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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香剑雨(上)



  孙敏不禁代这年轻人欢喜。伊风自己,更是不相信这种绝世奇缘,会这 么轻易地落在自己身上。两眼之中,泪光莹然,但已非悲痛之泪了。
妙灵道人却突地朝剑先生“扑”地跪了下去,沉声道: “小侄无能,才至终南蒙此惨变!剑师伯如此,小侄已是感激不尽,至
于能否成功,却是天命。小侄只有??” 他哽咽着,竟再也说不下去。 三心神君却沉吟着道:
  “这‘蚀骨圣水’之毒,我虽无法可解,但自信以我的‘护心神方’, 多保他们几天活命,还不成问题。只望苍天慈悲,一切事能顺利就好了。”
这率性而行的奇人,此刻居然也信起天命来了。 剑先生身形突地一飘,毫未作势,已端坐在云床之上道: “此刻我就为他打通‘督’‘任’两脉。只是此举太危险,你们最好出
去,免得我心思一分,便是巨祸。” 孙敏一言不发,走过去横抱着爱女凌琳,凌琳突然秀目微张,竟轻轻叫
了一声“妈妈!”原来她已经苏醒过来了。 孙敏不禁狂喜!
  妙灵道人悄悄一招手,将他们引到这间丹房旁边的一间斗室中去。三心 神君掩好房门,也跟着过去。
斗室中灯光亮起,凌琳横卧在小床上,孙敏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心中却
不免有些紧张:“万一剑先生的先天真气稍一过猛,那吕南人——”她闭上 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也知道,这种奇缘,可说少之又少。因为武林中能练成先天之气的
人,已是绝无仅有;肯耗去功力,为人家打“督”、“任”二脉的,更是连 听都没有听过了。
三心神君道:
  “那姓吕的小孩子,倒真的福缘非浅!连我老人家的‘督’、‘任’两 脉,都是五十岁以后才通的。这一下他如侥幸不死,武林中又多了一个好手 了。这真的可说是因祸而得福了!”
时光渐渐过去,不久天已亮了,雨声已住,只有檐前滴水之声,仍在轻
微地响着。但紧闭着的丹房中,仍没有任何动静。 这其中最为焦急的核算妙灵道人了,因为吕南人——伊风的生死,也关
系着终南门下数百个弟子的性命。
  孙敏和三心神君又何尝不暗暗着急。可是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已完全 亮了,斗室中灯油早枯。剑先生和伊风,还是毫无动静。
蓦地,房门一推,剑先生面带笑容,缓缓地走了出来。

第一四章 风尘仆仆


  下终南山,至午口,渡子午河,到域固,过汉中,经天险之函谷关,沿 米仓道,而至以巴中府。伊风风尘仆仆,昼夜奔驰,希望早一无能到无量山。 他一天之中,连受当代两大高手的调治,尤其剑先生以先天真气,为他 打通了“督”、“任”两脉,这些武学的精粹之处,就有那种神奇的功用,
身受重伤的伊风,第二天居然就能赶路了。 而且,他自己知道,自家的功力,在“督”、“任”两脉一通之后,不
知增进了若干。他这几天昼夜兼程,除了白天雇些车马之外,晚上都是以轻 功赶路,但是却一丝也不觉得累。就拿这件事来说,功力之增进,可知一斑。 四川省四面环山,到了巴中后,地势才较平坦。伊风惦记着自己身上所 负的任务,在巴中只草草打了个尖,便雇了辆车往前赶路,他却伏在车厢里
打瞌睡,养精神,到了晚上好再赶路。 最奇妙的是:往往两、三天中,他只要略为静坐调息,真气运行一下,
便又精神焕发。他知道了自己内功的行境,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这么才过了四天多,他竟能奇迹般地越过四川,来到川滇交界旁的叙州。
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真的要休息一下了。 他为了避人耳目,穿的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服装,因为是冬天,他可以将
皮帽戴得很低,甚至嘴上都留了些胡须。
  到了叙州,他投在城外的一家小店里,自然也是避开天争教的眼线。别 的还好,时间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哪知一进店门,他就发觉事情有异,心中不禁暗暗叫起苦来。
  原来,这店栈虽在城外,规模却不小,一进店门是一面柜台,柜台前面, 却散放着十余张椅子,想是供人歇脚用的。
此刻这些椅子上,却坐满了黑衣劲装的大汉,一个个直眼瞪同。伊风暗
叫“不妙”!他暗忖:“这些人,看来都是天争教下。”不禁暗怪自己,怎 地选来选去,却选中这个地方?
但是,他却势必不能退出,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希望这店里没有认得
自己本来面目的人,更希望店小二说没有房间了。 但是店小二却恳切地道:“你老运气好,只剩下几间房了。”带着他走
到西面跨院的一间房子,里面倒的确是比城里客栈宽敞、幽静得多。这也是
许多人宁愿在城外投宿的原因。 店小二走进去收拾,他站在院子里,盘算着路途,突然背后有脚步声,
他也没有回头去望,哪知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他一惊,回头却见一个黑衣汉子,在他背后粗声道: “朋友!你是哪里来的?” 伊风更惊,忖道:“难道这里真有人认得我?不然,怎地这天争教徒跑
来问我?”口中却道:“从北边来的。” 那黑衣汉子“嗯”了一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似乎在微微点头。 伊风又微惊,也倒不是怕这个粗汉,而是怕生出事端,误了行程。 哪知那黑衣汉子却笑道:
“朋友,你走运啦!” 伊风一怔,他又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兄弟,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我看你买卖也不

见得得意,跟着我们弟兄在一起,保管有你的好处。” 这黑衣汉子没头没脑说出的一番话,倒真的将伊风怔住了,眼珠一转,
正想答话,那汉子却已不耐烦的催促着。 伊风沉吟半晌,道: “老哥的盛情,小弟心领了,但是??” 他话还未说完,那黑衣壮汉已怒道:
“小子不要不识抬举,老子看上了你,你怎么样?老子??” 他一口一个老子,伊风不知道这是蜀人的口语,涵养再好,也不禁大怒,
喝道: “住口!快给我滚开!”
  那黑衣汉子还真想不到他会喝出来,他怔了一怔,但随即大怒,左手一 领伊风的眼神,右拳兜底而出,一拳“冲天炮”,打向伊风的下颌。
  伊风是何等武功,怎会被这种庄稼把式打中,但他脑中念头极快地一闪, 竟未出手,伸着头让那大汉打了一拳。
那大汉又一怔,忽然捧着手走了,大约他知道自己碰着了高手。 伊风微微笑了笑,心中热血倏然而涌。这种天性的人,是不会永远甘于
寂寞的,尤其是他自知功力已猛进,但却未能一试的时候。他心中暗忖:“就 算出了什么事,我办完之后一走,就凭我的脚程,他们还会赶得上我?”
他走到业已收拾好的房间里。店小二赔笑过来说道:
  “你老真是大人大量,不跟那般人一样见识,这才叫不吃眼前亏的大丈 夫!你老看:连韩信以前都从人家的裤裆下钻过去哩!”
伊风微微一笑,挥手叫他走了。关好门,略为休息一下。他想在这川滇
边境的小店里,煞一煞天争教日渐嚣张的凶威。 过了半晌,果然有人叩门。伊风冷笑付道:“那活儿果然来了。”倏然
拉开房门,眼前一亮,门外竟站着个绝美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翠绿长衫,微微露出散花裤脚,上面宫髻高挽,几丝乱发, 披在耳畔。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望了伊风一眼之后,目光中原来含着的怒 火,变成了另外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这少女年纪不大,但风致却成熟得很。眼中的笑意,使人见了,不免想
入非非。嘴角挂着七分风情,樱口微张,说道: “我听我们那几个不成材的奴才说,有个高人,用年劲震了他的手。我
就说:这小店里怎么来了个高人呀?赶紧走过来看看。哪知道??”
  她以一声荡人心魄的笑,结束了她尚未说完的话,一口清脆的京片子, 使她轻快的语调,更为动听。
  伊风奇怪:“这少女是谁?难道也是天争教下的高手吗?”但无论如何, 本来他留在口边的伤人之语,此刻却说不出来了。
那翠装少女却又娇笑道: “我说您哪!高姓大名呀?就凭你那么俊的内功,一定是武林中成名露
面的大英雄!” 说着,她竟不等伊风招呼,走了进来。
  伊风极为不悦地一皱眉。暗忖:“这少女好生轻佻!但人家话说得那么 客气,自己在没有摸清人家来历之前,也不便作何表示。但她的话,却又如 此难以答复。”
他微一沉吟,说道:

  “小可略通两手粗把式,哪里是什么高人,更谈不上成名露脸。方才一 时失手,伤了贵——贵管家,还望姑娘恕罪!”
那少女的目光,在伊风脸上不停打转,笑容如百合怒放,娇声道: “你不肯说,也没有办法。那蠢才受了伤,是他有眼不识泰山,活该倒
霉!不过是——” 她轻轻一笑,又道: “你肯不肯和我做朋友哩?”
  伊风又微一皱眉,他更发觉了这翠装少女的轻佻。但他昔年行走江湖时, 这种事也曾遇到过,是以也并不觉得吃惊。
他冷然一笑,道: “承姑娘抬爱,小可实感有幸。但小可此刻尚有要事在身,稍息片刻,
便得离去,日后如有机缘,再??” 那翠眼少女明眸一转,又甜甜地笑了一笑,截住他的话道: “那你是不是肯交我这个朋友呢?” 语声之娇脆清嫩,更宛如出谷之莺,使人有一种不忍拒绝她任何要求的
感觉。 伊风又在沉吟了,不知该如何答复?
但他却并非被这少女所惑,只是不忍给少女过于难堪。因为无论如何,
人家总算对他一番好意,人们常常无法拒绝人家的好意,至于这种好意正或 不正,那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何况这少女明眸善睐,虽然显得轻佻些,却 绝非轻浮之态。
那少女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突然柳腰一转,向外走去,一边娇笑道:
  “你既然有急事,我可也不能多打拢你,可是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本 能再不理我了!”
伊风目送她的倩影走到门口,哪知她却又突地回转身来,自怀中取出一
物,放到桌上,又娇笑着道: “这——这是我的名字。” 说完,柳腰微折,轻风似地走了出去。
伊风怔了半晌,目光一转,看到她竟在桌上留下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
他忍不住拿起一看,却见上面写着: 天眉教下,稚夙麦慧。
“天眉教”三字一入目,伊风心头一懔!但那小纸片上所散发出的轻淡
香气,却使他神思一阵昏慵。等他发觉之时,已来不及了! 于是,他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一五章 天眉之教


  他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仍然没有丝毫力气,那虽然近似被人点中穴 道,却又和被人点中穴道的滋味,完全不同。
  而且,他脑海中也仍然有些昏晕之意,他不禁大骇:“是什么药物?有 着这等效力?”须知他自“督”、“任”两脉一通之后,功力比起以前,何 止增进十倍,就算以前,普通的药也万万不会如此。最怪的是,那小纸片看 来,丝毫没有一些异状,谁又想得到那其中竟附有如此厉害之药!
  他睁眼打量四周,入目俱是粉红色。房间虽然不大,但是却装饰得绮丽 堂皇已极,竟像是什么富家千金的闺房似的。
  他心中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禁厌恶地一唾,立刻试着以内 功逼出体中尚残存的药物,哪知眼前突然一暗——
  等到光线重明之时,他立刻又发觉一幕奇境,房中竟多了四个披轻纱的 少女,而那稚夙麦慧,赫然亦是其中之一。
  这四个轻纱少女,姿容俱都绝美,体态之中,隐含着一种轻浮之意,袅 娜地走到伊风的床前,竟都坐到他的床侧。
  伊风此刻真气方凝,哪知这四个少女明眸微微一笑,伊风心中竟猛地一 荡,他不禁大骇!
但此刻四肢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也无法反抗。那四个少女笑声呖呖,
玉指连抚,伊风心中,竟渐渐像是有些把持不住的样子。 但是他功力之深,异于常人,理智尚未完全消失,心念突地一动,强自
收摄神色,将方才凝集的一丝真气,完全逼到脸上。
那四个少女眼中,只觉他面庞火赤,俊目迷糊,如醉如痴。 其中一个,身材微矮,体态较丰,眉目之间,荡意特别浓厚,笑道: “行了!”
她向稚夙麦慧和另一个少女道:
  “三妹!四妹!你们去招呼教主来吧!这小子也不见得济事,还害得我 们四个,亲自出马。”
稚夙麦慧望了伊风一眼,笑道,
  “他将于七双腕震伤的手法,确实高明得很!我以为他一定蛮有功夫哩! 哪知道——”她哼了一声,又笑道:“也不中用!”
说着,她拉了身材最高、肤色洁白如玉的少女,悄然走了出去。
  伊风心中,更快地闪过几个念头,他暗暗忖道:“这天眉教看来果然有 些门道,我若不强自把持,今日恐难免遭此劫!”一面闭上眼睛,一面却在 暗中调息着。
  但伊风一经调息,心境立即空灵,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他舌尖微抵上 颌,外表虽似痴醉,但其实却不然。
过了一会,室外笑语之声传来,听得稚夙麦慧以轻脆的口音道: “教主来了!” 伊风成竹在胸,倒想见识这“天眉教主”,到底是怎样个人物?门帘掀
处,稚夙麦慧和另一少女,扶着一人进来。伊风目光闪处,心中不禁泛起了 一种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又有些失望的味道来。
  伊风先前忖恻,这“天眉教主”,不定是怎样个卓绝人物;哪知入目之 下,却险些将日前所吃之饭,都呕了出来!
  
  那“天眉教主”,在一个臃肿不堪的躯体上,穿着一件和那四个少女同 样的透明轻纱,在这上面,是一张其丑无比、上面却涂满了粉脂的面孔。一 见了伊风,就张开她那非常大的嘴,笑道:
“哎哟!想不到在这种地方,还有这么漂亮的角色!慧儿!你真乖!” 伊风恨不得赶紧掩上耳朵,一个沙哑粗俗却又矫揉造作的声音,其难听
的程度,可想而知! 他暗暗奇怪,这种奇丑之人,怎会是“天眉教主”?他却不知道,这天
眉教主,万妙仙娘,却生具一副丑样,她自己也未尝不知道自己的尊容,是 以才会让四个姿色绝美的弟子,先惑人之心智,然后才——
  伊风索性不动,看看还有什么花样。天眉教主一挥手,那四个少女便抿 着嘴,退了出去。伊风暗暗皱眉,准备随时出手一击。
  万妙仙娘仿佛迫不及待似的,款款地走到床前,往床边一坐,伸出蒲扇 般的手掌,竟要去摸伊风的脸颊。
  伊风暗中试一运气,自觉真气已无滞阻,方才的那种昏庸、迷荡的神智, 此刻已不复再有。
  就在万妙仙娘的手,快要接触到伊风的面颊时,他头微侧,双手倏然如 电伸出,分点那天眉教主肋下“玉机”和前胸“将台”两处大穴。
他这一招出手如风,何况是在对方万万不会防备之时击出,竟用了九成
真力,立心将这丑怪之人,毙于掌下。 万妙仙娘果然大惊,她再也想不到这年轻小伙子在受了她的“姹女指”
一种迷魂药之后,仍能出手御敌。
  但是,她也有令伊风想不到的地方,竟在这电光一闪般的一刹那间,伸 出去摸伊风面颊的手,竟也倏然划了个半圈,双指如剑,直点伊风鼻下的“闻 香”穴。指风凌厉,显然功力深厚,亦臻绝顶!
这么一来,伊风纵然能点中她的两处大穴,自己可也免不了受上一指,
以万妙仙娘的这种指力而言,他焉能还有命在? 何况他此刻身在敌窟,只要自己穴道被扫上一点,真力微一受阻,门外
那四个少女,显见亦是高手,他也凶多吉少!
  他此时功力,虽增进数倍,但临敌之时,所用的还是以前的招术,对付 一般江湖高手,虽已绰绰有余,但眼前这奇丑妇人的功力,却绝非一般江湖 高手可以比拟的哩!
  
第一六章 且施妙计


  伊风屡获奇缘,竟得到数十年来武林中盛传的奇人——剑先生以先天之 真气,为他打通了内家最难贯通的“督”、“任”两脉,而且还得到滇中无 量山的藏宝之图。
  是以昼夜兼程,由川入滇,期望能得到百十年前一位武林前辈异人在临 死之际,藏入无量深山中的秘籍、灵丹和解药,来解救终南山数百个奄奄一 息的终南弟子。
  哪知天违人愿,他一时大意,竟中了“天眉教”下稚夙麦慧的极妙药物, 昏迷中被掳入天眉教主万妙仙娘的魔窟。
  此刻情况危殆已极。伊风知道,自己纵然能伤得这奇丑的天眉教主,但 自家也难免被点中穴道。
那么一来,自己身处虎穴,穴道若被点,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说来虽长,然而当时的情况,却快如闪电。 就在这一刹那,他必须立刻作个明确的决定,而他自身的性命,便悬于
他的决定之上。 他心念一转,手中的力道猛撤。
就在他真力回收之际,他的身形也借势后缩二寸,同时张开嘴巴。
  这么便成了那天眉教主如果不也立刻撤招,那么她的一指,便刚好点在 伊风的嘴里,甚至可能被他咬上一口。
万妙仙娘咧嘴一笑,身形倏然滑开两尺,口中却说道:
“小孩子功夫不错嘛。” 左手轻飘飘的一扬,似乎有一股迷蒙烟氲,自她那轻纱的阔袖中逸出。 伊风赶紧屏住呼吸。 此刻他已深知人家药物的厉害,知道自家只要闻着一点,那么又是四肢
无力,只得听凭人家的摆布。
  他毕竟久走江湖,非一般初出道的嫩手可比,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 自己心神的镇定。
闪目四望,这绮丽的房间中,竟没有窗子。
这使他原先打算先从窗口逃出的想法,顿时落空。 须知他知道门外必然有那四个女子守候,他若夺门而出,那四个女子怎
会放他走?只要稍一耽误,自己就可能走不了啦!
他心思百转,然而并没有费去多少时候,那迷蒙烟氲,也兀自未散。 此刻那天眉教主却也静立未动,心中也在打算着。她已知道这年轻人功
力绝高,而年轻人有着如此功力的,必定大有来头。 原来这万妙仙娘一直居于苗疆,涉足中原武林还没有多久,人虽丑陋,
然而心思却极缜密,武功也极高。 此刻她倒不是畏惧伊风的武功,而是恐怕他和有关自己的其他教派有关
联,自己若为了这种事而得罪一条线上的朋友,却又何必? 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次能在中原武林创立教派,关系着一个极大的计
划,是以她之行事,也格外来得小心。 于是这两人的情况,就变得极为奇特,一个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另一个
却怔怔地站在床边。两人之间,有一般迷蒙的白色烟氲,久久未散;却给这 种不调和的情况,揉合了些调和的味道。

两人心中,各有所惧,久久没有举动。 尤其是伊风他更摸不清这天眉教主的深浅,思虑百结之下,心念突地一
动:
“除了天争教之外,终南弟子受的是‘天毒教’之毒,而此刻又多了个
‘天眉教’,难道这三者之间,有所关联吗?” 伊风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心中转念之后,就紧紧抓着这一点端倪而追寻
下去,以求得自己的生机。 他暗忖道:
  “此刻敌强我弱,何况我有那么重要的事要做,更不能和这些无耻的女 子多纠缠。”
“但是以我的力量,又绝不能除去她们,唯一的办法——” 那天眉教主见这年轻人睁着大眼,动也不动,也没有丝毫被迷的迹象,
越发地莫名其妙。 伊风双肘一支,上身侧侧坐了起来。 口中却朗声说道:
  “小可奉了天争教主之命,有事入滇,不知之中,冒犯了贵教,还望阁 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可,日后见了敝教教主,必有补报。”
原来他方才心念动处,知道自家在这种情况下,只得且施诡计。
是以他抬出天争教的招牌来。 他暗忖:“若是这天眉教真的和天争教有着关系,那自是最好;如若不
然,对方也可能会买天争教一个交情。”
他朗声说罢,天眉教主果然一笑,心中却在暗自得意: “这年轻人果然是同一线上之人,幸好我没有如何,否则传出去岂非笑
话?”
  她对中原武林极为生疏,是以伊风误打误撞,才会撞个正着。否则天下 哪会有这么简单的事?
伊风见了她的神色,心中暗喜,知道计已得逞。哪知脑中又是一阵晕旋,
伊风暗叫一声“苦也”!又昏迷地倒在床上了。 原来他开口说话之时,自然就不能够屏着呼吸,是以又吸进一些那历久
不散的烟氲;而这烟氲,正是万妙仙娘的秘传药物。
他昏迷之中,忽觉鼻中嗅到一种极为辛辣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就苏醒了。 睁眼一望,一个奇丑的面孔,正望着他嘻嘻而笑,那正是属于天眉教主
的。
这奇丑的笑容使得他心里感到一阵恶心,闭起眼睛,不去看她。 然而耳中却听到天眉教主,以一种和她那奇丑面容极为配合的难听声
调,说道: “小孩子!不要怕,张开眼睛好了,本教主又不会吃了你。”
  万妙仙娘在极幼年时,就居于苗疆,她虽然没有将中原方言忘去,然而 说出话来,却生硬得很;再加上她那种如夜枭般刺耳的声调,那种难听,实 在是非言语所能形容的。
然而伊风却不得不张开眼来。 万妙仙娘又咧开大嘴笑道:
“本教主早就猜到你是天争教下的徒弟,‘三天’之外,若还有像你这

样的年轻好手,那么,我们那位老头子要气死了。喂,我说??” 她唠唠叨叨说些话,伊风却没有再往下面听下去。 他此刻又在沉思着:
  “这‘天争’‘天毒’‘天眉’三教,果然源出为一,所以这丑八怪才 会有‘三天’这个说法。而且听她的口气,在三个教主之上,似乎还另有一 个‘老头子’,高高在上,暗中控制着这‘三天教’的活动,只是这‘老头 子’又是何人呢?”
他心中疑念丛生,口中却在唯唯地答着那天眉教主的话。 “这‘老头子’组织此性质、办法、手腕都绝对不同的三个教派,必定
有着极大的野心,看样子竟想将天下武林豪士一网打尽。” 伊风不禁暗中一凛,想到自己和“天争教”的深仇,复仇恐将更为渺茫,
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听那天眉教主又道: “小兄弟,也是我跟你投缘,不舍得放你走,我看你要是不急的话,还
是在这里多耽几天吧。” 挤眉弄眼,丑态毕露。 伊风连忙道:
“教主宠召,小可何幸如之!只是小可实在有急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看到那天眉教主目光一凛,赶紧又道: “只要小可滇中之事一完,必定尽快赶来向教主问安的。” 万妙仙娘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才舍不得似的叹了口气,道: “你要是真有急事,你就快去。可是回来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再来看我
呀!不然,下次再让我撞着,不把你这小鬼撕成两半才怪!”
伊风此刻心急如焚,只要放他走,他就谢天谢地了。 万妙仙娘一击掌,那四个少女立刻拥了进来,嘻嘻哈哈地笑个不住。 稚夙麦慧走在最前面,笑向伊风道:
“恭喜你呀!”
  伊风脸上倏然一红,另外三个少女又咯咯笑了起来,一面还向伊风抛着 媚眼。伊风直觉如芒刺在背,恨不得立刻就冲出此间。
  
  第一七章 无量山里


等到伊风脱身出来的时候,东方的天色,已是黎明的苍白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总算逃出了这妖魔之窟。 但他思忖之下,又不禁觉得有些惭愧,因为自己所用的,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吗?我又何尝不可? 如此一想,他又觉泰然。 行行重行行——
  伊风毕竟来到了无量山,无量山乃滇中名山,绵亘数百里,主峰在景东 之西,山高万仞。
伊风日落至景东,将息一夜,匆匆准备,次晨便绝早上山。 晓烟未退,寒意侵入,山上渺无人迹。伊风盘旋而上,只觉寒意越来越
浓,随便寻了个避风之处,盘膝坐下。 真气运行一转,正是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伊风才觉得已恢复
正常休温。 将那藏宝之图取出再详细看了一遍,图虽详尽,然而在这绵亘百里的深
山中,寻找一处洞穴,却也不容易哩。 他极目四望,远处山峰叠起,群山之中,一峰高耸入云,就是那藏宝之
处了。
  他略略用了些干粮,便又觅路而去。身形动处,山鸟群飞,而他那种轻 灵、快迅,却也不在山鸟之下哩。
攀越过几处山峰,他竟觉得有些热了,也有些累,但此刻目的在望,他
连歇息也不肯歇息一下。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若不是自己的内功的精进,此刻怕不早就累得躺下
了。
好容易找到那座高峰,他毫不停留地攀越而上,松清微鸣,宛如仙籁。 他思忖着图上所示,那藏宝之地,是在山阳处的一个山沟里,而这山沟
却在一道溪水的尽头。
  渐行渐远,白云仿佛生于脚底,伊风鼓勇前行,但是那藏宝之地,虽在 此山之中,却是云深不知其处。
暮云四合。
  伊风逐渐着急,忽然听得在松涛声中,竟隐隐有流水潺潺之声传来,他 精神一振,连忙向水声发出处,掠了过去。
  转过一处山弯,果有一道泉水,沿着山间流下,澎湃奔腾,飞溅着的无 数水珠,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分外悦目。
  伊风沿着山洞,曲折上行,飞溅着的水珠,渐将他的鞋袜溅湿。寒风吹 过,他脚上凉凉的,身上又微微有了些寒意。
俯首下望,白云综绕。仰首而望,已是山峰近巅之处。 伊风目光四盼,忽见前面两壁夹峙,而这山涧便是从对面那山坳里流出。
他精神一振,身子一弓,两个起落,便越了过去。 他极快地穿过那两壁夹峙之间的山道。 此刻夜色虽已浓,寒意也越重,但伊风心中却满怀热望,因为他终究已
寻得藏宝之处。 他想到那些被武林中不知多少豪士垂涎了多年的秘藏,片刻之间,自己

便可得到,心中不禁一阵剧跳,脚下更加快了速度。 但是一进山坳,他却不禁怔住了。 那山坳里面甚为宽阔,对面一处高崖,流下一般瀑布。宛如一道白练,
摇曳天际,澎湃流下后,再沿着山涧流下。 令伊风惊愕的却是:在瀑布之侧,竟有几处人间灯火。 他立刻顿住身形,目光四扫,证明此地的确和图中所记,没有半点差错。
藏秘之地,就是在那瀑布后侧的一个洞穴里。 “但是这里为什么有灯光呢?是什么人会住在这种地方?难道那武曲星
君的藏宝,已经被别人捷足先得了去了吗?” 他惊疑地思忖着,不敢冒失地再往前走。 他知道能够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不是避仇,便是息隐或者是为着某一种
武功的修为。 但不管怎样,必定是武林高手。 但是他却又绝不肯就此回身一走。
  他自家的得失,还在其次,终南山的数百条人命,也全担当在他身上, 此刻他是有进无退的。
水声潺潺,风声如鸣。 伊风就借着这声音的掩护,极快地掠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伊风可以看到瀑布旁山壁下,有一座石屋,两边各各
开了两个窗子,灯光便是从窗口露出。 伊风此刻,又发现从这窗中所射出的光线,分外刺目,绝非是普通灯光
的昏黄色。
  再加石屋上爬满的枯藤,山坳里阴森的夜风,山壁上澎湃的流水,四周 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伊风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也不禁沁出冷汗。
他又呆立了半晌,突地暗骂自己: “吕南人呀!吕南人!你怎地如此胆怯,你难道不知道终南山的数百弟
子之命,以及你自己的切骨深仇,全都在此一举上,你若是如此胆怯,你还
有何面目见人?有何面目面对自己?” 于是他一咬牙,提气向前纵去,极力地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来。 隐在阴影中,他悄悄往窗内一望,屋中的景象,却惊得他几乎唤出声来。
两只眼睛,动也不动地朝里面望着——
  只见那石屋甚为宽大,东、西两端,各堆着些山薯、茯苓、黄精、首乌 一类的山果,其中也还有些人间的干粮。
  南、北两面,却堆放着不计其数的珠宝,璇光彩色,绚丽夺目,竟将这 偌大的一个石室,映得通红。
  伊风这才恍然为什么窗口的灯光,会和普通灯光的那种昏黄之色,迥然 不同。
这些已经足够伊风惊异的了。 然而最令伊风吃惊的却是:
  石室中央,对坐着两人,朝东的一人,左腿盘着,右腿支起,穿着油光 滑腻的鹑衣,像是已有多年未曾换过,赤着双足,不停地用手指支搓着脚丫 里的臭泥,头上也是乱发四生,须髯互结。只有两只眼睛,开阖之间,闪出 精光。
  
  朝西的那人,枯瘦如柴,两腮内陷,颧骨高耸,胡须虽轻,但也留得很 长,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垂目盘膝,像尊石像盘坐着。 这种诡异景象,自然难怪伊风吃惊。他偷望了一会,第一个得到的概念
便是:这两人已在这石室中住了很久很久。 其次,他知道这两人,必定身怀绝顶功力。 但他疑惑的是:
“这两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此深山石室中静坐呢?”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问题很难得到答案,心中暗想: “最好我能够偷偷溜进那洞穴里,而不让他们知道,再偷偷溜出去。” 心里虽是如此想,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的荒谬和不可能,人家无
论如何也不会全是聋子吧? 他心中着急,却不禁吓了一跳! 目光再向里望,又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那虬须大汉突然跳了起来,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直可穿金裂山,震 得伊风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大为惊恐的暗忖:
“难道他已发现了我??” 然而念头尚未转完,那虬须大汉突地在石室中的空地上,身形一旋。然
而这一旋,却使伊风的眼睛又看得直了。
  原来这大汉一旋身,竟是上半身向左,下半身向右,腰部截然分成两个 不同的方向,生像他的腰,可以随意扭曲一样。
他接着右腿一圈一勾,脚跟内踢,双手左臂向右挥去,食、中两指却又
向左一勾,右掌圈了个小圈,在左臂下倏然向前击出。 口中却说道:
“我上半身向左一旋,你上月那招的右手便刚好贴着我左侧擦过,下半
身向右旋,是躲开你斜击而下的左手,我再用左手回勾,来点你右耳后的‘藏 血穴’,右掌用‘小天星’的掌力外击,你若向左去避,我左手正封住你的 退路,你若向右去避,我右腿这一圈、一勾,脚跟正好撞向你脚跟的‘百涌 穴’,你只有后避,但那时我‘小天星’的掌力,正好用上。”
他一口气说完,哈哈大笑几声,又接着说道:
“若非我习得‘拆骨镇骨’之术,我就要栽在你上月那招之下了。” 窗外的伊风,听得冷汗涔涔而落,这虬须大汉的武功、招式,简直精妙
得骇人听闻!
他心中数转,暗自思忖道: “若有人对我发出此招,而手法和这虬须大汉一样快的话,那我就死定
了。”
  闪目再朝里望,那枯瘦的老者,仍像老僧入定般动也不动,坐在那里, 生像是毫无所闻的样子。
  
第一八章 南偷北盗


  那虬须大汉仰天大笑了一阵,跑到后面取了一块已经干得像石头一样的 卤牛肉,又坐到他原先的那块蒲团上吃起来。
伊风此刻心口已模糊地有了个概念,心中暗暗猜测着: “这两人必定是在较量着武功。” 但是疑问又随即而来:
  “他两人较量武功,为何选了这种所在?而且照这种情况看来,他两人 在此已不止一年,难道他们一直在这里较量吗?”
他心里正在动念,却见那虬须大汉又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 “想不到荒山之中,也有客来。窗外的朋友,快请进来!” 笑声穿金裂石,语声更是作金石鸣,震得四山都仿佛起了回声。 伊风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但更惊异于这虬须大汉的功力。 他暗忖:“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他怎会知道有人哩?” 他却不知道自己紧张过度,竟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来了,起先人家正在沉
思,所以没有听到;此刻说出解招,才注意到了。 那虬须大汉又道: “窗外的客人,再不进来,主人就要亲自出窗去请了。” 他语声已变得颇为严厉。
伊风看过人家的身手,知道逃是逃不掉,而且自己也没有逃的必要。何
况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能逃,也不可逃。 他胆气一壮,素性大方的朗声说道: “主人相邀,敢不从命。” 目光四射,却发现这石室竟有窗无门。 那虬须大汉又笑道:
“老夫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忘记盖门,朋友就从窗中进来吧!”
  伊风听他自称“老夫”,但是声若洪钟,身强体健,举手投足间,矫捷、 灵活,无可比拟,又何尝有半点老态?
伊风在黑暗中一耸肩膀,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双手搭上窗口,头往里
一钻,身躯就像蛇一样的,从窗门滑了进去。 一进房,他就双手抱拳。
须知伊风弱冠游侠,即名扬四海,也正是条没奢遮的好汉,真遇上事,
态度反而更为从容。 再加上长身玉立,面目英俊,动作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潇洒、飘逸之
态。
双手抱拳一拱,口中朗声说道: “小可无知,斗胆闯入前辈居处,还望前辈恕罪则个!” 那虬须大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又连声哈哈大笑道: “荒山来客,已是异数,而来客却又是这等俊品人物,真教老夫喜不自
胜了!” 他转头又向那始终动也不动的瘦老道:
“孤老头!你先别动脑筋,看看我们这位漂亮的客人!” 伊风目光一转,那枯瘦老人,倏地睁开眼来,竟似电光一闪,伊风禁不
住悄悄移开目光,不敢和人家那利刃般的目光接触。

那枯瘦老人面目毫无表情,也打量了他几眼,冷冷说道: “小孩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随即又闭上眼睛,老僧入定般地坐着,仿佛对世间的一切事,都漠不关
心似的。 伊风微微有些不悦,暗忖:
“这老头子怎的如此没有人性?” 于是暗中对这虬须大汉起了好感,又朝那大汉抱拳一揖,道: “小可惊扰两位老前辈的清修,深感不安!只是小可??” 那虬须大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又哈哈笑着说道: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老夫和这老头子在这里打了将近十年的架,天
天看着这老头的面目,心里惹得起腻。如今你这漂亮小伙子来,正好陪老夫 我谈谈,老夫实在高兴得很!”
  伊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人已在此较技十年了。”他惊异地暗忖着。 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支持着他们如此的?
  他望着这大汉的鹑衣污面,心中想到这深山中的十年岁月,会是如何的 寂寞?他更不知道,这两人如何忍受了过来?
  目光一转,被那些珠宝光芒映得耀目生花,心中对这两人的来历,更是 不惑!
那虬须大汉举掌一切,他手中那块如石的牛肉,竟像豆腐般地被一切为
二。他将一块递给伊风,又笑道: “小伙子,先吃些牛肉,歇息歇息,让那老家伙动脑筋去。” 伊风一笑,接过牛肉,却从背后解下行囊,那里面还有今天早上才买来
的风鸡肉脯,还有一小瓶他用来御寒的烧酒。
  那虬须大汉一见到这些,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伊风连忙将这些东西递过 去,那大汉也老实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片刻之间,这些东西就被一扫而空; 那一小瓶酒,也是涓滴不剩了。
那枯瘦老者却始终有如不闻不见,石像般地盘膝垂目坐着。
  伊风知道他正以自己数十年的修为功力,苦思方才这虬须大汉所说那一 招的破解之法。
再看到这虬须大叹的放怀吃喝,心中忖道:
  “方才这汉子说的那招,是为了破解这瘦老人上月所创的一招,那么岂 不是这大汉竟想了一个月,才想出一招的破解之法??”
他心中不禁又赫然。
他还不知道,这两人有时会花更多的时间,去思索一招哩。 因为他们所学到的招式,都已用尽,经过苦思而自创出来的。 那虬须大汉风卷残云般吃喝完了,才抚着肚子朗声笑道: “小伙子,你急巴巴地跑到这么高的山上来,是为着什么呀?” 伊风立刻道: “小可生平最爱登山,是以才会由江南而至滇中,为的就是久闻此间山
名,想到此间来一一登临的哩。” 他早就想到人家会有此问,是以早就想好说词,此刻才能毫无犹疑地回
答出来。 只是他这番说词,编造得并不甚高明而已。 那虬须大汉却像已相信了,连连点头道:

“登山最好,登山最好,对于身体,是很有益处的。” 说罢又连声大笑。低头寻找着地上掉下的鸡屑肉渣,捡起来往嘴里送。 伊风看着他的馋相,暗暗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 那虬须大汉突然抬头笑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这两个老怪物,为什么会在这山上打了十年的
架?” 伊风连忙道:
“小可实有此想法,只是不敢启口而已。” 那虬须大汉又笑道: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 他却又突然一顿,才接口道:
  “小伙子!你可曾听到过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两个见钱眼开的角色?他 两人,一个偷,一个抢,用的方法虽不同,路道却一样。无论黑道、白道, 他两人都见钱就拿,六亲不认,却是——哈!武林中那些饭桶,也奈何他们 不得。”
伊风心中一动,说道: “前辈所说的,可就是三十年前名声震动江湖的‘南偷北盗’、千里追
风神行无影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万天萍两位前辈吗?只是后来这两位前
辈,就是昔年黑、白两道见着都头痛的两个煞星。” 他望着这虬须大汉,心中忖道: “这大概就是‘北盗’了。” 那虬须大汉哈哈一笑,道:
“对了!‘南偷北盗’,就是我和这瘦老头子。我们一个在南,一个在
北,一个偷,一个抢,本来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哪知——” 他说着自怀中取出一物,又接着说道: “却为了这件东西,我们两个却碰到一起,不但碰到一起,还打了架,
不但打了起来,这一打竟打了将近十年。”
  伊风定晴望去,却见他手中所持的,只是一块一尺见方的铁块,虽然这 铁块里好些璇光暗转,但他却也看不出什么好处来。
他不禁奇怪:
  “按理说,‘南偷北盗’成名多年,一生之中见过的宝物不知有多少, 却怎会为了这么块黑黝黝的铁块,闹得如此地步?”
他心里奇怪,眼光便望那虬须大汉,却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巨盗,正低着
头把玩着那块铁块,仿佛爱不释手的样子。 他不禁仔细地再去看那块铁块,看到它虽然形式古拙,却是古董的样子。 可是若说它能使两个武林高手互相拼命,这却又令伊风大惑不解。

      第一九章 璇光宝仪


那虬须大汉把弄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伊风笑道: “这东西叫‘璇光仪’,你莫看它不起眼,可是这东西的好处,却说也
说不尽!”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道:
  “它不但能预测第二天的晴阴,又能解毒,还能避蛇虫类的东西。这些 都不说,最奇的是:它竟能测出哪里有宝物,不管是人的身上,房子里,甚 至是埋在地下的珍宝,这东西都可测出来。哈!这才叫精彩呢!”
他一拍大腿,又道: “可惜的是这东西我只有一半。于是我就千方百计地去找另一半,找来
找去,才知道这东西的另一半。” 伊风听得出神,他自小到大,还真没有听说过世间有这种稀奇的物事,
不禁更仔细地去望“璇光仪”,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何异处。 那虬须大汉又哈哈一笑道: “我们两人这一碰面,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对方身上。我们两
人心中就全有数,知道要得到对方的东西,可不是件容易事! “于是我们就订好时间、地点,作一拚斗,谁要是赢了,不但能得到这
‘璇光仪’——”
他一指房中那不计其数、也无法估计的珠宝,又接着说道: “而且还可以得到对方历年的积蓄。喏!就是这些玩意。” 伊风恍然而悟,他们为什么在这种荒山之中,忍受十年的痛苦和寂寞。 但是他又不禁问着自己: “化了十年的光阴,而仅是为着这些身外之物,可算值得吗?” 他不禁暗暗摇头,为着这两位武林前辈所浪费的十载时光而惋惜! 虬须大汉又道: “我们所约比斗之处,本是在这无量山下,到时双方果然如约而至。 “可是我们在山下连斗了七天七夜,我和这瘦老头子虽然所学的功夫完
全不同,但功力深浅却完全一样。打了七天七夜,竟也没有打出一点结果来,
仍然是不分胜负。” 伊风暗忖:
“你们一个偷,一个抢,所学的功夫,自然完全不相同了。”
虬须大汉又道: “可是我们却又不能就此善罢甘休,因为那么一来,我们永远就只能拿
着半个璇光仪,那就完全等于废物一样。” 伊风暗暗叹息:
  “人类真是奇怪:他们不愿彼此合作,却情愿浪费十年一去不返的时光, 来为着一块顽铁拚斗,这也算人类的智慧吗?”
那虬须大汉自然不会知道伊风心中的想法,微一停顿后,又道: “于是,我们就在这山巅之处,寻得这所在,搭起石屋,就在这石屋里
各自研讨,想创出一招使对方无法招架的绝招来。” 伊风心中骂: “你们什么地方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中这地方!” 口中却接口问道:

“要是有人一想十年,那对方不是要等上十年吗?” 虬须大汉大笑道:
  “这当然有个期限,我们以四十天为期,四十天中,若还不能想出一招 化解对方招式的着数,那么便算输了。”
他微一停顿,又道: “可是十年来,彼此却都未败。有一次,过了三十九天,这瘦老头子还
没有想出破解我一招自创的‘拂云手’的招数来,我以为他输定了,哪知到 了第四十天的晚上,还是让他想出了这一招的破法。”
伊风暗叹一声,忖道: “只是他们这十年的光阴,还是有着代价的。十年来他们一定创出许多
妙绝人寰的招数来。” 一念至此,不禁神往,忍不住问道:
“老前辈的那一招‘拂云手’,是怎么样的一个招数呢?” 那虬须大汉似乎谈得兴起,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箕张,由内向外拂出,
最妙的是脚下在这一拂之间,已换了三个方向,而他的这一拂之势,在脚下 一动之间,也变了四个方向。
  伊风只觉得他这一招,掌影缤纷,如天女所散之花雨,而他那巨大的身 形,在使用这一招时,竟也好像散花的天女那样美妙。不禁对这虬须大汉的 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虬须大汉身形一顿,又坐了下来,得意地大笑道:
  “我这一招‘拂云手’,名虽是一招,但使用起来,却有十二个高手同 时进攻一个人时的那种威力,也亏得这瘦老头子,能想出破法来!”
言下之意,大有天下除了那瘦老头一人之外,就再无别人能破得他这一
招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笑声一顿,又道:
“我们就这样在这石室中,过了十年,到目前为止,谁也无法预测能赢
得对方。在苦思破法时还好,最难堪的,就是在对方沉思时,那种寂寞的感 觉,可真教人难以忍受!”
语声之中,也不禁流露出凄凉的味道。
伊风正自暗地感叹,却听得这虬须大汉又大声笑道: “可是以后有你陪着,我们谈谈说说,寂寞就可以解除了。” 伊风一惊,连忙道: “小可虽想在此常聆老前辈的教益,只是小可还另有??” 那虬须大汉双目一张,目光锐利如刀地瞪着伊风,粗声道: “老夫看得起你,你还不识抬举吗?难道你进了这间房子,还想一个人
先走了出去吗?” 伊风又是大骇。
却听这虬须大汉放缓了口气道: “小伙子!你也是学武之人,在这里陪着老夫,管保有你的好处,不但
可以得到许多精妙的武功,临走时还可以弄一袋珍宝回去。” 这虬须大汉数十年前就以生性之奇僻传遍武林。此刻实在因为这么多年
来难堪的寂寞,才会对伊风这么客气。 伊风心中也不禁动了一下。 但是一种更大的力量,却使他说道:

“万老前辈的盛情,小可心领??” 那虬须大汉一摆手,抢着道:
  “小伙子!我先告诉你,我可不姓万,那瘦老头子才姓万。我姓许,叫 许白,你听清楚了?”
伊风又一怔。 他可想不到这魁梧的大汉,竟是以一身轻身小巧的软功夫称誉武林的南
偷——千里追风,神行无影,妙手许白。 而那瘦小枯干的老头子,却是昔年以大鹰爪手加杂着十二路金刚摔碑
掌,以一身童子混元一气功,走遍大江南北的铁面孤行客万天萍。 他望着这两人的身形面貌,又想到那位“天眉”教主的奇丑妇人,心中
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只中却只得唯唯说道:
  “是!许老前辈的盛情,小可心领了。皆因小可实在另有他事妙手许白 突然敞声大笑了起来,伊风一惊,自然顿住了话。
妙手许白笑声一住,双目又闪电似的射出精光,厉道: “你要是实在不买老夫的帐,也没有关系;只是你却要说给老夫听听,
有什么事值得你推却老夫这种别人梦想不到的奇遇?若是老夫也认为值得 的,那还罢了;如若不然——哼!”
伊风现在可发现了这妙手许白的不可理喻。也知道,自己虽然功力精进,
但到底修为太浅,和这种高手一比,还差得远! 那就是说:除了依照他说的路走之外,别无其他选择的余地! 他回头一望,那铁面孤行客仍然不闻不问地呆坐着,生像就算天塌下来,
他也管不着似的。
伊风长叹一声,忖道: “怎的这两人竟如此不通情理!”
他可没有想到,这两人若非生性奇僻得不近情理,又怎会在这深山中一
耽十年? 他心中一动,忖道:
“看来我只有暂时在这里陪着他们,反正他们总有一天,要决出胜负的,
到了那一天,我一样地可以去寻得那武曲星君的秘藏。 “到了那时,我身兼各家之长,再加上功夺造化的‘毒龙丸’,我何愁
大仇不报,武功不成?”
他高兴地思量着。 可是念头再一转时,想到终南山上的数百人命,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脸忽青、忽白,正是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 须知凡是人类,就不免多多少少地有些自私的欲念,这本无可厚非;只
是这自私若损害到别人,而将别人损害得很重的话,就应克制了。 伊风此刻,正是陷于极度的矛盾之中。他知道若一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
那么那本武林瑰宝“天星秘籍”和那粒功能夺天地造化的毒龙丸,就绝对不 会再是自己之物了。
而他如不说呢? 终南山里的数百个中毒垂危的终南弟子,都在等着他的解药,姑且不论
他赶回去时还能救得多少人的性命,但无论如何,一向嫉恶如仇、以侠义自 许的他,总不能见死而不救呀!

窗外夜色更浓。 带着凛凛寒意的晚风,从窗中射入,吹到伊风的身上。 然而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似的。
  他身受奇辱,志在复仇,若此刻说出那秘藏,这“南偷北盗”,还会让 他取出“天星秘籍”和“毒龙丸”吗?
那么,他复仇的希望,岂非又完全归于泡影。 然而终南山上,那种痛苦的呻吟之声,又像尖针似的,一针针地剌破了
他为自家设想的许多个理由。 他忽而张口要说;忽而又极力忍住。有生以来,他从未曾遇到过如此难
以解决的问题! 妙手许白张着其利如刀的双目,紧紧地凝视着他,心里也在奇怪,这年
轻人,为什么会如此? 在他想来,任何一个问题,都是非常容易答复的,尤其是有关自己切身
利害的事。 因为那只须本着自己利益较多的一方去做,在他认为就是正确的。 铁面孤行客兀自静坐如泥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他们的对话。 伊风猛地一咬牙,下了个决定——

                        第二○章 各怀心机


他朗声道: “前辈既然如此相逼,晚辈自然不得不说出。” 他剑眉一扬,正气凛然!
接着又说道: “只是晚辈却不是为了爱惜自己的时光,甚或生命;而是为着另外数百
条人命,不得不将此事说出??” 妙手许白微一皱眉,似乎觉得很不耐烦;也似乎对伊风的话,颇不相信。
因为在他看来,世上简直不可能有伊风口中所说之事。 伊风朗朗说下去道:
  “小可此来滇中无量山,是关系着武林中一个绝大的秘密,那就是百十 年前,武林异人武曲星君所遗留下来的秘藏??”
说到此处,那一直垂目而坐的铁面孤行客,也不禁睁开眼睛来。 妙手许白更是露出急切的神色。 伊风目光一扫,看到他们的神情,暗叹一声。 觉得这两人武功虽高,人品却极为低下! 暗暗担心那本武林秘籍“天星秘籍”若落到他们手上,那自己岂不是变
成了为虎作伥?
但是若非如此,又怎能救得终南山里的数百条人命? 他长叹一声,接着说下去道: “武曲星君死前,曾将他生平武学之精华——“天星秘籍’和一粒‘毒
龙丸’,埋藏在这无量山里,也就是两位的身侧??”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都不禁耸然动容!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若得了这本昔年纵横天下的武林异人所遗留下的武
学秘籍,再加上自身的数十年修为,那么自己瞬息就可变成天下第一高手。
  于是他们眼中,都发出了贪婪的光彩,更是屏息倾听下去,生怕这年轻 人不肯说出藏宝之地。
妙手许白,更不住地催促着:
“快讲下去!” 伊风却故意停顿了半晌,使得他二人急之不胜,才接口说道: “这两样东西,虽是天下武林人士所渴求之物,但情势如此,晚辈却情
愿放弃这两样东西,而转送与两位前辈。但是??”
他又故意一顿,再缓缓说道: “但是,晚辈却定要得到武曲星君所遗留的另外一物。”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几乎同时问道:
“那是什么?” 伊风更为清楚地了解了这两人的贪婪,一笑说道:
  “那就是天下至毒之药‘蚀骨圣水’的唯一解药。我之所以渴求此物, 就是为了解救终南山中了此毒的数百人命。”
他觉得在这两人面前,已再无自称晚辈的必要。 而这两人也更不会注意到称呼上的改变。 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放弃了两件武林秘宝,而巴巴地要那与已无关的解
药,有些奇怪。

  他们甚至想到这其中有什么诡计,但他们自恃自家的功力,却也未将任 何诡计,放在心上。
伊风又道: “两位若放了我,我就将两位带到那藏宝之地,只要得到解药,我便立
即回去。至于那两件异宝的分配,全凭两位作主了。”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万天萍,心中各各一转,又同时道: “这个行得!”
妙手许白目光一望窗外,道: “现在天光已渐白,正好行事。” 转头一望万天萍,又道: “你我之事,等到此事过后,再作了断好了。” 他心中其实已别有计较。
但铁面孤行客又何尝不如此,当然也毫无异议的答应了。 妙手许白大笑道:
“走吧!” 身形一动,庞大的身躯倏然之间,已钻出了窗子。
  伊风暗叹一声,心想这千里追风神行无影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其艺愈高,其行却愈卑,令人惋借。
他思忖之间,眼前又一花,那铁面孤行客也掠了出去。
他也一掠而出。 天光虽未大亮,但东方已泛出鱼肚般的白色,山坳之中,也明亮得足够
他寻找藏宝之地了。
  仰望天色,他忽然想到自己如此做,是否对得起当年嫉恶如仇的武曲星 君?
但事已至此,又怎有其他之路可走!
他暗地又长叹一声,忖道: “也许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这不得已的做法吧?” 山壁之上,满生青苔,他沿着瀑布之侧前行,目光仔细地搜索着,果然
发现在那满生青苔的山壁上,有着七处痕迹。
  那是以内家金刚指一类的功夫,在山壁上划出的七个小三角,依北斗七 星之位而排列,若非极为留意,也无法看到。
他低唤一声:
“在这里了。” 跟在他后面的许白和万天萍,也立刻紧张地停下了脚步。 他找到七星中的主星方位,用手一推,山壁却动也不动。
他微微一愕,立刻真气贯达四梢,吐气开声,朝着那位置双掌缓缓推去
——
  立刻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声响,而那一片浑如整体的山壁,右侧缓缓应 手向内移去,左侧却向外面旋了出来。
于是,山壁上立刻现出一处洞穴。 他狂喜之下,暗自佩服那位前辈异人心意之灵巧。 突地,身侧“飕飕”两声,原来妙手许白和万天萍,已抢着掠了进去,
他嗤之以鼻地轻笑一声,也跟着走进这藏宝之窟。 有天光自入口之处射入,是以洞窟之中,并不十分黑暗;但洞的内端,

却是黑黝黝地,仿佛深不可测。 妙手许白朝伊风一扬手,伊风眼神微分,再定睛看去,自家身上的火折
子,已被这位神偷妙手,在这一刹那里,不知不觉地偷了去。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心想:自己总算尝到了这位神偷妙手的滋味。 妙手许白恍开火折,当先向内走去,万天萍当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伊风反而走在最后,只是他也并不在意而已。 前行数十丈,洞窟越来越窄,前面忽然有一张石桌挡住去路。 三人目光动处,都看到那石桌上放着一个铁匣,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
身形疾动,几乎在同一刹那里,都抓到了那铁匣。 他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各怀戒备。 万天萍伸手一扭,那匣上的铁锁便也应手而毁。 伊风也掠了上来,目光注视着。 铁匣的匣盖,被两人同时揭开,首先入目的,却是一张杏黄纸柬。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又对望了眼,各自缓缓缩回手。 借着火折子所发出的光线一看,只见那张杏黄纸束上写着: “入此门者,既属已抱决死之心之人,启此匣后,立服此丸,方具无穷
神力,启我后洞,得我秘籍??” 妙手许白和万天萍看到这里,同时倏然伸手,“啪”地一声,两人手掌
相击,各自后退一步。
伊风目光动处,却接着念下去: “??得我秘籍,此丸‘阴霄’,虽具无穷妙用,但却内含剧毒,服此
丸者,三年之后,必喷血不治而死。此三年中,汝可享受人生。任意行事,
因汝之神力,已可无敌于世矣。” 他朗声念完,妙手许白和万天萍都缩回手,愕愕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谁都不愿意就只再活三年,当然不愿服下此丸。 伊风抢前一步,伸手向那匣中,说道: “两位既然都不愿服,我就服了吧!” 哪知风声飕然,一只手擒向他的脉门,另一只手却分厘不差地指向他肘
间的“曲穴”。
他只得连忙缩回手臂。 却听得铁面孤行客万天萍冷冷说道: “你也服不得!”
伊风一愕!
  须知他最最渴求之事,便是能够雪耻复仇。此丸服下后,纵然只能再活 三年;但他若能借着这神力而得以完成心愿,那他死亦不惜。是以他才有服 此丸的决心。
他愕了半响,才体会出来。忖道: “这两人不愿短命,当然不愿服下此丸。可是却又怕我服下此丸后,有
了‘无故于世’的神力,面对他们不利。是以他们也不愿我服此丸。” 冷笑一声,也后退一步,束手而观。 妙手许白和万天萍果然是这种心思,他们脑海中极快地思索了片刻,仍
然没有解决的方法。 妙手许白缓缓说道:
“我等先拿了此丸,再往前行,也许合你我三人之力,能够开启那武曲

星君的后洞,也未可知,那么此丸便可弃去了。” 万天萍微微颔首,一声不响地拿起那铁匣。 妙手许白望了他一眼,暗中忖道: “你一手拿着这铁匣,等会便少了一只手和我抢东西了。” 心里好生得意,面上却一丝也不露出来。 于是三人掠过石桌,又往前走去。

                  第二一章 武曲星君


再往前,洞窟也就更窄。 但三人仍可并肩而行,只是伊风却故意走在后面而已。 前行数十步,前面赫然一块巨石,正好嵌在洞窟里。 这块巨石,硕大无朋,怕不在千斤之上;普天之下,恐怕再难有人能独
力移去此石的。 万天萍估量一下,道:
    “你我三人一起用力,若能移去此石,进入后洞,那‘蚀骨圣水’,自 是归这老弟所有;至于‘天星秘籍’和‘毒龙丸’,却怎的分配法?” 说时,他眼睛瞧着许白,许白却哈哈大笑几声,缓缓说道: “老夫无甚意见,不过总以猜枚之法,最为合适。你说如何?”
万天萍又微微颔首。 妙手许白便又朝伊风一扬手,伊风这次学乖了,眼神一丝不分。 许白哈哈一笑道:
“小伙子!真有你的!” 伸出大手朝伊风肩上一拍,伊风却一直警觉着。哪知许白伸开另一只手,
里面已有十几枚制钱,而这些制钱,伊风心中有数,又是从自己身上取去的。
妙手许白哈哈而笑,又向万天萍道: “我手中拿着几枚制钱,你猜单双,若猜中了,‘天星秘籍’就归你;
若猜不中,‘天星秘籍’归我,你说好不好?”
万天萍一声不响。 许白将手放在背后,一会儿又伸出未,紧紧握着拳,朝万天萍道: “你猜!”
“双!”
万天萍一口答道。 许白伸开手掌,里面有六枚制钱,正是双数,万天萍猜中了。 许白一副懊恼的样子,道:
“天星秘籍是你的!”
万天萍面上虽不露声色,但心中却甚喜。 因为这武曲星君的一生武学,渊博如海,至今武林尚无一人能及。这种
内家秘籍,自然又比“毒龙丸”高上一筹。
哪知许白面上虽懊恼,心中却得意,暗暗忖道: “万老头子,你又上当了。我服下毒龙丸后,功力立刻就胜过你,你总
不能立刻学会‘天星秘籍’上的功夫,我难道不能从你手上将‘天星秘籍’ 抢过来?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了!”
原来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是以才会提出猜枚之议。 须知妙手许白以“妙手”名满天下,手上的功夫,已经妙到毫颠,将手
里制钱的数目,随意变化一下,那还不是简单已极的事? 万天萍果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心中得意,口中道: “分配已定,你我就一同用力,将此石推开吧!” 说罢举手先向那大石推去。 这三人一起用力,威力岂同小可?那块巨石瞬间向后移去,而旁露出两
个尺许宽的通道后,许自和万天萍就一齐住手,向内掠去。

里面豁然开朗,又是一个极大的洞窟,却是这山窟的顶端。 妙手许白手中火折一照,发现洞中也有一张石桌,桌上也放着两个铁匣。 他两人连忙向前掠去,一人攫取了一匣,扭锁一看,无巧不巧,那妙手
许白手中之匣里,果有一个玉瓶,上面赫然写着“毒龙丸,三字。 他等不及去顾万天萍的反应,匆忙地从瓶中倒出一粒龙眼大的丹丸,就
往口中送去,果然入口香气凛凛,他连忙咽了下去。 伊风掠进这洞窟中,石桌上已空无所有。万天萍正在狂喜着检视匣中一
本黄绫小册,而妙手许白也正在回味丹药。 伊风一惊:“难道那解药竟不在此洞中?” 他游侠江湖,虽非大慈大悲之人,然而此刻倒是全为着别人,一点为己
私心也没有。 他目光四掠,才发现洞窟上端,突出一石,石上放着一个玉瓶。
  于是他连忙提气纵身,向那上面掠去,刚刚够着地位,右手疾伸,扳着 那块山石,目光动处,竟发现这块突出的山石上面,除了那王瓶之外,竟还 有一方上面写满字迹的黄绫。
他心中一动,暗忖:那武曲星君将解药远远放在此处,必有用意。 于是先不飘身下坠,左手拿了那方黄绞,就着微光一看。 只见那上面写着: “余一生行侠,然却死于流言。苍天!苍天!奈何奈何! “世人对余不公,余亦可对世人不公。 “然余不忍将一生心血气聚,随余之死而永远淹没,是以将余武功之精
粹‘天星秘籍’及灵丹妙药,藏于此间。
  “然非具必死之心之人,虽入此洞,亦不能得我秘藏,传我秘技,君临 天下。
“此洞所藏之毒龙丹,乃青年屠龙大师采天下灵药而成,功能夺天地造
化,但其性至阳,若未服前洞之至阴丹药‘阴霄丹’,再于用力推石时引发 起药性,而冒然于此,则半小时之内,必喷血而看到这里,伊风心中一懔! 移目下望,那万天萍正贪婪地看着那本秘籍;而妙手许白却双手紧抓着
石桌,全身起了一阵扭曲。
伊风心里,蓦然起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再往下面看到:
“是以入我洞者,无必死之心,弃阴霄之丹,则纵能以其他方法进入此
洞,仍不免一死。 “有缘之人,得我秘籍,无缘之人,必遭横祸。余死非遥,临书亦感怀
良多矣!” 书法越来越乱,下面潦草地写道: “武曲星君临行绝笔。”
伊风匆匆看完,忍不住长叹一声,飘落地上。 万天萍此刻才注意到他,也看到他手中的黄绫,纵身一掠,一把抢过来。 伊风不与他争,退后一步。
万天萍极快看完,突地发狂地笑了起来。 伊风心头一懔,目光转到妙手许白身上,却见他全身痉挛不已,额上也
已开始流下黄豆般大的汗珠。 万天萍笑声越厉,震得山窟之内,回声四起,像是有着无数个万天萍在

这山窟之中狂笑一样。 妙手许白紧咬牙关,厉声喝道: “你笑什么?”
万天萍狂笑道: “许白呀!许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和我争了。” 他举起那方黄绫,一句一句地,将上面的字迹念了出来。
  念到一半,许白就狂吼一声扑了上去。他此刻体内万火焚心,健壮的肌 肉扭曲,将那件本已破烂不堪的鹑衣,挣得一片片零落!
  万天萍知道自己功力和许白相若,见了他扑上来,也不以为意。冷笑一 声,喝道:
“临死狂徒!还挣什么命?” 左肋挟着那装着“天星秘籍”的铁匣,左手紧紧握着,原来他已将那粒
“阴霄丹”抓在掌心,右掌一挥,直取那像疯虎一样扑来妙手许白的前心。 妙手许白虽然已近疯狂,但是他数十年的坚苦修为,仍使他在这种情况 下还没有忘记应敌的招术,左掌向前狂击,右手箕张,向万天萍当胸抓去,
这已是拚命的招数了。 万天萍冷笑忖道:“你这是找死!”右掌加了十成真力,向前击出。 须知他武功虽和妙手许白相若,但他所习的是金刚力,若硬碰硬地互相
对掌力,以轻软之功称誉的许白,便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以右掌出击,
而许白却仅以左掌相迎呢? 哪知双掌一接,却大出万天萍意外,自己身形倏地一震,还未来得及转
第二个念头,妙手许白的右掌,已着着实实地抓向他前胸。万天萍惨吼一声,
妙手许白的右手五指,竟深深插入他胸内。 原来那毒龙丸至阳至刚,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单独服用,否则,便引发心
火,喷血而死;妙手许白也不例外。但是他在服下此丸后,体内的真力便倏
然增长数倍,这种功力的暴增,也是任何人不能抵受的痛苦,是以对掌之下, 万天萍便万非他的敌手。
伊风远远站着,看到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纵然深恶此二人,但也不禁
恻然!
  铁面孤行客胸前剧痛,狂吼一声,拚着最后一丝余力,右掌前击,砰然 一声,也着着实实的击在妙手许自的胸前。
妙手许白双睛血赤,铁面孤行客这势挟千钩一掌,并未能使他摔出去,
只是却已将他前胸的肋骨,尽数打断了。 然而却另有一种奇异的力道,竟支持他残存的生力,他巨灵般的左掌,
疾地前伸,五指如刀,竟又插在万天萍的咽喉里。 万天萍的鲜血,溅得他一身一脸,使得虬须巨目的他,更为狰狞可怖! 从许白口中沁出的血,已一滴滴落在万天萍的脸上。 这两人天资都绝高,武功亦奇深,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怪杰,竟为了一
些贪心,而落得如此下场,是值得惋惜的,抑或是不值的呢? 但无论如何,伊风毕竟作了这幕惨剧的唯一看客,无论如何,他对这两
人的死,也怀有许多悲沧和许多感触! 火折子先前被妙手许白放在桌边,此刻烧到了石桌,就熄了。 山窟里顿时变得坟墓一般的静寂,坟墓一般的黑暗—— 伊风怔怔地站在那里,悄然闭起了眼睛。

  但是这景象却仍深深地留在他脑海里,这也许对他以后做人,会有着很 大的影响吧?
良久,茫然睁开眼睛,但四周却仍像他闭着眼睛时,一样黑暗。 于是他摸索着,走到石桌边,摸索着,拿到那火折子,点亮了火焰,地
上的“南偷北盗”,血液互流,紧紧压在一处,他们生前的恩、怨,以及他 们生前的贪婪,此刻已随着死亡,永远消失了!
  没有任何声音:即使连最轻微的风声、虫鸣,都没有。伊风除了他自己 的呼吸之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又愕了半晌,缓缓移动脚步,走到那怪杰的尸身之侧—— 然后,他将这两具尸身,移到石桌上。 直到此刻,万天萍仍紧挟着那内放“天星秘籍”的铁匣。伊风长叹一声,
费力地将那铁匣,从他冰凉的肋下,取了出来。 先前,他虽对这两人极为轻视和痛恶,但此刻,这份轻视和痛恶,也随
着这两人的离开人世,而离开了伊风的心房。 他黯然掏出一块白巾,为这两位怪杰拭净了脸上的血迹,再纵身掠起,
从那块山石上,拿下了那里面放着解药的玉瓶。 此刻他脑中空空洞洞,除了那一幕惨烈的景象外,他想不到任何事。 虽然他鼻端嗅到一般异香,他也没有去探查那异香的来源,只觉得这洞
窟里,有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意味,压在他的心上。
  他有急切离开这里的欲望,匆匆启开铁匣,将那本“天星秘籍”揣在身 上;手里谨慎地拿着玉瓶,因为这关系着许多人的生命。
于是他回转身,向洞外走去。
  只遗留下这两个武林怪杰的尸身,纠缠地倒卧在石桌上。也还留下两件 他唾手可得的武林异宝,淹没在这洞窟里。
当然,这两件武林异宝,是不会永远淹没的。
那么又是谁能有缘得到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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