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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香剑雨(上)



本来已经潮润的眼睛,不禁更潮润了些。 但她毕竟是刚强的女子,而且前面还有许多事情等她去做,这受重伤的
两个人的性命,也全操在她的手上,容不得她气馁。 于是她强自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气和那种被屈辱的感觉,说道: “随便找个地方歇下好了,等??等会儿我再加你的车钱。” 那车把式呼地又一抡鞭子,将马打得噼啪作响,嘻着嘴道: “不是我总是要你加车钱,实在因为这种天气,冒着这么大的风,晚上
连口热水都喝不着,你说这个罪是不是难受?” 这车把式讲的话,使她极为讨厌,但是她却没有办法不听。 于是她低下了头,为受伤的两人整理一下凌乱的被褥,他们发出的呻吟
之声,几乎使得她的心,都碎做一片一片的小块了。 车子突地停住,车把式回过头来大喝道: “到了,下车吧!”
  坐在车厢里的孙敏,看不到车外那车把式嘴角挂着的丑笑,略为活动了 一下筋骨。
  这些天来,她为了看护受伤的人,几乎没有睡过,此刻她伸腿直腰之间, 才觉得自己的腰腿,都有些酸了。
她下了车,才发现面前的这家客栈,果然小得可怜,但是她却认为很满
意。回头向车把式道: “帮我忙把病人扶下来 1”
车把式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先帮着她抉下伊风,抬到那家客栈的一间
阴暗的小房子里,再出去抬车里的凌琳。 孙敏发现这车把式和这小客栈的伙计和掌柜的,都非常熟悉,但是她也
未在意。
  可是,那车把式却在帮着抬凌琳时,乘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使得她的 怒火,倏然升起!
她的目光,刀一样地瞪向那车把式身上,那车把式也不禁俯下了头。
店伙却在旁边笑着道: “小王头还懂得低头呀!” 孙敏如刀的目光,立刻转向那店伙。
那店伙耸了耸肩,表示:“我们没有讲你,你瞪我干什么?”样子更为
讨厌。
  孙敏也觉得这店伙有些不对路,但是她自恃身手,怎会将这些小人放在 眼里?
  其实,她年龄虽大,但一向养尊处优,就是跟着凌北修在江湖上走动, 也是像皇后般被人尊重,这种孤身闯荡江湖的经验,可说少之又少。
  是以,她不知道世间最可怕的,就是这些小人!真正绿林豪客,讲究的 是明刀真枪,三刀六眼,卑鄙龌龊的事却很少做。
她不敢和受伤的人分房而睡,晚上,她只能靠在椅上打瞌睡。 她因太过疲劳,在这小客房的木椅上竟睡着了,膝膝胧胧间,有人轻轻
推开房门,她正惊觉,两臂已被四条强而有力的手抓注,她这才从沉睡中完 全清醒过来。
  “老刀子,这娘儿们来路可不正,说不定手底下也有两下子,你可得留 点神!”
  
这是叫做“小王头”的那车把式的声音。 “老刀子”就是那店伙,怪声着说: “小王,你就心定吧!连个娘儿们都做不翻,我宋老刀还出来现什么世!” 孙敏心里大怒,“原来这车把式不是好东西!” 她方在暗忖,却听得“宋老刀”又道: “我看床上躺着的两个,八成儿是江洋大盗,说不定将他们送到官府里
去,还可以领赏哩!” 孙敏知道自己只要一抬手,凭着自己的功力,不难将这两个草包抛出去,
但她心中转了几转,却仍假装睡着,没有任何举动。 “别的我都不管,我只要这娘儿陪我睡几晚。”小王头淫笑着道: “这几天我只要一看着她,心里就痒痒的!”他哈了一声又道: “我小王头就是这个毛病,银子,我倒不在乎。” 孙敏极快地在心中转了几转,种种的忧患已使她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先,
就先考虑到退路。 她想到若将这两个混蛋除掉,那以后她就得自己赶车,每一件事就都得
自己做了。 我是不是能做得到呢?她考虑着。
“这娘儿倒睡得沉,像是玩了几次一样。”宋老刀怪笑着。
  孙敏更大怒:“我岂能被这种人侮辱!”她虽然事事考虑周详,但本性 也是宁折毋弯的性子,怎肯受辱。
于是,她暗将真气运行一转。
  “宋老刀,我得借你的床用用,不瞒你老哥说,我实在熬不住了,尤其 看到达娘儿脸上的这??”
小王头话未说完,突地身子直飞了出去,砰地撞到土墙上,又砰地落了
下来,眼前金星乱冒,屁股痛得像是裂了开来,小店里那用泥和土砖做的土 墙,被他这一撞,也摇摇欲倒。
那边宋老刀也被跌得七荤八素。
孙敏却大为奇怪:“我还没有动手呀:这两人却怎的了? 回头一看,又险些惊唤出声。
在她身侧,卓然站着一人。
  因为这间斗室甚为阴暗,是以她看不清这人的面貌,只觉得此人衣衫宽 大,风度甚为潇洒。
但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从何而来?她却不知道。
“姑娘受惊了吧?”这人走前一步,安慰着说。 孙敏只看得见他的一双眼睛,凌凌有威,正待说几句感谢的话,那人却
一摆手道: “你不用谢我!我也不是特地救你的。”
口气竟生冷已极,转瞬之间,已失却了安慰的味道。

       第七章 万剑之尊


孙敏立刻忖道:“这人的脾气,怎地如此之怪?” 却见那人一抬腿,已跨到“小王头”身侧,冷然道: “你罪虽不致死,但也差不多。我若不除了你,只怕又有别的妇女要坏
在你的手上。” 他声音冰冷,声调既无高低,语气也绝无变化,在他说两种绝对性质不
同的话的时候,却绝对是同样的音调。 那就是说:他语气之间,绝对没有丝毫情感存在,像是一个学童在背诵
着书上的对话似的。 可是,小王头听了,却吓得魂不附体,哀声道:“大爷饶??” 他的“命”字尚未说出,那人衣袖轻轻一指,小王头身体就软瘫了下来。 那边宋老刀大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那人连头都未回,脚下像是有人托着似的,倏然已挡到门口,刚好挡在
“宋老刀”身前,冷然道:“你要到哪里去?” 宋老刀冷汗涔涔,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那人又道:“你伙伴死了,你一个逃走,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还有??”
“你还有什么?”那人冷笑道。
  宋老刀凶性一发,猛地自怀中拔出一把匕首,没头没脑地向那人的胸前 刺去。
那人动也不动,不知怎地,宋老刀的匕首,却刺了个空,那人已凭空后
退一尺,袍袖再一拂,宋老刀“哎呀”二字尚未出口,已倒了下去。 坐在椅子上的孙敏,看得冷汗直流。她虽是大侠之妻,但她有生以来,
却从未看过这种惊世骇俗的武功,也没有看过像这人这么冷硬的心肠!别人
的生死,他看起来都像是丝毫不足轻重的,而他就像佛祖似的,可以主宰着 别人的生死。
那人身形一晃,又到了她的面前。
  孙敏心中大动:“有了此人之助,我们不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都可以完 全迎刃而解了吗?”
那人冷冷道:“以后睡觉时要小心些!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凑巧,再会
碰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也住在你同一的客栈里。” 孙敏怕他又以那种惊人的身法掠走,连忙站了起来。 却见门口忽然火光一亮,一人掌着灯跑了来,看到躺在门口的宋老刀,
哎呀一声,惊唤了出来,手中的灯也掉了下去。 可是,就在那盏灯从他手中落在地上的一刹间,孙敏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盏灯竟没有掉在地上,而平平稳稳地拿在那武功绝高的奇人手里,她不禁 被这人这种轻功,惊得说不出话来。
  掌着灯走进来的店掌柜,此时宛如泥塑般站在门口,原来就在这同一刹, 他也被那奇人点中了身上的穴道。
  孙敏目瞪口呆,那人却缓缓走过来,把灯放在桌上,灯光中孙敏只见他 脸孔雪也似地苍白,眉骨高耸,双目深陷,鼻子高而挺秀,一眼望去,只觉 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人并不能说是漂亮,然而却令人见了一面,就永远无法忘去,而且那

种成熟的男性之美,更令人感动! 他年纪也像是个谜,因为他可以是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任何一个年
龄。
  孙敏出神地望着他,竟忘记了一个女子是不应该这么看着一个男子的, 尤其是她才第一次和这男子见面。
那人一转脸,目光停留在孙敏的脸上,脸上的肌肉,似乎稍为动了一下。 就在孙敏第二次想说话的时候,那人身形一晃,已自失去踪影。 就像是神龙一般,他给孙敏带来了很久的思索。 然后她走到床前,俯身去看那两个受伤的人,眉头不禁紧紧皱到一处。 原来伊风和凌琳,竟仍是昏迷不醒,伤势到底如何?孙敏也不知道。她
即使急得心碎,却也无法可想。 她摸了摸两人的嘴唇,都干得发燥了,她回转身想去拿些水来,润润他
们的嘴唇。 但她一回身,却又是一惊!
  原来先前那位奇人,此刻又冷然站在她身后,就像是一个鬼魅似的!他 第二次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像是一道轻烟,无论来的时候,抑或是 去的时候,都绝对没有一丝声息。
孙敏忍住了将要发出来的惊呼之声——“前辈??”这是她在见了这人
之后,第一次能够说出话来,但仅仅说了这两字,就被那人目光中所发出的 一种光芒止住了,无法再说下去。
她望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窒息似的,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有些人可以绝对地影响到凡是看到他的人,而此人便是属于这一种人。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替你找麻烦的??” 他向宋老刀和小玉头尸身一指,说道:“但是这两具尸体,却一定会替
你找麻烦。”
  他仍然是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但是孙敏却似乎从他这种冷冰冰的语调 里,寻找到一份温暖。
于是她笑了笑,说道:“谢谢前辈!”
等她说完了话,她才恍然发觉在最近几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笑出来哩! 那人目光一转,似乎在避开她眼中的那份温暖的笑意。 “受了伤?”他简短地问道。孙敏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前,掀开伊风的被,扫目一望,略为探了探脉息,两道长而且
浓的剑眉,微微皱了皱。
孙敏关切地问道:“还有救吗?” 他沉吟了一会,并不很快地回答出来,却道:“他武功不弱,但是伤得
也很重。” 目光一转,瞪在孙敏脸上。孙敏暗道:“我该不该将我的真实来历告诉
他呢?”抬头再望了他冷然的目光一望,坚定地说道: “先夫凌北修??”
  她将自己的身份和她们所经历的事,完全在这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 人面前,说了出来。
于是她的眼睛又潮湿了。 在这人的面前,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她需要一双强
而有力的手,再来保护她,就像以前凌北修保护她一样,这种感觉的由来,

连她自己都茫然。 那人听她说着,没有发任何一点声音打断她的话,面上仍是毫无表情,
然而他那坚定的目光,却也起了波动。 “天争教!”他哼了声,道:“怎地我近来总是听到这个名字!” 突然语锋一转,指着迷昏不醒的伊风道:“那么这个人叫做什么名字,
你也不知道吗?” 孙敏点了点头。
  那人轻轻说道:“这人倒也难得很!”略一停顿,又道:“碰到我,这 也算他运气,他身受两处重伤,又经过这么些日子的奔波,受伤的确很重。”
“请前辈无论如何救救他们!”孙敏凄楚地说道:“我??” 那人又沉吟半晌,突然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前辈。”他又停顿一下,
像是考虑着该不该说出他自己的身份。 在这停顿的一段时间,孙敏热切地希望他能说出他的名字来,因为此刻,
不知怎的,她对这人竟有说不出的关切。 “别人都叫我剑先生,你——你不妨也叫我这个名字吧!”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说自己的名字时的神态。 然而“剑先生”这三个字,却使得孙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异
地望着她面前的这个奇人,心中却有如一个顽童无意中确定了被他遇到的一
人,竟是他所看过童话中的英雄一样。 因为“剑先生”这三字,二十年来在武林所代表的意思,就是神秘、神
奇和神圣的混合!而这么多年来,人们只听到他所做的奇事和他的侠义行为,
却从来没有人能和他面对面的说话。 那么,孙敏此时的心情,就很容易了解了。 因为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早就听到过“剑先生”这个名字,她再也想
不到自己能碰到他!也更想不到面前这看来极为年轻的人,竟是二十多年来,
被武林中人视为剑仙一流人物的“万剑之尊”剑先生! 斗室中倏然静寂起来,然而窗外却已有雄鸡的啼声! 剑先生眼中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然而脸上却仍然是那种无动于衷
的神色,仿佛是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感动他们的。
  “他一定受过很深的刺激。”孙敏直觉地想到,眼光自他脸上溜下,发 觉他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穿着的不过是一件夹衣。
“此地已不能久留。”剑先生道:“我也是四处飘游,没有一个固 定的
住所,不过我可以将你们带到我的一个至友之处。” 孙敏暗忖:“原来他也是有朋友的。” 却听得剑先生又道:
  “那所在离此并不甚远,我们先到那里,治好这两人的伤再说。”他说 得极快。
  然而在她心目中,却瞒过一点他已多年没有的感觉。“我怎会又惹来这 些麻烦?”他暗自怪着自己。
  正如孙敏所料,这武林中的奇人“剑先生”,确是受过很深的刺激,是 以多年来他绝没有和任何一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此刻他自己也在奇怪着,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子这么关切? 他外表看来年纪虽不大,然而那不过是因为他其深如海的内功所致。 是以他认为自己已到了忌讳“男女之情”的年龄。

  然而世事却如此奇怪:在你认为已经绝不可能的事情,却往往是最可能 的!
  他朝窗外望了眼,那小窗的窗纸,竟已现出鱼白色了,甚至还有些光线 射进来。
  他再看了那两具尸身和那被他点中穴道的掌柜一眼,说道:“你会套车 吗?”
  孙敏又点了点头,心想这人真是奇怪,既然帮了人家的忙,却叫人家女 子去套车。
  “我将这两具尸身丢掉,你快去套车!还有这厮虽被我点中穴道,耳朵 却仍听得到,也万万留他不得!”他平静地说道。
  孙敏却知道在他这平静的几句话中,又决定了一人的生死之间时,她也 恍然了解了他为什么要自己套车的原因。
于是她转身外走。 哪知刚走出房门,又不禁发出一声惊呼,蹬、蹬、蹬,倒退三步,眼中
带着惊惧之色,望着门外。

第八章 三心神君


  孙敏历劫之余,带着受伤的爱女凌琳,和力毙“夺命双尸”后自己也受 了重伤的救命恩人,连夜奔下华山,在险被车夫所辱的情况下,却遇见了武 林中盛传已久的异人——剑先生。
  自三湘大侠凌北修为群小所乘而死后,孙敏这些年来,可说是历尽艰辛, 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比以前坚强得多。
  可是在她走到门口的那一刹那,她仍不禁被门外的一事骇得脱口而 呼??
  此时晓色方开,但门的走廊仍阴暗得很,墙角昏黄的灯笼犹自有光,在 这种光线下,走廊里当门站立着一条人影,依稀望去,这条人影身上穿着的 衣衫,赫然亦是金色。
孙敏如惊弓之鸟,自然难免骇极而呼。 就在她惊呼的尾音方住的那一刹那,“剑先生”瘦长的身躯,已如电火
一闪掠了过来,低喝道: “什么事?”
这低沉而坚定的声音,立刻带给她极大的安全之感? 但是她的目光,仍不禁惊骇地望着那条人影——穿着金衫的人影。 “难道天争教竟真的如此神通广大?”她暗忖着:“我这样隐藏自己的
行迹,怎地还是被他们追踪而来?”
心念一转,又忖道:“可是我又为何害怕呢?我旁边站着的这人??” 她侧目去看“剑先生”,这位武林异人正以他那种惯有的冷静之态,凝
目门外,他永远让人家无法猜透他的心意。
  那条人影此刻又向他们缓缓走来,居然也是冰山般地没有任何表情露 出。直到他面对面地站在“剑先生”面前,孙敏竟从他那也是苍白得没有一 丝血色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
她再一望“剑先生”,却见这奇侠脸上也正有一丝相同的笑慢慢泛起。
她心里不禁奇怪:“难道他们竟是朋友?” “可是名闻武林的万剑之尊,又怎会和天争教徒有朋友呢?”她又不禁
惊慌起来:“难道这昔年以一柄铁剑,连闯武林七大剑所布下的九种剑阵的
异人,也和天争教有着什么关连吗?” 须知她身处危境,自然什么事都会往最坏的那一方面去想,于是她悄悄
让开两步,目光却紧紧地留意着他们的动态。
蓦地,剑先生和那金衫人同时伸出了手,紧握在一起。 “呀!他们果然是朋友。”孙敏为自己确定着,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
又会有什么噩运要落在自己身上。 这时,那两人紧握着的手竟仍未分开,他们那同样苍白的面庞上泛起的
同样地笑容,也仍自挂在嘴角。 但是,从他们那四只满聚神光的眼睛里,却可以看到他们的凝重之态,
既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却又像是结有深仇的敌人。 这却让孙敏越发不懂了。
  良久,那金衫人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而将薄而冷峭的嘴唇,紧闭成一 道弧线,嘴角微微下垂,像是里面的牙齿也在紧紧咬着。
孙敏赶紧再去看剑先生面上的神情,却见他脸上笑容仍自未敛,她暗自

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若这两人是敌非友,而他们也是在互较内力而并非 握手言欢的话,那么用目前的情况看来,毫无疑问的是“剑先生”已占了上 风。
  这是她暗松一口气的原因之一,但她以此揣测,这两人仍然在较量着内 力,而并非她先前所想的是握手言欢。
  她高兴之余,又不禁惊骇:“这金衫人的内力,竟已到了能和‘万剑之 尊’一较短长的地步,天争教中,何多如此高手?”
  她心念频转,目光再落回“剑先生”身上,却见剑先生倏然一松手,脸 上的笑容已然开朦。
那金衫人已撒回手,怔了片刻,却也张口大笑起来。 可是孙敏见了这人的神情,却不觉得一阵凉意,自脚跟升起。 原来这金衫人看起来虽是笑得极为开心,然而却绝无一丝笑发出,只是
脸部的肌肉扭成一个笑的形状而已。 这情形使得孙敏几乎以为自己变成聋子,但是别的声音,她却又可以照
常听得到呢。 孙敏悚栗之余,心念一转,不禁暗笑自己:“我虽不聋,可是他却一定
是个哑吧。唉!我怎么连这点都没有想到呢?” 她惊悸之下,心思也不大如前灵敏了。人类的思想,本就是受着环境影
响的。
  这两人这一相视而笑,孙敏已觉不妙。再看见那金衫人竟又一张臂拥住 “剑先生”的肩头,口中嘴皮连动,像是在说着什么话。孙敏心头又一凉, 先前的设想,又全部推翻。
“这两人还是朋友?”她现在已被他们这种玄虚的举动,弄得非常莫名
其妙。他们到底是敌是友?她再也不能妄加推断。 只是她却更为注意地望着他们,因为她认为:这两人若是朋友,那她自
身安全,就可能不保,因为这金衫人显然是天争教下的金衣香主呀!
接着,另一事又使这可怜的妇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剑先生”此刻嘴皮也在连连动着,只是,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孙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难道我真的聋了?”她暗自吃惊。但是窗外
一声鸡啼,却又使她证实了自己“听”的能力。
  现在,她是完全迷惘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假如这两人对她有恶 意,那么她无论如何也跑不了,这是她极为清楚的。
剑先生一转身,和那金衫人并肩走到床前,他们背对着孙敏,孙敏更不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看到剑先生的手,仿佛向自己指了指,那金衫人就回 过面,冷然望了她一眼。
孙敏心里又不禁“扑通”一跳! 这金衫人的两道目光,竟比秋雨中的闪电还要锐利,使得她不得不避开
人家的目光,畏缩地站在门口。渐已刚强的她,在这诡异的两位奇人面前, 又变得像是回到二十年前,仍是云英未嫁的闺女那么懦弱了!
那金衫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转,突然道: “你三根本弱,积劳又重,若再不静养,那么内外交侵,便是不治之症!” 他又一指榻上的两人道: “这两人受了阴寒掌力所伤,虽然仗着根基好,但命门之火已冷,更是
危在旦夕!”

也和剑先生一样,他说话的声音,亦是毫无顿挫高低。 但是使孙敏惊异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她以为人家是哑巴的人,竟然开口
说了话。语气之中,对自己不但绝无恶意,而且仿佛医道甚精,像是肯为爱 女他们疗伤的样子。
  她惊异之余,又觉得高兴得很,至于他所说的有关自己的病,她却完全 没有放在心上。天下父母为子女者往往如是。
  但是,那金衫人说了这两句话后,却住口不再发言。孙敏不自觉地朝前 走去,耳畔却听到剑先生的声音,说道:
“此人乃是??” 孙敏方听到此处,却见那金衫人袍袖一扬,剑先生的语声竟突然中断。
那金衫人却道: “你这厮又在嚼什么舌头!我老人家虽然多年来不问人间之事,但看在
你的面上,这两人我一定管了就是。” 他嘴角又泛起笑容,但语声中却仍无笑意。 而孙敏心中,却闪电般转过无数念头: “呀!此人竟是三心神君!我还以为他是天争教的金衣香主呢。我真是
笨!难道所有穿金衫的人,都是天争教人吗? “我真幸运,居然在同一天晚上,遇见了两个武林中只知其名,却极少
人有缘一见的奇人!尤其这三心神君,武功虽绝高,行事却反复无常,这就
是人家为什么叫‘三心神君’的原因。而且武林传说,此人除了武功深不可 测外,诗词绝妙,医术更是通神,几乎已有起死回生之力。琳儿和那位年轻 义士,有了他的帮忙,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此刻她心中的欣喜,真是难以形容!抬头一望,这两位奇人又在微笑着
说话,但是他们话语的声音,自己仍然一句也听不到,她心中又一惊: “难道他们已将‘传音入密’的内功,练到了随意可以控制自己的声音
的境界吗?”
  她目中所见,俱是不可思议之事,这原因就是因为她所遇见的,正是武 林中不可思议的人物——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
这三心神君本是浙东雁荡山下的一个樵夫之子,但是却遇奇缘,自雁荡
绝沟之中,得到了古之神医华佗遗留的一本秘籍。 华佗,不但医道通神——这是他久为世人所知之处——而且还是一代武
学宗师。
  这樵夫之子得到那本秘籍之后,十数年间,以绝大的智慧和绝大的定力, 练成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但是,却因为他在幼年时,便独自修习这种绝高内功,受了无数的苦, 心情不免偏激,甚至可说是有些失常。
  他武功既成,认为自己既然受了这么多苦,就该有所补偿,是以行事任 意所之,完全不理会世间的一切善恶、道德规范。
是以武林中人背地里就称呼他为“三心魔君”。 他知道了,也不生气,却将“魔”字改为“神”字。 三十年后,在武林中声威显赫无比——也是恶名昭著而已! 可是,他生平却只服膺一人,那就是武林中另一奇人剑先生,因为他们
性情上有许多相似之处。 只是剑先生不但武功较胜他一筹,而且“善”“恶”之间,也分得远比

他清楚。 这三心神君二十多年前,突然销声隐迹,和剑先生一样,没有为着任何
理由,只是厌倦风尘而已。 他在深山之中潜居那么多年——自然除了养花采药之外,对于修练内
功,更不会忘记——这种避世的生涯,除了他这种有绝大智慧和异乎常人的 性格的人之外,谁也无法做得到。
但是,他也有静极思动的一天。 于是他飘然又回到人世,而天下之事,又那么凑巧,他竟也投宿在这荒
村野店之中,剑先生的举动,他都了解。 两人见了面后,一言未发,他竟就在剑先生身上,较量起自家的功力起
来。
这就是奇人奇行! 他们的内功,自然也是不可思议,“传音入密”之功,已入化境。 所谓“传音入密”,就是内功绝顶之人,能将自己的声波,收敛自如,
而随意贯注到任何一人的耳中去,别人却无法听到,这在普通人听来,非但 不可思议,而且已迹近神奇了。
  方才剑先生“传音入密”传声孙敏之时,三心神君袍袖一展,以无比掌 风,震散了剑先生凝练的声波,是以孙敏会突然听不到话声。在这两位奇人 之前,她的武功自然已是有些幼稚了。
抬起头来,目光投在剑先生身上,而剑先生也不自觉地朝她一笑。
于是她走到床前,轻轻去抚弄她爱女的秀发。 此刻她的疑惧、不安,都已成为过去。代之而起的却是无比欣喜。 妇人多半在嗅到一点幸福气息的时候,就会牢牢地去捉住它。孙敏也不
例外——虽然她并未开始捕捉,却已开始幻想了。
“琳儿的伤若好了,而能拜在他们两人任何一人的门下,那该多好!” 她禁不住微微一笑,但却又有些凄婉地忖道: “琳儿父亲的大仇,能不能报?要到哪一天才能报?就要看自己的努力
了。至于我——”
  她暗中幽幽长叹一声,仿佛有眼泪在目眶中流出,眼帘一挟,不忍再往 下想了。
于是,她又侧过头,去看那两位武林中的异人。
  哪知剑先生那一双朗若明星般的眼睛,也在望着她,目光中甚至已有些 温柔之意。她不禁心中又泛起一丝涟漪。
  可是,她虽为爱女幻想幸运,对于她自己,她却不敢去期望什么,企求 什么。
这也许是所受的创伤,已划断了她对幸福憧憬的勇气了吧!

第九章 终南山去


         三心神君和剑先生,互以内家绝顶功夫“传音入密”说话,倒并不是不 愿让孙敏听到,而仅仅是他们生性如此,高兴这么做而已。 他们所说的话,也不过是互道这数十年的经过罢了。
可是,孙敏却不这么想。 “他们在说什么话呢?为什么不让我听到?”
她暗忖着:此刻她若有三心神君的功力,也会一掌震散他们的声波。 她垂着头,因为她不敢去接触人家的目光。而她脸上所带着的那种似喜
似怨的淡淡忧郁之色,任何人见了,都不免生怜! 剑先生微微一笑,只是他的笑容,却很难被人家发现。 “三心神君,虽具无上神通,但是他两人的伤,却也不是片刻之间,可
以医愈的。”他向孙敏说道,语气已不如先前的冷漠生硬。 然后他目光一扫,又道:
“这里我们也势难久留。” 他侧目向三心神君道:
“刚刚你没有来的时候,我本来准备将他们送往终南山——” 三心神君立刻打断他的话,道: “终南山那老牛鼻子还没有死呀?”
这两人彼此说话的时候,随便已极,全然不遵守当时世人说话时那种彬
彬有礼的规范,只是任意说出而已。 剑先生道:
“玉机道人命可没有你长,七年前已经羽化登仙了。可是他的首徒妙灵,
都是现在终南派的掌门人。” 他一笑又道:
“就是昔年你我在终南山上对弈时,那始终等候在我们旁边,你以中押
胜了我一局之后,还传给他一手‘五禽身法’的那个稚龄道童,现在人家已 是陕甘一带武林中的名剑客了!”
三心神君“哦”了一声。
孙敏却忍不住问道: “可就是终南剑客玄门一鹤妙灵道人吗?” 剑先生微一颔首,又道:
“老实说,这两人受伤太重,我也束手无策,想到那妙灵道人,昔年从
你处也学了不少医道,本来想到他那里一试,可是却没有想到,徒弟还没有 见着,却先见着师傅了。”
三心神君哼了一声,道: “想不到你也是人越老越滑,只要你肯拚耗一些真气,为这两人打通奇
经八脉,这两人伤势再重,还用得着别人出手吗?现在我已将这事招揽了过 来,可也容不得你太舒服,事完之后,我也有件事,要麻烦麻烦你替我做做 哩!”
  “这个你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可知道我昔年练功时,棋差 一步,虽将玄释两门都视为秘技的先天之气练成,但因初步功夫,求速太急, 以致现在弄得真气一发,便难收拾,势必伤人而后已,想以此疗伤,不是做 不到,只怕在紧要关头,我所用之力,不但不能助人,反而害人,是以我就
  
没有轻易出手罢了。” 三心神君目光一转,脸上却露出喜色,缓缓说道:
“这一下先前我所说之事,不但不是我求你,都是你要求我了。” 他故意话声一顿,果然望见剑先生脸上有些心动之色。 “只是现在说出,为时还旱,日后你只要帮我那事完成,我也可以将你
这大成中的小缺弥补。”三心神君道。 剑先生神色果然又一动,张口想说话,但心念微转,又咽了回去。却说: “我们只顾自己这里说话,把人家都忘了。”
他微指窗外,又道: “此刻天已大亮,我们在此间一日行程,大概就可以赶到终南。” 他微微一笑,又道: “你我昔日终南一别,至此已有二十余年,我记得在终南绝顶之上,你
我还有一局残棋未竟呢。你那时被我围去一角,推说有事,竟赖掉了,可是 现在我却容不得你再如此推诿了。”
三心神君哈哈笑道: “好,好,好!你可知道,这二十多年,我除了养花采药之外,天天都
在想着那一局残棋的破法?哈!这次你又输定了。” 孙敏听着这两人的对答,知道这两人虽是奇行异痹,但却都是性情中人,
尤其这万剑之尊,他出道江湖后,从未示人姓名来历。自己一见他时,亦觉
  得他性情冷漠,不通人情。但此刻一看,他在那冰山般的外表之外,也有着 一腔和常人一样的热血哩!只是他隐藏得较严密,别人无法发现而已。 他们所投宿的小店,是在方过临潼、不到长安的一个小镇上。 孙敏套好车马,便在天虽已明、但辰光仍早之际,离店而去。
剑先生和三心神君游戏风尘,随意所之,都未曾骑马。孙敏车虽套好,
但她却又势必不能坐在前座,权充马夫。 这一来是因为伤病之人,仍须她在车内照顾,再者她以一个女子,总不
能在道上如此抛头露面呀!
  何况在旁虎视耽耽的还有密布江湖的天争教,她也不能不为之顾忌。因 此,她为难地怔住了。
三心神君目光一扫,微微笑道:
  “此行虽非遥远,但若带着两个重伤之人,却非易事。我看就委屈我们 这位万剑之尊一下,为姑娘权充车夫好了。”
日光下,他眼角额上已可看出不少皱纹,他内功虽已渗透造化,但岁月
侵入,他仍无法抗拒自然的威力,只是他率性而为,说起话来,却仍像个未 经世故的年轻人。
只是,他那种说话的声调,使人听起来,仍有一份冷冰冰的感觉。 孙敏感激地望他一眼,对这恶名传遍宇内、奇行震撼武林的奇人,大有
好感。
  目光动处,又落在傲骨凌云的剑先生身上,她实在不敢想象这位武林巨 人,会为自己充当车夫。
哪知剑先生却笑道: “你莫以为这难倒了我,当当车夫,也未尝不可。可是我却要你跨在车
辕上,做一个牵马提蹬的随行小厮,你自诩??” 三心神君接口笑道:

“只要我高兴,什么事我都能做,做做小厮,又有何妨?” 他转脸向孙敏道: “只是姑娘的这车夫和小厮,走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份哩!” 他笑声清悦,丝毫没有不满之意。 这类奇人行事,常人实在无法揣测,坐在车里的孙敏,心中不知如何想
法。“剑尊车夫,”“神君小厮”,这令她简直不相信会是事实!但俯目所 见,日光却已从车窗中依稀照了进来。
  望着披日光所照着的爱女凌琳娇美如花、但却憔悴不堪的面庞,和她那 尚不知道姓名、人家就为她冒死却敌少年的俊美脸孔。不禁袅袅升起一缕幸 福之遐思!
  她突然觉得自己由一个平凡的妇人,而变得有皇后般尊贵。因为即使是 皇后,也无法叫这两位奇人来充当自己的“车夫”和“小厮”。
这份尊荣,是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换取的。 “而我,”她思忖着:“却得到了!” 这突来的幸福,使得她迷惘了起来。这也许是她所受的苦难,已经够多
了吧? 车声辚辚——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睡去。这么多天来的劳顿,她本已倦极;
此刻心神大定,自然睡得极熟。 日光隐没,已交戍时,马车越过长安,来到终南山脚。 终南山位于长安之南,为道教名山之一。终南剑派,在中原七大宗派外,
自成一家。昔年终南派掌门玉机道人,以掌中松纹剑和终南镇山之“七七四
十九手回风剑法”称誉武林。 玉机道人虽然身怀绝技,但却绝不轻易炫露,收徒又极严,是以终南弟
子也大多是内外兼修、清净无为的玄门道者。这些年来。
终南派虽因不常涉足武林,是以名声轻微;但是武功却日渐精进。 偶一出手,便是惊人之笔,不像武当、崆峒等其他玄门剑派,到后来竟
变得有如江湖帮会一样。
  此时终南派的掌门人妙灵道人接掌终南门户,虽只七年,但已将终南派 整顿得更是日渐其昌。多年来他虽只出山一次,但终南剑客玄门一鹤的名声, 在武林中已是非同小可!
终南山多年来,都是清宁安详,极少有江湖中人,斗胆到这名山上生事。
是以剑先生才会选中这地方,可为孙敏母女等养息之地。 哪知事情却大出意外—— 夕霞已退,夜幕深垂。游戏人间、率性江湖的剑先生,端坐在马车破旧
的前座上,手中马鞭倏然扬起,左手缰绳微带,轻轻撮口呼啸一声,马车便 在终南山入山之口停下。
三心神君也飘然下了车辕,笑道: “看不出你除了那柄铁剑上有些玩意之外,赶车的本事也不小。这一点,
我又是万万不及的!” 剑先生笑道:
“你这魔头!少逞口舌之利,还是留点心思,在那残棋多下点功夫吧!” 回身轻叩车厢,示意孙敏地头已到了。 孙敏这才自迷惘、混乱,但却带着些甜意的梦中醒来。车厢中黑黝黝地,

她知道天已黑了,再探首窗外,眼前高山在望,一条虽然宽阔,但却十分崎 岖的山路,婉蜒入山而去。
她赶紧跳下车,略略理了理鬓发,嫣然一笑,轻轻道: “这就是终南山吗?”
黛眉一皱,又道: “马车既然不能上山,车子里受残的两人怎么办呢?” 剑先生沉吟一下,还未答言,三心神君却又笑道: “这一回不要你做车夫,但却要你做马了!”
  他潜居深山二十余年,每日除了听风听雨,以及鸟语虫鸣之外,寂寞已 极!而这种难堪的寂寞,却使他本来捉摸不定的性格,改变了一些。
  是以他和几乎是他世间唯一友人——剑先生巧遇之后,虽然知道自己潜 修的内功,仍然比不上人家,但是心情却愉快已极!
  这并不是说他已将胜负之事看得淡了,而是故友重逢的那一份喜悦,远 胜于他对胜负之间的嗔念。
  心情轻悦之下,是以他每一出口,多是带着些诙谐调侃意味的话。而落 落寡合、孤傲无比的剑先生,深知其人,也不以为忤。
他此话一出,孙敏还弄不清是什么意思,剑先生已笑道: “佛说:芸芸众生,皆可成佛,人亦是生,马亦是生,枉你潜修多年,
连这点禅机都参不透!来,来!你也是马,我也是马,你我就将这辆马车,
拖上山去吧!” 孙敏心中暗笑,想不到,冷漠如冰的剑先生此刻也会说出这等话来。 三心神君跨前一步,手掌轻轻一挥,那套着马的两条车轮,忽地一齐折
断,像是被极锋利的刀斧斫过一样。
  他微笑着,将手掌往车厢上一贴,左手袍袖一拂,将那匹已经自由了的 马,驱得落荒而去,口中却朗声说道:
“剑先生说:‘他就是马,马就是他。’此刻我放了马,就如同放了他
一样!” 转头向剑先生笑道:
“喂!这等深恩,你该如何报法?”
孙敏不禁笑出声来。 这一日来,她的心境无法形容的开朗,因为她许多悬心不下的事,此时
都有了解决。
  剑先生也微微一笑,他虽然使得孙敏的困难,迎刃而解,可是孙敏,却 也使得这孤僻的奇人,忧郁多年的心境,轻悦起来了哩。
  他在三心神君的另一侧,也将手掌在车厢上一按,两人同时微微一笑, 好像掌上有着绝大的吸力似的,竟将那辆沉重的大车吸了起来,夹在两人的 手掌之中,从容向山上走去。
孙敏已知他两人的功力,倒也并不惊异,跟着他们,上山而去。

                   第一○章 名山生变


夜色深重,山路崎岖。 但是这在普通人眼中非常艰难的道路,怎会放在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心
上,他们施然而行,仿佛是游春踏青的雅士。 就连走在旁边的孙敏,步履亦是轻松已极。只是这深山的寂静,却使得
她心里沉重得很!因为此刻已是严冬,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枯枝, 簌簌作响,寂静中已有萧索之意。
转过几处山弯,道路更见窄狭。 三心神君对剑先生笑道:
  “看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玉机道人的弟子,果然不如师父,将这些终 南道士,弄得这么疏懒,你看!”
他手微指山后,道: “此时方过戍时,正是晚课之时,但此刻非但听不到诵经之声,连道观
钟鸣都没有,想是那般道士都耐不住天寒,缩进被窝里蒙头大睡了,我见着 那小道童,倒要训他几句。”
孙敏听他将终南掌门玄门一鹤称做小道童,不禁暗笑,心中却忖道: “他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四五十岁,但是成名江湖却也有四五十年了,只
怕他实际的年龄,已经很高,看来这内家功夫,一入化境,确有不可思议的
效能,就连世间传说的驻颜之术,也是可以做到的哩!” 剑先生却双眉微皱,加快了脚步,朝山深之处走过去。 再转过一处山弯,前面有一片黑黝黝的丛林,他们笔直朝前走会,丛林
间的小路,上面满铺着碎石,但是抬着一辆大车的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脚
下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再走前几步,孙敏才看见丛林里的道观,她心中却也不禁一动,忖道: “时辰尚早,为什么这道观里的灯光如此黑暗,真像是道人们都睡着了
一样,难道这终南派里,真的都是懒虫?”
剑先生更觉得事有蹊跷,身形微长,竟单手托着那辆大车朝前纵去。 三心神君也收起了玩笑之态,掠前数丈,如静夜中之灰鹤,说不出地那
么轻灵曼妙,绝无丝毫勉强造作。
孙敏也紧跟上去。 却见那道观前朱红色的大门竟紧闭着,观中也丝毫没有人声,这景象不
是静寂,而是死气沉沉了!
  三心神君正站在观门前拍门,将那只紫铜门环叩得铛铛作响,但却仍然 没有人走来的迹象,他朝剑先生望了一眼,道:
“我进去看看。” 袍袖一拂,就要从那两丈高的围墙上纵过去。
哪知观中突然传出一道厉叱,一个严厉的声音问道:“是谁?” 孙敏不禁暗付:“这终南道人怎地这么大火气?” 随着这一声厉叱,大门呀地开了,一个长袍道人当门而立,目光炯然望
着门外,神情之中,仿佛戒备森严的样子。 三心神君极为不悦地哼了一声,朝那道人一望,说道: “想不到终南山自从玉机老道仙去后,排场越变越大,你去告诉你们掌
门人,就说有故人来拜访。”

他将“拜访”两字,说得特别刺耳而沉重。 那道人又望了他一眼,忽然惊唤了出来: “慕容师伯!”
  三心神君怔了一下,想不通这开门的道人怎会认得自己,知道自己那极 少为外人所知的名姓——慕容忘吾?
孙敏觉得身侧轻风一闪,剑先生也掠了前去。 那长袍道人却扑地跪在观门前,道: “你老人家不认识小侄了吗?” 三心神君目光上下打量这道人。
剑先生却道: “你是否妙灵?”
那道人抬头一望,在依稀的月色中,认清了面前的两人,狂喜道: “呀!剑师伯也来了!小侄就是妙灵,两位师伯一起离开终南,已经三
十年,可是风姿笑貌,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哩!” 三心神君颔首笑道:
  “你却变了不少,想不到以前端着茶杯的道童,现在已经是名闻武林的 大剑客,终南剑派的掌门人了!”
他转脸向剑先生道:
“岁月催人,时足不再,再过几年,恐怕我们也要入土了!” 孙敏望着那跪伏在观前门的道人,惊异的暗忖:“难道他就是终南剑客
玄门一鹤?可是他以掌门人的身份,却怎么自己走出来开门呢?”
  不怪她如是惊异,无论任何一个宗派,也断没有掌门人亲自开门的道理。 剑先生一抬手,将他托了起来。目光望着观内,正殿上只有莹然一盏孤 灯,散着昏黄之光。再望到妙灵脸上,却见他清瘦的脸上,憔悴已极,就知
道这终南剑派,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真是苍天有眼!小侄再也想不到两位师伯的仙驾,竟会来到此间!” 妙灵说话声音中的喜悦,却渗合着许多感伤。他又道: “两位师伯一来,终南派里四百二十九个弟子的性命,算是拣回一半
了!”
  剑先生和三心神君慕容忘吾,虽然知道这终南派,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 的变故,可是一闻妙灵道人此言,坚毅冷漠的脸孔,仍不禁微微变色。
是什么重大的变故,能使这终南派大小数百个道人,同时命在垂危呢?
  须知终南派创立以来,高手辈出,门下弟子也并非是无能之辈,那么, 此事岂非太过惊人吗?
剑先生诧然问道: “贤契一别经年,已自长成,可贺可喜!只是——” 他语声微顿,目光四扫。又道: “这终南山上,是否有变?”
  妙灵道人长叹了一声——看到站在剑先生身后的孙敏,也不免暗中惊异 一下——说道:
     “终南派确是遇着数百年来未有之劫难,小侄无能,实在束手无策。若 不是两位师伯前来,这门已数百年的终南派,怕就是从此断送了。” 话中情形之严重,使得不动声色的剑先生,为之又微微色变。
妙灵道人长叹一声,然后轻声说道:

“此地不是谈话之处,两位师伯请进观去,小侄再详细说出。” 剑先生和慕容忘吾将大车托了进去,孙敏也垂首而入。 妙灵看到竟有一个绝美女子和他素来最为敬仰的自己逝世师尊的二位至
友——万剑之等和三心神君在一起,心里虽然奇怪,但口中却不敢问出来, 只是恭谨地垂立一旁。
  大殿中灯光如豆,将这宽阔宏大的神殿,笼上了凄凉之色,正中神像, 羽衣星冠,右手微微握着剑柄,正是群仙中最为潇洒的纯阳真人,在这种灯 光下,更显得栩栩如生,真如真仙!
  无论任何人走进此殿,心情也会为之一沉。孙敏像是有着什么东西,突 然压在心上,连气都几乎透不过来似的!
  这偌大的一座道观,除了妙灵道人之外,竟再也看不到一条人影,孙敏 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比这里再凄凉的地方。
剑先生和慕容忘吾面色凝重,将伊风和凌琳自车中托出。 妙灵道人连忙过来,道: “两位师叔!暂时将这位病人,送到小侄的房中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 “这道观中除了小侄之外,都已命如游丝,朝不保夕了!” 暗暗的灯光下,他惨黯的面容更为憔悴,紧皱着的双眉中隐优着的忧患,
使得身体憔悴的孙敏,也不免为之暗暗叹息。
  人材济济,高手辈出,名满武林的终南剑派,究竟为什么变故,会演变 成这种地步呢?
  
第一一章 天毒教主


  原来这一月来,终南派发生巨变,门下弟子,连连病倒,得病之人,不 但昏迷不醒,而且呼吸日渐微弱,病势沉重已极!
  起先,还以为只是患病而已,但是得病之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突然发 病。妙灵道人亦颇知医理,但看视之下,竟还看不出病源来,他这才大惊。 因为他医术传自三心神君,不知要比世俗中的名医强上多少倍?而这病
源,竟连他都看不出来。 到后来,妙灵道人的再传弟子,和几个根基稍弱的弟子,竟相继死去。
就连他的几个师弟,也无故病倒。终南山上,立刻愁云满布,没有病倒的人, 竟就剩下掌门人玄门一鹤妙灵道人一个!
  这种严重的事,使得一向精明干练的妙灵道人,也为之束手,他完全不 知道原因,更不知道对策。就是求助,也无法可求。
  妙灵道人眼望门下弟子,个个都是命如累卵,心情之怆痛惶急,可想而 知。
  他势不能坐以待毙,但也别无他法。奇怪的却是他自己并未病倒,像是 人家特地将他一人留下来的样子。
后来,他果然证实了这想法的正确。
  一日清晨,吕祖正殿的横梁上,突然发现一张黑色纸笺,他取来一看, 那张黑色纸笺上,竟不知用何物写上白色透明的字迹,妙灵道人一看,字字 惊心!
原来上面写着:
  “字谕终南山玄妙观主妙灵真人:百十年来,中原武林沉沦,八方侠士 无主,以致武林争端百起,仇杀日多。
“本教主上体天意,下鉴世态,不得不在此纷争紊乱之时,而更兆大,
观主必也药于此也。 “再者,观主天姿英发,若终生为终南所困,实为不智。因之本教主破
格将汝收为弟子,但望观主达意,声言终南派从此归依本教,则终南山上数
百弟子,当可不药而愈,因本教主绝不令门人日夕沉于病痛也。” 下面具名:“天毒教主。” 这文理虽不甚通顺,但同意却非常惊人的纸笺,使得妙灵道人看完之后,
面如死灰!
他这才知道:门下弟子都是中毒。 但这天毒教主施毒之法,以及所施之毒,都是诡秘玄奇得不可思议,而
很显然地,妙灵道人若不答应这荒谬已极的“建议”,门下的弟子,便无药 可治!
  这“天毒教”三字,妙灵道人从未入耳,天毒教主是谁?怎么有竟能使 终南山数百道侣,在无形中受毒的神通?他都茫然。
  最令妙灵道人惊骇震怒的,却是这天毒教主,不但要自己将这先人创业 多年的基业双手奉送;还要自己声言天下武林,率领开宗立派已数百年的终 南派,归依到他那从未听过名字的“天毒教”下。
  这事别人听来,也许极为荒谬可笑,但妙灵道人,却绝对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他深深地体会到这张字笺的严重!
因为,如果他不答复,门下垂危之弟子,显然无救。而他虽是终南派的

掌门,却又怎能答应这旷古未闻的要胁呢? 他心情素乱,惶恐万状!
可是,就在他接到那张“谕示”的第三天,终南山上竟来了救星。 在终南山玄妙观后园竹中的丹房里,妙灵道人满怀悲痛地将这事源源本
本说了出来。 因为自古以来,武林中无论成立任何宗派、帮会,都绝无在创教之时,
以要胁手段,求别一宗派,全部归依于自己的。 三心神君冷哼了一声,道:“‘上体天心,一统武林。’哼!我老人家
还没有听过有这种狂人。也从不知道天下还有我老人家不能解的毒。妙灵! 你引我去看看!”
剑先生微一沉吟,却道: “不看也罢,据我揣测,这种无色无臭、能在无形中使数百人中毒,而
中毒之人在昏迷不醒中渐渐死去的毒药,普天之下,除了昔年五毒真君以守 宫之精,蜘蛛之液,毒猬之血,赤练之汁,百足之唾,和以苗疆深山绝崖中 的瘴毒草,再加上几种毒物和成的‘蚀骨圣水’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一种毒 有此威力!”他微微叹气,又道:
  “五毒真君制成此物之后,适逢天下武林同道的君山之会,五毒真君竟 想以此物将天下武林高手一网打尽,只是那‘蚀骨圣水’也委实厉害,数百 个武林高手,果然一起中毒,五毒真君正自洋洋得意,哪知此时已功参造化 的一个奇人——虽然中毒,但却功力未失——逼着五毒真君取出解药,才免 了武林这一场浩劫。”
室中诸人都凝视着他,就连三心神君,也在静听他的下文。
他微喟一声,又道: “五毒真君也被那位前辈异人一掌劈死,只是他们制成的一樽‘烛骨圣
水’,据说只用了数滴,其余的竟不知下落了。”
孙敏忍不住问道: “那毒水只有几滴,就能使数百个武林高手,一起中毒吗?” 剑先生缓缓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毒真君是将毒汁滴入食水之内,虽仅数滴,却已
使那满溪之水,都变成了极为厉害的毒药,我一听妙灵所说的情形,便知道
那‘蚀骨圣水’,又再次出现。想来也必是终南山的食水溪中,被人施了这 种毒汁,而中毒之人,功力深浅不同,是以发作的时间,也前后各异。”
妙灵道人却怀疑地问道:
“那么小侄也曾饮过溪水,却怎地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呢?” 剑先生眉心紧皱,道: “这可能是施毒之人,为了留你有用,是以乘你不觉时,在你食物中暗
暗放下解药——” 三心神君却道:
  “你却又怎能如此确定,这毒就是那‘蚀骨圣水’呢!昔年君山之会, 我虽未及赶上,但也曾听人说过,只是没有这般详尽罢了。难道天下就没有 第二种如此毒的毒药吗?”
剑先生微喟一声,叹道: “我之所以如此确定,因为我那时年龄虽极幼小,却也随着先师参与此
会,也中了如此之毒。”

“近年我浪迹天涯,在滇西一带,就曾听到一位故人说起,五毒真君的
‘蚀骨圣水’,又重现江湖,却想不到终南弟子,竟都中了此毒!” 孙敏虽然没有听过数十年前的魔头——五毒真君的名字,但听剑先生说
得如此沉重,就知道此毒必定非同小可,黛眉不禁紧皱。 而妙灵道人更是惊恐不己,满脸悲怆之色。 只有三心神君,两眼微闭,似乎隐入沉思。良久,他才缓缓说道: “以七种以上绝毒之物,合成的毒药,我也无法可解。” 他忽然目注剑先生道: “数十年来,我始终无法猜透你的师承来历,你一说此事,我倒想起来
了,那解药放在何处,你总该知道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一怔! 剑先生也自面色微变,但仍沉声道:
  “我之师承来历,本无不可告人之处,你既然知道,就该知道我的苦衷。 至于那解药,昔年果有剩下,但那位前辈奇人,后来为一事,痛恨天下人, 将此解药连同一本上面记载着他一生武功精粹的秘籍,和一颗两百年东海屠 龙仙子所制,能夺天地造化之功的‘毒龙丸’,都封在一个绝秘的所在。声 言:日后若有一人须吃了他当时所受之苦者,才能得到此物。而那位武功妙 绝天下的异人,竟在万念俱灰的心境下,引刀自决了!”
孙敏和妙灵道人,都无法揣透剑先生口中的武林异人,到底是谁?
  三心神君却俯首沉思,突然凝聚真气,以传音之法,向剑先生道:“我 和你相交多年,该算知友,此刻我只问你一言,武曲星君独孤灵是你何人? 他那本‘天星秘籍’的藏处,普天之下,是否只有你一人知道?”
孙敏和妙灵道人,茫然望着三心神君,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剑先生面上的神色,虽然极力控制,但仍大变。 他目光凝注三心神君,也以“传音入密”之法,缓缓道: “你既然猜破,多言何益?昔年之事,令我终生难安,是以我从不以真
面目示人。那本‘天星秘籍’的藏处,的确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但我除非
遇到那位奇人口中所说之人,绝不会对人说出。” 三心神君双眼一张,但却立刻闭了起来,若有所失地道: “我多年潜居,此次下山,多半就是为了这本‘天星秘籍’。但我竟将
隐居于青海穆乌鲁苏河、布克马因山口的无名怪叟,认做是武曲星君独孤灵
唯一弟子。我今晨才说有事求你相助,就是要你同往青海,去找这‘天星秘 籍’的下落。”
他长叹一声,竟不再传音,放声道: “哪知我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这心愿只有落空了!” 他双眼再次张开,两道神光,利刃般地落在剑先生脸上,道: “只是你若不说出那解药的下落,难道忍心眼看玉机老道的数百弟子,
都葬送在这‘五毒真君’的‘蚀骨圣水’之下吗?” 这两位神色冷漠的异人,此时也在大失常态;尤其是剑先生,脸上竟露
出了痛苦之色,显得内心之矛盾,已达极点! 孙敏缓缓踱到床前,突然看到那冒死救她的青年侠士,脸孔在灯光下苍
白得可怖,轻轻伸手一探,鼻息竟已在若有若无之间,她大骇之下,忍不住 “哎呀”一声,脱口惊呼了出来!
这一声谅呼,使得丹房中另外三人,目光都转到她身上。

“他??他看样子不成了!”孙敏惶急地说道,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三心神君又长叹一声,走到床前道:
“我救得一个人,且救一人。” 侧目一望剑先生,又道:
“至于其他的数百条人命,就全操在你的手上!”语声沉重。 孙敏微喟,忖道:“看来人言真的不可尽信,江湖上传言三心神君恶名
昭著,哪知却是个仁厚的侠士!” 她却不知道,三心神君潜居二十余年之后,已大大的改变了性情哩!

第一二章 不堪回首


  两个时辰之后,昏迷不醒、命如游丝的伊风,缓缓睁开眼睛来,发现自 己在一个房顶甚高的房间里,四肢百骸,却都像是散了一样,两只炙热的手 掌,在他身后缓缓移着,掌心发出的热力,使得自己身体里面,发出了一阵 阵奇妙的反应。他知道是有一个内家高手,正不惜耗损元气,来为他打通奇 经八脉。他不知道人家是谁,心里也朦朦胧胧的,混沌一片。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晕迷以前的事,心中不禁暗地奇怪。 这些天来,他一直处于昏迷中,所有发生的事,也都不知道。此刻他虽
已恢复知觉,但无论气力和心智,都还衰弱得很,甚至无法集中思想去思索 任何一件事。
  但是,他的命总算捡回来了,他身受“夺命双尸”的两处重创,连日奔 波,再加上这些日子来心中一直积郁未消,于是外狼内虎,交相煎熬,到了 妙灵道人的丹房中,生命中所剩下的精力已经很难支持他再活下去了。
  三心神君检视之下,才发现他的伤势,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但为了自己曾经对人家的允诺,竟不惜以多年来探集而成的灵药,费了无穷 心血才制成的“再造丸”,增强了伊风生命的机能。然后再拼耗自家的真气, 为他打通奇经八脉,除了三心神君之外,世上恐怕很少人能自冥冥之中,夺 回了他十成中已死了九成的生命了。
伊风自己,可不知道自家所遇过的绝世奇缘,只觉得在自己身上移动的
手掌,愈来愈急,后手竟改抚为拍,瞬息之间,自己身上的一百零八处大穴, 都被人极快地拍了一遍,心中一畅,浊气欲出,“呀”地,吐出一堆带着血 丝的浓痰。
三心神君住手的时候,额上已微微沁出汗珠,他仍盘坐未动,悄然合上
眼睛,让自己的真气在耗损之后,恢复一下。 室中静得怕人,妙灵道人垂手而立,满脸悲怆,像是尊石像似的,呆呆
地站在那里。
  剑先生垂目而坐,面上虽然毫无表情,但从他紧握着的手掌中,不难看 出这位武林异人的思想,正陷入极度矛盾之中。
孙敏则睁着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正在为自己的恩人疗伤中的三心神
君,直到伊风醒来,吐出一口浓痰,她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凌琳,她的伤势较轻,方才服过三心神君的灵药,已自沉沉入睡。
娇美如花的面靥上,已隐隐泛出红色。
伤者已愈,孙敏心事顿松。转眼一望,看到剑先生的神色,又不禁恻然!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对她特别好的异人有什么事发生,但却知道他一定有
着极大的困难,而此一望,她不禁深深希望自己有这份能力去帮助他。 良久,丹房才从死寂里苏醒过来。 三心神君飘然下床,目中神采又复莹然。在他耗损了如许真气之后,还
能如此,其功力之深,可想而知。 他缓缓走到剑先生身前,凝视了片刻,才沉重地说道: “你我数十年相交,我深知你的为人,关于此事,你必定有着极大的困
难,但你却怎能眼看着数百条人命死去呢?” 孙敏走到床侧,见伊风双眼紧闭,也似乎在沉睡之中,听到三心神君的
话,她星目一张,突然转身道:

  “照老前辈方才的推测,那自称天毒教主之人,必定有解药,那么我们 为什么不可以从他身上,逼出解药呢?”
三心神君冷然道: “话虽不错,但那天毒教主是谁,谁都无法知道,除非他现身出来,否
则却何处找他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
  “但这终南门下的数百名弟子,却是人人危在旦夕,若是死等,那么, 多等一天,又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须知人命关天,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可 贵的,若是你的子女也中了此毒,想来你就不会说出此话了。”
  他语声逐渐严厉,孙敏不禁惭愧的垂下头去,心中只有自责,却没有一 丝怪他说话太重之意。因为他们说的话,于情于理,都是无懈可击。
剑先生脸色更是沉重,突地张目道: “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其实玉机道兄与我数年相交,我岂有对他门下
的弟子,漠不关心的道理?就非如此,我也断然不会忽视人命,何况这还关 系着终南一派的生死?但是——”
他长叹一声,眼帘又是一垂。 始终一言未发的妙灵道人,却突然道:
“剑师伯方才说:只有一个和昔年那位前辈异人受过同样痛苦的人,便
可冒难取药。那么,剑师伯可否将那位前辈异人所受之苦说出来?也许??” 剑先生一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脸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缓缓道: “那位前辈异人,内功已臻绝顶,几成不坏之身,百年来就已名扬天下,
只是??”
他长叹一声,然后沉声道: “不知怎的,他在古稀之年,竟娶了一位少女为妻,还生下了一子。” 孙敏望了他一眼,心中一动,却听他微一停顿,又缓缓说道: “那位前辈异人,在君山大会上,救了中原武林一脉之后,就被人尊为
天下至尊,江湖上无论何事,只要他片言只字,便可解决,这也是大家感恩
之意,哪知后来??” 剑先生在叙说这件事时,曾经数度停顿,像是内心情感激动甚巨;又像
是这件事其中有些话,是他非常难以出口的,但是他终于说了下去。
  “他的妻子却假借他的名声,穿了蒙面之衣,使出他所传授的武功,做 了许多天怨人怒的事,武林中人,虽然感谢他的深恩,但日子久了,还是无 法忍受。那位前辈异人多年建立的威望,竟被他的妻子,在三年之中,破坏 殆尽!”
此刻已是夜深,但室中诸人,个个都在凝神静听,丝毫没有倦意。 云床上鼻息沉沉,窗外风声簌簌。
剑先生略为移动一下,又道: “后来那位前辈异人的妻子,唯恐事发,竟然远奔海外,投到海外一个
魔君之处,做了那人的侍妾。那位前辈异人心怀创痛,也不愿到海外去寻仇, 因为他觉得情感之事,最为不可勉强,伤心之余,就将他满腔爱恋,全垂注 在他的独子身上。”
  孙敏不禁为之幽幽一叹,妙灵道人和三心神君,也有恻然之客。似乎那 伤心欲绝的老人,携着他的爱子,此刻正站在他们眼前一样。
剑先生微微转过头,望着墙角间的一片空白,又沉声说道:

  “但是真相未白,武林中将这位前辈异人,诋毁得不值一文!江湖流言 四起,还有些人,要群结武林高人,去寻那异人复仇。
  “后来那老人的唯一爱子,竟也误会了他的父亲,在一个月明之晚,留 书出走,声言自己不再认这个父亲。”
孙敏悄悄擦了擦眼角,竟然有泪珠泛起。 剑先生却又叹道:
  “那位前辈异人,心中已是满怀创痛,再加上这个打击,心志竟然失常, 从隐居之处复出江湖。但是江湖上人,只要看到他的影子,就远远避开,连 一些绿林巨盗,都不愿与之为伍,后来——”
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像是掩饰着自己的太多悲痛,道: “那位前辈异人盛怒之下,再加以神志失常,竟将最最看不起他的金陵
三杰击死。等到鲜血染到他手上时,他才从混乱之中清醒过来,但是又已铸 成一错!这金陵三杰,本是义声颇著侠士,身死之事,立刻又激起了武林公 愤。”
  须知世间最惨之事,莫过于被人冤屈而无法伸诉!室内诸人听了,都觉 得心中沉重已极。三心神君面上,更有异样的难受!
剑先生说下去道: “那位前辈异人,知道事情无法解释;何况到此时,他还深爱着他那妻
子,也不愿解释。为了免得自家手上再染鲜血起见,他远遁穷荒;只是此刻,
他已不再是先前的他了! “他万念俱灰,妻离子散之后,再遭到这种事,任何人也无法忍受。于
是他将自己生平武功,抄录成集,和一颗费了无数心力才得来、准备给他爱
子服用的‘毒龙丸’,以及‘蚀骨圣水’的解药,都埋入滇边无量山深之处。 “他的儿子离他之后,遍历江湖,知道他父亲的去处,到底父子情深, 连夜奔去,但是那位前辈异人,已在万念俱灰之下,自行运功震破天灵。他
的爱子赶到的时候,也就是他临终的一刻!”
这等惨事,使得孙敏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妙灵道人合掌垂目,口中似乎在暗暗宣着沸号,借以表示他对那老人的
哀悼、崇敬。
剑先生又悲痛地说道: “那位前辈异人临终之际,以无比神力,在石壁上刻下这事的原委。并
且说:后世只要有人受过他所经历的痛苦,还有绝大的毅力心愿,便可到滇
边无量山里,取得他所留下的异宝。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藏身之处,天下只有他的爱子知道;而他所留下
的字迹,也是留给他的爱子看的。 “他唯一的爱子,在看到这些之后,心中的哀伤悲痛,可想而知。他眼
望着自己父亲的遗容,在那山窟之中,面壁三年,深深忏悔着自己的过失。 “然后,他将那洞窟完全封闭,让他父亲的遗骸,永世也不会受到骚扰,
然后——” 剑先生回过头来,眼中似乎一片莹然,但却不知是他眼中的神采,抑或
是他流下的泪珠。目光静静扫过,他又道: “你们都是武林中人,扪心自问,可曾听说有人受过那位前辈异人的痛
苦,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将——” 他突然顿住语声,室中立刻又静得像坟墓一样!然后,他长叹一声,道:

  “我不说,你们想也猜出,那位前辈异人,就是先父;而我,就是那满 身罪孽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能违背先父遗命,将那藏宝之地说出 来!
  “数十年来,我隐姓埋名,飘流天涯,就是想找到一个如此痛苦之人, 但世间痛苦之人虽多,我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人之痛苦,深于先父的!”
  
                  第一三章 因祸得福


丹房中,死一般沉寂—— 没有一个人能出声安慰那极为悲伤的剑先生,更没有任何一人,在这种
情况下,还能说出逼着剑先生讲明藏宝之处的话来。 但是,云床上突然响动一下,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有话说——” 众人不禁大为惊奇,目光转到床上,孙敏便跑了过去,却见她那年轻的
恩人,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但是他重伤初愈,虽然内服灵丹,又打通了奇经八脉,那么阴毒的掌力,
却也不是一时半刻之间,可以恢复过来的。 于是他放弃了挣扎,仰卧床上。 三心神君心中却一动,朗声道: “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出来?” 伊风微弱地应了一声。
  三心神君心中极快地转了两转,忖道:“他重伤初愈,若再多言,必定 又要费我一番手脚。”转念又忖道:“只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要说话,必定和 此事有关系,莫非??”于是他也走到床前,沉声说道:
“你有什么话,尽说无妨,我们都听得见的。”
孙敏心中大奇:“他尚未复元,三心神君却怎地让他说话呢?” 但也不能说出任何反对的话来,她想到三心神君此举,必有深意。 妙灵道人不禁缓缓移动脚步,走到床前。 原来,伊风并未沉睡,方才室中诸人所说之话,他完全听到了,心中突
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希望,使他能够有气力说出话来。
  只是他虽然听清了这事的经过,却仍不知道说话的人,竟是数十年前即 已垂名武林的万剑之尊。
他挣扎着微弱地说道:
  “方才我听那位前辈所说之事,的确是惨绝人寰!但那位前辈说:‘世 间无人的痛苦更深于此者,’小可却不以为然。”
他此话一出,诸人都微露异容,就连剑先生,也不禁抬起头来。
他语声顿了顿,又道: “痛苦的种类,各有不同,自然亦有深浅之分。但是,若是两种性质不
同的痛苦,其深浅便无法可比。何况无论任何一种痛苦,若非亲身经历,谁
也无法清楚地了解其中滋味! “那位前辈的尊人,虽是痛苦绝伦,但若说世间无人之痛苦更甚于此者,
却是未必。那位前辈遍历天下,没有看到有人之痛苦更深者,只是因为别人 的痛苦,前辈未曾亲身体会过,又怎能用以和自身曾体会到的痛苦相比呢?” 他声音虽然微弱,但言中之意,却是字字锵然!三心神君不禁微微颔首。
孙敏握着她爱女的手,更是听得出神。 剑先生更是肃然动容,有生以来,还未曾有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很少有人能将“痛苦”两字,分析得如此精辟! 伊风又道:
  “譬如说,一个普通人,他妻离子散,又受到各种恶势力的欺凌,甚至 可能人家当着他面凌辱他的妻子,这种痛苦又如何?他之所以不同于那位前 辈的尊人者,只是因为他不会武功,当然不会和那位前辈的尊人有同样的经
  
历。但是无论如何,他心中痛苦的程度,却绝不会稍弱的!” 剑先生目光凝注,仔细地体会着他话中的意思。目光之中,渐渐露出一
种别人无法了解的光芒,像是接受,又像是反对。 伊风又道:
  “就以小可来说:小可的妻子,被天争教主所诱胁,背叛了我,与人淫 奔。小可本是极为温暖的家,也被天争教下所毁。小可虽然心怀怨痛,但又 怎能斗得过在江湖上威势绝伦的天争教?”
三心神君双眉一皱。伊风又接着道: “不但如此,天争教主更非见小可之死才甘心。小可不得已,才伪装死
去,躲过天争教的追缉。抛去了一切应得之物,连复仇的希望都没有!前辈 看来,这种痛苦又如何呢?”
说到后来,他微弱的语声里,已是满怀悲怨! 孙敏想不到这年轻人,竟也受过这么深的痛苦。妙灵道人走前一步,问
道:
“阁下可否就是武林中称‘铁戟温侯’的吕大侠?” 伊风微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错,小可以前就是吕南人,但吕南人现在已经死去,除非——除非
他能雪清夺妻之耻,逼命之仇!”
三心神君却怒道: “天争教又是何物?怎地如此欺人!” 孙敏心念一动,突然道:
“天争教,天毒教,莫非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吗?”
  剑先生始终俯首沉思,此刻突然站了起来,在丹房中踱了两转,眉间竟 已深皱,像是在考虑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
窗外竟下起雨来,像是苍天听了这么悲伤的事后,也不禁落泪。
妙灵道人移目窗前,低声道: “今夜不知又死去几人!”
剑先生突地一转身,身形移到床前,望着伊风厉声道:
  “此刻我愿以先天之气,助你打通‘督’、‘任’两脉,但是我先天之 气,易发难收,一个不好,你便极可能被我震伤内腑,无救而死。如果‘督’、
‘任’两脉打通,你不但伤势立愈,功力也可增进几倍,复仇亦可有望。你
是否有以自己的性命,来博取这些的勇气?” 伊风惨然笑道:
  “小可已是死去之人,性命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要说老前辈这等成功希 望极大之事,就是大海寻针,只要复仇有望,小可也要去一试的。前辈不必 再问,只管动手就是。此举若成,小可来日肝脑涂地,必报深恩;若不成, 小可亦是心安理得地死去,决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剑先生叹道: “看来世上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毕竟还有不少!” 他转过话题,向妙灵道人道:
  “藏药之处在无量山中,此人就算‘督’、‘任’二脉可通,明日上路, 但也决非三、五日中,可以赶得回来的。而且先父藏宝之处,还有什么险阴, 我也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毅力,达成心愿,还在未可知之数哩!”
他此言一出,无异已说明愿以藏宝之处,告诉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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