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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郎憔悴(下)



十四


  管照夕本不知来人是谁,既发现是一个姑娘家,怒气也就消了一半,无 形中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想问她几句,对方如是一无知女流,也就放 她回去算了。
  谁知道她这么一哭,倒令管照夕一时失了主张,他向前赶上了一步,那 女孩却猛然仰起了脸,犹自哭道:“你看看我是谁吧!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照夕甫闻这少女声音,已自吃了一惊,再仔细向这姑娘细一打量,银色 的月光,正照着她那瓜子脸儿,那噙着泪的一双剪水双瞳??那如晚风轻轻 飘起的发丝??不正是连日来令自己神魂颠倒的人儿么???他不由打了一
个冷战,颤抖地道:“姑娘??是你??你怎么会??”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江雪勤,这时似已痛得花容失色,她一只手
撑着半倾的身子,兀自玉齿紧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照夕慌忙抢上前,伸 出手惊恐地道:“姑娘!我不知道是你??伤着了没有?”
  他说着话,目睹着雪勤那种痛楚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心酸,差一点落下 泪来。
  江雪勤把他伸出的手向外一推,不想却因用力过急,她身子本就没有站 稳,再加上两肋上疼痛难当,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由不住娇喘了一声,却 又噗嗵的一声坐倒在地,照夕不由大吃了一惊,当时上前一步,双手一捧已 把她抱了起来。
江雪勤这时乱踢着双腿,一面哭道:“你放下我??放下我??”
  照夕面红过耳,这一刻他心就如同刀扎似的难受,他忍着要流的泪,一 面叹道:“姑娘已为我伤了穴道,只待我为你把血脉解开,任你自去,我定 不阻你如何?”
他一面说着,也不管雪勤愿不愿意,就直向自己书房走去。
  江雪勤本是拚命地挣扎着,可是这一刻,她听了照夕的话之后,却是不 再动了。
她用那双浸满了眼泪的眸子,注视着照夕,冷笑了一声道: “谁要你给
我解穴道?你放不放下我?” 照夕见她自从那晚之后,对自己态度,竟是完全变了,知道是恨自己薄
情,其实又怎能怪自己?她既忘情于前,如今名花有主,又何能再叙旧情于
后?当时心中不由感伤地忖道:“你不怪你自己无情,反倒恨起我来了,真 是好没来由!”
  可是这多年以来,昼思夜梦,仅此一人,虽说她已寒透了自己的心,可 是面对着她如花的面容,再听到她娇嫩的声音,又怎能令他不为之心动?何 况照夕又伤了她,岂有让她带伤而去之理?
当时心念及此,一任雪勤冷嘲热讥,却是不发一语,一径往室内行去。 雪勤一连骂了他好几句,对方却似直如未闻,她也就不再骂了。 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注视着照夕,月光之下,只觉对方星目之中,亦
似含着滚滚欲出的热泪,分明已为自己的话,深深伤了他的心,江雪勤本是 气头上的话,其实内心,这一刻,真恨不能永醉于照夕怀中。
  此刻目睹照夕难受情形,不由芳心一软,由不住忖道:“我不骂我自己, 却如何反倒去骂他?人家又哪一点错了?千里迢迢地回来找我??我既忘情 嫁了旁人,如今已是有夫之妇,又何能怪他薄情呢?”
  
  这么一想,不由顿时觉得身上一凉,心中一酸,由不住眼泪又淌下来了, 再也不想骂照夕一句了。
  这时照夕已双手捧着她,来到了自己房中,他轻轻地把她往床上一放, 脸色苍白地道:“姑娘请勿要惊怒,实在都怪我下手太辣毒了??我现在就 给你瞧瞧??”
  说着长长叹息了一声,为了表示他心迹光明,他把门和窗子都打了开来, 把桌上的灯光拨到很亮,他心中这一刻真有说不出的滋味,既感伤于这份孽 情如何终了,复因下手伤了雪勤,令自己懊恨终生,自己伤她本是无心,可 是也许她倒误以为自己是存心的了!
  他面对着窗口,想到了伤心处,不禁又长长地感叹了一声,暗把银牙一 咬,转过了身来,心说:
  “我已对她问心无愧,也就是了,如何期艾至此,也未免太以情痴了!” 想着强作笑容道:“方才愚兄因一时鲁莽,伤了贤妹,心中实在是过意 不去,好在贤妹自擅解法,已开了穴道,此刻待愚兄略施和血之法,与贤妹
推拿一番,略释前罪,尚希贤妹不要过于见罪才好!” 他说着话,真是连看雪勤一眼也不敢,一时眼观鼻,鼻观心,一步步走
近了床边,江雪勤倏地由床上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撑着床,勉强坐起讷讷道: “不用??我已??不痛了??我要走了,要是给外人看见了,如何得了?” 照夕苦笑了一下道:“我们之心可鉴天日,又何怕外人得见? 再说此处
也没有什么外人!”
  他目光如两道炯炯的炬光,逼射着雪勤,似有一种磅礴正气,江雪勤在 他这种目光之下,反倒显得有些畏缩了!她娇喘着又躺下了,一时闭上了双 目,那说不尽的痴情、感伤,早化作了无穷的泪水,一粒粒却滑向了照夕的 衾枕之上!
照夕见她似已默允,不由叹息了一声,伸出双掌,在雪勤两肋上,隔着
衣服轻轻揉抚了一番。 雪勤遂觉得两股热流,由照夕双掌掌心内,直贯进身来,一时全身大热,
她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不已,暗付道:“想不到他今日,竟学会了如此一身绝
艺,这种内力,分明已是练成了内家罡炁劲功,听师父说,这是内功到了极 点的功力,却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能达此地步,真是难以令人相信。”
想到这里,一时忍不住张开了双目,正触着心上人那英俊的面影,只离
着自己面前不及一尺,由于他身形半倾的缘故,那条黑油松枝也似的大辫子, 却由他颈前直垂下来,辫梢已触到了自己颈边,只觉得痒痒的十分受用,她 的脸在这一霎时,蓦地红了,一颗芳心,更是通通直跳不已。
  她本是一心地纯洁、极为公正开通的女孩子,试想在本卷首集里,和照 夕的言笑举动,是如何的大方天真?可是如今却又如何会改变至此?
  说来这也难怪,如果我们由她的青春年华,相思刻骨,久别重逢等等因 素上去着想,她的态度也就是很自然了,并不足为奇,倒是照夕的老成持重, 反倒似与情理不合了!
  他几乎连床上的雪勤,看也不敢看一眼,只是运用着双掌,在她两处穴 道上来回运转着,约半盏茶之后,他后退了一步,红着脸道:“姑娘感觉如 何?是否好些了?”
  江雪勤猛然坐起了身子,照夕尚怕她摔倒,忙伸手想去搀她,不想却为 雪勤一双玉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不由大吃了一惊,却听见雪勤热情地说道:
  
“照夕??照夕??” 照夕本想把她推开,可是不知如何,那只伸出的手,却是用不下劲,一
时只觉得阵阵伤心,他轻轻地在她背上拍着,叹息道“姑娘??不可如此?? 我??”
  江雪勤这时把脸,整个都埋在照夕心窝里,眼泪已湿透了照夕的衣服, 此时闻言后,抬起脸,苦笑道:“我知道??我如今已不配你了??可是! 我不能离开你??我真后悔??”
  照夕强笑地睁着眸子,他内心的痛苦,决不低于雪勤,可是他却比较理 智,他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也没有错,这只怪我们的命??”
他轻轻地拍着雪勤的肩道:“姑娘!你要放理智些??” 江雪勤依然紧紧地偎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双腕,轻轻
离开了照夕的身子,她轻轻地叹息了一下,道:“今天能看到你就够了?? 我回去了!”
  照夕一时愕然,他怔怔地看着雪勤,见她抖颤颤地站了起来,亮晶晶的 眼泪,一滴滴都落在足下,可见是伤心到了极点,照夕急促茫然地紧紧搓着 双手,他心中想让她即刻就走,又想令她多留一会儿。
  雪勤说完了这句话,遂自行向门外走去,照夕紧随其后,不自禁地叹道: “姑娘你??身上伤可好了?”
雪勤忽然停住步,慢慢回过头来,她张大了眸子,似现出一副欲言又止
的样子,照夕不由苦笑道:“姑娘有话请说。” 雪勤目光怯弱而羞涩地投了他一眼,讷讷道:“你此次回京,是单身一
人么?”
  照夕怔了一下道:“我沿途上,结识了一个拜弟,也就是那日与你相遇 时的申屠雷,怎么?”雪勤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却翻了一下眼皮,又道: “另外呢?”
照夕不明她言中之意,茫然道:“另外??啊?还有申屠弟的一个书
僮??” 才说到此,雪勤已含着泪,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 照夕不由又是一怔,当时剑眉微皱道:“那么!又是谁呢?”
雪勤却抬起了头,流着泪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受,其实现在我
又有什么理由管你??你也不用骗我了,我都知道,而且我已经见过她了。” 这几句话说得照夕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当时张大了眼睛道:“你都
说些什么?到??到底是谁呀?”
雪勤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出的泪,接道:“是谁?姓丁的??” 照夕不由一惊,这才恍然大悟,当时“哦”了一声,苦笑道:“你是说
的丁裳?” 雪勤点了点头,照夕不由叹了一声道:“你完全误会了,她只是我一个
小师妹??路上虽见了几次面,可是并不每日在一起的!” 雪勤只笑了笑,当然这种笑容,是极为痛苦和不自然的,照夕不由心中
一动,他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她呢?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雪勤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些你都不要问了,总之!她是一个
很可爱的女孩,而且很爱你??” 照夕不由脸一红,正想问个清楚,雪勤已转过身来,向门外行去,照夕
忙叫了声:“姑娘你请留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江雪勤头不回地就出去了,管照夕不解地追到了院中,却见她身形 已纵出了数丈远以外,自是不便强留,不由感叹地道:“姑娘你多多保重, 我不送你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目送着雪勤不十分轻捷的影子,消失于视线之外,心 中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只怅怅地看着当头那轮皓月,不自觉地口中轻 轻念道:“雪勤??雪勤??”
  他用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正自悲伤难遣,忽然一声冷笑自身后传 来,照夕不由大吃了一惊,倏地转过身来,却见丈许以外,由花园草坪中, 慢慢踱出一个人来。
照夕不由退后了一步叱道:“你是谁?” 这人依然向前走着,他眸子内,似像要喷出了火来,狠狠的逼视着照夕,
这时照夕也看清了来人是谁了,他不由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楚兄,午夜 莅临,不知有何见教?”
  虽然他口中这么说着,可是楚少秋此时此刻的光临,也使他意料到决非 善事。
  果然楚少秋愤怒地在他身前站住了,他那一双发红的眼睛,即使是在月 夜之下,亦可看到现出的是一片杀机,他冷冷一笑道:“我来做什么?你还 不知道么?”
照夕心中一惊,暗忖道:“莫非雪勤来的事,他看见了么?那可难免要
令他误会了??” 想到这里,依然不动声色,沉着地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楚少秋冷笑了一声,倏地面色一沉道:“你们做的事,我都看见了,到
现在你还装不知道?”
  照夕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心想果然这厮误会了,当时不由冷笑了一声道: “你又看到了些什么?你可不要含血喷人!”
楚少秋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在我面前,你还要抵赖,我且问你,方才
是谁由你房子里出来的?” 照夕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既然看见了,又何必多问,不过,你可不
要误会,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谁知才说到此,却见楚少秋一抬右腕,寒光一闪,他手中已抽出了一口 寒光耀眼的长剑,随着一声低叱道:“管照夕你纳命来吧!”
他口中这么说着,已揉身而进,身形向前一纵,已到了照夕身前,掌中
剑向前一式“白蛇吐信”,直往管照夕咽喉上就点。 管照夕想不到他下手如此毒辣,竟然不容分说,下手就刺,当时也吃了
一惊,足下倒踩莲枝步,向后一连退了五六步,避开了楚少秋剑尖,跟着身 形下塌,“半空秋千”已荡出了丈许以外,他冷叱了一声道:“楚少秋!你 且住手,等我话说完了,你再动手亦不为迟。”
可是楚少秋这一霎那,就像是一只愤怒的狠,哪里还会容他分说? 他冷笑了一声道:“姓管的!今夜我看你又怎能逃开我的剑下?你还想
活么?” 他口中这么说着,身形再次一矮,用“花桩七跳”的身法,已把身形接
近了照夕,掌中剑“春水试寒”,化成了一片寒光,直向管照夕双腿上卷去。 管照夕此刻为楚少秋逼得不由大怒,只是想到了这项误会,不得不给楚 少秋解释清楚一下,因为事关着自身的英名,尤其对于江雪勤??简直是不

堪设想的糟! 因此他强忍着心中的暴怒,仍然不思还手,双臂一振用“一鹤冲天”的
轻功绝技,陡然把身形拔起了五丈有余,直向一堵假山石尖上落去! 他这种快捷的身手,果又使楚少秋这一剑,又落了空招,楚少秋冷笑了
一声,一压剑锋,身形向下一矮,正想以“旱地拔葱”的身法,跟纵而上, 管照夕却冷叱了声道:“楚少秋你且慢动手,我有几句话交待一下??”
  可是,那疯狂的楚少秋,哪里又还会听他解释,他厉吼了一声:“事到 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小子!你纳命来吧!”
  管照夕不由暗叹了一声道:“好冤家,你既如此蛮横不讲道理,我倒要 看看你又有什么本事!”
  他脑中这么想着,随即飘身而下,心想略给他几分颜色杀一杀他的威, 然后再向他分说也不为迟。
  谁知他身才飘下,楚少秋却正纵起身来,二人仍是上下之势,楚少秋身 形一定,只以为照夕是有意避他,不禁更加暴怒,管照夕不由长叹了一声道: “楚少秋!我可并不是怕你,只是这事情你要弄清楚,不可含血喷人??” 楚少秋这时血液怒涨,双目赤红,哪里还会听管照夕说些什么?杀心一 起,何能制止?当时在石尖之上,剑交左手,右掌已自囊中摸出了一筒“散 花毒钉”,这是他近年来练的一种极为厉害的暗器,一筒十九枚,出筒如雨, 且钉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可谓歹毒已极,因心恨照夕过甚,此刻不暇深 思骤然取出,当时以右手大拇指一顶筒前铁鼻,口中一声不发,只听见“嗡”
的一声,一时大片银星霍然喷出!
管照夕正自朝上发话,乍见楚少秋剑交左手,心中已知不妙。 果然见他右腕一抬,月光之下似见一筒形物件晃了一晃,已知有厉害暗
器到来,不由吃了一惊,慌忙探手摸了一大把制钱!
  他这里方自摸钱在手,那大片银雨,已夹着空哨音,直向他全身上下, 如同电闪星掣似的猛袭了过来!
管照夕不暇思索,叱了声:“来得好!”
  随着口叱之声,右掌已用“翻天掌”式向外一翻一扬,掌中制钱,已用 “满天花雨”的手法打了出去,金光银雨,乍一交接,只听得一片叮叮咚咚 之声,当空就像是下了一阵暴雨似,纷纷落于尘埃。
他这种“满天花雨”的打法,果然与众不同,举掌之间,已把对方暗器
全数打落,转眼烟消云散,假山石尖的楚少秋不由怔了一下。 他本就对管照夕又忌又恨,苦思着一有机会,定要置之于死地,方泄心
中之恨,今夜竟合该事又凑巧,原来雪勤自见照夕之后,回家神色已不能自 制,素日虽对楚少秋已甚厌恶,但却还偶有言笑,自得悉照夕归来之后,她 的一切都改变了。
  这些因素更令楚少秋恨上加恨,因对雪勤畏之已久,虽明知错在爱妻, 却仍把一腔愤怒发在照夕身上,恨不能杀之而快。
  他为人阴险,且又多谋,诡诈成性,心中愈是疑心,却反倒作出一副茫 然不知神色,只于静中观察雪勤举动,也就是今夜,雪勤的烦躁与不宁,更 令他起了疑心,晚饭之后,他借故外出,悄悄出门,其实他并未远离,只在 附近转了个圈子,又悄悄潜回家去,偷窥雪勤举动。
  果然雪勤意乱情迷,企图至管照夕处,与其私晤一吐辛酸,她匆匆换了 一身夜行衣,对镜理了一番妆容。楚少秋看在眼中,暗暗冷笑,已意料到雪
  
勤要去的地方了。 当时不动声色,偷偷潜回书房,带上了剑及镖囊,依然远远地窥视着雪
勤的举动。江雪勤这时充分显出不安的情绪,欲行又止,欲止又行,似如此 六七次才决心走出来,楚少秋见她四下看了一会儿动静,竟自施展开轻功穿 房越脊而去。楚少秋依然不声不响地随后跟踪,果然不错,江雪勤直向豹子 胡同管府而来。这条路对他二人来说,本都是轻车熟路,行追之人都费不了 什么力气,不消一刻已到了管宅门前。
  楚少秋见江雪勤果然在管府墙外驻足不行,心中本存万一的想法,也化 为乌有了,当时仍然不露出身形,却暗暗算计着下手的步骤,江雪勤翻墙而 入,他也翻墙而入,雪勤伏身,他也伏身,后见雪勤穿房越脊直入后院,轻 车熟路如同自己家宅一般,他心中更是大大起了疑心,恨得紧紧咬着牙根, 忖思道:“看此情形,她来此已非一次了??”他心中这么想着,对于管照 夕更是恨之入骨,只待见到照夕之后,再暗下毒手制其死命。
  他原以为爱妻此来,定是早和照夕有约在先,谁知事实竟会出人意料之 外,雪勤却只是隐身在一边偷窥着照夕散步舞剑,楚少秋这才突然明白,原 来爱妻竟是痴恋对方,并非有约在先,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忌妒忿恨,本想当 时现身而出,给管照夕一个厉害,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此刻现身,定必羞辱 了爱妻,即使杀了管照夕得以泄恨,可是爱妻又何能依?一个不好反倒把事 情弄糟,不如待机而发,待雪勤去后,自己再下毒手,一来可使雪勤不知情, 再者亦可永绝后患,何乐不为。
他这么一想,才强自忍着心中的妒恨,后见雪勤露了身形,管照夕误以
为贼,竟自苦苦相逼,只因知道雪勤轻功了得,当可无虑,心虽提挂,亦并 未十分在意,只暗中紧紧随定二人,谁知事情竟大非如此,等到雪勤为照夕 点穴手法点倒,楚少秋已急得由树尖扑下,可是随接着的一幕幕又使他缩手 不前,安心想看一个究竟。
他的愤怒,直到雪勤由照夕房中出来为止,可以说是已到了沸点了,好
容易等到雪勤离去之后,照夕随后发话,他是再也按捺不住了,这才骤出发 难。
不想管照夕武功竟高超至此,自己一连几招杀手,竟是连对方衣边也没
有摸着一下,那一筒散发毒钉,本有十分把握可以奏效的,却在对方满天花 雨的打法之下,全数石沉大海。
这一霎,楚少秋才觉得不妙,站在假山石尖之上,几乎怔住了。
  这也就应上了一句俗话“羞刀难入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略一 镇静之后,楚少秋把心一狠,因想到对方手无寸铁,自己还有长剑在手,怕 他何来。
  心念及此,胆力大增,当时剑交右手,足下用劲一点,以“海燕窜波” 的轻功绝技,掠身而下,掌中剑“拨草寻蛇”照着照夕肩头就刺。
  可是管照夕又如何会把他放在眼中,方才只是恐其误会,想把话交待清 楚再动手,并非是怕他,此刻一再为他逼迫,也不由把心一横,决心先折其 锐,再行定夺,是以楚少秋剑到,他丝毫不慌,左肩一晃,闪开了楚少秋剑 尖,就势右掌向前一抖“浪赶金舟”,掌上挟着一股劲风,直向楚少秋肩窝 就劈。
  楚少秋“倒踩古井步”向后紧退了一步,可是管照夕这种手法施出来, 却是非同一般,楚少秋身形方自后退,照夕已如影附形地逼了过来,二次杀
  
腰,改掌由劈而打,容指尖已堪临到楚少秋身边,倏地指尖向上一挑,掌心 向外一扬,这种内家的小天星掌力,果然是非同小可,楚少秋竟为他这种掌 力嗵嗵嗵一连震退了七八步,方自拿桩站稳。
  他的脸色一阵惨白,只觉得右臂火烧也似的一阵疼痛,差一点站立不住, 这还是管照夕掌下留情,只想叫他知难而退,所以只施了六成掌力,打的更 不是要害之处。否则楚少秋焉有命在?
  管照夕掌力发出,身形绝不少缓须臾,蓦地侧身,足尖点地,轻轻向外 一旋,已飘出了丈许以外,剑眉一挑冷笑道:“管某承教了!”
  楚少秋此刻脸色一阵铁青,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嘿嘿冷笑道:“姓管的, 生死未分,你就想罢手了么?看剑!”
  他此刻可是忿怒到了极点了,一拧腰到了照夕身前,月光之下,似见他 面目极为狰狞,头晃处,那条大发辫唰唰一阵疾盘,紧紧地缠在了颈项之上, 这一次他是安心要和管照夕见一个死活,足尖一点地,用左手一托右腕,掌 中剑“笑指南天”,霍地向外一点,点出了一点银星,直往照夕天庭上点来, 管照夕见他竟是如此不知进退,自己三番两次让他,他竟不知,反倒恼羞成 怒,要和自己拚命,心中不禁也动了真怒,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可怨不得我管照夕手狠心辣了!”口中这么说着,用“推肩旋首”之法,把 头硬硬向肩后错开了半尺许,楚少秋可就走了空招了。
可是也休要轻视了楚少秋,原来他于连次落败之下,已试出了对方确有
惊人绝技,自己如不施出生平绝学,只怕眼前就要大大出丑了。 他因有见于此,这才把师父的一套“影子剑”施展了出来,这套剑招厉
害的是,每一招都连带着一虚一实二式,实中虚,虚中实,确实令人莫测高
深,当初师传时,曾告以这套剑法过于毒辣,非遇深仇大恶,生命垂危之时 不可轻用,以免授武林正道以口实!
此次若非心恨照夕过甚,也不会就施出这种救命绝学,这种剑招一撒出
来,果然是厉害万分! 他这一招“笑指南天”原是一诱招的虚式,旨在掩饰其下一招“金蜂戏
蕊”,管照夕一时疏忽,竟是没有料到,见他剑到,方自吸肩推首,不想那
楚少秋狞笑了一声,并不把掌中剑收回,只见他就空一拧剑把,掌中剑就着 原式,从上至下,绕起了一片寒光,剑身如星丸跳掷,点中胸,挂两肩,这 一招施得可是厉害万分了。
管照夕惊心之下,才知对方竟施了杀手,一时大有措手不及之态,惊慌
中想以“金鲤戏波”的身法,来躲他的剑招。 可是饶你闪身再快,因是无意之间,已显得慢了一步,右肩虽闪了开来,
左肩却因收肩慢了一步,当时只觉一冷,心知不妙,当时也顾不得察看伤势 如何,惊怒中冷哼了一声道:“你竟敢下毒手?好!”
  随着楚少秋剑光吞吐之势,管照夕已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飘身而出,就 手一摸那只左肩头,只觉得十分酸痛,侧首一看,见中衣已为剑尖划开了三 寸许的一道大口子,鲜血弥弥浸出,虽说伤得不重,可也算挂彩了,想到自 己一时心怀仁善,却反倒险些丧命,一时间,不禁怒上发梢。
  当时也顾不得伤势如何,身形一矮,怒叱声中,已自腾身而起,直向楚 少秋当头罩下。
  楚少秋想不到一剑奏功,见对方既已负伤,心中大喜,此刻见他不但不 逃,却反倒向自己迎来,不由正合心意,狞笑声中,掌中剑“举火烧天”,
  
倏地向上一举,管照夕此刻心情,可不似先前那么大意了,见他剑到,已心 料到怕另有别招,不待身形降下,倏地就要吸胸挺脊,滴溜溜在当空打了个 螺旋转儿,如同四两棉花也似的,直向一边飘落了下来。
  果然楚少秋剑势已变“举火烧天”为“撩星摘斗”,于丈许空中点出了 三朵剑花,管照夕此刻已不存丝毫容让之心,把师父的一套“燕青十八般闪 避”施展了出来,处处进身,竟是反退为进,改守为攻,虽然空手对招,可 是却丝毫不露败象。
  二人这一动上了手,只见寒光闪闪,人影飘飘,紧急处可真有一羽不能 加,虫蝇不能落之势,刹那之间,已对了二三十招。
  倏地往里一合,楚少秋剑走中锋,是分心就刺,管照夕却是沉身下掌, 直劈楚少秋小腹,二人都是施的杀手,谁也不肯相让。
  动手过招如同电光石火,谁也不能少缓须臾,二人招式一撒,已知用了 老招,不待撒出,俱已收回,楚少秋是“黄龙剪尾”,管照夕却是“怪蟒翻 身”,各自把身形一个疾转,二次往里一合,又打作了一团。
  这一次管照夕却施出了“贴”字一诀,空手入白刃间,处处逼身进掌, 已呈了胜状。
  楚少秋一套影子剑已到了强弩之末,看看犹不能取胜,心中不禁阵阵焦 急,气喘咻咻汗如雨下,已犯了武者之大忌,胜负已在刹那之间。
果然这时楚少秋剑势由下而上,是一势“秋夜流萤”,带起一溜白光,
直向照夕胸腹刺去,剑势逼得煞是紧凑,同时他足下也乘势以“铁犁耕地” 的狠招,直扫管照夕下盘。
管照夕身形上腾,楚少秋剑光已几乎挨在了他衣服上了。
  任何人见此状况,也定会以为管照夕是非死即伤不可了,楚少秋更以为 得势,口中叱了声:“去吧!”
掌中剑可用上了十成功力,猛劈划了上去,可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
背后有能人,他是万万也想不到,管照夕这是一招极险的诱招。 等到手法撒出,忽见眼前人影一闪,头上疾风掠过,已知不妙,奈何足
方扫出,剑又递前,想闪,想转,想进都不能了!
  照夕身形向下一落,骤出双掌,快如电闪地已双双按在了他两处后肋上, 冷笑了一声道:“去吧!”
遂见他十指指尖向上一挑,只用了七成功力,那楚少秋哑嗥了一声,偌
大的一个身子,随着照夕掌式,竟自直直地窜出了丈许以外,“噗”的一声, 摔在了地上,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把身子坐了起来,不容他开口说话, 一口鲜血,“嗤”的一声,竟喷出了尺许以外,管照夕身形一纵已窜到了他 近前,同时自觉左肩头,这一刻也是麻痒不堪,对于楚少秋,他反倒觉得自 己下手太重了,方想举手把他扶起来,入内调制一番,不想一声清叱道:“手 下留情!”
  随着这声清叱之声,直由三丈以外那棵老松之尖,怪鸟也似的扑下一人。 这人身形向下一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管照夕与楚少秋之间,身形一弯, 已把楚少秋抱在了怀中,随着一转身,似怨似悲的说道:“你??你就饶了
他吧!” 这月下佳人,娉婷的倩影一回身,管照夕不由一连后退了两步,他脸色
铁青地苦笑道:“很好!雪勤,原来是你,你来得正好,你快快送他回去吧, 你要原谅我,这并非是我手黑心辣,实在是尊夫太欺人??”

  他说着,一只手捂着那只受伤的肩头,鲜红的血,由他的指缝里,一滴 滴地往下滴着,他那双星星也似的眸子,也似乎黯淡无光了。
  江雪勤抽搐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这不怪你??可是,你能 饶他一命么?”
  管照夕冷冷一笑道:“我原无伤他之意!姑娘你说得我也太残酷了,他 虽伤在两肋,谅还不致有性命危险,你可告诉他,他如不服,我随时候教就 是??”
  雪勤这时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悲伤地泣着,听了此言,只是连连地摇 着头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低下头,怀中躺着的楚少秋,嘴角仍挂着鲜血,似已气息奄奄。 虽然自己并不曾真心的爱过这个人,可是他却是真心爱着自己,也许他
是一个卑鄙的小人,可是感情的本身,却是至上高洁的??何况他仍是自己 的丈夫?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同情与怜悯是遍布人间的,一个穷凶恶极的罪 人,在临死前的刹那,也会换得某些好人的眼泪,其理由是一样的。
  江雪勤紧紧地抱着这个她并不爱的丈夫,目睹着他的痛苦姿态,心中也 禁不住阵阵辛酸,那真情的泪,并不接受她的伪装,一滴滴一颗颗,都滴在 楚少秋的脸上。
可是那只是极为短暂的,当她目光接触到眼前那个失神的影子时,她的
泪再也淌不下去了,正因为上天注定让她爱照夕的心,远远超过了爱她丈夫, 这虽是极不幸的,可是竟是残酷的事实,平凡懦弱的她,除了接受上天所赐 给她的命运之外,又能如何呢?
为了环境、事实、道义??我们也许要伪装我们的感情,我们有伪装感
情的理由,可是伟大的感情,却是出于发自内心的真情,并不是掩藏在虚假 言谈之后的丑陋东西所能永远掩盖的??
我恨“虚假”,更恨一切不属于“真”的东西,一个人如果染上了虚假,
正像是一杯走了味的烈酒,我不知道那和白水又有什么分别? “坦白”“真诚”是人类的良知,如果人们公认这两者也是美德的话,
为什么不能坦白真诚一下?
  可怜的江雪勤,她正是那时代里一个典型的夹缝儿人物,她既无绝大的 能力,跳出她所认为拘缚自己于不幸愁苦的漩涡,可是更没有勇气,制止她 发自内心真美的感情,她就是这么的折磨着她自己。
所以当她委屈不宁的目光,接触到另外那个同自己一样不幸的年轻人管
照夕时,她的不安情绪,更是难以抑制了?? 她抽搐道:“照夕??你看你的肩膀,你也受伤了??” 照夕苦笑了笑,道:“无妨??” 他那锋利的目光,在这一霎时之间,几乎已洞悉了雪勤的心,当然雪勤
所给予楚少秋那有限的温情,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像是 一种感情的虐待,可是这种“虐待”,他却是无权予以干涉的,甚至于他连 表示在脸上的权力也是不该的!
  他这一刹那,内心的痛苦感受,几乎可以说是已到了饱和的地步,同时 更似有一种羞辱的感觉,如果说去侵占一个奸诈如楚少秋之类的妻子,对于 自己,那正是一种羞辱。
这种莫名的愤怒,几乎令他牵恨到雪勤,如果她还知什么是羞耻的话,

她又怎能在这地方,多停留一分钟? 秋夜的凉风,战瑟着他几乎瘫软的身子,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体
摇摇欲坠,对于这种本该不属于他的痛苦,他也是没有能力去抗拒,可见“痛 苦”之于人,只要它选择了你,你是没有权力去拒绝它的,一如刚强英勇超 俊的管照夕,也不能例外。
  朦胧之中,他似乎听到雪勤的泣诉,可是那娓娓动听的声音,再也不能 打入他内心了,在扑面的夜风里,他觉得自己太软弱了,对付眼前的局面, 他似乎应该坚强些,可是又能如何呢?
  当他重新把目光回到原处时,原来竟失去了二人的踪影,他微微怔了一 下,随即踉踉跄跄走回房去,肩上的鲜血,把整个半面衣服全都染红了。他 走到灯下,把灯光拨亮了些,可是这只左手,竟是酸痛得抬也抬不起来了, 他奇怪着,方才仍能和人动手,想不到这一会儿,竟是连举手都难了。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衣服脱下来了,一个人坐在床头上只是发呆,忽然 门开了,探出念雪微嫌蓬乱的头,睡眼惺忪地向内望了望,一只小手揉了一 下眼睛道:“少爷!你怎么还不睡?这都什么时候了呀?”
  照夕不由一惊,方想掩饰肩上的伤,不想却为念雪发现,她猛然吓得呀 了一声,全身颤抖道:“少爷??啊??不好了呀!”
照夕见她竟吓得叫嚷了起来,不由忙纵身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子道:
“念雪!不许叫!”
  念雪忙用手捂着嘴,睁着骨碌碌的一双大眸子,惊吓地道“好??好?? 可是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可吓死我了??啊哟哟??”
照夕遂放开了她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道:“没有什么,只是一点轻伤,
你可不要大惊小怪,等会惊动了老爷太太可不大好??” 念雪只是连连点着头,皱着两道细眉毛,一面咧着小嘴道:“你怎么也
不找大夫看看呢?这不要痛死了?”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还直想哭,照夕不由微微一笑,道: “你不要怕!我没有什么事,来!你帮着我,给我敷上药缠些布也就没
事了!”
念雪连连点头道:“好!你等着我,我去拿布和棉花。” 说着转身就跑,照夕忙嘱咐道:“记住!不许叫外人知道!” 念雪口中答道:“我知道!”说着一溜烟就跑了,照夕微微叹息了一声,
找出了一些刀伤药,心中默默想道:“想不到回家之后,竟是两次三番的出
事,病才好了,又受了伤??唉,莫怪古人云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啊!” 他这样想着心思,却见室门开处,由外匆匆跑进来两个女孩,正是思云、
念雪这两个丫环,她俩干什么都在一块,倒是从不分家。 照夕狠狠地瞪着念雪,还没说话,她却先道:“我把云姐叫起来了,就
我们俩知道。” 思云早不待吩咐已跑上前,趴在照夕肩上边看边啧着嘴道:“我的妈呀!
流这么多血呀!” 照夕望着二人道:“你们帮我包扎一下,没什么关系,你们看还会动,
没什么了不起!” 边说着还抬了一下左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思云却抖着声音道: “少爷也真可怜,回来才几天,又生病??现在差一点连命也叫贼给杀
了。”

  照夕本还想不出一个什么受伤的理由。此时为思云这么一说,不由马上 叹了一口气,接口道:“这贼真可恨,他偷我的宝剑,被我抢回来了,却想 不到被他刺了一剑。”
  两个丫环信以为真,各自睁着一双大眸子,满脸惊恐之态地听着,思云 吓得捂着心口道:“哦!赶明儿个叫老爷多派几个人护院打更,人一多了那 贼就不敢来了。”
  照夕摇头道:“这件事你们两个千万不许对任何人说,我自有处理办法, 你们听到了没有?”
  思云傻傻地点着头,念雪却扯了她一下道:“你不要光顾了说话了,我 们快给他上药吧!”
  两个丫环本是同照夕一块长大的,素日亲如手足,看着照夕伤成这样, 自然由不住心里难受,二人边洗扎着,尚自骂不绝口,念雪嘟嚷道:“这该 死的臭贼心真狠,这一剑刺得可真不轻啊!”
  思云也耸着小鼻子道:“要是捉住他了,往他鼻子里灌水,把他吊在树 上揍他!”
念雪哼了一声道:“哼!没这么便宜!往他鼻子里灌尿、灌辣椒油??” 思云还红着眼圈道:“灌尿那多臭呀?” 念雪耸了一下秀眉,气愤地道:“就是教他尝尝臭嘛!” 照夕听二女一答一问,天真毕现,不由忍不住笑了,一面道:“你们乱
说些什么?也不嫌难听?”
念雪红着脸半笑道:“谁叫他坏呢!他坏,我们就这么摆布他!” 思云也笑道:“要不怎么叫他臭贼呢!” 照夕被她们这一说笑,倒暂时忘了疼痛,随着伤口已为二女包扎好了,
只觉得伤处凉凉的,并没有什么痛苦,当时看了看窗外,夜浓如墨,离着天
明,约还有一段长久的时间,不由对思云、念雪道:“你们两个可以回去睡 了,现在没事了!”
念雪摇了摇头,皱着眉道:“我不走,要是贼又来了呢?”
  照夕也笑道:“不会!不会!就是贼来了,你们又能管什么事?不怕被 贼给杀了?”
二女吓得各自一缩脖子,照夕又连连催促,她二人才挺不愿意地离开了。
  照夕待二女走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到方才所发生的事情,不由长长 吁了一口气,感伤不已,他脑子里想着江雪勤方才的影子,愈是辗转榻上不 能入睡,忽然他想到了雪勤所说的有关丁裳的事,不禁心中一动,暗忖:“听 雪勤口气,似乎已经见过了丁裳,可是她们两个怎么会认识呢?这可真是怪 事!”
  一想到了丁裳,才又想到来到北京已达月余,竟是没有再见到她了,这 女孩心直口快,别是她在雪勤面前说了些什么吧?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她在雪勤面前讲的呢?何况雪勤今日 已是有夫之妇,难道我还能对她再有什么企图么?
  他心里愈想愈烦,愈烦愈想,不知不觉,天可就渐渐亮了,竟是整整一 夜没有合眼,起床之后,在书房行了一个时辰的坐功,勉强把心思定了下来, 可是那只左肩,竟比昨夜更加疼痛,仿佛肿了好些,举动一下都感到十分不 方便。
如此一来,他也不便再出门了,一连在家养了好几天,天天换药,好在

仅仅伤及皮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养几天也就好了。 可是他的心情,也就更愁苦了,同时距离着省试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
父亲对于这个考试很重视,照夕因不愿让老父失望,所以空闲的时间,也常 把些经史子集看看,以备能金榜题名。
  其实他内心深处,何尝会有一些名利之心呢?回北京只是短短月余的时 间,已令他感到厌倦了,他决心一待考试之后,自己就束装远行,游侠江湖, 尤其是那地洞中的雁先生,他嘱咐自己好几项工作,也是不容忘怀的事情, 要赶快完成!
  想到这里,他似乎又能立刻把眼前的愁云惨雾暂时忘了,想到未来江湖 中咤叱风云的事迹,也颇能令他振奋,试想如“淮上三子”之类的武林奇人, 如能败在自己掌下,那是一份什么样的光荣呢?
  这么想着,他似乎心情开朗了许多,长日漫漫,一个人关在屋中也不是 味儿,他想到了申屠雷,这么多日子他也不来,趁今日无事,不如到他那去 一趟,顺便拜见他叔父一下,自己返家后,还没有去拜访过人家,也是太失 礼了些。
  他决定了之后遂换了一身轻绸衣裳,戴了一顶细草编织的小便帽,把头 发理了一下,叫思云到内宅去备了小盒点心,用讲究的红纸包上,又招呼着 马僮备好了马,喜孜孜地上了马,马僮儿快腿张递上了小马鞭,咧着嘴笑问 道:“二爷!你老可别跑远了,要小的跟着不要?”
照夕摇了摇头道:“你跟着算干什么的?”
  他说着方自带过马首,却见念雪由内揭开帘子跑出来,边跑边道:“少 爷!太太关照说不要跑远了,还问你是上哪去?”
照夕含笑边行道:“你告诉太太,就说我去申屠相公家,晚上就回来,
不要等我开饭了!” 他说着抖动马缰,徐徐出了大门,只见当空的骄阳仍是十分炎热,虽然
已是初秋的日子了,可是也只有早晚才能令人觉得有些凉意,像现在这个时
候,还是热得了不得,马路上人也不多,做生意的店铺,门口都搭着席棚, 有几个掌柜的,也都是手摇着芭蕉大扇,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棚子下,东看看 西瞧瞧,生意也是稀淡得很!
照夕单人独骑,人英马骏,在马路上这一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出了东四牌楼,路面加宽,他就把马加了一鞭,那就行得愈发快了。 他在马上坐着,迎面的风吹着他的脸,觉得很是舒服,多日以来,心情
还没有像今日这一刻,这么舒畅过,两旁的柳树、铺子,向后面飞快地疾驰
着,正北面有座酒楼,还飘着杏黄的酒旗子,上面写着诗句,诸如“李白斗 酒诗百篇”、“劝君一醉解千愁”等的句子,很代表着一些古意!
  照夕看着酒旗上的诗句,心情很是得意,转眼之间,已到了西城,申屠 雷住的是“大娘胡同”,一问也就知道了。
  照夕找到了门口,见是一座很旧式的房子,但占地很大,门前有两块上 马石,大门是红色,可是油漆多已脱落,现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大门左右有两棵老大的杨槐树,枝叶很茂盛地挺生着,象征着一些勃勃 的新生之意,可是那褪了色的大门,又似乎给人以消极悲哀的感觉。
  照夕在门前下了马,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环,朗声道:“府上有 人在么?”
就闻有人在里面咳嗽着,用苍老的声音道:“谁呀!我们老爷不在!”

照夕忙笑了笑道:“我是来拜访一位申屠雷相公的,请开开门吧!” 过了一会儿,门就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七十左右的老头子,弯着腰,还
有一条腿不大得劲,他一面扣着上身衣裳的扣子,一面上下打量着照夕,道: “你不是前门大街钱庄子上来的人,找我们老爷要账来了?”
  照夕笑着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不认识什么钱庄上的人,我和申屠 相公是好朋友,今天是特意来拜访他的!”
  老人脸上这才露了些笑容,一面抱着双手笑道:“罪过!罪过!这位公 子你快请进吧!侄少爷正在家念书呢!老爷不许他出门,听说要考试了!” 照夕含笑进门,那老人又出去把马牵进来,一面上下看着那匹马,口中
道:“这马是大宛的青老虎吧?” 照夕想不到他还是行家,就回头笑道:“老人家,你眼力不差啊!” 老头嘻嘻一笑道:“过奖!过奖!想当初我们老爷在云南做道台的时候,
什么名马我没见过?那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唉!谁想到他老人家当了这个穷 侍郎,官是不小,可就是不见有银子,如今退休了,愈发的紧了,一大家人 连吃带用,哪一个月不得超支一二百银子?”
说着还连连地叹着气,似乎有些“不堪回首话当年”的感觉呢! 照夕也不敢多问了,怕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没完,当时笑着把手中点心
盒子递上,还有自己的名帖也一并附上,抱拳道:“麻烦你往里传一声吧!”
  这老人把名帖拿得远远地,挤着眉毛看了看,忽然含笑道:“哦!你老 是豹子胡同的管公子?我是久仰了。你老请!请!”
照夕含笑道:“不敢!不敢!”
  那老人才把马拉到一边,又破着腿过来,带着照夕往内院走去,照夕见 庭院中名花甚多,紫红墨黄不一,多已开放,墙边的夹竹桃更是红如落日的 晚霞,廊子下吊着八九个鸟笼子,有画眉也有八哥,咭咭呱呱叫得甚是热闹, 一座葡萄架子,葡萄藤子却已枯死,主人倒似能将就材料,改种别物,垂着 十来根丝瓜。
这是一副新秋的图画,人们在秋日里似乎总有些怠倦的莫名感觉,而这
败落中衰的大户,更把一副萧条怅惆的秋景,写露得太实在了! 看门的老人,带着照夕进了一进院子,在客厅前站住脚笑道:“管相公
请稍待,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照夕含笑点首,老人就一拐一颠地掀开帘子进去了,这时却有一阵朗朗 的书声,直由内室传出,声调高吭,音韵分明,念的却是那篇众所周知的《岳 阳楼记》,十分动听,似乎把当初范太守为文的心意,也全由书声之中发泄 了出来,这虽是当时仕子无所不精的文章,而这读书人却似独能体会其菁! 照夕正自听得入神,书声忽止,过不一会儿,却见右面厢房竹帘突地卷 起,走出申屠雷来,满面惊喜道:“难得!难得!今天是什么风把大哥你这
贵客给刮来了!快请进!请进!” 照夕微微笑道:“好好的一篇《岳阳楼记》,却让我给你打断了,真乃
罪过!” 申屠雷哈哈笑道:“市井俗音,岂能入大哥之耳?快请进吧!”
  二人相见把臂问安,一同进厅落座,申屠雷一面扣着上身的扣子,一面 细细地打量着照夕道:“怎么几天不见,大哥你又瘦了?唉!你也是太想不 开了??”
照夕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你是局外人,如何得知这其中滋

味?”
  说着遂又莞尔一笑道:“不过今日我兄弟不谈这个,我今日一来是看看 你,再者还想向令叔大人请安??”
  申屠雷摇了摇头,眉头微皱道:“大哥心意,我一定代为转禀,只因家 叔近日来心绪颇恶,终日为市井惹厌,日前又不小心,宿疾发作,现正在后 室静养??还是??”
  说着笑了笑,照夕点了点头,面现关切地道:“令叔大人不是一向很安 康么?怎会??”
  申屠雷长叹了一声道:“他老人家自去官之后,心情一直不好??日前 大概是多食了几块西瓜,以致闹了肚子,须知秋后西瓜多不见佳,他老人 家??”
  说着脸色微红地笑了笑,照夕安慰道:“这也是常有之事,暑天西瓜人 人贪食,又何独令叔大人一人?只是老年人体力较差,比不得你我年轻人而 已!你带我入内瞧瞧他老人家可好?”
申屠雷不禁脸色微红,窘笑道:“大哥美意,自不便拒绝,只是??” 照夕含笑站起,拍着他肩笑道:“你也未免太见外了!废话少说,快领
我入内拜见去吧!” 申屠雷遂笑了笑道:“好吧!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起身入内,照夕就打量着这壁上悬挂的字画,一幅郑板桥的竹子,
画得苍劲有力,却只是一个条幅,要是一个中堂就好了,一幅文征明的小楷, 写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可是却因保存不佳,失之过旧,边角都被书虫 子咬了,另外有一幅大中堂是唐伯虎画的工笔美人儿,倒是一件精品,上面 有本朝先皇乾隆的玉玺,总之,主人能收集这些玩意儿,也很不容易了,壁 角有一副对子,写的是:
“由来淡泊明远志;一生低首拜梅花。”
没有上款,下款却落着“甲戍危亡之际,冀北申屠书生” 照夕猜知这定是本宅主人的亲笔,正在看那字体的笔路,申屠雷已由侧
室走了出来,原来他竟是入内换衣服去了。
  可见那时大家里的规矩,在下者对于长辈所执的礼节,却是一些也疏忽 不得的!
照夕随着申屠雷穿堂入室,直向后房行去,廊下花圃内有几棵梅树,光
秃秃地挺立着,申屠雷推开了一扇风门,导着照夕入内,却见一个婆子正自 端着一盘西瓜,往室内行去,见了二人,怔了一下,对着申屠雷笑了笑,叫 了声:“侄少爷!”
申屠雷不由奇道:“给谁送西瓜去?” 那婆子端了一下盘子道:“还不是老爷!” 照夕不由差点想笑,心说已经吃坏了还吃呢!申屠雷不由怔了一下道:
“他老人家还能吃西瓜?” 那婆子咧着口道:“没办法,不给他他骂人呀!已经闹了半天了!” 申屠雷不由皱了一下眉,由那婆子手中接过了西瓜,一面道:“不要紧,
你交给我,我去看看去。” 才说到这里,却听见内室有人大吼道:“周妈!周妈!我叫你拿的西瓜
呢?你死了呀?” 那婆子作了个苦脸,一摊手道:“侄少爷你听见了吧?老爷子这几天火

可大着呢!” 申屠雷看着照夕摇头苦笑了笑道:“家叔就是这个脾气,倒叫大哥见笑
了??大哥少立片刻,待我入内通禀一声再请进去吧!”他说着把手中西瓜 放在一边,遂向前走了几步,揭开了竹帘,叫了声:“大叔!”遂自探身而 入,照夕在门外负手站着,似听到内中一老人口音怒道:“小雷!你去给我 瞧瞧去,看看我要的西瓜来了没有?我等了半天了。”又闻申屠雷低声解说 了半天,老人似还不依,与申屠雷争辩着,过了一会儿才不闻有声音了,遂 见竹帘揭处,申屠雷含笑点头道:“大哥请进,家叔有请。”
  照夕忙摘下帽子恭敬地走入,才一进室,鼻中就嗅到一股异味,目光同 时接触到一个朱漆的大马桶,心中也就了然了。
  却见房中摆着一个书案,案上堆着不少的书,另有书架一个,也是放满 了书,正对窗列着一个大铜床,床上拥被坐着一个白皙枯瘦的老人,倒是一 脸书生气息,上身脱得精光,露出瘦如鸡肋也似的一身骨头。
  想是因照夕来得太快,不及穿衣,正自随手抓着一个黑纱团花马褂,往 身上穿着。
照夕忙弯腰叫了声:“申屠老叔!” 老人连连点头笑着,打着一口冀北乡音道:“请坐!请坐!唉!不成个
样子??”
  照夕告了谢,随申屠雷二人一并落坐,老人两只瘦手交叉在胸前放着, 一面道:
“你就是管照夕么?我是听小雷说过你了,令尊之严兄,我也见过??”
  照夕忙欠身道:“如此说来,大叔更不是外人了,小侄返京后,本应早 来府上请安,只是??却不料病倒了多日??”
老人惊怔道:“现在好了没有?”
照夕忙道:“已经痊愈了,大叔贵恙是??” 老人赫赫一笑,两只瘦手在肚子上拍了拍,摇着头道:“一点小病,说
不上什么!嗯!”
  他说着猛然对着申屠雷道:“小雷!去叫周妈端西瓜来,客人来了,怎 么一点招待都没有?真是??”
申屠雷微微一笑,遂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照夕忙道:“雷弟不要客气!”
老人摆了一下手,皱着眉道:“一点西瓜算得了什么?不要客气!” 他一面说着,却伸手把一个茶几,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这时申屠雷已
自外面把那盘西瓜端了进来,老人紧张地指着那个拉近的茶几道:“放在这!
放在这里!” 管照夕看在眼中,心中暗笑,知道是老人自己馋,却假装推在自己身上,
当时也不说破,申屠雷把西瓜放在几上,却含笑对照夕道:“大哥请随便用, 家叔因肚子不好,医生嘱咐禁食西瓜,不能吃的!”
  床上的老人,本是一副兴致勃勃的神色,听了申屠雷话后,立刻露出一 副极为失望的神色,目光注视着西瓜,咽了一口唾沫,却又对着照夕勉强地 笑了笑道:“其实我看大夫的话,也不见得全对是吧?”
照夕不由忍着笑道:“不过按常理论之,还是不食为妥??” 老人苦笑着点了点头,顺手由枕边抽出一本李梦阳诗集,打开来看看,
面上神情失望已极。 申屠雷对着照夕挤了一下鼻子,二人都忍着想笑,照夕心中暗暗想道:

  “人老了,有很多地方,确是和孩子很类似的,这位申屠老先生,不正 是如此么?”
  老人西瓜没有到口,似乎一切兴趣都失去了,照夕谈了片刻,遂起身告 辞,老人又嘱咐他回家问候他父亲好,照夕就同申屠雷一并走出,行了四五 步,忽然想起,帽子还忘在房内,不由对申屠雷道:“我帽子竟忘在里面了, 你代我去拿一下吧!”
  申屠雷忙转身往回走,当他手方揭开门帘时,却意外的发现,那位老叔 父,正以一副狼吞虎咽的姿势,在啃食着手中的一块西瓜,申屠雷的突然介 入,倒令老人一时为之木然,他红着脸把西瓜猛然掩向背后,讷讷道:“什?? 么事?”
  申屠雷真是气笑不得,当时走到床前,伸出手叹了一声道:“拿出来吧! 我都看见了!”
  老人怔了一会儿,才把西瓜拿出来,往申屠雷手上重重一放,一面嘻嘻 笑道:“只吃了一点点??唉!你这孩子??”
  申屠雷见一块西瓜,已去了一大半,只得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老人家 这么不听话,怎么行呢?”
说着拿起了照夕的帽子,把那剩下的半盘子西瓜,也一并端了出去。 心中想着却是好笑,照夕见他笑着走出来不由问道:“什么事呀?” 申屠雷摇了摇头,走出了十几步才悄悄对照夕道:“老爷子在偷吃西瓜,
被我看见了??”
  照夕也不由笑了,二人走向前厅,照夕遂问申屠雷道:“考试日子可近 了,你功课都准备得如何了?”
申屠雷笑道:“我与大哥所想完全相同,读书乃在自乐,志又不在功名,
又谈得上什么准备?” 照夕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既入考场,总要榜上有名才是,否
则岂不失笑于人?”
申屠雷笑了笑道:“我可没想到这许多??只是??” 他皱了一下眉,道:“那位丁尚兄弟,来京已有一月,如何一直没有见
到他?大哥可知他下落么?”
  照夕听他提到了丁裳,不由心中一动,本想把雪勤所说之事道出,可是 转念一想,如果道出,申屠雷少不得又要问上一大堆,自己对于这件事,实 在是不愿再多说了,想着摇了摇头道:“我也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不知他还 在北京不?”
  申屠雷淡淡一笑道:“我看这位丁兄弟,想是因为岁数还小,仍脱不了 孩子气,他一个人行走江湖,我还真有些替他担心呢!”
  照夕忍不住笑了笑,他心中暗暗想,申屠雷倒是特别挂念着丁裳,一旦 他要知道,那了尚是个姑娘化身,恐怕就不好意思了,我不如将错就错,也 不去说破他,看他们往后如何发展就是了。
这么想着,也不去说破,当时随着申屠雷,进到他书房之 内,二人谈论了一些经文诗句,按前几年的试题,作了一篇文章,互相
着观摩、批评,都觉对方文章情文并茂,各有独见之处。 盖当时八股取士,下笔为文着重音韵对称,字字均须推敲,今日观之似
太古板,弊在限定文思,可是并无深实国学根底,于诗词深有研究,决不易 为之,一篇好的八股文章,即令读之,犹令人赞赏有加,感人至深。

二人在书房之内诗文相会,不觉日落西山,照夕在他书斋 内共用了晚饭,又在院中凉亭闲话了一番,直到月上中天,这才告辞回
家。
  他这里单人独骑,踏着如银的月色,不一刻已抵家门,把马交到了马房, 方自往自己书房行去,却见迎面思云兴冲冲地跑来,笑道:“少爷才回来呀! 人家等你半天了!”
照夕不由一怔道:“哪个人家?” 思云脸红了一下,又笑道:“是少爷的朋友嘛!” 照夕忙问道:“在哪里?” 思云回手一指道:“在少爷书房里呢!是个小相公??” 照夕不由心中甚异,遂怪道:“你为什么不请他到客厅里去坐呢?让人
家在书房里多没礼貌?” 思云晃了一下手道:“哎呀!你听我说呀!我怎么没请?可是这位相公
真像个姑娘一样的,动不动就脸红,他说不去客厅,要到你书房,我可又有 什么办法呢?”
  照夕心中一动,暗忖道:“这是谁呢?莫非是丁裳来了么?”想着不由 足下加快,直向自己书房行去,才走了几步,却见念雪正笑眯眯地端着一个 盖碗茶杯,也正往书房而去,不由唤住她道:“你是给我那朋友送茶吗?” 念雪睁着大眼睛笑道:“可不是,问他什么都不要,是我自作主张,沏
杯茶给他送去??”
照夕心中已猜知了八九,遂含笑道:“我这朋友有多大了?什么样子?” 思云却在一旁道:“大概十八九岁??瘦瘦高高的,两个眼睛挺大挺亮,
不大爱说话。”
  照夕心中暗道果然是她,想不到今天正说她,她却来了,当时微微一笑, 从念雪手中把茶杯接过道:“这是我一个小兄弟,他还是首次出门,很怕羞, 来,我自己把茶送去吧,你们下去好了。”
思云、念雪各自点头笑着回身自去,照夕接过了茶杯,想了想,见书房
内似微微燃着灯光,暗想道:“她一个人在里面弄什么鬼?我不如轻轻进去 看看吓她一下好玩!”
想着遂放轻了脚步,轻轻走向了书房,见房门轻轻掩着,遂自侧身而入,
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待入内之后,果见书案上趴着一个少年儒生,细一打 量,却正是分别月余未见的丁裳!
只见她身着官纱人字纹长衫,外罩天青小团花马褂,头上戴着一顶中镶
孩儿红宝石结子的黑缎便帽。那条改梳成的男人发辫,却是又粗又长,又黑 又亮,居然在发辫梢还加系了一个翡翠的小虎,衬上她那月亮也似的圆脸, 微垂着长眉,松针似的长长睫毛,确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佳公子!
  想是因久候照夕不归,此刻竟自伏在案上睡着了,案上列着一盏高脚灯 台,分点着三支长蜡,已燃了一半,蜡泪在烛盏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桌上还散着一本书,想她是先看书,后来看疲了不觉地睡着了。 照夕轻轻走到她身后,把茶杯放下,低头又看了看她,却见她左手半握
着一个纸团,似松又握,案上青砚内墨迹未干,像是她也曾写过字来。 照夕不由好奇,轻轻把那纸团,从她手心里拿了过来,丁裳微微哼了一
声,动了动身子,又睡着了,照夕含着笑后退了一步,慢慢把那纸团打开, 就着灯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道:

  “夕哥:久候不归,也不知你上哪去了?我都想睡了??我因此间事了, 不日就要回山复命,走前特来一见,不想??”
  写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字迹也是潦草得很,首句称呼原是“照夕兄” 三字,却被涂去,改为“夕哥”,其它字句也是大黑圈小黑圈涂得一塌糊涂, 想是自觉不雅,所以写了一半就揉了。
  照夕看到这里,心中十分感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暗忖:“原来她 是来向我告别来了。”
  想着伸手想把她拍醒,不想手已伸出,却又缩了回来,暗想:“她睡得 如此熟法,我又何必叫醒她,不如任她睡醒了再说吧!”
  想着非但不叫她,却另取了自己一件披风,轻轻与她盖上,自己却在一 边怔怔地对着灯坐着,脑子里这一时不由想得很多,想到丁裳她一个小小女 孩,居然也敢远走风尘,而且一路之上,对自己诸般照顾,你要说她是对自 己有情吧,她可是处处透着天真,颇有点侠女那种行侠仗义的味儿;你要说 她对自己没情吧?可是一举一动,都对自己关切十分,而且由豫省起至回家 为止,这么长的路途,她可是始终也没有离开过自己,一路上赠金疗伤,要 不是她,自己这条命是否能保持到今日,真是很难说,她又为什么对我如此 呢?
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她给自己的太多了,而自己对她,却似乎太冷漠了。
  照夕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愧疚,不由长叹了一声,目光重新又转到了丁 裳身上。
只见她两道秀眉,微微弯向两边,那双闭着的大眸子,就像是微合着的
两朵百合花,高尖的鼻梁,象征着这女孩是如何的任性,那弧形略弯的嘴角, 却又说明了,她只不过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就以这沿途各项经历来说,赠金、买马、夜访、出入贼穴??各项事实
看来,这些又岂能是她一个天真的少女所能独为胜任的,然而事实证明,确 都是她一手而为的,照夕这么想着,心中不觉对她有了一番新的估价!
他又想到,丁裳来京已有月余,平日却不见她来访,直到她要走了,才
来看看自己,这么看起来,她确又是一个庄重明理的女孩子,即使她有一份 浓蜜也似的感情,却能紧紧地压制在心里,而表面仍极从容,比之自己,终 日忧忧形诸言行却又理智得多了!
由于心中对于丁裳的观感,又改了许多,在以往他一直是把她当成一个
小孩子,虽然发现她诸多可爱之处,只是这些可爱之处,一旦和“幼稚”或 是“女孩子”发生了连带关系之后,他就不会为成人所重视了,因此丁裳在 照夕的心中,一直只是一份“小妹”的感情,虽然她的天真活泼曾带给了照 夕往昔日子里无限的乐趣,可是严格说起来,那种感情,在照夕单方面来说, 确是和兄妹之情,没有太大分别的。
  今夜,也就是此一刻,他竟会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倒令他显得心情有 些不安了。
  因为漠视忽略第三者,善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正如拒绝对方的感 情是一样残酷和无情的。
  酣睡中的丁裳,她那丰腴的躯体,修长的身材,虽是在熟睡之中,仍自 散发着少女青春独具的成熟的气息。
“这些,你能说她还是一个无知幼稚的孩子么?” 照夕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首次感觉到这事情的严重性,而

自己竟是一直没有加以深思过,这确是太荒唐了。 忽然丁裳动了一下身子,鼻中微微哼了一声,那披在身上的一袭披风,
竟自滑落在地,照夕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一抬头,却见丁裳脸上带着甜 甜的微笑,那微徽启开的小嘴,露出编贝也似的一口玉齿。照夕不由一怔, 只以为她是醒了。
  可是再一细观,她仍然闭着眼睛,那美丽细长的睫毛,一根根微微的弯 曲着,那是画家画笔下所不能表达出来的气质的美,闺阁的美,古人云:
“由来闺色玉光寒,昼观常疑月下看。” 这是形容大家小姐气质肤色的美,试问这种美,如何又能在画笔之下表
露出来呢?恐怕即使是令“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大诗人王维重生,像眼 前丁裳的这种美,他也是无能描绘的。
  照夕不由心中一阵疾跳,那张俊脸,却也由不住红了,他茫然地后退了 一步,才知丁裳竟是梦中微笑,忽然丁裳开口道:“大哥!你不要走??不 要走??”
照夕吃了一惊,方道:“我??我没有走??” 突然才想到,丁裳所讲,竟是梦中呓语,不由把话止住了,可是他这句
话,已把梦中的丁裳惊醒了,她猛然张开了眸子。 当她目光和身前的照夕甫一接触时,这姑娘似怔了一下,她马上坐正了
身子,可是随着她也就明白地想起了是怎么一回事了,顿时不由脸色一红,
似羞又笑,结结巴巴地道:“大哥??你回来了??” 照夕本来对她一向是很大方的,可是这一刹那,竟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微笑地点着头,讷讷道:“嗯??我回来了??我回来很久了!”
丁裳看了一下身上的披风,忸怩了一下道:“我是??睡着了么?” 照夕这才点头笑道:“我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却不想一时说话,倒
反而把你给吵醒了!”
  丁裳窘笑了笑,翻着那双大眸子,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嗔道:“你干嘛 不叫我呀?”
  
十五


  照夕微微一笑道:“我看你睡得正好,如何好叫你?倒是你却为什么到 今天才来找我?”
  丁裳低头微微一笑,她把那双明亮的眸子向照夕瞟了一下,现出无比情 意,娇哼了一声道:“难得,你倒还会想到我?现在我不是来了么?你该没 话说了吧!”
  照夕叹了一声,实在他像似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一时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才好,望着丁裳怔了一下,丁裳的天真无邪,似乎更刺激了他敏感痛苦的心, 他想:“为什么人们都看来是很快乐的?莫非只有我一人才是痛苦的么?” 想着他也就暂时把内心的一些惘怅阴影,努力除去了些,现出很愉快的 情绪,笑道:“的确不错,这一个多月,我们一直都在想你,想不到你今天
才来!” 丁裳转了一下眼睛道:“我们?什么我们?”
  照夕一面坐下了身子,浅浅笑道:“还有申屠雷,那是你的二哥,怎么, 你莫非把他忘了么?”
  丁裳由不住玉面绯红,不自然地笑了,接着她又皱着眉毛,抿了一下小 嘴道:“这位申屠兄太酸溜溜了,他不像大哥这么开通,我可真怕他多话!” 照夕忍着笑,看着她道:“人家也不知道你是个姑娘,要不然恐怕一句 话也不给你说了,你这么胡闹,有一天要是他知道了,恐怕大家都不好意思!” 丁裳由不住抿嘴一笑,她目光向窗外一瞟,嘴角向两边一收,遂正经地 道:“我只顾眼前,反正以后是大哥的事了,我可管不了这么多,谁叫你们
是难兄难弟呢?”
  照夕摇头叹道:“你还是和在山上一样的皮,我真替你担心,以后在江 湖上一个人??”
才说到此,却见丁裳低头一笑,他不由停住话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么?”
  丁裳抬起头看他,笑道:“我笑你自己才过了几天平安日子,居然忘了 你是谁救出来的了,还担心我呢!我还不知如何担心你呢!”
照夕不由被说得俊脸一红,尚想分辩几句,丁裳却连连摇着小手道:“好
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来看你,是给你谈正经事来的。” 照夕剑眉微皱,丁裳却斜着眼波哼了一声道:“怎么?我在你的眼睛里
永远只是个小孩子?连正经事都不能谈么?”
  照夕心中暗惊,这女孩真聪明,她能把人家心里想的事都说出来,当时 不便分辩,只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来向我辞行来的,是不是?”
丁裳猛地从位子上,往起一站,惊奇地道:“你怎么会知道?噫??” 照夕笑嘻嘻地道:“你不要奇怪,先坐下。” 丁裳依言落座,但她仍然半皱着眉毛,照夕慢条斯理地道:“你先不要
问我如何知道,我只问你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丁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照夕遂叹着:“你这么来匆匆去匆匆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自然这是
师命,我不便问你,只是你如果能在北京多留几个月岂不是好?” 丁裳苦笑了笑道:“好什么?一个人跟孤鬼也似的,谁理我?” 她说着目光又向照夕身上望了一下,眼圈微红,却假作笑容道:“你理

我么?我看你脑子里只有一个江??” 照夕不由心中一惊,可是丁裳已看出了他的神色,遂把到口的话忍住了,
痛苦地笑了笑,她伸了一下手,作了一个怅惘而失望的姿态,轻轻叹息了一 声,照夕不由脸色红了一红,遂窘笑道:“这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 她?”
  丁裳冷冷地道:“那你就别管了,而且我今天来,主要也是要告诉你, 我和她已经结上了仇了。”
  说到这个“仇”字时,她似乎还咬了一下牙,照夕不由大吃了一惊,可 是他却不愿把这种过于吃惊的样子,暴露在丁裳面前。
  良久,他才装着淡然地问道:“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一下经过呢?虽然 江雪勤现在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最后加了一句,显得他心情的不安,丁裳这一刻脸上带出些微笑,这 并不见得她就是愉快的,因为她一直是嘻笑惯了,任何大事也似无所谓的。 她含笑地瞧着照夕,轻轻点动着足尖,欣赏着照夕的表情,照夕装得很 自在,可是丁裳那尖锐的目光,早已洞悉入微,只是她曾亲眼目睹过照夕对
江雪勤绝情的表示,自然她不会怀疑到照夕其他各方面。 可是照夕对那个已嫁别人的女人,仍有眷念之情,那却是不可否认的。 虽然“眷念”只是平空的浮影,并不会发生什么作用的,可是对于丁裳
来说,仍是一种可担心的威胁,她虽然没有权力去恨人家的相爱,可是她却
以为照夕去眷恋一个已婚的女人,那是极为不值得而且不智的。 同时,她也不原谅雪勤的行为,因为她心中老是想着:“她已是结了婚
的女人啊!”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又如何再能去暗恋别人呢!在她的印象里,那是无 耻、失节。
一个女人,如果不幸为人扣上了这两个大帽子,那是很悲哀的,因为人
们恨“无耻”的心,几乎是全体一致的,可是却很少有人去分析“无耻”之 成因,“失节”的本源。
他们那几千年流传下来的道统,决不容忍于以上的问题,有申诉解释的
余地,正因为这些愤怒的人,本身都太幸运了,因为他(她)们有一个理想 可爱的配偶,如果一旦这问题面临到他们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才会突然想 道:“莫怪他(她)们会如此啊!要是我,我又和他们有什么两样呢?”
那时候,就会有一批新的人去嘲笑你,唾弃你,你除了自期自艾,暗自
流泪之外,又能如何呢? 人们应该永远记住一句话,今天你笑人家,可能明天人家也会笑你,因
为你也是人,和他一样的人! 在丁裳那天真无邪的心里,她所能直接体会的,是对雪勤一千二百个不
满,她甚而轻视她的人格,“轻视”带给她对雪勤的敌意! 她反衬着当时社会的一般民心,自然我们也不能说她不对! 同时更可原谅她的是,她也一样地爱着照夕,只是这份爱和雪勤唯一不
同之处,是她并未直率地太明显地表示过而已。 照夕在她良久微笑的注视之下,显然觉得不安了,他脸色红了一下,勉
强镇定地道:“你??为什么笑呢?” 丁裳忽然叹了一口气,她眨动着眸子,这一霎时,她像是很阴沉,她突
然问照夕道:“大哥!我只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真心的告诉我??”

  照夕作一个肯定的姿势点了点头,丁裳苦笑了一下,她仰着脸问照夕道: “你能告诉我,今后你和江雪勤之间的关系么?我是说你们之间可能发生的 事??”
  照夕不由脸又一红,丁裳这一问,正问到了他最头痛,而感到难以答复 的问题,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冷笑了一声道“我和她之间已是过去的事了?? 姑娘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丁裳眉尖一耸,并不脸红地笑道:“这么说大哥是不会帮着她了?” 照夕怔了一下,剑眉微皱道:“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丁裳微笑道:“我是说,有一天我要是和她成了敌人,大哥你也不会帮
她了?当然我意思不是说要请你帮我!” 照夕接口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来欺侮你??不过??” 他心中存着蹊跷,可是丁裳却俏皮地拍了一下手,笑道:“好!大哥,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这才是我的好哥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管照夕愈发不解其中原因,他皱着眉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又为什么要打架呢?再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丁裳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她又想到了那晚上,自己落水的情形,不
由气得绷着小嘴,哼了一声道:“她太欺侮人了,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照夕微微一笑,可是很不自然,他更茫然了,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
丁裳抿了一下小嘴道:“反正不关你的事就是了!” 照夕见她不说,心中虽极想知道,也不便再多问了,只叹了一声,道:
“你今天来,就是为告诉我这件事么?”
丁裳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就是为向大哥辞行的事!” 照夕皱了一下眉道:“你决定要走么?是什么时候?” 丁裳手中玩着一条小手绢,用两手拉着手绢的二角,俏皮地问道:“你
希望我什么时候走呢?”
  她这种百分之百女人的姿态,十分迷人,可是却与她身上那身男人的衣 服不大协调,看着十分好玩,照夕微微一笑道:“等我与申屠弟决定好了日 子,与你饯了行再走如何?”
丁裳想了想,点头道:“既是大哥的盛情,我自然也不便推却,这么吧!
明天如何?” 照夕看着她新月也似的面颊,想到了她天真的笑话,而这么可爱的一个
影子,明天之后也就要失去了,今后年月里,是否仍能常和她在一起,殊难
料定,而人世沧桑,失去了丁裳,似乎就如同失去了自己一面镜子一般,莫 非相识的进一步,必定就是分离么?
  虽然自己对她,并没有存下一丝的异心,只把她当个小妹一样的看待,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份感情,似乎更值得留恋!
  再想想自己吧!一个雪勤,已负了自己,嫁别人为妻,是谓覆水难收, 一个丁裳,也即将要离开自己而去,这仅有两个在自己内心占有分量的女人, 在转眼之间,都将失去了。
  他内心浮上了一层悲哀,一时竟忘了说话,只怔怔地注视着丁裳,丁裳 翻了一下大眼睛道:“怎么样?明天好不好?”
  照夕这才惊觉,当时苦笑了笑道:“好!明天晚上就在我家秋亭里为你 饯行,你可一定要来!”
  
丁裳含笑站起了身子,道:“好!那么我走了!” 照夕看着她道:“来了这么一会儿,就要走了?多坐一会儿如何?” 丁裳笑了笑道:“我来了很久了,只是你没回来就是了,本来我以为有
很多话要给你说的,谁知见了面,反倒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真奇怪!” 说到最后,她脸色微红地低下了头,照夕感慨地叹了一声,他是很了解
丁裳此时的这种心情的,可是“多情总为无情苦”这句话的滋味,他实在是 已经真实的体会到了,他不愿再把这种痛苦的滋味加诸在一个活泼可爱的女 孩子身上。
  他装作不懂丁裳的意思,却微微一笑道:“你明后天走后,我在北京也 没有多少天的耽误了,我也要远行了!”
  丁裳到是出乎意料之外,她不由秀眉微颦道:“你也要走了?为什么 呢?”
  照夕尽量不让伤感浮上面颊,他吁了一口气,看了一下窗外,浅浅一笑 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北京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虽然我爱这个家, 和家里所有的人,可是一个年轻人,如果对家太存着依恋心,前途是很悲观 的!”
丁裳还不大能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的想法和照夕不同。 她眨了一下眼睛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出去打天下是不是?” 照夕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他心中想道:“谁说她不是一个孩子呢?听
她这句话!”
想着对着丁裳点了点头道:“对了!我是要去打天下,你说不应该么?” 丁裳皱了一下眉道:“你是就要去么?” 照夕摇头笑道:“我和申屠弟约好了去参加省试,一待考过了,我就想
走了!”
丁裳惊奇地道:“你们是考状元是不是?” 照夕摇了摇头笑道:“我们只是会试,要殿试才是考状元。” 丁裳点了点头,含笑道:“我还不知,你们两位已是举人老爷了,真了
不起,可惜我不能等着给你们贺喜了!”
  照夕苦笑道:“还贺什么喜?我们只是应个景儿,目的是让二老高兴一 下而已,因为他们老人家的见解不同,希望儿子能扬名声,显父母,我们作 儿子的,也不能太令老人家失望了,所以才有此决定,说起来,这正是我们 这一代的悲哀。”
这无意的几句话,却引起了照夕无限的感慨,他继续道:“可是人,每
一个人都有他们生来具有的个性与特长,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独自有所发展 呢?有学问的人,又为什么一定要去作官?”他说着,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双 手,像是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有极度的愤恨。
  丁裳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极度的坚毅之力,她崇拜这个年轻人,她一直 认为他是不凡的。
  照夕站起了身子,恨恨的道:“所以!我决心要打破这个无形的束缚, 我要把我这多年来练的武功,贡献在风尘武林之中,贡献在大汉风沙里,我 要作一些真正伟大的事,这许这些伟大的事,别人是不会注意到的,也许别 人认为是很渺小的!”
  他愤愤的说到这里,却见丁裳正自以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子盯视着自己, 她面上带着笑容,照夕不由脸色一红,笑了笑道:“我都忘了是在说些什么
  
了,你也不要笑我,我真是常常这么想着,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不是平口 白说就是了!”
  丁裳向前走了一步,深深地朝着照夕一拜,照夕不由一怔道:“这是为 何?”
  丁裳笑态可掬的道:“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大哥的壮志,令我十 分佩服,今后大哥如有事遣召,定当追随骥尾,永不后人。”
  照夕不由大笑了两声,道:“想不到你也掉起文来了,好!以后一定会 有事找你,你不要怕麻烦就是了!”
  丁裳娇哼了一声,笑道:“那可也要看什么事就是了;要是光叫我跑腿, 我可是不干!”
二人正说到此,却见帘外似有人影一闪,照夕忙问道:“是谁?” 却听得一声咳嗽道:“少爷!我是念雪。” 丁裳不由脸一红,秀眉微皱,因为方才她和照夕说话,完全是返回了本
来面目,嗓子也没压粗,样子也没注意,要是被外人看见和听见,又算是怎 么一回事呢?
这时照夕接道:“进来!有什么事?” 念雪这才推开了帘子进来,她两只手各自端着一个小盘子,一盘子脆梨,
一盘子鲜桃,都削过皮,切成了瓣用牙签一块块的插着。
她红着脸,对着丁裳笑了笑,丁裳耳根子都红了,却也对她笑了笑。 念雪搁下了盘子,照夕笑道:“是太太叫送来的么?” 念雪摇了摇头,脸色微红笑道:“不是!是我自己送来的,还有,天不
早了,公子是不是要弄点什么点心,我也好去关照厨房一下!”
  说着有意无意,眼波可又向一旁的丁裳瞟了一下,丁裳脸可就更红了。 心说:“小鬼!老看我干嘛?讨厌。”
她把头转向了一边,偏偏念雪心中对她已有了疑心,丁裳这一偏头,她
不由心中更是一动,当时不由抿嘴一笑,照夕不由心中奇怪,遂问道:“你 笑什么呀?”
念雪又向着丁裳掀了个眼波,才笑眯眯地道:“这位相公是姓什么来
着?”
  说着还忍不住直笑,照夕自幼和这两个丫环厮混惯了,见状就知道丁裳 的化装,定是为她看破了,本想喝叱她几句,令她下去。
可是偶一侧脸,却见丁裳涨红了小脸,正咬着嘴唇生气呢,不由也乐得
逗她一逗。当时装作不知道:“这是丁相公!怎么?有事么?” 念雪口中长长的“哦”了一声,点着头道:“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含着笑端起了一盘梨子,走到丁裳身前道:“公子!请吃梨!” 丁裳只欠了一下身子,伸出手就盘中拈了一块,念雪对她那只手,可十
分注意了,不由弯下了身子,细细的看了一下她的手,只觉其白如玉,指尖 上还留着寸许长的指甲,亮晶晶的,怎像是男人呢?
  丁裳不由发觉了,吓得马上收回了手,她猛然回过了头,道了声: “你??”
  念雪吓得伸了一下舌头,照夕半笑道:“念雪你干什么?对丁公子怎么 如此没有礼貌?还不赔个礼,想受罚么?”
  丁裳听照夕声带笑音,知道他是有意纵容,不由气得狠狠瞪了照夕一眼, 念雪这时却蹲下身子,学着旗人请安的姿态,行了个礼道:“小婢无知冒犯,
  
丁相公不要见责才好!” 丁裳却红着脸道:“算了!”
  念雪还要说什么,照夕怕把这位姑娘给惹火了,那可不是玩的,当时忙 对念雪一挥手笑道:“算了,你快下去吧!以后再这样,我可是不为你说情 了,这位丁相公可厉害着呢!”
  念雪用手一捂嘴,咯咯的笑着走出去了,照夕见丁裳仍气得嘟着小嘴不 言,不由假作气道:“这丫环太不像话了,姑娘??”
方说到此,丁裳却也学道:“这丫环太不像话了!”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这也不关我的事啊!怎么连我也给恨上了?” 丁裳仍低着头生闷气,照夕又说了两句,她仍是没有答理,照夕这才有
点慌了,心想她后天就要走了,不要今天把她给得罪了,那可是不大好。 当时含着笑,走下位来,来到丁裳身前,打了一躬道:“算了,都怪我
不好,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丁裳翻着眼,看了他一眼,似想笑,却仍是忍着,重又低下了头,还是
嘟着嘴生气。 照夕信手拿了一小块梨,递到她口边笑道:“好了!吃了这块梨就好了!” 却不料丁裳猛然一张嘴,竟连照夕的两个手指都给咬住了,她翻着眼俏
皮的看着照夕,只是就不放口,照夕痛得呀呀直叫,连连嚷道:“啊哟哟!
不得了,快咬断了??” 谁知却在这时门外一人笑道:“什么快咬断了!你这孩子!” 跟着思云的声音叫道:“太太来啦!” 照夕不由大吃一惊,忙回身一看,果然母亲已含笑站在门口,不由脸一
阵大红,忙道:“啊!妈??你老人家来了!”
  丁裳吓得早已松了口,再一听照夕喊来人为母,不由更是一阵紧张,慌 忙由位子上站了起来,一面红着脸看着照夕小声急促的道:“不要说??” 照夕怔道:“说什么?”丁裳低头道:“我咬你的事!”
照夕差一点想笑,当时丁裳已讷讷的叫了声:“伯??母!”
照夕忙红着脸对母亲介绍道:“这是儿一个小??小朋友,他名叫丁尚!” 管夫人却是只管上下打量着丁裳,脸上带着微笑,丁裳只好又弯腰叫了
声:“小侄丁尚,与伯母叩安!”
管夫人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快请坐吧!” 她说着,又含笑看着照夕道:“你这孩子,朋友来了也不请到客厅里坐
坐,也不好好招待一下,你??”
  说着又笑了笑,照夕在母亲的笑容里,似感到一些神秘的意味,他的脸 立刻红了,心说:“妈这是怎么了?她老人家从没有这么管过我的事啊!莫 非丁裳的事她老人家知道了?”
想着往四周一看,正见念雪在母亲身后,对着自己缩脖子笑呢! 立刻他就明白了,心知定是这丫头,发现了这个秘密,在母亲面前多口。 她老人家听后,哪能不来?想着狠狠瞪了念雪一眼,那丫环却闭着嘴,
忍着笑把头转向一边去了,照夕无奈,只好不再去看她。 只这一会,就见母亲把丁裳让在一边坐下了,尤其是她老人家那双眼,
骨碌碌在人家身上转上转下,看得丁裳面泛桃红,粉颈低垂。 这时两个小丫环换上了茶,管夫人把这位伪装男子的姑娘,上下看了一
个够,心中暗暗高兴,因为这位姑娘太美了,虽是易钗而弁,可是那种天生
潘郎憔悴(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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