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郎 憔 悴
一
管将军下朝回府,卸下官衣,在凉台上乘凉吹风,见次子照夕,在花园 内手弯铁背竹胎弓,仰首望着当空一群饥鹰,欲发又止,不由皱了一下眉, 转首对太太陈氏道:
“这孩子,一天到晚,只知道走马射箭,对于今秋的大考,像是根本不 放在心上,我看他怎么得了啊!”
太太眼了儿子一眼,却微微一笑道: “年轻人,骑马射箭也不是坏事,我倒挺喜欢这孩子的,你别老说他!” 管将军哼了一声道:“你倒说得好,不是坏事,今秋大试要是落榜,我
看他有什么脸见人!” 太太出身杭州,却在北京长大,说得一口道地京片子,清脆动听,此时
格格一笑,道: “教你说得我们儿子成了饭桶了,对门江提督两口儿,就是最疼这孩子,
见一次夸一次,昨儿晚上我们斗牌的时候,还一再提,教我跟你说,要收他 作干儿子呢!看样子,他家的那个闺女,也很想跟咱们攀亲!还有方军门他 们,哪一个不夸他,说他允文允武,人家都这么说,只是你??”
才说到此,将军已不耐道:
“好了!别说了!”他把府绸马褂袖子挽了一下,瞪着虎目道: “我只要一说他,你就护着他,我真不知道你是想些什么,是爱他呢还
是害他?”
将军吐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以为你这样做是爱他?老实说,你真把 他害死了!”
太太愣了一下,她真是不明白,当下皱了一下眉道:
“什么??我把他害死了?我怎么害他了?” 将军气得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道: “你这还不是害他?成天光看着他玩,他把老师给气走了;再请,又气
走了!我就没看见你说过他一句,这么下去怎么得了?你说!”
太太嫣然一笑道: “就为了这个呀!你也值得生气,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孩子小,哪
家小孩子不皮,再说,那些先生哪一个是真有学问的,照我看,都是混饭吃
的,走了算了。” 太太忽然声音压小了,把身子靠近了将军些,小声道: “你都不知道,前个月走的那个周老师就和蓝红??” “蓝红”是府里的一个丫环,太太已打发她走了。 将军一皱眉道:“瞎说!”
太太拍了一下腿道: “哎呀!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知道屁呀!这事情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家
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就是你一个不知道!你说,这像什么话?这都是你找 来的好先生,儿子跟他学,能学出什么好来?”
管将军这才有些信,用手在石柱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道: “这事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太太愣了一下道:“早?唉呀!叫他们走了不结了,还告诉你干什么,
你那脾气,告诉你还得了!”
将军摇了摇头,把预先凉好的开水,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三杯。 管将军自约甚严,从来不吸烟不喝酒,数十年东征西讨,为朝廷立下了
不少汗马功劳,生平嗜好围棋,再就是听戏,生活很有规律,早起早睡,数 十年如一日,但却有一怕,就是怕热,热起来三四个小子扇扇都不够,有时 候干脆就泡在冷水池子里不出来了。
将军虽是武将,却博览诗书,知人善任,眼光高超,真不失为标准儒将! 夫妇二人,正谈说间,忽听远处院中一片嬉叫之声,管将军不由探了一
下脖子,说: “你看看,这小子不定又捉弄谁了,也不小了,还这么淘!” 太太对儿子很了解,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
“你也不要说他,你自己十七岁比武还杀过人呢!这是你自己对我说的, 我可没屈说你吧?”
将军一愣,气得直摇头,连连喟叹道: “好太太!你尽管护着他吧!真是气死我了!” 正说之间,却见一个丫环,头上梳着两条小辫子,这丫环却把小辫子打
了个结盘在顶头,夏天天热,翠绸小衫的小袖,也卷起老高,露出一双藕也 似的小胳膊,她一面跑一面叫:
“太太!太太!看呀!”
说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已进了堂屋,管将军在凉台上一愣道: “你看!这孩子又闯祸了不是?”太太也皱了皱眉道:“不可能吧!” 却见纱门启处,那个小丫环笑着跑进来了,她手里却提着两只巨大的苍
鹰,鲜血兀自汩汩滴落不已,一进门先请了个安,叫了声:“太太!”
眼见将军也在座,不由怔了一怔,赶紧把两只鹰放在身后面,红着脸, 发窘地又叫了声:“啊!将军也回来了!”
管将军点了点头,哼道:“什么事呀?以后不兴这样,大嚷大叫的成什
么样子?有话说就是了!” 小丫环被说得眼圈直红,口中连连道:“是!是!” 太太看不过去,她最疼儿子跟前这个丫环,当时笑睥着将军道: “你也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关系?看把她吓的!”随即一笑道: “思云呀!有什么事你这么喜欢?” 小丫环看了将军一眼,一脸为难之色,半天才结结巴巴道: “哦!没什么??没什么??”一面后退着,想往外跑,将军哼了一声
道:
“拿出来吧,我都看见了,又是那个畜生作的怪是不是?” 思云这才红着脸把一双鹰儿拿出来,放在地下,太太口中叨叨着: “哎呀!这个该死的??好好的老鹰你打它干什么!” 可是她仍然慢慢走到了那两只死鹰前,低头细看了看,回头对将军一笑
道:
“这孩子真是一手好箭法,比你强多啦!” 将军又哼了一声,太太才又回过脸来,笑着问道: “射到哪儿啦?你看还动弹呢!” 思云见将军没骂人,胆子不由大了,这时见太太笑,她也不由笑了,一
面小声道: “射着脖子了!”
说着还在自己粉颈上指了一下,太太又念了一声佛,笑眯眯道: “以后快别叫他射了,老爷刚才还在说他呢!” 思云笑道,“太太你看呀!两只老鹰的脖子??” 太太翻了一下眼道:“傻丫头,我看那个干什么?怪血腥的!” 思云笑道:“太太看嘛!” 说着又低下头小声道:“两个脖子挨在一块的!太太看!” 太太禁不住仔细一瞧,不由叫开了,回头向将军招手道:“我的老天,
你来看看吧!” 将军也忍不住凑上来,低头一看,只见二鹰双颈竟是为一箭所穿,那箭
还插在脖子里呢!管将军虽习射多年,可是对儿子这种神技,也不禁惊得目 瞪口呆,顿时赞了一声:“好箭法,这叫做一箭双雕!啊!不,应叫做一箭 双鹰!”
小丫环见老爷也不气了,不由乐开了,当时嚷道:“真了不起,好高啊! 少爷只一箭,乖乖!”
将军被这小丫环也逗乐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他怎么射的?” 思云笑着迈开了一条腿,上身向前一伏,学着样子,两手拉弓盘箭,口
中道:“这样一拉一放,嗖的一声??” 将军见她学得滑稽,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太太也格格笑开了,遂道:“这
孩子在哪呢!你把他叫来!”
思云拍了一下手道:“好!我去叫他去!” 将军一听叫儿子来,马上把笑容收住了,往椅子上一坐,太太忙嘱咐道:
“等会他来,你别又说他,儿子也不小了!”将军没出声,须臾就见花丛小
道中,出来两个人,前行的是小丫环思云,后面行的,却是一身修长,生得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一面走,似闻他道:“不叫你拿去,你偏要 拿去,这一下好了??爸爸要是骂我,你高兴是不是?”
前行的思云回头笑道:“得了,少爷!这一次管保不会骂你。”
俊公子哼了一声道:“不骂?哼!哪一次都说不骂,结果一挨骂,你就 溜了!”
小丫环抿着嘴笑,将军在凉台石栏杆里把二人的话都听见了,心中动了
动,暗忖:“要说这孩子,也没什么错,就是爱学武,学武也不能算坏事呀!” 他一只手摸着下巴,思虑了一下,浓眉皱了皱,却见照夕魁梧的身材已
经进来了。他双手抱拳,给二老行了一个礼,叫了声:“爸爸!妈!”
太太早笑着过去,握住了他一只手,道:“来,坐在妈跟前!” 照夕忸怩了一下,儿子大了,有时候对母亲的温情,总会觉得不自然,
何况还有人在边上。他红着脸笑道:“我??还是坐在这里好!” 说着走向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太太嗔道:“你看你这孩子,坐在妈跟前
怎么啦?” 将军一挥手道:“好啦!好啦!孩子生是让你惯坏了!”
太太正要还嘴,管之严却用手一指地上的鹰,笑道:“这鹰是你射的不 是?”
照夕见父亲面有喜色,不由乐道:“是孩儿射的,还有两只,我叫念雪 送到厨房去了!”
思云、念雪是太太陪房的两个小丫环,都是十七岁,因疼儿子,都拨过 去,服侍照夕,两个小丫环在府里娇得很,人又机伶,大家都很喜欢她两个,
两个小丫环更是有恃无恐了! 再和照夕一凑上,三个人坏点子比谁都多,府里面谁一沾上他们,算是
该倒霉! 太太闻言笑道,“真是笑话,老鹰肉哪能吃!”
思云在一旁答腔笑道:“可好吃呢!上回少爷自己烤了一只,我尝了一 点,和鸡肉差不多,就是有一点酸!”
管将军哼了一声,小丫环吓得话才停住,照夕觉着不大得劲,目光看着 父亲。
管之严皱了皱眉道:“一个月前,我叫你看的那一部《少仪外传》你读 得怎么样了?”
照夕笑道:“孩儿早已读熟了,吕祖谦的东西,差不多我都看过了!” 将军不由一怔道:“啊!你都读过了?我看你整天玩,怕没有许多工夫
念书吧?” 说着看了太太一眼,转过目来,笑道:“这我倒要考考你了!我问你所
谓‘东南三贤’那时候是指的哪三人?吕伯恭先生生平有些什么成名之作? 你说说看!”
照夕想了想道:“所谓东南三贤,是指宋朝当时的大理学家朱熹、张栻 和吕祖谦。”
将军点了点头,照夕看了母亲一眼,遂又道:
“祖谦先生晚年在金华城中的泽春院广会文友,著有《东莱集》四十卷, 又作《古周易》、《春秋左氏传说》、《东莱左氏博议》、《大事纪》、《历 代制度详说》、《少仪外传》、《古文关键》等。”
管将军连连点头,心中不禁暗惊道:“这孩子学问不错啊!”
当时含笑道:“你以为吕先生生平为人如何?” 照夕想了想遂道:“要说这个人,孩儿以为他少时个性过于偏急,易喜
怒,不免失交于人!”
将军方自摇头,照夕却道:“不过据其小传自言,一日读孔子言:‘躬 自厚而薄责于人’,平时愤怒疾然冰释,总而论之,此人不失为一可敬的博 学之人!”
管将军不禁拍了一下手道:“一点不错,你和我看法完全一样!”
说着笑着连连点头道:“你这孩子,平日不见你多读书,你倒有些鬼聪 明,倒是难得!”
说着笑了笑道:“我请的这位池先生,是进士出身,我好不容易礼聘来
的,你要好好敬重他,昨天听他说,你文思敏慧,只是厌于文章,有这回事 么?”
照夕脸红了一下,太太却在一边摆手,可是照夕点了点头道: “是的??”
将军一怔,不悦道:“这是为什么?” 照夕喃喃道:“孩子以为文章随兴而发,若强而为之,似乎失去为文之
意??” 将军吐气道:“简直胡说八道,你莫非没有读过颜之推家训:“文章陶
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难道颜之推见解还不如你?” 照夕看了父亲一眼,讷讷道:“可是韩愈也曾说‘文章之作,恒发于羁 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得自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孩儿并
非厌于为文,只是不喜日日强而为之,昨夜因走马近郊,适过寒涧,归后因 作《冷泉心曲》,池先生亦赞为上好之作,爸爸如喜看,孩儿可呈上请阅!” 管将军不由一怔,心中虽不以照夕之意为意,只是一时却想不出辩白之 词,当时眨了一下眼睛,闷哼了一声道:“好!过两天你送来给我看看!” 又道:“你的见解也并非不对,只是文学之特质,我以为实可慰人、可亲人、 可感人,我儿如仔细玩味其间,自得其乐也,至于韩愈之言,亦未尝不对, 他是说在上者,肥甘足于口,轻暖足于体,采色足于目,声弦于耳,无往而 不快,是无所用其慰,即或鞅掌有隙,亦为被丽弦歌,取媚泉石,其能寄情
于翰墨,染意于松烟者,盖千百中之一二耳!” 老将军文兴大发,挥了一下芭蕉扇又道: “你既知道这道理,所以要特别约束自己,万不可养成腐朽之躯,懒于
行有为之业也!” 照夕颇有所感,连连点头称是,二人这一掉文道典,一旁可苦了陈氏和
思云,陈氏倒幼读诗书,书香门第,听来尚能会意,那小丫环听得直翻白眼 儿,小声问太太道:
“太太,将军和少爷说些什么啊?我一句也不懂!” 陈氏笑道:“你自然不懂啰,老爷子又在掉文呢!” 思云吐了一下舌头,太太却大声笑道: “好了!好了!有完没有?我只一叫他来,你就给他来这一套,真烦死
人了!”
将军笑着上下看着照夕,得意地对陈氏道: “这孩子是不错,很有见解,差一点把我考住了!”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小丫环跑上来,对太太请了个安道: “对门儿江夫人和小姐来访,要见太太!” 将军忙站起道:“快!快!你下去,我到里面去!” 照夕遂也向二老行了个礼,匆匆而去,小丫环思云跟在他后面嘻嘻笑道: “少爷!江小姐来了,你不去看看呀!” 照夕脸一红道:“江小姐来了怎么样?又不是找我来的!” 思云笑转着一双大眼睛道:“那可说不定!” 照夕回身瞪了她一眼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思云小嘴含着指尖,娇声笑道:“哟!少爷!我又胡说八道了!前天打
猎时,不是碰着她来着,今儿个就来访了,真快!”
照夕正要喝斥她几句,却见念雪远远从后面跑上,一面叫道: “别走别走!太太叫你呢!”
照夕怔了一下道:“叫我?” 思云抿嘴一笑道:“你看怎么样?我猜的没错!” 念雪已跑了过来,笑着对照夕道:“太太在客厅里,叫我来请少爷!” 照夕剑眉微皱道:“有客人没有?” 念雪点头道:“对门的江夫人还有江小姐!”
遂又一笑道:“怎么啦?” 照夕顿了顿,心说娘也是,都是女人,叫我去干什么?但是母命又不能
不遵,当时把衣服拉了拉,两个小丫环一个为他重新编着辫子,一个用小手 巾拂着他紫红缎子坎肩上的尘土,因为方才他在后院骑马来着!
念雪还在他帽子上哈了口气,又用绸子手巾去擦,却为照夕推开了,他
皱了一下眉道: “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去攀亲,瞧瞧你们俩!”
思云念雪也不禁格格笑了起来,照夕气得脸色通红,径自迈步,直向内 客厅中行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在与来人道: “我把他叫来,江太太你当面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这孩子呀??”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厅前有紫红木隔断遮着,他不由把脚步放慢了些,
又听见另一个吴侬软语口音的女人道: “这还有什么话说的!咱们是老街坊了,式威和管将军也是多少年老交
情了,你把他叫来,我当面说!” 照夕靠在隔断边上,心中不由奇怪,忖道: “她们要和我商量什么?”心中正在不解,却听见另一娇声小语道: “妈!有人来了!”
管夫人咳了一声道:“谁来了?是照夕不是?”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惊,心说这是谁,耳朵真灵,当时脸一红,咳了一声,
迈步入内,先向母亲弯腰叫了声:“妈,您是叫我么?” 管太太笑道:“就是叫你,见见你江伯母,还有江小姐。” 照夕侧过脸来,见正面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珠翠
缠头,身着淡白大红两截小袄,手里拿着垂珠团扇,正自望着自己微笑。
照夕认识她,这位夫人常来家里,只是自己很少和她说话。 在她身侧,坐着一个少女,约有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生得蛾眉杏目,
肤色白嫩,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自己。
她嘴角微微向里弯着,露出一对浅口酒窝儿,似在微笑。 这姑娘,照夕在昨天打猎时,才见过她,知悉她是对门儿的三小姐,新
近由杭州回家,传说她是学艺回来,有一身好功夫,可是自己并没见过。
只见她身着浅绿绸子汗衫,袖口儿却微微上挽着,露出半截玉腕,左手 腕上带着一只翠镯子,下面穿着折幅马裙,足下是一双鹿皮小马靴,手里还 玩着杏黄的小丝鞭子,满头青丝却挽了再挽,一任它半垂着,显得一派青春 娇媚之色。
照夕很少见过这种打扮的少女,因为那时女孩子讲究不出大门的,像江
小姐这种走马射箭和随便衣着的姑娘,很是令人惊奇而少见。 可是她那种落落大方的姿态和浅浅的微笑,确能在首次见面时,给人以
特别清新的良好印象。
照夕只看了她一眼,忙把目光转向一边,同时躬身叫了声:“伯母!” 他目光转视了一下江姑娘,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江夫人已笑着站起道:“好孩子,我才给你妈说你呢,快坐下??” 照夕落坐后,江夫人笑眯眯道:“这孩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丫环献上了茶,照夕偶一抬头,那位江小姐,仍然玩着她手上的丝鞭子,
一双大眼睛正在看着自己,照夕这一看她,她却笑着把目光视向窗外去了。 照夕动了一下身子,似显出不自然的样子,管夫人笑道:“你的伯母来 说,后天是她女儿雪勤姑娘的生日,他们请了很多年轻的朋友去玩,因为江 姑娘新由杭州来,又没见过你,所以想请你也去,人家怕你不去,亲自请来
了!”
照夕浅浅一笑道:“这点小事伯母打发个丫环来通知一声就是了,怎能
烦劳伯母和姑娘千金之躯!” 江夫人笑道:“还是你会说话,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后天一早就过
去??” 说着用手一指她女儿,笑道:“你们认识吧!”
江姑娘笑着摇了摇头,江夫人遂向照夕道:“这是你妹妹江雪勤!” 又一指照夕向女儿道,“这是管公子,他叫管??” 管夫人接口笑道:“管照夕。” 二人各自交换了一下目光,俱把对方名字暗暗记在心中,管夫人笑看着
雪勤道: “听丫环说姑娘也会骑马射箭,是真的么?”
江姑娘笑着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道:“侄女只是玩玩而已。” 管夫人道:“危险呀??以后可别玩啦,摔着了可不是玩的!” 雪勤看着照夕,浅浅一笑,遂把目光视向地面,江夫人叹了一声道: “谁说不是?可是说她她也得听呀!从杭州回来,还练了一身功夫,她
父亲高兴得了不得,我是真为她发愁,一个姑娘家,夫人你说,练这些东西 干什么?咱们家还用得着她把门护院是怎么着?”
管夫人一听,格格笑了几声,用眼一瞧照夕道:“妹妹你不说,我也不 好说,这孩子还不是一样?一天到晚不是舞剑,就是玩弓,方才他爹还在说 他呢!”
江夫人笑道:“可是他是个男孩子呀,我们这是个姑娘,你看看!”
雪勤听到此,不禁小嘴一噘,偏是当着生人,不好意思说什么,一时面 现桃红,偷偷瞟了照夕一眼,却见他正自忍着想笑,不禁急得娇哼了一声, 晃了一下身子,逗得两位太太都笑了。
江夫人笑道:“不叫说也不行呀!你想想,你自己练功夫不说,还强迫
着丫环们练,害得她们一天到晚在我跟前叫苦连天,这是好玩的呀!” 管夫人笑着道:“叫丫环也练?” 江夫人一拍腿道:“可不是,每天天不亮,都叫她给叫起来,晚上半夜
才睡,说什么练三五更!夫人你说,这不是作怪么!”
照夕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雪勤在她娘跟前,不禁臊得 脸通红,娇哼了几声,直想掉眼泪!
江夫人这才住了话,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笑道:“我也没屈说你,这么大
姑娘,当着你管哥哥还哭呀!” 雪勤噘着小嘴道:“人家也没强迫她们练,是她们自愿的嘛!你就说我,
以后我也不教她们了。” 江太太笑道:“好!好!妈屈说你了!”
雪勤抿嘴一笑,又偷看了江夫人一眼,夫人遂也抛开话题,笑问道: “后天你都请了些什么人?” 雪勤浅笑道:“除了诗社的几个朋友,再就是侄女师门两个姐姐。” 照夕不由一怔道:“全是女的?” 两位夫人不禁又笑了,雪勤白了他一眼,浅浅一笑道: “也有男的。诗社里的!” 照夕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心说要都是女的,打死我我也不去! 管夫人笑斥道:“瞧你那样,女的还能吃了你?这么大孩子了??” 照夕不由俊脸一红,江夫人遂笑道:
“诗社是她父亲为她请的,都是一些老朋友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年 轻人,他们十天见一次面,赏花作诗倒是挺有趣的!”
照夕心中一动,暗想这倒挺好玩,只是怎么我不知道呢! 想着不由看了雪勤一眼,雪勤浅浅一笑道: “管兄若是有意,小妹也欢迎你加入??” 照夕看了看母亲,遂含笑道:“岂敢!” 江夫人微笑道:“后天正是他们诗社聚会的日子,又是她生日,所以社
里发起要热闹一下,要依着我,小孩子生日,怎敢惊动大家!” 管夫人嘻嘻一笑道:“年轻人嘛,叫他们聚聚也好!” 正说话间,跑进个丫环请安道:“太太开饭啦!” 江氏母女忙起立告辞,管夫人留也留不住,只好和照夕亲送至厅门口,
二位夫人握手道别,那位雪勤姑娘只是用脚尖在地上划着玩,不时抬头看照 夕一眼,照夕才发现这位姑娘原是一双天足!只是足尖平窄,看着却是好看! 她身材十分婀娜,腰很细,尤其是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顾盼之间,透 着有情和爽朗,多少还有些少女的娇羞,总之,那是纯洁、娇嫩、美丽的化
身。
照夕在她的轻颦浅笑里,似乎感到自己的矜持,是多么多余。 他不由也爽朗地一笑道:“姑娘再见!” 雪勤扬了一下手中的小丝鞭,瞟了这位俊少年一眼,笑道: “管兄后天一定要来,小妹还想多多讨教呢!” 照夕正想说话,她母女已姗姗转身而去,随行的小丫环本在外厅里等着,
此时向管氏母子请了安,才跑着跟了上去。
管夫人又叫了声好走,才转身而回,照夕不由问母亲道: “我们在这住了六七年了,怎么从不知道江家有个姑娘?” 管夫人笑道:“这位江太太是二房,雪姑娘是她第二个女儿,听说八岁
那年到杭州,随一位侠女学功夫读书,她爹倒也真放心!”
照夕心中一惊,暗付:“怪不得人家都说她有功夫呢!” 他心中忽然又动了动,暗忖:“她临走时,不是说想多多和我讨教吗?” 想着不由皱了皱眉,忖道:“要是文学方面,我也许尚能应付一二,要
是武技,那可糟了??”
“我会什么呢?除了会射箭,再就是马师傅教我的两手剑法,那怎么敢 和她比?”
这么一想,不禁大大的发起愁来,匆匆和母亲进了饭厅,将军早已在座,
笑问夫人道:“什么事呀?” 管夫人嘻嘻一笑道:“是来找照夕的,后天请他吃饭!” 管将军怔了一下道:“怎么请他?什么事请他?” 夫人这才把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将军点了点头道: “老江早就说为他女儿请了一个诗社,很 想叫照夕也加入,我也答应了,
只是回来就给忘了!” 夫人一笑道:“你呀!这不得罪人么?”
将军笑了笑道:“忘了有啥!后天他去了提一声也就是了!” 管夫人又想起那位江小姐,不由对将军道: “你看看人家,女孩子都能骑马射箭,听说练了一身好功夫。” 管将军笑道:“那是传说,我就不信一个姑娘家,还能练什么功夫,骑
骑马射射箭,也许还勉强行!” 夫人也皱眉道:“我也是想,看她那娇滴滴的模样,哪会什么功夫?我
也不信!” 一席饭吃了半个时辰,照夕回房之后,看了几卷书,脑子里可不像平日
那么宁静了! 他支着头,望着窗户外面,心中反复想着白日的遭遇?? 渐渐,他英俊的面颊上,带起了一丝微笑。 他想道:“这姑娘太美了,她为什么老看着我呢?”
于是他不禁又想到了那日打雁时,这位姑娘在马上飞驰的神情,一时不 禁神驰!
照夕伸了一下胳膊,自语道:“江雪勤??好动听的名儿??” 于是他由笔筒里抽出一枝笔,饱浸墨汁,在宣纸上振腕挥毫,写了“江
雪勤”三个大字,又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旁边,痴痴的看着这张纸,正在意 乱神迷的当儿,忽然觉得侧窗上,有人轻轻的敲了三下。 照夕不由皱眉道:“谁呀?怎么不进来说话?”
那人不说话,又叩了三下,照夕由位子上站起,匆匆走到窗前,把窗子 推开,却见眼前空无一人。
这一惊,管照夕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说: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听见有人在敲窗子的呀?怎么开了又没有人 呢?”
想着探头出去望了望,也不见有人,又问了声也不见有人答理!
管照夕无奈,只好皱着眉返回座位,才坐下,不由惊得又站了起来。 原来方才自己所写的那张纸,竟不翼而飞,另在那叠素笺上,龙飞凤舞
的写着一行字,仔细一看,那纸上写着:“不要胡思乱想!”
笔力细草,却十分苍劲,细看之,墨迹尚未全干,分明是刚刚书写上去 的。
再看那枝笔,仍旧好好的插在筒内,照夕这一惊,不由吓了个目瞪口呆,
心忖自己只是一转身的当儿,这人竟能从容来去。 这还不说,居然还在纸上留下了字,这简直是神乎其技,真不敢令人相
信!
想着也不及开门,就由桌前开着的窗子,跃身而出,口中沉声道: “何方高人来访?请示侠踪!” 茫茫黑夜里,哪有什么踪影,月光洒在庭院里,花石舒然有序。 他今夜真个是遇到高人了! 多少年来,他一直醉心着能结攀异人,好习武技,可是只听传闻,虽访
尽三山五岳,却没见着一个能够令自己真心佩服之人,所以多年以来,他每 想起来,总引以为毕生憾事。
可是这番心思,他从来没有泯灭,今夜——也就是这一霎时,他的心可 又活了!
他抬头望着皎洁的天,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是怅然有所失! 无奈,痴痴回至房中,双手捧起了那张纸,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依旧看
不出什么名堂。 突然他想到了,失去的那张笺上自己所写的字,不由俊脸一阵发红,暗
暗骂了声:
“真是糟糕!要是这位异人看见了,不笑坏了??” 忽然他摇了摇头,又道:“不!他根本不认识她??” 也就在他发呆的当儿,一个婀娜的身影,正在屋檐上窥视着他。 只听她轻轻笑了声道:“傻小子!” 遂见她以“海燕钻天”的轻功绝技,陡地拔空而起,娇躯再一下落,却
用“细胸巧翻云”的身法,滚转之间,已消失在沉沉黑夜里! 江府的雪勤小姐,派丫环来催请了三次,说是客人都已来齐了,只等着
照夕一人,无论如何务请赏光,照夕这才换了衣裳过去。 本来他是不大习惯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尤其是赴少女之筵,还是第一次,
所以显得有些紧张,而第一次赴约,就令人家三请诸葛,可是不大好意思哩! 两个小丫环思云、念雪,一个为他理着那条油松似的大辫子,一个急着
为他找这个弄那个,思云一面理着照夕的辫子,一面笑道: “对门的小姐,八成许是看上我们少爷了,一会儿功夫就催了三次!” 念雪哼了一声,翻着眼笑道:“本来嘛,才子佳人??? 照夕俊脸一红道:“你们不要乱说,参加诗会的人多着呢,也不是只请
我一个人!” 无奈两个小丫环更是口不饶人,你一句我一句,照夕简直无法抬头,只
好匆匆离开了房间,他走了几步,忽然想道:“对了!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我哪能空着手去!” 他想着剑眉微皱,不禁又发起愁来,正打不定主意,忽听得马槽内一声
马嘶,照夕偏头一看,见是自己那匹心爱的“雪中炭”,正在栏内竖耳扫尾,
每逢照夕出门,这马总是如此! 照夕慢慢走到了栏边,这里拴着他三匹爱马,那是“乌云盖雪”、“雪
中炭”、“老霹雳”,就三匹马个性来说,“雪中炭”最好,“乌云盖雪”
也是父亲所爱,不敢擅作主张,而“老霹雳”性情太暴,女孩子是不好骑的。 他用手摸着这匹“雪中炭”,叹了一声道: “莫可奈何,只有把你送人了!” 他把它牵出圈来,这马本是蒙古木赤千总送给父亲的,父亲转赠给了自
己,想不到今天竟又把它转送给人,这也许是“物各有主”吧!
马僮远远跑来,嚷道:“少爷你上哪去呀!我来给你上上鞍子!” 照夕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牵出去遛遛腿。” 这马僮快腿张心中犯着嘀咕,直朝着照夕翻白眼儿,心说: “这可稀罕,今儿个他老人家想起遛马了!” 管照夕牵着马,往外走,可真有点应上了那两句唱词:“店主东牵出了
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泪如麻??” 到了江府门前,一个小厮笑着来接马,一面笑道:“管公子您才来?” 照夕微微一笑道:“这匹马是我送给你们小姐的,我要面交给她,你去
通禀一声吧!” 这小厮弯腰笑道:“公子您里面请吧!他们人可多着呢!都在院子里,
您进去就看见了!” 照夕答应着,遂拉马而入,庭院之中,绿草如茵,紫藤萝一串串的由架
子上垂下来,无数的蝴蝶上下飞着,夕阳之下,更显得绮丽。 照夕牵着马穿过了一条花径,果见不远一泓荷池,池边上乱哄哄的站着、
坐着不少人,笑语如珠,其乐融融,他停住了脚步,心说:“这些个人都在
干什么?哪一个是江小姐呢?” 正在发愣,忽听一声娇唤道:“管兄才来么?” 照夕忙一偏首,却见冬青树林子里,站着一个挺俏的佳人,仔细一看,
不由俊脸一红道:“啊??江姑娘,我来迟了。” 江雪勤浅浅一笑,她一面分着花,已走到了照夕身前,照夕见她穿着一
身紫色衣服,小蛮腰扎得细细的,这一行进,愈觉明艳照人,亭亭玉立,忙 把目光转过一旁,却听她似笑又嗔道:“那天,我不是请你早点来么?”
照夕吃了一惊,心说糟了!她竟怪罪我了,当时怔了一下,窘道:“我?? 现在晚了么?”
江雪勤笑睨了他一眼,顺手抽了一下冬青树的叶子,她手中玩着那小鞭 子,嗔笑道:
“还不晚!你知道人家心里有多急??” 说到此地忽然顿了一下,脸红了红,又小声接道: “一会出来看看。”
她那双黑亮的眸子,在照夕身上转了转,却把头低下了,管照夕搓了一 下手,却不知说什么好。
雪勤遂又抬头一笑,看了那匹马一眼道: “这么近,你还骑马?”
照夕这才哦了一声,道:“今天是姑娘生日,我一时想不出送什么东西,
这匹马如果你喜欢,就??” 雪勤喜得秀眉一扬,叫道:“呀,是送给我??” 忽然似又觉得有些害羞,红着脸瞟了照夕一眼道: “这不是你平日骑的那匹马么?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要,你还是
牵回去好了!”
照夕急道:“那怎么行??我已经决定了??我另外还有两匹。” 其实雪勤心中早已乐意了,只是不得不口头上客气一句,照夕这么一推
让,她也就收下了,她笑着接过了马缰道:“你不后悔?”
照夕摇了摇头道:“当然不后悔!” 江雪勤这时上下看着这匹马,正在高兴,忽然亭子里跑出一个人来,这
人二十六七的年岁,一身黑缎子长衫,外罩天青马褂,挺亮的一对眼睛,他
哈哈一笑道: “姑娘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
说着他已走了过来,雪勤微微皱了皱眉,不得已似的笑了笑,遂道: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 照夕忙一抱拳,那人却冷冷的点了点头,雪勤一指照夕道: “这位是对门的管公子,过来玩玩的??” 那人似微微一惊,因为管照夕的大名他早已久仰了,素日轻财好义,有
“小孟尝”之称,当时抱了一下拳,道:“久仰,久仰!” 雪勤又一指这黑衣少年,对照夕道: “这位是楚少秋,楚公子。” 照夕也道了声:“久仰,久仰!”
楚少秋遂问雪勤道:“我们过去吧!那梁厉生向我挑战,说是要比一阵 暗器,请姑娘作一个公证人。”
他看了照夕一眼,笑道:“管兄也过去看看如何?”
照夕一听比武功,不由眉飞色舞,他虽没学过功夫,可是醉心此道已久, 此时闻说,连连道好!
雪勤本是皱眉不语,此时见照夕如此高兴,便点了点头道:“好吧!我 去把马拴上,马上来!”
说着拉马而去,楚少秋上下又看了照夕一眼道: “管兄神射,小弟久已闻名,等一会却要表演一手,叫我们开开眼呢!” 照夕摇头笑道:“我那两手,简直是见不得人??倒是楚兄神术,却是
不可错过。” 说着雪勤已来到近前,微笑道:“你们说些什么?”
楚少秋眸子一转,道:“我是说,如果管兄也肯凑趣一番,岂不更佳!” 照夕不由脸色一红道:“这可万万使不得。” 不想江雪勤却道:“人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这时三人已来到池边,照夕见满池莲花,开得正炽,池边草地上摆着两
列长案,十数个少年男女,想是舞文弄墨已过,案上墨迹处处,纸片纷飞, 案上有壶签多具,竹签满桌,大约正在玩着“投壶”的游戏,不时爆出嬉笑 之声。
三人这一来,大家都停下了手,有人说:“主人来迟,该罚酒三杯!” 你喊我叫乱作一团,雪勤笑眯眯道:“你们不要怪我,我是迎一个新朋
友!”
说着把身边的照夕给大家一一介绍了一遍,少不得又是一阵寒喧,这时 就闻一人尖声尖气道:“楚兄要和我比一阵暗器,请姑娘来作一个证人,小 弟自知技不如人,无奈各位姐弟是非要小弟献丑不可??”
照夕侧目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一个锦衣少年,长得兔耳鹰腮,梳着油亮
亮一条辫子,还打了个红绒线的穗子,一双眉毛却似有意修得又细又弯,乍 看起来,真像是个娘儿们,偏又是说的一口吴软细语,真叫人听得全身发抖, 当时不由皱了皱眉,心说:
“倒看不出,他还是身怀武技之人呢!”
这时楚少秋哈哈一笑,朗声道: “梁兄你不要急,现在又有了一个新朋友了,人家是高手,也要和我们
一块玩玩呢!”
这尖声尖气的人叫梁厉生,闻言之后对着照夕媚笑了一下道:“就是这 位管兄么?”
照夕不由吃了一惊,忙摇手道:“小弟一介儒生,对于武技是一窍不通,
平日虽喜骑马射箭,可是真正技击功夫,却是见也没见过,尚请勿要迫令现 丑才好!”
不想江雪勤却噗的一笑道:“管兄高技,远近皆知,何必如此谦虚,在 座也不是外人,何不令我们开开眼呢!”
照夕不由红着脸看了她一眼,至为尴尬道:“姑娘你这是何苦??” 雪勤却朝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照夕不由一怔,暗忖:“她是成心捉弄我
呢?还是??” 心中正在猜疑,不想那楚少秋已朗声大笑道:
“好,好!管兄就不要推辞,你我梁兄三人,借着江姑娘这一池莲荷, 来试一试暗器,倒是一乐!”
照夕见已成事实,直急得全身发热,心说好个江雪勤,你是明知还是故
意,我哪会什么暗器,连暗器之名也不过才知道未久,叫我比试,岂不是要 了我的命,这玩笑可是开大了!
当时真恨不能有个地缝,叫自己钻下去才好。 想着真是叫苦不迭,正在顾盼着,想找一个解围之人,不想那楚少秋,
却用手一指莲池,笑道:“管兄你看,荷花正好,你我三人,就在这荷花上 试试手法!”
照夕苦笑道:“小弟万万是??” 不想那梁厉生却尖笑了一声道:“妙极!莲花上寿,绝妙也!” 楚少秋这时由腰上解下了一个五彩缤纷的锦囊,他伸手由内中摸了一把
笑道: “小弟要以一掌枣核镖,在各位面前现丑了!” 照夕不由张大了眸子道:“什么!枣核镖?”
江雪勤这时多少由照夕受窘的情形之中,已看出对方不擅武学,可是梁 厉生、楚少秋心中已存下了妒意,有意要逼管照夕在众人眼前出丑,当时微 微一笑道:
“管兄连枣核镖也不知道么?别开玩笑了!” 他说着张开手掌,照夕见他掌中,是一掌十粒如同枣核也似的东西,通
体紫亮,再一磨擦,琤琮不已,当时皱了皱眉道:“我真的没见过??”
才说到此,江雪勤已笑道:“你就是打不好也没人笑你,大家凑个趣儿 又有何妨!”
说着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楚少秋淡淡一笑道:
“是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只不过试试手法而已!” 他说着一指自己解下的镖囊,道: “囊中暗器尚多,管兄请随便使用无妨!” 那梁厉生这时也笑眯眯走了过来,他已把外衣脱下,里面穿着一身大红
的劲装,愈发显得身材细长婀娜,简直女态十足,有不少人都抿着嘴笑,他
却不自知,当时伸了一下脖子道:“小弟惯使金钱镖,倒不劳楚兄费心了!” 说着伸出了三个指头,嗲声嗲气道: “楚兄的枣核镖是五丈见准,而我这金钱镖用五成之力,能打出五丈,
可是要五丈见准,可就不行了。”
楚少秋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他说着也似微微一惊,因为和这梁厉生见过也有十几次了,平日只知他
爱在女子堆里混,嗲态十足,倒不知他却还有一身功夫,还真是看不出来!
二人谈话之际,在一旁的管照夕,心中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他呆呆的看 着池子里的莲花,心说:“我怎么个打法呢?根本也没学过。”
想着往一边的江雪勤看了一眼,略带不悦之色,心想:“你也太愚弄人 了,你们不是一定要我比么,反正我往池子里乱洒一把就是了!”
想着气得把头扭开了一边,却见雪勤正抿嘴笑,照夕不由更气了,暗忖: “看我出洋相,你倒乐了!” 这时那梁厉生笑向照夕道:“管兄使何暗器?” 照夕正在懊恼,闻言气得随口道:“我随便,反正??” 雪勤却接道:“人家是行家,使什么都一样。” 梁厉生连连点头,照夕这一刹那,脸都气白了,当时冷笑着看了雪勤一
眼,却见她正看着天微笑呢!小脸上带着一对浅浅的酒窝儿,那姿态天真妩
媚已极,照夕看在眼中,不由气又消了些,心说:“她是个小孩,我又何必 跟她认什么真?”
想着微微摇了摇头,这时所有在场之人,都围过来,看三人表演暗器。 楚少秋含笑向梁厉生道:“梁兄请!” 梁厉生似已等不及了,他向楚少秋和管照夕一抱拳道: “既如此,小弟先现丑了。” 他走近池边,用手往远处指道:“各位看那片荷花开得真好看,小弟这
一掌金钱镖打出,却要落下十朵来。” 他伸了一下脖子,得意的晃了一下又道:“这还不算,我要它们所断的
部位全一般长。” 照夕这时只是气恼,望着他直发怔,他说些什么都没听见,旁边诸人,
都不由惊呼成了一片,纷纷说道: “高明!高明!”
楚少秋也是连连拱手,面上带着微笑,梁厉生说完之后,身形后退三步, 已自探掌入囊,随着他猛然一个转身,身形半蹲,口中如女子似的一声娇叱 道:
“打!” 遂见他右掌翻处,一片金光,微闻簌簌之声,已洒向了湖波之中。 这时一阵叫好之声,就有人跑到池子那一边,把折断的花捡了上来。 照夕细细一打量,不由暗自惊心,果然是十枝荷花一枝不少,最奇的是
每一枝折断之处,都是一般长短,这种打法,照夕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当时
直惊得心中通通直跳,那梁厉生在欢叫声中,把地上荷花捡起,向四周打躬 道着:
“献丑,献丑!”
随后又走到了雪勤之前,双手捧花道: “这十枝莲茎荷花,权充贺礼,请小姐收下玩吧!” 雪勤见他说话之时,那副挤鼻弄眼的样子,真叫人看着呕心,无奈这是
人家的好意,只好含笑收下,一面恭维道:
“难得!难得!” 梁厉生这时手叉细腰,那种得意神情,真是不可形容,他对管照夕和楚
少秋一抱拳,嘻嘻笑道:“小弟献丑已毕,该二位了。”
照夕苦笑道:“还是楚兄请,小弟不敢贻笑。” 楚少秋浓眉一挑,冷冷道: “好!那么我先来了。”
四周诸人,早知这楚少秋负一身绝技,人也长得俊,此时见他上场,都 不由往前又偎了些,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楚少秋看了雪勤一眼,却见她一双眸子正含情脉脉的瞅着管照夕,不由 一时怒火中烧,当时哼了一声,心说:“我倒要看看这姓管的有什么功夫, 令你如此着迷!”
想着不由有意大笑了一声,面向照夕道: “管兄是真人不露相,等一会我们倒要拜赏了??我这里是抛砖引
玉??” 他用手远远数了一下荷花数目道:
“方才梁兄高技确是惊人,小弟也想在莲花上凑趣一番!”
他说着,一双眸子在池内转了转,哂然道: “我这一掌枣核镖打出,各位请看,那后面一排荷花,共是十二株,却
要叫它们单数全折,而双数半折,倒而不断!” 众人不由一阵骚动,照夕也吓得睁大了眼睛,心想:哪里会有这种功夫?
太不可能了! 这时那半男半女的梁厉生也笑道: “楚兄这一说,又是透着高明了。”
楚少秋这时把十二枚枣核镖,分握双手,一边六枚,微微一笑道:“着!” 只见他双手如同渔夫撒网似的向外一翻,荷池内立刻起了一阵劈落之
声。
众人于惊叹之间,果见那为首一排十二株荷花,有六株全数折倒池内, 另六株却是茎断皮连半拖着,正如其言。
这一手功夫,照夕不要说眼见了,就是听也没听过,此时惊得目瞪口呆, 同时内心更是说不出的苦,偶一偏目,江雪勤却正凝眸看着自己,照夕一看 她,她却又抿着小嘴笑了!
这时四周诸人,无不鼓掌称绝,纷纷议论不已,因为他们还不知照夕会 怎样呢,自然更是叹为观止了!
梁厉生红着脸,嗲声道:“果然高明,小弟是万万不及,甘拜下风了!”
楚少秋呵呵一笑道:“你休要恭维我,好的在后面呢!” 他说着转过身来,对着照夕一笑道:“管兄该你的了,也叫大家开开眼
吧!”
江雪勤这时走了过来,道:“管少侠,该你了。” 照夕一听她唤自己为“少侠”,心里的气不由更大了,当时连看也不看
她一眼,只红着脸对众人道:
“我?我真的什么也不会呀!” 他看了池中一眼,讷讷道:“不要说打荷花了,就是打荷叶都成问题!” 那楚少秋又是哈哈一笑道:“管兄也太小气了??今日是为江小姐作寿,
你却不能推辞呢!好歹你也要露一手,要不然大家誓死也不走!”
一旁众人久仰管照夕大名,只是从无交往,今日一见,无不想套套交情, 纷纷嚷着,非要他表演一下不可!
这时那梁厉生为他抓了一把枣核镖,笑着塞到了照夕手中道,“得啦!
你老兄也太藏拙啦,呶!这里是八粒枣核镖,你就露一手,我们也死心了!” 他一只手还抓着照夕的手,媚声媚气,秀眉连扬,管照夕实在受不了这 股劲,把牙一咬,当时接了过来,他冷笑了一声道:“既是你们一定要逼着
我打,我就打给你们看看,你们总会相信了吧!” 江雪勤这时却依在一棵柳树下,注目池中,她悄悄问身边一人道: “他手中是几粒枣核镖?”
那人笑道:“八粒。” 雪勤微微领首,管照夕这时剑眉斜挑,他心中是又羞又怒,当时是箭在
弦上,不得不发,他突地把心一死,暗忖:“我本来是不会,又怕人笑什么? 反正是你们硬逼我来的??”
想着竟自拉下了脸,哈哈笑道:“你们看好了,我这一手可是精彩,叫 做‘乱打莲花’!”
他说着一背身子,胡乱的把一把枣核镖,向池中洒去,只听叮叮咚咚一
阵细响,全数落到了水中! 众人不由一怔,管照夕不由红透了脸,苦笑道:“你们可看见了?这就
是我的玩艺!” 楚少秋呵呵一笑,正想出言讽刺,不想那一边的江雪勤却失声娇语道: “呀!真高明??真高明!” 照夕冷哼了一声,方想说你也捉弄得我够了,却见雪勤满面惊异的用手
指向池中道:“你们快看呀!看呀!” 这时本来不知所以然的人,听她这么一叫,都向池中仔细看去,楚少秋
和梁厉生也睁大眸子向水中看去,这一看各人都大吃了一惊! 原来这时水面上,竟自飘起了八条半尺许的鱼来,由鱼身上流出的血,
把水都弄红了! 那狂傲的楚少秋,这时不由抽了一口冷气,用惊疑的眸子看着照夕道: “好一手‘海底落针’,管兄你也装得太厉害了!” 众人更是啧啧称奇,只有管照夕呆呆的站着,这一刻他几乎不相信自己
的眼睛了。 他揉了一下眼睛,再向水中望去,已见有人用网子,把鱼弄了上来,众
人一窝蜂似的偎了上去,他也慢慢走了过去。 只见八尾鲜鱼,每条鱼都是被贯穿双目而死,水中打鱼已是不易,而每
一尾都是穿目而亡,这种神技,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直看得众人怪叫连天。
照夕这时脸上青红不定,他心中通通直跳,暗忖:“这可真是有鬼了?? 我随便丢一把,就是再巧,也不会有这种事呀!”
可是证物就在眼前,又不容他怀疑,他回头看了身后的雪勤一眼,江雪
勤却笑眯眯地道:“我说你是真人不露相吧??管兄有这么一手神技,以后 可要教教我呢!”
梁厉生这时也回过身来,动着秀眉道:
“这一手‘海底落针’,小弟还是只听传闻,不怕管少侠笑话,小弟还 真是生平第一次见过??真是神乎其技!”
他凑前一步,却把声音放低了些道:“请问尊师是哪位老前辈?”
照夕此时可真是如坠五里雾中,人家恭维称颂他,他却只是傻笑,可是 他心中始终是个疙瘩,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时最难受的却是那楚少秋了,他心中虽是又妒又恨,可是管照夕这一
手“海底落针”,他自问再练三五年,也是不及。 他怔了一会,这才跚跚行到雪勤身前,淡淡一笑道: “姑娘,我有急事,却要先行一步了,姑娘有管公子在侧??” 才说到此,雪勤蛾眉一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少秋叹了一声,看了左右一眼,声音放小道:“反正我对姑娘是一番
真心,如果有人??哼!” 他哼了一声,眸子向照夕瞟了一眼,倏地转身而去,他走得很快,一会
已走远了。 江雪勤倏地一惊,她目视着楚少秋愤怒的背影,心中似有所感,黛眉微
微一皱,可是她如今全部心力,早已为这个新来的俊美少年吸住了,尤其是 看见管照夕那种糊涂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这时就有丫环来请,说是请入内用饭,各人也就一哄而进。 饭厅内摆下两桌席,江老夫妇没有出来,雪勤是主人,她让各人落坐后,
自己却在照夕身边坐了下来,一面挥着一块小手巾道:“今天真热!” 照夕点了点头,他仍在为方才那件事情心存纳罕,雪勤微微一笑道: “你在想什么?” 照夕皱了皱眉道:“我是在为一件事奇怪,天下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这一定是有人??” 雪勤忍不住一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还装个什么劲呢!好了,现在吃
饭了!” 照夕也遂把这念头抛开,当时随着各人有说有笑,一席饭毕,已月上树
梢了。各人酒足饭饱,纷纷向主人告辞,照夕也觉出天色不早,向雪勤告辞, 江雪勤一直送他到了大门,才笑了笑道:“你回去还念不念书了?”
照夕点了点头道:“考试在即,焉有不读书的道理?” 雪勤忽然转了一下眸子道:“这么说,你还真想中状元啰?” 照夕脸色微微一红道:“这只是家父这么期盼我罢了,其实我自己并没
有这个愿望。” 雪勤抿嘴一笑道:“当然,读书不是坏事,不过,我却不赞成一天到晚
死啃书本子,譬如说练练武也不妨事??” 说到此,她忽然中止住,露出一对小酒涡儿笑了笑,照夕猛然心中一动,
倏地抬起了头,正想说什么,不想江雪勤却眨了一下眸子,半笑道:
“我问你,你晚上不睡觉,却乱想些什么?” 照夕怔了一下道:“没有呀?” 雪勤看了左右一下,走进了一步,她的脸突地红了红,遂又笑道: “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昨天晚上!” 照夕想了想,不由俊脸一红,讷讷道:“昨天??没有呀!” 雪勤一嘟小嘴,娇嗔道:“还没有呢!我问你!” 她一扬小脸,掀着一对小酒涡道:“你昨天趴在桌子上写什么来着?” 照夕不由一惊,他红着脸,退了一步道:“咦!你??你怎么知道?” 江雪勤羞笑了笑道:“我干嘛不知道?你呀!也不害臊!” 说着用纤指在小脸上划了两下,这时那边有人正在叫着江小姐,她一面
转过了身子,手中抛出一物道:“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傻子!”
说着就跑了,照夕怔了一下,见地上那东西,竟是一个纸球儿。 他捡起来打开一看,顿时脸就红了,原来那纸上写着自己和江雪勤的名
字,正是昨夜自己无聊时随便写的,却又如何会到了她的手中呢?
他怔了一下,暗道:“哦!原来是她??真不知道,她竟有这么一身好 功夫!”
想着又惊又奇,又羞又喜,匆匆把这个纸球揣入怀中,返回家去。 到了家中,他倒在床上,心中想道: “这位江小姐,小小年纪,竟会练出了这么一身好功夫,要是昨晚是她,
她那身轻功,真是令人钦佩,真是太了不起了!” 想着忙到书房,把昨夜那人留下的字,找出来细看了看,愈觉其字体清
秀,出于女子手笔,当无疑问,一时不禁又呆住了。 暗想自己心事,被她看出,真是不大好意思??又想她一个女孩子,居
然学成这么一身功夫,而文才也是不弱,真是难能可贵,而自己堂堂七尺男 子,除了读了些死书之外,又有什么用?和她比起来,相形之下,实在是差 得太远了!
于是他又不由想到了今日的一场比武,所遇的奇事,然后再把雪勤自始 至终神情一想,不由倏地跺了一下脚道:
“啊呀!原来是她??一定不会是别人!” 当时愈想愈对,不由又愣了半天,心中又是羞惭,又是费解。 惭愧的是,堂堂一个男子汉,受人家暗助,竟还蒙在鼓中,费解的是,
她又何故对自己如此? 他坐在椅上想:“别是她故意捉弄我吧!可是也没有这么捉弄法的??
何况她言笑之间,处处都似对我极为亲切??她又为什么要捉弄我呢?” 他想到了雪勤那种谈笑的样子,不觉又有些神驰,脸也不觉得就红了,
他想: “也许她也很喜欢我??”
想着他又摇了摇头,暗忖:“像她这么一个侠女,眼界一定是很高很高 的,她所喜欢的人一定得有一身好功夫,像我这种只会骑马射箭的人,如何 会看在她的眼中?”
这么想着,他又不禁有些懊丧,当时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想道: “我真是白活了这么些年了,除了读了些臭书之外,有什么用?” 他想:“我能比得过谁?不要说江雪勤了,就是那楚少秋也不知比我强
多少倍!唉!就是那不男不女的梁厉生,他也比我强多了??”
想着他紧紧地搓着双手,紧紧地皱着双眉,这一霎,他脑中可是乱极了。 于是江雪勤那句话,又在他耳中响起: “我不赞成读死书??有时间不妨练练武??” 他睁大了眼睛忖道:“她这话,不是明明指点我,叫我练练武功么?可
是我怎么练呢?”
“常听人家说,练功夫,第一要好质禀,第二要有名师指点才行,一个 人死钻,就是白了头发,也是没有什么用,我要是想练功夫,非得先找个好 师父不可!”
这一霎,他可真像是着了迷一般,他本来就对武学醉心向往已极,此时
再有这么多因素刺激他,他的想法更坚定了。 这时正巧那马僮儿快腿张从窗前经过,照夕不由抬了抬手道: “快腿张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快腿张龇牙一笑道:“我也正想问问少爷呢!” 照夕皱眉道:“你问我什么?” 快腿张一面进门,一面道:“少爷方才把雪中炭牵出去,还没见牵回来
呢,我来问问是拴在哪了,再晚可就不好找了!” 照夕摇了一下头道:“你不要找了,我把它送人了!” 快腿张一听怔了一下道:“什么?送人了??哎哟!我的少爷,你可真
大方,这匹马全北京城也找不出几匹来,你竟把它送人了??这是说着玩吧? 没别的,您快告诉我送给谁啦,我去给要回来。”
照夕脸红了一下,不悦道:“你知道什么?这匹马今天才算遇到了真正 的主人了,送都送了,哪还能要回来,也只有你才会说得出这种话来!”
快腿张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摸着脖子,又道:“你老可真舍得?平日连 我都不叫骑??唉!”
言下之意,真是心痛已极,照夕见他如此,不由一笑道: “你也不要难受,我也是没办法,好在这马就在对门,你天天还能看见
它!”
快腿张先是一怔,后来皱着眉道:“看见它有啥用?也不是咱的啦!我 是说谁有这么大的福份,原来是她??咳??”
说着咧口一笑,晃了一下头道:“那就难怪了??不过说实在的,这马 给了江小姐也算值得啦,她一定会爱惜它,要是给了那些野小子,马也受罪。”
照夕这时笑了笑道: “我是想问问你,你也是老江湖了,你可知道这天下本事最大的是谁?” 快腿张一听这个可怔了,摇了一下头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翻了一下眼皮子道:“少爷,你问这个干什么?” 照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他又挥了挥手道:“算了,你下去吧!”
快腿张默默的退下,照夕暗笑了声道:“我真是想糊涂了,问他有什么 用,这完全要看自己的造化才行。”
想着他又不禁发起愣来。
二
大雪山苍前岭下,新近迁来了一位老贡生,据说他是江南一个世家出身, 儿孙均已成年离家,他的老伴儿也死了,所以这位老先生,就一个人搬到这 里来了。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在有生之年,到全国各处去游览一番,再回故乡送 终的,可是不知怎么,却爱上了这个地方,竟然在这里长住不走了。
老人家年岁不小了,可是如果你问他多大了,他也不告诉你,只是摇摇 头叫你猜,你说六十他摇头,说七十他也摇头,再往上猜他还是摇头,大笑 几声也就拉倒了!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多少岁,只是看他脑后那条小指细的辫 子,其白如霜,再看看他那雪珠似的两团盾毛,就可知他很有一把子年岁了。 老人家姓洗,名字也没人知道,所以每逢他出来,人们皆以洗老称之。 他虽是读书人,可是怪癖多,脾气也坏,在他住着的那座小独院里,是 不准任何人进去的,即使是有人来访,他也是在门口和人家说话决不往里让, 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溜进了他的花园,在他窗口看了看,被洗老看见了, 追出来用戒尺把那小孩头打破了,小孩家里很不高兴,为此还请出当地的几
位老先生来说话,洗老倒是赔了几个钱,可是他却对大家说: “以后请你们自己注意,要是再有小孩如此,我还是要打的,不过,我
可是不赔钱了,我是有言在先。”
这么一来,谁也不敢冒失了,再说也没有什么好偷看的,他家里也没有 花大姐,更没有小媳妇,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老人家因此落得安静。 洗老最喜欢花,院子虽小,可是却叫花给占满了,他进进出出,都要在 花丛中留恋一阵子,有时候在太阳下面捉虫,他能捉个把时辰,捉好了,大
脚丫子把它们踩得稀巴烂,还要骂上两句才算出气。
他说话口音很杂,平常是江南口音,可要是碰着北方人,他也能用道地 的北方话和人家聊聊,遇见广东人,他就傻了,扭头就走。
离洗老住处不远的山半坡上,有一所“白云寺”,寺里老师父智法和尚,
和洗老是好朋友,因此洗老的三餐便解决了,每一顿饭都是庙里小和尚送来, 他门口有一个拉铃,饭到了,小和尚只一拉铃,他老人家就慢慢踱出来了。 这位老人家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来到这苍前岭,已有半年多了,可是平 日决不远游,顶多是到白云寺去聊聊,和老和尚手谈一下,他的棋艺很高,
每一次都杀得老方丈愁眉苦脸,然后他就笑着出来了。
老和尚请了不少能人报仇,嘿!一样被他老人家杀得落花流水。 你说他怪吧,比他怪的人还有! 秋末,从远处来了一个少年公子,由口音上猜,大概是京里来的,这公
子姓管,也不知他为什么来,反正他找了半天,于是就在洗老对面搭了一个 小草房住下了。
洗老很不高兴,认为他这间草房离自己太近了,但也没有理由撵人家, 只好任人家住下来。
这少年公子,人品学识都是顶尖儿,尤其是那份长相,更是英俊儒雅。 因此他一来,这附近大姑娘都迷上他了,每天洗菜打水,就连淘个米,
都借故由他门前绕上一趟,递个眼波笑一笑,也是舒服。 这么一来,洗老爷子可烦了,有时候连门都不开了,一天到晚闷在屋子
里。
管公子真有一股子磨劲,他找过洗老两次,被骂出来两次,可是他仍是 笑嘻嘻的,也不急也不气,反正洗老读书,他也读书,好在他带来的书也不 少,要说掉文,他作的诗比洗老还强呢!
日子久了,洗老爷子不由也慢慢注意他了。 少年人奇怪的地方也很多。 第一,他明明像是一个阔家子弟,却偏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受穷;
第二,他像是从北京来的。好家伙!北京离这里可远了,他一个年轻轻 的人,跑到这里干什么?他口口声声对外说是应考的举子,可是入秋了,也 该上路啦,他这边却连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
第三,这姓管的少年,似乎每天都盯着自己,他把房子也搭在这里,硬 守着自己,你说他是安着什么心?
这么一想,洗老爷子平日就更小心了,他本来是爱在太阳下面,捉花上 的小虫的,可是有一次,因为那少年多事要帮着捉,洗老一气,就从此不再 捉了,弄得少年也很扫兴。
这一日,洗老穿了一件黑丝长袍,戴着瓜皮小帽,拿着一把布伞,到白 云寺去玩耍,一进门,就见那姓管的少年,正在里面,和老方丈交谈甚欢, 洗者扭身就走,却为智法老方丈追出来硬给请回去了。
少年由位子上站起,对洗老打了一躬道:“真是幸会,想不到在这里,
又遇到你老人家了。” 洗老点了点头道:“我是常常来的。” 少年微笑道:“洗老来此是拜佛还是问经呢?” 洗老摇头道:“我是来下围棋的,和他。”
说着用手一指智法方丈,老方丈忙笑道:“洗檀越棋艺太高,我总是
败??” 他忽然笑问少年道:“管公子你行么?”
少年尚未说话,洗老已摇头不耐道:“他们年轻人,就是会也不精,哪
能同我下。来!来!我们来手谈。” 智法老方丈点着头,笑着陪洗老到了庙廊下面,那里设着棋盘,二人坐
下,年轻的管公子,却在老方丈身后站下来了。
小沙弥端上了一碟脆梨,一碟月饼,是翻毛枣泥馅的,这盘棋就开始了。 往常洗老总是要让几个子儿的,可是今天那少年却笑着说:“不要紧,我帮 助你来玩玩。”
洗老嘴角带着不屑,可是半个时辰之后,他的态度全改了过来。本来老
和尚该输的棋,经这姓管的少年一指引,马上就变过来了,洗老反而处处受 了困,一局棋下到了日落,竟是不分胜负。洗老爷子惊于少年高超棋艺,不 由大为赞叹,当时搁下棋子道:“明天再下,今天晚了。”
少年也笑道:“洗老棋艺太高,我今夜要仔细想想,明天好出奇兵制胜。” 智法老和尚更是惊叹不止,对少年赞不绝口,坚留二人在寺里用晚膳,
二人自然都答应了。 饭间老方丈问少年道:“少施主住处离此远不远?” 洗老点了点头道:“他就在我对门,也是一个人。” 少年连连点头道:“是的!我就在洗老对门??” 老方丈呵呵笑道:“真巧呀!” 洗老心说:“一点也不巧,他是成心的!”
想着不由一双深凹在目眶里的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少年,咳了一声 道:“管先生大名是??”
少年受宠若惊道:“不敢,小侄名照夕。” 洗老轻轻念了声“管照夕”,觉得名字很陌生,自己从没认识过姓管的
人,当时就很放心的笑了笑道:“你的棋艺不错啊!是和谁学的?” 照夕弯身道:“小侄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从前常和家父下下,肤浅得很,
以后老先生要多指教。” “不敢,不敢。”
饭后老方丈拿出布施簿子来,照夕在上面写了纹银三十两,老方丈很高 兴,洗老怕天下雨,就告辞,照夕忙也告辞而去。
老方丈一直把二人送至庙门口,道了声再见,才回转身去。 照夕方要和洗老凑凑近,不想他老人却扬长而去,照夕忙跟上,想不到
走了百十步,天上果然下起小雨来了,洗老张开伞,踽踽行着。 照夕忙叫道:“洗老,借伞用用吧!” 不想那老头子,却装着没听见,转过几棵树,就往山下走了。 照夕追上,却见他一只手拉着长袍,一只手打着伞,微微弯着身子,走
得很快。 照夕又叫了两声,洗老已走远了,他望着洗老踽踽后影,不由怔住了。 这时他衣服全湿透了,水珠子顺着头发,流在脸上,他紧紧咬着嘴唇想
道:
“他也太狠心了??这半年来,我吃了多少苦,可是又得到了什么?” 想着他不禁流下了两行泪,想到自己留信离家,曾发下志愿,不学成绝
技,绝不返家,可是这异人到哪里去找啊!
他又想到了洗老,虽然他怪处极多,可是自己撇来这两个月,日夕观察 他,就没见他现过一些本领,自己怎可断定他是一位身怀绝技的人?
想着一时又愕住了,就连脸上的雨水也忘了擦了,他不由又想道:
“常闻人说,凡是身怀绝技之人,是决不轻易露出来的,半年来我虽是 失望了好几次,可是这一次,我却要有始有终,不可轻易放弃,我要再忍一 个时期,把他摸个清楚。”
想着把脸上的水擦了一下,一个人失神落魄的朝山下走去。
他来到了草房之中,才坐下来,却见洗老拿了一块很大的干毛巾,打着 伞走了过来,照夕忙自迎上,洗老只把毛巾丢过来道:
“你淋了雨,要用力把身子擦干,换上干衣服才不会生病??年轻人要
爱惜身子。” 说着转过身子,又回到他那所小屋中去了。 照夕拿着毛巾,心中又喜又惊,暗忖:
“他可真是一个怪人,既是这么好心,方才把伞给我合打一下,也就没 事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想着把门关上,脱下湿衣把身子擦干,换了一身干衣服,忽然他心中一 动,暗道:“有了,等一会我可借故还他毛巾,到他房内看一看,定可看出 一点名堂。”
想到此心中很高兴,当时拿上了毛巾,又等了一会,雨也小些了。 再过一会,洗老房中已亮起了灯,琅琅的读书声,由他房中传了出来,
管照夕不由又有些失望,心想:“我自己就是一个书呆子,不要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再找着一个老书呆子,那才是真冤呢!”皱了会眉,暗忖:“管他 呢,过去看看再说。”
想着轻轻把门关上,走了过去,他轻着步子,慢慢走进了洗老的花园, 心中想这里平常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忽然他又想道:“我何不轻轻的走到他 门边,看看他屋里情形,反正他也不知道。”
想着就轻着脚步,悄悄走到了洗老窗前,方要由窗缝向里窥视,读书声 忽止。
照夕忙往后退了几步,却见洗老已在门口出现了,他看了照夕一眼道: “你进来干什么?”
照夕红着脸道:“我是来还毛巾的。” 洗老鼻中哼了一声,伸手把毛巾接了过去,他看着管照夕道: “以后不可随便进来,门口有一个拉铃,你可以拉铃,知不知道?” 照夕连连点头道:“是!是!” 他说着方要往前走一步,不想洗老却点了点头道: “我要读书了,你不要打搅我。” 说着很快的转身而入,那扇小门遂又关上了,管照夕不由怔了一会,叹
了一口气,转身而回,那琅琅的声音,又由老人房中传了出来。 照夕徘徊在斗室之内,心绪重重,他想: “要是这么等下去,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出他的真面目来。” 他又想到,方才自己已走路极轻,居然离他窗口甚远,就被他发觉了,
可见此老听觉极灵,他的心不由又激动了。
暗想来此已两个多月了,如果就此离去,非但前功尽弃,而且心也未甘。 因为他认为,这姓洗的老人,定是一非常人,对于这种非常人,自然要 特别不同,尤其是要有耐心,过去他也读过不少的书,深深知道,要学惊人 技,需下苦功夫,当初张良在桥下为老人穿鞋,就是一个例子,他是很明白
的,因此他考虑的结果,仍是留下来。
十一月的天,在这苍前岭可是很冷了。 洗老院子里堆满了落叶,天还未明,照夕已早早起来,他轻轻推开了老
人的门,用扫帚,把落叶扫成了一堆,然后用手捧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恐吵了洗老的睡眠,然后他再回到自己屋子里。 一个月以来,每天都是如此,从不间断,有时候在庙里遇到了洗者,就下下 棋,可是洗老从不与他多话。
管照夕既下了决心,要以至诚打动这位老爷子的心,所以也就不如从前
那么的急躁了。 这一日清晨,天还不十分明,照夕按照往常的规矩,又早早起来了。 他轻轻又走到老人花园之中,当他把枯黄的落叶一捧捧送出门外之时,
忽见老人门前,放着一个锦袋,照夕心中一动,暗想:“这老爷子真粗心, 钱袋也不好好收着,掉在外面了。”
随手捡起来,觉得重重,打开袋口一看,照夕吃了一惊。 原来竟是整整一袋子珍珠,还有十来块翡翠,光华夺目,照夕忙把袋子
收好,心想: “这些东西,洗老竟不小心,真是糊涂透了。”
想着马上走过去,方要用手敲门,可是转念一想,不由又把手放了下来, 暗忖:
“他是不准人进来的,我又何必自讨无趣。算了,还是偷偷给他放进去 吧!”
想着见门下有三四寸空隙,照夕就把这钱袋,用手轻轻推了进去,又用 棍子往里送了送,心想洗老起身之后,定会发现的。
想着这才又把枯叶扫尽,一个人低着头回到了草舍之中,不想他才一进 门,顿时就怔住了。
原来不知何时,洗老竟坐在了他的屋中,他那双深陷在眶子里的眸子, 紧紧的看着照夕。
管照夕不由脸一红,讷讷道:“你老人家已经起来了?” 洗老点了点头,他用手一指椅子道:“你坐下!” 照夕忙坐了下来,心中猜不透这位老爷子要说些什么,不由得有些惊慌
失措。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洗老的脸色比平常好多了,而且还有一丝笑容。 他点了点头,对照夕道“这一个月来,你每天早晨扫地的事我都知道??
很是难得。” 他咳了一声又道:“其实在你起身之前,我早已起来了,我喜欢天不亮
出去散步,因为空气好。” 照夕心中惊异,可是不敢说什么,他只用惊怔的眼睛看着老人。 洗老忽然站起了身子,在小室里走了一转,他那双留着长长指甲的手,
搓了搓,那雪团似的一双眉毛,倏地皱了起来。
他走了一转,站住了脚,皱着眉道: “在你初来之时,我就对你很注意,而且很奇怪,我真想不通,你为什
么要到这里来?”
他点了点头,又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定是有所为 而来。”
说着他坐在了椅子上,朗声道:“现在,你坦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
事要求我做呢?” 他又追了一句道:“一定是有事??孩子!你有什么事要我为你做呢?
不要怕!你说。”
照夕心中这一刹那,真不知是喜是悲,当时差一点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猛然往地上一跪,抖声道:“老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奇人,你老人
家定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武林怪杰,你收我做徒弟吧!”
洗老猛然一惊,接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连道: “哎哟!你快起来,快起来!” 照夕流泪道:“你老人家一定得收下我!” 洗老白眉一皱道:“谁告诉你我会武功?我??我只是个老酸丁,连棍
子也提不动呀!你叫我收下你,收你干什么呀?” 照夕见他居然还不承认,当时想起自己可能又落了空,不由一时呆住了。 他紧紧地咬着自己嘴唇,几乎都快要咬出血来,可是他仍然跪着没有起
来。
洗老这时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忽然长叹了一声,道:“再说,你一个 念书人,有这么好学问已经够了,还要学什么武功?”
照夕一听,顿时破涕为笑,因为洗老这句话,已似乎说明了,他是会武 的了。
当时不由连连叩头道: “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是自幼就想习武,只是被父亲管着读书,如今我
留信而出,遍访名师,非要学成一身绝技不可。” 洗老皱眉道:“可是,你怎么会找上了我呢?我一个老人,头上也没写
着字,谁说我会武呀?” 照夕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笑了,他眨着眼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你老人家定是会武,而且还是江湖侠隐之 流。”
洗老呵呵大笑道:“你是剑侠小说看多了。” 他走过去,用力把照夕搀了起来,一面道: “孩子,起来吧!不要胡思乱想啦!” 说也奇怪,照夕这么重的身子,洗老人这么随便一搀,竟自站了起来。 就在照夕惊怔之间,洗老却已走出房子去了,管照夕这一霎,反倒是一
阵惊喜,他淌着泪想道:“果然不错,他是一个异人,我没有看错。” 想着转过了身,却见洗老已进了他自己的房中,门也关上了。 照夕对着门怔了一阵子,心说: “你别想叫我中途而退,我是守定你了,非拜你为师不可!” 想着把脸上泪擦了擦,一个人靠着门暗暗道: “方才他自己说的,他每天起得比我还早,这就对了,练功夫的人,都
是早起的,我明天半夜就起来,我等着他起来,跟着他,倒要看看他去哪里,
或是练什么功夫,只要给我发现了,他就是赖也没有法子赖了。” 这么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当时也就安心了。 他注意到,那洗老,竟是整整一天没有出门,照夕看着他紧闭着的两扇
小门,心说:
“为什么他们有本事的人,偏要如此的装伪,这多不自然呀!” 想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脑子里这时极乱,他想到了北京城的父母,又想
到了江雪勤??他想道:“他们也许认为我现在早已学了武艺,谁知我却连
门还未入呢。” 这么一想,心中不禁有些难受,可是转念一想,眼前这洗老,定是一个
极不平凡的人,他所以不敢答应自己,定是对我还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要
慢慢观察我,我却不可就此懈怠,否则才真是前功尽弃了。 晚上他早早的上床了,明天要早起,一定要窥出一些端倪来。 这时对门琅琅的读书声,又传了过来,那是王勃的《滕王阁序》中的一
段: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关山难越,谁悲失 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洗老把这一段书念得有声有色,管照夕却不觉浮上了一层莫名的悲哀! 虽然,他并不如这段书中所形容之凄惨,可是自己孤身一人,千里迢迢
来此,如今一事无成,思前想后,也不禁有些伤感了。 管照夕在他琅琅的书声里,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是大黑着呢,他已轻轻的穿上了衣服,隔窗子向对面望去,
果见洗老窗前亮着豆大的一点灯光。 管照夕心中一惊,暗忖:“糟了!莫非他已经起来了?” 想着正要出去查看一下,却听“吱”一声,门开处,现出了洗老瘦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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