出查看端的,却是甚么也没有见到,待得回到大厅上来,
顿时全都目瞪口呆。 但见帮主面前的方桌上插着一枚银鱼镖,一条白绢系在鱼尾上,微微
晃动着,帮主荣夷公面色铁青,正自两眼盯着那枚银鱼镖,嘴唇抖着,说不 出话来。
他弟弟荣夷非见到哥哥神色,知道事关重大,但他是个火爆性子,奔
上前去,伸手就将那银鱼镖拔了下来,展开白绢,但见绢上写道:“特投笺 帮主荣夷公先生,我乃独孤剑客,闻说你帮中屠门英氏乃河南第一剑客,急 欲一睹丰颜,望三日后能令其到黄河岸边金石崖下一会,我乃孤身一人、不 属任何帮派门系,想以河南第一大帮主尊的黄河帮不会不敢与一名小辈一
见,独孤拜上。”
此笺虽是指名要与帮中的第一高手屠门英决斗,实则是与整个黄河帮
为敌,因为若果真是想要单独与屠门英决斗,就犯不上把笺投在帮主的桌上 了。
荣夷非看完了,把笺拍到了桌上,喝道;“岂有此理,就让英儿去会他
便了,哥哥又何必这么发愁,想他孤身一人,还能把我们黄河帮挑了不成?!” 各坛主把那笺分别看罢,都是拍桌子瞪眼.恨不得现下就见识见识那
个自称独孤的狂徒,看他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荣夷公却是一直盯着那枚银鱼镖,一言不发。
座下还有一个一言不发的人便是屠门英本人。他二十四五岁年纪,脸
色苍白,似有痛苦,两只眼睛却明亮之极,一直盯盯地看着帮主,对众人的 喧嚷充耳不闻。
众人喧嚷了一阵,渐渐地停了下来.似乎大家都注意到了帮主的神情, 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挑战了。
一时之间静得异乎寻常,好似空气就要炸裂开来一般。
屠门英仍是那么目光盯盯地看着老帮主。 猛然之间,帮主治眼向他看了一眼。这是帮主自从发现那枚银鱼镖之
后向他看的第一眼,也是眼睛第一次离开那枚银鱼漂。 屠门英从帮主的眼神中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仍是眼睛眨也不眨
地盯着帮主。
荣夷公暗暗地点了点了头。这是屠门英能够成为黄河帮第一高手,乃 至整个河南第一高手的原因,那就是无论碰到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 样的事情,他都能够这么镇定。
荣夷公终于说话了,他伸手拿起那枚银鱼镖,问他的坛主们:“你们谁 见过这枚银鱼镖?”
坛主们一时不明所以,互相看着,猜测着帮主这句话的意思。是了, 这枚银鱼镖来的不明不白,只在众人把注意力移到外面的一瞬之间这枚银鱼 镖就插到了帮主的桌上.若是一人所为,那么这人的武功实已到了惊世骇俗 的地步,也就犯不上向一个小小的黄河帮挑战了。如此说来,定然是帮中伏
了帮手。趁着大家起身到外面那一个瞬间,帮手把镖就插在了帮主的桌上。
这些坛主们大都是一些精明之土,自然有多半想到了此点,因此都是 面色凝重,默声不语。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抖着站起来,轻声说道:
“我见过,不过那是在五年之前了。” 荣夷公面露惊色,问道:“在甚么地方见的?” 老人道:“临安城外,短松岗上。” 荣夷公道:“是中秋之夜么?”
老人道,“正是。” 荣夷公面上犹如罩上了一层严霜.猛地站起来,冲着那老人一抱拳,
肃然道;“羊坛主,自从你入帮以来,时近三年,我身为一帮之主还不知道
羊前辈的名字,实在是罪该万死!”‘羊坛主道:“人老了,不成器,有没有名 字也没有甚么分别,帮主不必多虑,还是早想对策为好。”
荣夷公恭恭敬敬地道:“羊前辈说的是。” 奇怪的是,第二天这件事便传开了。说是江湖上有位武功奇高的怪侠
名叫独孤的,投笺向黄河帮挑战,战书已经下到了黄河帮帮主荣夷公的桌上,
而且点名要求出面决斗的人恰恰正是号称河南第一高手的屠门英,马上就要
成亲的荣夷公的得意快婿。 也就在同一天,以河南第一美女公冶红为首的鸣风帮也受到了挑战。 鸣风帮总舵设在洛阳城边的鸣风庄。庄子周围是一片绿竹,这在北方
是极为罕见的,若是到了淮河以南,可能就不足为奇了。 江湖传闻.凡是对鸣风帮的帮主公冶红怀有淫心的人,着想到鸣风庄
上去,这庄子周围的竹林他就过不了。那竹林之中到底都有一些甚么古怪, 至今也没有甚么人能说详细,原因是无论武功多么高强,凡是进了那绿竹林
的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日午后,西边官道上,忽然来了五个人,这五个人个个相貌出奇, 引得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他们。
那为首的一人是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却长得人高马大,高鼻深 目,显然不是中土人氏,却穿了一身汉族书生常穿的白衣。他的身后跟着一
个高出他一头还要多的巨人,西域服饰,被少年称作是小人.小人的后面是
一个被头散发,落拓不羁的壮汉,少年叫他君子,君子身后是一个贵族公子 打扮的书生,满面红光却被少年称作是乞丐,那最后一个乞丐打扮一身臭气 的疤脸人则被称作是相公。
更为奇怪的是他们骑的并非普通的快马骏骑,而是骆驼,并且是中土 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白色的骆驼。驼背上背着不少水袋样的东西。
这一行人所过之处,定然跟上不少孩子,那些孩子又叫又嚷的.声音 远远地传了开去。人还没有到鸣风庄,庄中却早就知道了。及到他们来到庄 前,早就有七八个人手持兵刃候在那里。
那少年当先下了骆驼,冲着那为首的阔脸庄丁道:“在下欧阳锋,特来 拜会你们鸣风帮帮主公冶红,相烦通报一声!”声音极为尖厉刺耳。
阔脸庄丁打量了那自称欧阳锋的少年几眼,又看了看那四个怪模怪样 的随从,面孔顿时就朝了天。
那人高马大的小人性子最是火爆,见了那阔脸庄丁神态.几步路上前
去,双手—伸,顿时把那庄丁提了起来,喝道,“你神气甚么,你道我没做 过庄丁看过门么?”
那阔脸庄丁见那巨人走上来、早就做了提防,没料到竟然没有躲过那 巨人的一抓,及到双脚离了地、才害怕起来,嘴唇哆哆嗦嗦地说道:‘放我 下来!放我下来!你这样提着我,我怎么向帮主通报?”
其余的庄丁早就吓得傻了眼.早就有人进去通报了。 小人回头看着欧阳锋,欧阳锋道,“小人放他下来罢。”
阔脸庄丁被放下地来,转身就跑,刚好撞到了闻讯赶来的一个胖大和 尚怀里,立时被撞得飞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得跐牙刚嘴。
和尚仔细地看了看欧阳锋的四个仆人。发现他们打扮得虽然奇形怪状, 却是个个武功不弱。再看那白衣少年欧阳锋.见他骨骼清奇.高鼻深目,是
一块上好的习武材料.确又显然不是中土人氏,知道这几个人大有来头,得
罪了可能会后患无穷,于是双手合十,唱个大诺道,“小施主来得不巧,我 家帮主刚好适才被人约了出去,要到明日才能回来,还请各位明日再来罢。” 欧阳锋盯着看了那和尚一眼道:“我们从西域来此,特来拜会你们帮
主,既是他明日才能回来,那么我们就在贵庄借住一宿如何?”
和尚连忙说道,“按说施主远来是客,在敝庄过一夜是份所应当,我们
当好好款待才是,只是敝庄有个规矩,自从五年前庄上出了一件大事,庄上
从来不留任何人借宿,还望各位莫怪。” 小人听了,奈不住性子,又欲走上前来动手,被欧阳锋挥手止住了。‘欧
阳锋道;“如此,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了,和尚你请回去罢。”
和尚多少有些奇怪,但还是唱了几遍多谢,猛然之间觉出不对,看那 欧阳锋时,见他从驼背上抽下一条毯子,铺在地上就倒了下去。其余四人见 他如此,也是各自从白驼上抽出毛毯席地面卧,立时把庄门及道路堵了个严 严实实。
和尚一看,顿时傻了眼,口中只说,“这..这..这...”却这不出个所以
然来。
欧阳锋伸了一个懒腰,对和尚道:“从此以后,我们白驼庄就和你们鸣 风庄是邻居了,大家既是邻居么,就该好好相处,你们鸣风庄的人进进出出 的,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借个路甚么的,好商量,我们大方得很,不比你们, 那么小气,连借住一宿都不成。”
和尚先前还道这少年满斯文的,及到听他说出这番话来,险些气得当 场晕倒,正欲张口赐骂,却听得一个洪亮的嗓音喝道:“滚起来!”接着是“碰” 的一声响,那高大的小人竟被人一脚踢了起来,摔在了三丈之外,再也爬不 起来了。君子、乞丐和相公都是猛然坐起身来,只见小人睡着的毯子上,威 风凛凛地站着一个青年,那青年方面大耳,浓眉大眼,腰中悬一柄金刀.身 上穿着紫缎,显然是位富家公子,可是刚才那一脚却把一个高大的巨人一般 的小人赐出了三丈之外,这实在让人想象不到。
欧阳锋仍是眯着眼睛躺在地上,好似根本没有看见这个金刀青年。 那青年见欧阳锋竟然对他理也不理,也不见他如何纵身,肩膀一晃,
人已跃了过来,抬脚就向欧阳锋的腰上赐过去。可是一脚踢空,小腿顿时脱
臼,一下跪在了地上,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看那欧阳锋时,好似他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正盘腿坐在前面乞丐的
毯上,面向那金刀青年,口中连说:“不必不必,你只是在我们白驼庄的毯
子上走几步,也犯不上行此大礼谢我,请起请起!” 金刀青年用了两次力也没有站起来,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又挣了一
次,仍是没有挣起来,急忙就势一屁股坐在毯子上,双手抱住小腿,用力向 上提。
欧阳锋向和尚道:“你看我们多大方,把整整一块毯子让给他坐,不象
你们,借使一宿都那么小气。” 这时小人终于爬了起来,走过来.伸手就将那金刀青年提了起来,向
外一甩,就把他甩出了两丈开外,终于跌得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时庄中走出一位红衣少女,打量了众人一眼,见怪不怪的样子,回
头对和尚道,“大师父、庄主让你回去,不要理他们!”
欧阳锋道:“小姑娘,你们这个大和尚专爱撒谎,你不要理他!”
和尚道,“出家人不汀人猜语,我和尚撤甚么谎来着,施主不能乱
讲!”.欧阳锋道,“你刚才还说庄主不在庄上,怎么现在庄主又让你回去、 若不是你撒谎,定然是这小姑娘撤谎,我看这小姑娘白白净净的,不象是会 撒谎的样子,那么,定然是你这大和尚撤谎啦。”
小姑娘吃惊地看了眼欧阳锋.随即脸红了.又转眼看那大和尚。和尚 怔了一下,道:“我甚么时候说庄主不在家来?”
欧阳锋道,“你刚才说来,怎么现下忘了?”
和尚想了—下道,“你刚才是说要见我们庄主的么?” 欧阳锋道:“正是。” 和尚道:“那我们庄主可是在家的,施主你可要听明白了。”
欧阳锋道;“那我就是要见你们庄主,等一下,你们庄主是不是叫公冶 红的?”
和尚道:“那是我们帮主,庄主却不是这个名字。” 欧阳峰道:“你们庄主和帮主不是一个人?那么就是我没听清,而不是
你和尚没撒谎了,好罢,我就先见一见你们庄主。”
和尚正欲转身,忽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道:“施主说来说去还 是说我和尚撒谎么?”
红衣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大和尚道:“大师父,你斗不过他的, 走罢!”说完了又回头看了欧阳锋一眼,同大和尚进庄去了。
过得片刻,从庄中摇摇摆摆地走出了一个老翁,手中技着一根竹杖,
来到庄前,叫道:“喂,是哪个小娃子要见我?”眼睛却盯着欧阳锋。 欧阳峰见了那老翁,实在没了同他说话斗嘴的兴致,便躺到了毯子上,
再不言语了。 老翁盯着欧阳锋问了几旬,见他没有说活的意思,忽然走了上来,伸
竹杖在欧阳锋的腿上一点,道:“不是你小子嚷着要见庄主的么?”哪知竹杖
尚没有点到欧阳锋的腿上,欧阳峰已然跃了起来,吃惊地瞪大眼睛盯着老人。 老人亦是瞪眼看着欧阳锋,拿起竹杖指着他的鼻子道:“怎么你小小娃 子这般没有礼貌,我老人家大老远的从庄子里赶出来,你也不说跪下给我磕 头,这也罢了,都怎么能躺在地上装死,若不是我在你腿上足三里吓唬吓唬
你,你要让我老人家自走—趟么?”
欧阳峰伸手把竹杖打在一边,没料到老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欧阳 锋不禁在心中暗暗得意,说道,“老家伙,我要见你做甚么?我又不是没有爷 爷,我是要见你们家帮主公冶红的,听说她长得美若天仙,我这次特意来看 看,我若是相中了,就娶她做老婆。”
旁边的乞丐却已经脸色苍白,几次欲要上前阻止欧阳峰,连连给他打
眼色,却终于没有让欧阳锋看到。刚才欧阳锋伸手打那老翁的竹杖时旁边诸 人都看出欧阳锋使上了内力。看到老翁被欧阳峰内力激得向前一个趔趄,都 以为那老翁武功低微之极,虽然识得穴位,大概只是个老年医生,是以都存 了轻视之心,连欧阳锋自己也是越说越不成话,竟是存了侮辱之意。
只有乞丐看出老翁实非等闲之辈。因为欧阳锋刚才打开老翁竹杖之时,
实是用上了白驼山的神功蛤螟功,别说是一根竹杖,纵是寻常的钢杖铁杖, 被少主这么一打,也是非断即弯不可,而老翁虽然故意做作了一番,手中的 竹杖却完好无损,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欧阳锋话音刚落,乞丐挥手一掌已然向那老翁的背后拍了过去,这实 在是解救少主的唯一办法。
老翁猛然之间哈腰一阵咳嗽,刚好避开了乞丐的一掌,倒是乞丐惟恐 伤到了少主硬生生地将掌力收了回来,登时憋得脸红胸胀。
欧阳锋终于看明了那老翁实在是一个大行家,他急忙向后一跃,距那 者翁有一丈之遥,冷冷地看着老翁。
老翁仍旧咳嗽,好似根本没看到欧阳锋的神态举止,咳完了,抬头冲
着欧阳锋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看上了我孙女,我也不能责怪你,只是
你小孩子小小年纪这般没大没小,可得教训教训你!”说完了众人但觉眼前 一花,啪啪两声.欧阳锋脸上顿时一片红肿,那老翁仍是笑眯眯地站在当地.又 抬起竹杖指着欧阳锋道;“小娃子.你还太小,再过十年二十年.你的功夫 会是不错的,现在你还差得太远了,还是回去吧,不要在这里送了小命。要 知道,江湖上好多高手可都是对我孙女垂涎着呢,不要在这里稀里糊涂地成 了他们给我孙女的见面礼!”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进庄去了。
欧阳锋五人被老翁的一席话说得怔在那里,半响不语,那边的金刀青 年听了这一番话,却一声叹息,技着金刀,一拐一拐地去了。
几个人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一个极美的声音说道;“你们几个是来拜 庄的么?”
五人都是一惊,抬头看去,有如重锤击胸,顿时都哑口无言,谁也说 不出话来。
但见身前两丈之处站着一个秀美绝伦的女人,大约二十左右年纪,红
衣短靠,足上秀鞋系着两朵红色的绸花,腰中宝剑亦是红鞘红穗,但凡身上 饰物,无有不是红色。红衣女子见他们都怔怔地看着自己,并不回答自己的 问话,微微一笑,显然这种情形在她看来,已经是司空见惯了。笑毕又问了 一声:‘你们几个是来拜庄的么?”
欧阳锋刚欲开口说话,却听得旁边一个响亮的声音冷冷地道:“他们几
个被老庄主教训了一顿,仍是赖在这里不走,看来不是来拜庄的,倒象是来 赖庄的。”
众人转头看去,见是一个青衣青裤的青年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却分明
不是书生,那折扇比之寻常书生手中的折扇大了足有两倍还多,拿在手中悠 闲自得地扇动着.每扇一下,他衣襟的下摆就被掀起来,显得极是潇洒飘逸。 欧阳锋适才被老翁教训了一顿、气正没处出,目下见了那红衣美貌女 子正自不知如何答话,听了青衣青年的话顿时找到了出气的地方,但见他眼
一瞪.也不答话,身体已经纵了起来、在空中一个转身,双手在驼背上一按, 人已经跃到了那青衣青年的面前,手中却不如何时已然多了一柄钢杖。
青衣青年见了欧阳锋的身手,不以为然的一笑,道:“想要动手打架?
报上名儿来罢。” 欧阳锋打量了池一眼,道:“你先说!”
青衣青年道,“我么?无名之辈,区区上官剑南的便是。”
欧阳锋尚没答话,红衣女子已经叫了起来,“上官剑南? 就是那个铁掌帮的大高手上官剑南么?” 上官剑南道:‘不敢当.我就是铁掌帮的上官剑南,但不是甚么大高
手。”说完了又转身向欧阳峰道:“你呢?”
欧阳锋道:“我么,是你爷爷 1”说完了钢杖已然搂头盖脑地砸了下去。 上官剑南听到钢杖带起的风声,知道非同小可,急忙把手中的扇子刷
地一合,向那钢杖迎了上去,但听得“当”的一响,两人各自吃惊地退开了
一步。
欧阳锋万料不到上官剑南的大扇子扇骨居然也是精钢所铸,这一下相 碰只震得虎口生疼.钢杖险些脱手飞了出去。
上官剑南也万料不到欧阳锋小小年纪,居然会有如此内力。他的巨扇 是他一柄得意的奇形兵刃.由于扇骨是精钢所铸.扇子的重量大增,足有二
十余斤,一般人料不到此点,常常在第一个回合就被他轻而易举地碰飞了兵
刃。而今天的欧阳锋、虽然年纪不大,兵刃却牢牢地拿在手里。 上官剑南点了点头,道:“功夫还说得过去,让他们四个也一齐上来罢!” 乞丐本已瞧出欧阳锋并非上官剑南对手.有心上前相助,又伯少主人
不高兴,听了上官剑南的话,纵身跃起,挥掌就拍,口中叫道,“多谢你瞧 得起咱们!”
他这一动手,小人、君子和相公也一拥而上,登时将上官剑南围住了。 上官剑南见到乞丐的掌已攻到近前,也是左掌一竖迎了上去,但听得
轰的一声响.乞丐向后退了一步,上官剑南身子晃了一晃,终于站立不稳,
也是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上官剑南不由心中大骇,刚才这一掌他用上了九成功力、原本
想一掌把乞丐击得重伤,叫他们知难而退,没料到他只把对方打得退了一步 不说,自己也终于退了一步。对方的一个随从已然如此,那么对方的武功就
可想而知了。他扫了那其余的三人一眼,禁不住心中一阵懊悔,暗骂自己装
大逞能,这番跟头可就栽得大了。 上官剑南正自懊悔,欧阳锋却厉声喝道:“退下!” 众人都是一愕.四个随从不声不响地退下了。 欧阳锋仍是说了一句;“我的话不听,别人的话却听得够快的,他让你
们上来你们就上来么?”
乞丐眼珠转了一转道:“其实我们对付他足够了,犯不上让小主人你老 人家亲自动手的。”
欧阳锋道:“我爱自己跟他打!”说完了钢杖已然挥了过去。上官剑南
急忙合了扇子,两个人顿时斗在了一起。 本来上官剑南比欧阳锋武功高出许多,自他和乞丐对了一掌之后,知
道欧阳锋的四个随从都是身怀绝技之人,四人一同上来,自己万万讨不了好 去,是以在同欧阳锋动手之际,巳存了相忍之心,并不想出手伤他,两人由 此竟是打成了平手。
欧阳锋一心想在那红衣女子面前逞能,钢杖愈挥愈猛,到后来竟是隐 然有风雷之声。
上官剑南初时还在容让,二十回合之后,见欧阳锋不知进退,已然猜 到他的心思,瞥眼向旁一扫,见那红衣女子正眯起眼来,面带笑意地注视欧 阳锋,不知如何,心中竟是很不是滋味,再也顾不了许多,只恨不得一扇将 这西域少年打倒才好。
但见上官剑南的大折扇一开一合,正进侧击,地上的大片沙尘立时被
卷了起来,登时把欧阳锋裹在中间。 这番相斗可就大不一样了。但见钢杖有如蛟龙出海,变幻莫测,折扇
却是诡奇万端,招招难料,地上的沙尘初时只是阵阵被折扇扬起来。战到后 来,两人都滚进了一片沙坐之中再也难分你我。
夕阳映照之下,两人愈斗愈猛,眼见天色向晚,那一直微笑观看的红
衣女子渐渐地皱起了眉头,最后终于忍不住,抽出腰间宝剑,缓步上前,猛 然向激斗中的两人刺过去。
欧阳锋的四个随从见那女子上前,都是神情紧张盯着她,见到她挥剑 刺出,都惊呼出声,一齐跃了过来,却怔住了。
只见烟尘渐渐散落,红衣女子的宝剑已然入鞘,上官剑南和欧阳锋都
已罢手,吃惊地站在当地,转头看着那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向鸣风庄指了指道:“你们不是要进庄的么?太阳 已经落山了,怎么要打到天黑么?”
上官剑南和欧阳锋几乎同时问:“怎么,你让我们进庄么?”问完了,又
满怀敌意地对望一眼。 红衣女子道,“我让你们进去?我让你们进去有甚么用啊,我自己都来
了三趟了,也没有进去。”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最后还是欧阳锋的嘴快,问了出来;“你不
是鸣风帮的帮主公冶红么?怎么连你也进不去这庄子?”
红衣女子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袭红衣,忍不住笑了起来, 道:“小兄弟,看来你搞错了,原来你们两个刚才是因为公冶红在打架,而 不是因为我司马红云。我穿了一身红衣服是不错,不过我可不是公治红,现 在你们两个愿意打架就打.我可不爱管了,我要看看怎么能穿过竹林,进到
庄子里面去。”说完了转身欲行,脚下却不挪步。
上官剑南看了一眼惊得睁大眼睛的欧阳锋,向司马红云道:“司马姑 娘,请等一下。”
司马红云转身微笑地看着上官剑南。 上官剑南顿时怔住.口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司马红云微笑问道;“上官英雄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也想进鸣风庄?”
上官剑南点头道;“正是,” 司马红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虽不似你们男子,但听说公冶红号称
第一美女,也想见见,看看众人所说的第一美女到底是甚么样子的。”
欧阳锋接口道:“我以为你就是那第一美女了。” 司马红云道:“多谢,可借就你一个人这么说。” 上官剑南道:“他们为甚么不让你进去?你自己闯过么?” 司马红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为甚么不让我进去,我自己闯了两次,
可是这绿竹林实在古怪,刚走进去两步,头就开始晕,吓得我自己退回来了,” 说完了,膘了一眼欧阳锋道;“上官英雄也是来娶公冶红做妻子的么?”
上官剑南脸登时红了。急忙道:“我不是。我们铁掌帮有两个人失踪了,
传闻鸣风庄中来了不少人,进去就没有出来过,我特意来看看。” 司马红云道,“如此说来.我们三个人要进鸣风庄,都有各自的目的,
为甚么我们不可以联手呢,上官英雄进去找人,这位小兄弟..”欧阳锋接道:
“我叫欧阳锋。”司马红云微微一笑道:“欧阳兄弟去娶那公冶红帮主,我呢, 只要看上那公冶红一眼就成了。”
欧阳锋道:‘我..我...”却没有说出实际内容来。 上官剑南扫了一眼欧阳锋的四个随从道:“我们联手进庄当然把握更大
一些,只是那竹林到底有甚么古怪尚自没有弄清,终究还是进不了庄。” 欧阳锋道,“那倒不一定。。
上官剑南看了眼欧阳锋道:“弄不清竹林,冒险向里闯,定然是凶多吉
少,到时候哪怕是你本领通天也来不及解救自己了。好多武功比我们强的人 多半是在这竹林中失踪的。”
欧阳锋道:“我说那倒不一定。” 司马红云抢在上官剑南前面微笑问道;“欧阳锋兄弟,定是你有办法进
庄,是甚么办法,快讲出来听听!”
欧阳锋道:“我若不想好破这竹林的法子.就不会老远从白驼山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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