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取你首级!柜中银子三千,是我借用。”末后画上一枝梅花,笔力清健非 常。王太守唬得面如土色,心中又怕又恼。那晓得这夜李文忠那里,也是一 把刀、一封书信。信中之言,大略相同,只是银子偷去了一万。到了明日早 晨,那些穷苦之家到是造化,也有五两一锭的,也有十两一锭的,家家得着 银子。那李家同扬州府,皆不敢追究,只得把此事松了下来。
话分两头。我且说徐鸣皋同了徐庆、罗季芳,从那一日下落舟船,一路 来到苏州,把船停泊阊门城外,离舟登岸游玩。六街三市,热闹非常。俗语 说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扬。那姑苏是个省会,商贾辐辏,人烟稠密,真个 挥汗如雨,呵气成云。笙萧管弦之声,沿途相接。三人进了阊门,只见各店 铺密排鳞比,街上行人挨肩擦背。只因擂台建搭完工,明日开台,那四方打 擂英雄陆续来到,这些赶做买卖的,三教九流,人山人海,拥挤不开。三人 来到一个道院,抬头一看,只见“福真观”三字。鸣皋道:“这是有名的神 仙庙,我们何不进去瞻仰瞻仰?”遂一同步入里边。只见那江湖上的巾、皮、 驴、瓜,行行都有。无非是那小黑的拆字,八黑子算命,鞭汉的卖膏药,叹 册的说评话,那哄当驴子在那里弄缸弄瓷,那四平捻子在那医治毛病,那鞭 瓜子在那里打拳头,那雨头子在那里画符咒。看一回都是平常之辈,无非是 一派江湖诀罢了。
走到殿上,参过了神仙,左右观看。只见许多人围着一个相面先生,上
边一幅白布招牌,上写“飞云子神相”。鸣皋道:“这个相面先生口出大言, 自夸神相。”徐庆道:“江湖术士,大都如此,奈张大口,其实本事平常。” 罗季芳道:“我们叫相一相。若相得不准,把他招牌扯掉他。”鸣皋道:“匹 夫,他不过为糊口之计,由他夸奖,干你甚事?”徐庆道:“我们叫相一相, 试试他本事何妨?”三人挨进人丛,只见这先生有四十多岁年纪,三缕清须, 神清目朗,相貌飘然,一见鸣皋等便站将起来,把手一拱,道:“三位豪杰 请了。”三人也完个礼。旁边有二条凳子,先前相过的见来了三个华服的少 年,知道是贵家公子,便站将起来。鸣皋等坐下。
飞云子问过了三人姓名、居处。鸣皋道:“久慕先生大名,不才等特来
求救。”飞云子把他左手来一看,不觉拍案长叹一声,道:“惜乎吓惜乎!” 鸣皋道:“敢是贱相不好么?”飞云子道:“公子的尊相,少年靠荫下之福, 中年有数百万之富,晚年享儿孙之福,名利二全。为人豪侠,仁义为怀。当 生二子一女,早年发达,为国家栋梁。寿至期颐。一生虽有几次难星,皆得 逢凶化吉,事到危急,自有高人相救。”鸣皋笑道:“照先生这般说,不才 就极知足、极侥幸的了,还有甚可惜?”飞云子道:“照公子的相貌,若落 在平等人家,无甚好处。便生厌世之心,弃家修道,虽不能白日飞升,做得 上八洞的神仙,亦可做个地行仙,长生不老。十洲三岛,任你遨游,岂不胜 那百年富贵,如顷刻泡影哉?”鸣皋道:“不才颇愿学道,未知能否?”飞 云子把手摇,道:“难,难。公子岂肯抛却了天大家私、美妻爱子,却去深 山受那凄凉的苦楚?虽则一时高兴,日后必然懊悔。这就叫道心难坚,是学 道最忌的毛病。所以在下替公子可惜。”鸣皋点头道:“把我师父也是这般 说来。”飞云子问道:“尊师姓甚名谁?”鸣皋道:“我师道号叫做海鸥子。” 那飞云子听了,拍手大笑,道:“吾道是谁,原来是我七弟的贤徒。那年他 曾说过,在江南传一徒弟,我却未曾问及姓名,不道今日相会!”鸣皋道: “如此说来,是不才的师伯。”便深深作了一揖。飞云子道:“既是自家人, 此地非说话之所。”遂向众人:“有慢列位,明日候教了。”那些闲人见他
把招牌收了,也都散去。 飞云子收拾了东西,同了鸣皋等三人出了福真观。一路行来,见座大酒
楼装演得十分气概,招牌上写着“雅仙楼”三字,乃一同走入里面,极是宽 敞。店小二问过点菜,便摆上佳肴。四人饮酒谈心。飞云子把徐庆、罗季芳 相了,说他二人福禄俱高,只不及鸣皋的好。鸣皋问起师父海鸥子:“一别 多年,因何下见到来?弟子十分记念。”飞云子道:“我们几个人,虽不同 姓,情比同胞。每年一会七人聚首,痛饮一日。那会的地方,却无一定之处, 会的日子,亦非一定。这日都是上年相会之时预先约定,来年某月某日,在 某处相会,虽路隔数千里,从无失信。会过之后,或二人一起,或独自一人, 各各散去,遍游天下,无有定处。”看官,他们七个兄弟,不以年纪论大小, 却[以]道术分次第。这飞云子却是老三他的剑术非同小可。四人正在饮酒谈 心,只见外面进来二人。一个年少书生,一个却是和尚。飞云子把手招道: “二位兄长贤弟,我在这里。”
毕竟这二个何等之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雅仙楼鸣皋遇师伯 玄都观严虎摆擂台
却说飞云子见他二人上来,便立起身来招呼。那二人见了,便走将过来。 鸣皋等众人都站起来,招呼一同坐下,添了杯箸。飞云子问道:“你二人何 处聚首?”和尚道:“也是不期而遇。”便问鸣皋上姓。飞云子道:“这便[是] 七弟的贤徒,乃扬州赛孟尝徐鸣皋,是个当今豪杰。”二人听了大喜,道: “久慕大名,今日幸得相会!”飞云子指着和尚说道:“这位道号一尘子, 便是我们的二哥。”又指青少年书主道:“这位叫做默存子,是我们的五弟。” 鸣皋道:“二位师伯到来,弟子千万之幸。请众位师伯看过擂台,同往寒舍 盘桓。”一尘子等三人齐道:“这却不必。我们孤闲成性,在此会后,便各 适其所,不喜常聚一处。”六人欢呼畅饮,直饮到日落西山。酒阑散席,鸣 皋问其寓处。飞云子道:“我等萍踪无定,随处安身。明日自到宝舟相访, 不劳贤契贵步。”鸣皋等只得分别回舟。
到了明日,依旧进城,一径来到玄都观来,街上更加拥挤。进了玄都观, 只见那擂台有一丈二尺的高,周围有五六丈开广。左旁有一小小副台,安着 文案,知是挂号之所。右边有一看台,悬灯结彩,中间竖起一根旗竿,上扯 一面黄旗,旗上写着“奉旨设立擂台”六个大字,随风飘荡。台上悬着长、 吴二县的告示。擂台上居中柱上一副对联,上写“拳打九州豪杰,脚踢四海 英雄”。上面一块匾额,上写“天子重英豪”五个大字。里边架上二大盘金 银,二大盘绸缎。下面看的人已挨肩擦背,等看开台。
不多一会,听得副台上吹起号筒,三声炮响,锣鼓齐鸣。只见四个侍卫
簇拥着擂主上台。那看台上监官也坐在上面。鸣皋抬头上看,认得是宁王千 岁。只因他心怀叛(不比)逆,故此奏明天子,设立擂台,名为拔取英雄, 实欲收罗心腹。这台主便是他的教师,名叫严正方,是有名师家,山中打得 猛虎,水内斩蛟。
少年时节,做过头等侍卫,随驾秋狩,空手搏杀人熊。一日虎牢内走了
猛虎,京城内落乱纷纷,各武员侍卫人等分头追赶,恰好严正方遇见。虎向 他当面扑来,他便将身一蹲,虎从头上窜过,他便趁势一把,将虎尾扯住, 随手掼将转来,把这虎掼成塌扁。宁王知他神勇,千方百计把他弄到府中, 改名严虎,倚为心腹。今日保举他做个台主,暗中教他收罗草泽英雄,除却 忠良之辈。只见正台上三吹三打,擂主踱出台来,向台下拱一拱手,通过姓 名,说过一番打擂的话头。无非是奉旨建设擂台,原为拔取英才,无论军民 人等,上台胜得我者,黄金绸缎若干,分别给与功名,有官官上加官,平民 出仕为官,没有本领,不必上台枉送性命的老话头。
此时台下天下英雄豪杰到的不少,那班剑客侠士,也有多在人内。就是 那一尘子、默存子、飞云子,只因玄都观设立擂台,所以都在此要看打擂台。 只是他们不要那名利二字,不肯动手,但只看看世间英雄的手段罢了。说话 的,你这句话自相矛盾了。他们既不要名利,为何在闹市丛中,挂出“飞云 子”的招牌,相起面来。看官有所不知,这飞云子晓得自己弟兄必有几个到 来看打擂台,因此挂出自己别号,好叫兄弟们得知他在此,便可大家聚首。 不然,虽则同在苏州,人山人海,怎得聚首一处?况且剑客与侠士不同。若 如一枝梅、徐鸣皋、徐庆等辈,总称为侠客。本领虽有高低,心肠却是一样, 俱是轻财重义,助弱制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是他们七弟兄,皆是剑 客,不贪名,不要利,只是锄恶扶良的心肠与侠客相同。所以剑侠二字相连。
侠客修成得道,叫做剑仙。这部书专记剑客侠士的行踪。只因这个时候。天 下剑侠甚多,叫做“七子十三坐”。这七子,就是飞云子等这七人。还有云 阳生、独孤生、卧云生等十三人,结为朋党,也是遍游天下,后书是有交代。 当时徐鸣皋看见台主严虎说罢一番,便打一路拳头,却也十分了得。看 的人大家喝彩。这严虎本领实是超等,只是心地不好,所以肯就宁王之聘。 他到了王府,靠着宁王势力,自恃本领高强,目空一世,看得天下无有敌手, 任性妄为。现今随了宁王来到苏城,建设擂台,他做了台主,越发心高气傲, 在台上耀武扬威,口出大言。那知台下人千人万,只有看的,没有打的。鸣 皋等三人等了半日,看看日下西沉,却无一人上台,心上好不扫兴。那众人
渐渐的散了,台主也自下台,鸣皋等只得回转船中安歇。 到了次日,再去观看,虽有几个上台交手,都是平常之辈,皆被严虎丢
下台来,跌得鼻青嘴肿。不觉恼了一个英雄,乃是姑苏人氏,姓金名耀,是 个忠良之后,为人豪爽,苏城有名的乐善公子,却是新科武举。他见严虎如 此无礼,不觉怒发冲冠,便跳上台来,副台上记了花名簿。他与严虎交手, 二人在台上拳来足去,打了二十余手。无如严虎拳法精通,渐渐抵敌不住。 被严虎卖个破绽,金耀一拳打去,扑了一空。严虎忽地扭转身来,起二个指 头,向他劈面点去——这个解数,名为双龙取珠之势——金耀躲避不及,正 中眼睛,被严虎挖将出来。金耀大叫一声,跌下台来。下面看的人,发一声 喊,都道这台主太觉无礼,不该伤人眼目,使人变为残疾。那金耀的一班同 年举子,个个咬牙切齿,要与金耀报仇。一面金耀跟来的家人,扶他回去。 台下纷纷扰攘,恼了一个老教头,叫做方三爷,是常熟的第一个教师, 就是金耀的师父。他见严虎将他徒弟弄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怒,跳上台来, 通过姓名,上了花名簿,对了严虎骂道:“你这恶贼!朝廷设立擂台,原来 拔取英雄豪杰。你敢伤人眼目,我也取你二只眼睛,与我徒弟报仇!”骂得 严虎大怒,二人上手便打。那方三爷的本领,原是一等的名家。只是年纪大 了,打到三十条手,气力不加,一臂有些酥麻。那严虎正在壮年,越打越有 精神。方三爷一腿踢去,却被严虎接住,趁手提将起来,向台下掷去。跌个 金冠倒挂,不料脑袋恰巧对着大言牌上碰去,顿时脑浆迸出,一命呜呼。台
下众人齐叫:“台主打杀人也!”
那罗季芳见了,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这股无明火那里按捺得 住,大叫:“反了!”他便分开众人,抢将过去。鸣皋看见,要想止住他, 却那里来得及。[罗季芳]早已上了擂台,通了姓名,大叫:“严虎儿子,快 来领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是一拳打去。严虎见他是个莽夫,来势十 分凶勇,便将身子偏过,只是腾挪躲闪。那季芳打了三二十拳,没有着他膊 臂,弄得自己倒是费力。严虎见他渐渐不济,便运工夫,直上直下的,紧是 一拳。那季芳只有招(照)架,气喘汗流。鸣皋、徐庆见这呆子下好,欲想 上台帮助,却又理上不合。正在二难,只见罗季芳被严虎打下台来,跌个仰 面朝天。徐庆心中大怒,正欲上台,那晓这台主早到里边去用膳歇息。时光 已不早了,只得大家散去。
三人出了城关,回到舟中,便问:“罗兄可曾受伤?”季芳道:“这忘 八实在利害,我只是跌得背上有些浮伤,并不妨事。明日老二你上去,把他 打下台来!待我打他一顿出气!”鸣皋道:“这个自然。但是只怕我敌他不 过,反被他打了下来。”徐庆道:“我今日本欲上去,只是他已逃进去。明 日让我上台,若是胜不得他时,你再上未迟。”鸣皋道:“我看严虎拳法甚
高,他的工夫,也是少林一派,犹恐敌他不住,反吃亏了。不如我上去见机 而行,或可侥幸。”当夜三人纷纷议论。
到了来日,正是第三日了。来到台前,只见严虎正在耀武扬威说道:“台 下听着,你们自量有本领的上台,考取功名。没用的戎囊,休来送死!”
不知何人上台交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赛孟尝拳打严虎 罗季芳扯倒擂台
却说严虎在台上夸张大口,口出狂言,徐庆听了,早将双足一蹬,飞身 上台。他有飞毛腿的本领,身轻如燕,跳到台上,声息全无。副台上值台官 便叫报名上册。徐庆道:“俺乃山东徐庆的便是。”说罢,把二个指头指着 严虎喝道:“朝廷设立擂台,原为考取英雄。命你做了台主,应当尽忠报国, 拔取真才,评定甲乙,方像个台主。你却口出狂言,只显自己能为,不问好 歹,把人丢下台去,可恶已极。更加挖人眼目,伤人性命,竟是强盗不如! 俺也不要功名,不贪富贵,今日上台,特来取你狗命!”
这一席话,把个严虎骂得暴跳如雷,勃然大怒,骂道:“匹夫,你敢在 钦命的擂台上撒野!且到爷爷手里来领死!”说罢,使个门户,叫做“童子 捧银瓶”之势,等他人来。徐庆便使个黑虎偷心,照准严虎当心一拳打去。 严虎将身一侧,起左手勾开他的拳头,将有手照定肩尖一掌打去。徐庆转身 把左手帮在右臂,将他拳头[让]过,进步还拳。二人一来一往,打了五六十 个照面,渐渐气力不加。若讲轻身纵跳,徐庆远胜那严虎,只拳法实力,却 非严虎对手。打到八十余手,被严虎使个玉环步、鸳鸯腿,把徐庆踢下台来。 鸣皋见了勃然大怒,便扑的跳上擂台。二脚恰在台边,只立牢得一半, 那身子连连摇摆,好似立不定的样子。台下众人倒替他吃惊,都道:“这人 要跌下来也。”那严虎见了,知道这个名叫“风摆荷花”,是少林的宗派, 晓得此人是个劲敌,不比寻常。鸣皋走到副台,把手一拱道:“生员姓徐名 鹤,原籍广东,寄居江南,扬州人氏,特来考取功名,请上了名册。”那副 台主姓狄名洪道,乃苏州人氏,他的表妹便是鸣皋的妻室。只是他二人未曾 会过,彼此皆不认得。当时听得鸣皋报名上来,知是他的妹丈,只不便相认,
遂把花名簿上了。
鸣皋走到台中,将严虎仔细一看时,见他身长九尺,生一张淡红脸面。 额阔颧高,二道浓眉,一双虎眼。大鼻阔口,二耳招风。颔下连鬓钢须,好 似铁线一般,根根倒抓。头上边扎中钿额,身穿银红缎剪千,足登薄底骁靴, 叉手立着。鸣皋施个半礼,道:“台主请了。”严虎见他循规蹈矩,是个知 礼的人,也完个半礼,道:“壮士请了。”鸣皋道:“生员略知拳棒,本领 平常,妄想功名,还望台主容情一二。”严虎道:“好说,请合手。”说罢, 便立个门户,左脚曲起,右手挡在头顶,左手按在右腰。这个名为“寒鸡独 步”之势。鸣皋将身子带偏,左手在胸,右手搭在左膊之上,腾身进步,将 右手从后面圈转,阴泛阳的一拳。这叫做“叶底偷桃”,便是破他“寒鸡独 步”的解数。严虎将身一侧,起左手掀开他拳,右手立他一下。鸣皋躲过他 拳,使个“毒蛇出洞”,劈心点来。严虎看得分明,使个“王母献蟠桃”托 将开来。鸣皋将身做一个鹞子翻身,扑转来,双手齐下,名为“黄莺圈掌”。 严虎将身望下一蹬,把头向一边偏过他的双掌,趁势使个“金刚掠地”,把 右脚在台[上]旋转将来。鸣皋将身跳过,又使个“泰山压顶”,照严虎劈脑 门打来。二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在,脚去拳完,只打得眼花缭乱,好似蝴蝶 穿花。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足足打了一百余条手臂,不分胜败。
若论他二人的本领,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若放在天平内称来,没有轻 重的。拳法鸣皋胜些,气力严虎大些,扯个正直。只是今日鸣皋有一件吃了 亏,所以觉得渐渐下风了。你道为何?只因严虎穿的薄底骁靴,鸣皋爱穿高 底皂靴,又厚又宽。他仗自己本领,不肯更换紧统薄底骁靴。恰逢了敌手,
初起也还不觉,打了一个时辰,便觉不灵便起来。这严虎有一下煞手拳,名 为“独劈华山”,乃是一劈手,十分利害,是他师父秘授的看家拳。随你英 雄豪杰,当不起这一劈手,凭尔功夫再好,也要打个筋断骨折。若功夫稍欠 些的,便要打成齑粉。当时严虎用个“蜜蜂进洞”,将二拳向着鸣皋二太阳 穴,直打过来。鸣皋使个“脱袍让位”的解数,将二手并在一处,从下泛将 上来,向二边分去,把严虎的双手格开,故他二手自上圈到腰间。那严虎借 他分开之力,反手一劈,正对面门劈下,所以偏避不及,将手来格,也是不 及。这下煞手拳,不知伤了多少英雄好汉!鸣皋叫声:“不好!?知道难逃 此厄。谁知严虎忽然眉头一皱,也是叫声:“不好!”这一劈手,他竟不打 下来,似乎呆一呆的光景。看官,你道这个时候,呆得一呆的么?说时迟, 那时快,早被徐鸣皋一拳,正打在严虎的颔下。这拳名为“霸王敬酒”,把 严虎一超,掼下台来,跌一个仰面朝天。
罗季芳看见,大笑道:“这忘八也会同我跌个一样!”便踏步上前,一 脚踏住严虎的胸膛,提起拳头,一阵乱打。也算严虎悔气,打得鲜血直喷。 徐庆也去加上几拳。鸣皋跳下了擂台,上前扯住道:“呆子,你们再打,便 要打死了,不当稳便。”徐庆听得便住了手,只是罗季芳尚不肯罢休。正在 交结,那宁王见台主跌下擂台,被他们如此攒打,心中十分大怒,便吩咐把 他们一齐拿下。那总兵黄得功、副将胡奎,同着参将,都司、游击、城守, 领了护台军士,一并前来拿捉。鸣皋、徐庆听得要拿他们,一齐大怒,道: “他们如此不讲情理,我们再打个落花流水!”便在威武架上,各人抢了一 条棍子,在台前打将起来。
正打得落乱纷纷,看的人四散奔逃,那晓得罗季芳把擂台柱子,用尽平
生之力向前一扯,只听得豁辣辣的一声响亮,那只擂台连着副台,一齐倒将 下来。幸亏看打擂的众人纷纷躲避开了,只压死军民人等二十余人,受伤者 不计其数。鸣皋见呆子闯了大祸,便同徐庆高叫:“罗大哥,快走!”那时 各武员军士们等重重围裹上来。谁知这呆子不知利害,还在那里厮打。不多 一会。那兵马大元帅马天龙得信,引着飞虎军到来相助。鸣皋同徐庆见势头 不好,也顾不得季芳,二人杀出玄都观来,飞身上瓦房,连窜带纵,逃出城 来。这罗季芳被众军士围住,不得脱身。马天龙元戎已到,他是有名的第一 口名刀,何等利害,季芳如何抵敌得住?遂被众将擒下,蝇穿索绑,押赴狱 中。
且说严虎打得身受重伤,宁王吩咐官医疗治。将他衣服卸开,只见肩窝
上,中一枝小小箭儿。那官医打将出来一看,却是二寸余长的一枝吹箭,那 箭上有一行蝇头小字。仔细看时,却是“默存子”三字,便呈与宁王观看。 不知谁人暗施冷箭,遍问左右,可晓这默存子姓甚名谁,何等样人?众人妄 想猜疑,并无知晓。因问严虎平日有无仇人,可知默存子为谁。严虎满腹思 想,亦复茫然。大家多疑为徐鸣皋一党,只要拷打罗德,谅必知晓。
只见副台主狄洪道禀道:“这个默存子非是等闲之人,乃一个剑侠之士。 昔年在雁宕山,与我师奕棋,曾见过一面,那时只十八九岁的少年书生。他 的本领,口能吐剑丸,五行遁术。我曾求他试演剑术,他就坐中草堂并不起 身,把口一张,口中飞出一道白光,直射庭中松树。这白光如活的一般,只 拣着一棵大松树上下盘旋,犹如闪电掣行,寒光耀目,冷气逼人。不多片时 刻工夫,把棵合抱的树桠枝,削得干干净净,单剩一段本身。我师言他又善 用吹箭,百发百中。若他用了药之时,却是见血封喉,立时毙命,比了国初
何福的袖箭,更加利害。严师爷中的,谅不是药箭,还算侥幸哩。”宁王听 了将信将疑:难道世间有如此本领?他与严虎何仇,却去损他则甚?因问洪 道:“你的师父叫做甚么名字?”洪道说:“我也不知他姓名,但知道号叫 做漱石生。”宁王吩咐府县,把罗季芳三敲六问,并无口供。只说徐鹤、徐 庆俱不认识,亦不知什么放箭之人,只得仍旧监禁。
不知季芳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救义兄反牢劫狱 换犯人李代桃僵
说话宁王把罗德收禁监牢,一面上表申奏朝廷,说有不法武生罗德等数 人,暗施冷箭,射伤台主,毁坏圣旨,拖倒擂台,压毙军民无数等情。一面 悬了赏格,拿捉殴打台主的凶手徐鸣皋、徐庆、默存子三人,限长、吴二县, 即日缉获凶手。我且按下不表。且说鸣皋、徐庆二人出了城关,来到船中, 吩咐把一切灯笼记号尽行除去,倘有人查问,只说镇江武生,休说姓徐便了。 当夜,二人商议相救罗季芳计策。徐庆道:“若去劫狱,救了罗大哥时, 只是罪名重大。我却回转山头,他何处追寻,便可没事。只是你若躲避外方, 定累家属。况且家业遍地,岂不要被他们封闭入官?”鸣皋道:“为了朋友 兄弟,这也何妨!只是恐其画虎不成,反为不美,我们须要想个万全之计。” 徐庆道:“若是官员那里,只要把银子买通上下,还有做手。只是那老奸心 上恨了,除却劫狱一计,别无良策。”鸣皋道:“也罢,为了弟兄,顾不得
家私。你我明夜准去救他出来,若然迟了,恐怕误了季芳性命。” 二人商议已定。到了来朝,吩咐把船通到铁稜关停泊,到了黄昏,二人
轻装软扎,腰间各插一把钢刀,来至城下。二人俱会壁虎游墙,将身贴于城 墙,手足伸开,运动功夫,如壁虎一般,瞬息已至城头之上。一路来到司监, 飞身上屋,在监墙上向下望,只看不见里边那处是季芳的所在。只轻轻跳将 下去。东张西看,犯人甚多,只寻不见季芳。正在张看,只见前面有更卒走 来。徐庆便向门后一闪,鸣皋无处可躲,只得向上一跃,将三指摘住一根椽 子,悬空挂在上面。巡更的狱卒击柝而来,等待他走到面前,鸣皋从梁间蓦 然来下,把巡卒擒住,将刀搁在他颈上,轻轻喝道:“你叫一叫,我便杀你!” 唬得巡卒缩做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单道:“勿勿!”鸣皋道:“你只说 那拖倒擂台的罗季芳在那里,我便饶你性命。”巡卒道:“爷爷,放了小人 起来,告诉你,他在内监未号内。此地过去,要转五六个湾曲,从小门内进 去,把门关上,回转身来,方才看见号门。”徐庆道:“他的说话不真实, 贤弟休要信他。”巡卒道:“小人句句实话。”鸣皋道:“你便引领我去!” 抓住他先走,徐庆在后。
果然有五六个湾曲,来到一个小门。推开进去,却是一条狭弄。三人走
进弄内,回身把门关闭,果有一个狭门户。原来方开门进来的时候,恰巧被 门遮了,所以看不见这门户。钻进去看时,这季芳正在那里“忘八狗肏”的 骂。鸣皋道:“罗大哥,小弟来也!”季芳听得是鸣皋声音,便道:“老二 快来,我被他吊得要死了。”徐庆上前看时,见他高高的吊在上边,便将他 放了下来,割断了绳索镣铐,回转身把刀来杀那巡卒。鸣皋道:“且慢,休 要杀他。”便把季芳身上刑具与他上了、也把他照样捆缚,吊将起来。徐庆 道:“贤弟,胡不把东西塞了他口,我们去了,教他不能喊叫。”鸣皋道: “不妨。这个地方,由他喊破喉咙,却没人听见的。怕他则甚?”三人出了 监门,由原路出来。徐庆踊身一跃,已上监墙。鸣皋晓得季芳跳不上的,便 把他负在背上,运动功夫,在庭心内打个旋风,扑的跳上监墙。三人遂循旧 路越城而出。真个人不知,鬼不觉,把个内监重犯盗了出去。
只是鸣皋不杀这巡卒,虽是仁心,究竟失着。谁知巡卒认得他们,因为 打擂的时节,巡卒也在台下,所以认得他。那宁王知道他们党类都是本领高 强,恐防劫狱,所以十分紧急,一夜五六次的察看。鸣皋等去不多时,早有 狱官、差役人等,穿梭一般的查察。走到那里,看见地上一面更锣,一盏灯
宠,知道出了毛病,慌忙赶到里边,进碍号门,便听得喊叫“救命”之声。 走上前去,脚底下踏着一件东西,将灯火提起照看,却是一个更柝。抬头看 时,犯人依旧吊着,只是看不清楚,便问:“你是何人?”上面的答道:“我 是狱卒王三,快快放我下来!”狱官在后听得大惊,忙教放了下来,问那犯 人那里去了。那王三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狱官唬得魂不附体,问道:“王 三,你认得这二个究竟是谁?”王三道:小人昨日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 正是打严师爷的扬州人。”狱官慌忙到宁王行宫报信,一面叫差役分头各衙 门报信。
满城文武得了这个要犯越狱的信息,慌忙齐到王府行宫伺候。宁王知道 果然劫狱,心中大怒,立时传出旨意,着地方官限二日内缉获。若第三日不 见罗德、徐鹤、徐庆三人,将阖城文武一并治罪。一面吩咐副教头狄洪道带 领二个徒弟,王能、李武,并五百御林军,会同马天龙,带领偏裨牙将,大 小三军,沿途追赶,务在必获。满城文武得着旨意,弄得落乱纷纷,没做理 会。恰好兵马大元帅马天龙到来,即与副教头狄洪道商议:谅他必回扬州。 我们带领三军,合做一处,向官塘追去。这里吩咐府县挨户细查。计议已定, 正要起行,只见一马飞来,到得王府门首,下得马匹,上前参见道:“小的 是马快都头郭玉。今捕得扬州武生徐鹤等踪迹,特来见王爷,请兵拿捉。” 马天龙道:“现在扬州徐鹤、徐庆在司监劫去要犯罗德,王爷传旨追捉,正 没头绪。你既知晓,速速引领前去,不必去见王爷。你且说他存身何处?” 郭玉道:“他有坐船在铁稜关。”马天龙吩咐众将官带领三军,向铁稜关拿 捉劫狱强盗。一路人衔枚,马摘铃,灯球火把概用皮套,不许声张。大小三 军一声答应,立刻起行。出了阊门,一路静悄悄望铁稜关进发。正是并无人 咳嗽,只有马蹄声。
这阊门到铁稜关,有十里之遥,我且按下慢表。再说徐鸣皋同了徐庆、
罗季芳,一路回到铁稜关。下了舟船,却不见船中的四个家人。初时只道他 们睡熟在后梢,不以为意,便向徐鹤道:“明日我们到那里去好?这罗大哥 的相貌,最是好认的;我同你上台打擂,俱被众人看见,这里断然不能存身。” 徐庆道:“若是我与贤弟,随处可以潜身,只是罗大哥躲不过去。还是回转 扬州,再作道理。”罗季芳道:“你们只管讲话,我的肚子却有些饿到背心 上去了!”鸣皋笑道:“莫怪大哥饥饿,我也腹中饥了。”忙叫家人取酒馔 来。叫了几声,无人答应。走到后梢看时,一个也不在船上。便道:“这也 奇了。难道他们四人都上岸去,船上一个也不看守?”罗季芳道:“他们一 定是赌钱去了。”徐庆道:“只怕未必。即使赌钱宿娼,断无一齐皆去的道 理。你听那关上已打五更,难道他们一个也不想回来?我看这事有些古怪。” 他三人我猜你测,只想不出来。
我晓得看书的诸公,心里却倒明白:这一定是被捕快拿住了。只是怎样 的看破机关,被他们拿住,晚生要交代明白出来。因为这只船,是徐府上自 己打造的坐船,所以极其宽大华丽。停在阊门的时候,客船准千准万的拥挤, 不开倒也不知。只因通到铁稜关,来往船只稀少,虽有二三十号商船,却不 比得这只船金彩耀目。另有一工,也是徐鹤的失着,他小心了,反为坏事起 来。那郭玉是个苏州的有名马快,别府各州各县有了难破案件,都来慕名请 他去的,所以他的一双眼睛,何等利害。当日得了宁王之命,限他侦缉扬州 徐鹤、徐庆、默存子三个凶手,他就料定他们必走铁稜关这带路,带了一班 做工的竟到铁稜关来。见了此船,有些疑心,便问:“你们是那里来的?”
那船上家人回道:“我们是镇江武生,来此看打擂的。”郭玉听了,早已料 着六七分。
不知可曾被他拿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铁稜关挑灯大战 救妹丈弃邪归正
话说那捕快郭玉,是个有名的好手,当时见了此船,知道有些来历,便 同伙计在对面一家酒店楼上沿窗吃酒,吩咐伙计:“你们留心这船舱的人上 岸,我看起来,此船有七八分是了。”伙计道:“怎见得?”郭玉道:“你 看这只船不是扬州的式样么?这船人的口音,又是扬州白,他偏偏说是镇江 来的,这便是一样见证。若说他今日才得初到,就应该在西边来,为何又在 东边而来?若说他前几日来的,今日回去了,却擂台还是昨日傍晚时扯倒, 他既然路远迢迢来到此间,今日便要紧回去,这又是一个见证,他船停了好 半日,不见坐船的上岸,这就越发可疑了。”伙计都道:“足见老大好见识, 我等实在拜伏!”他们几个不离左右的侦探。到了黄昏人静,鸣皋同徐庆软 扎轻装,扑的跳过对岸。这班做工的虽看不清楚,却知道是二个有本领的侠 客,从船中飞过对岸去了。遂即告郭玉:这是一定的了。便下船把四个家人 扯的扯,拖的拖,来到保甲家里,一顿吊打。这四个家人那里经得起,便从 头至尾,一本实说。郭玉便到驿栈上牵过马来,飞奔进城报信。
再说徐鸣皋等三人正在船中猜疑不出,忽听岸上边一声呐喊。三人知道 不好,扯起船窗一望,只见二岸官军无数,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马上边兵 马大元帅马天龙,顶盔贯甲,手提九环象鼻紫金刀,成风凛凛,带着总兵黄 得功、副将胡奎,并那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等偏裨牙将,各执刀枪,只 待交锋。那步下的副教师狄洪道:“手执二根铁拐,英气勃然。旁边马快都 头郭玉,手执三节连环棍,抡眉爆目。二个小教师王能、李武,各执摈铁齐 眉棍,分开左右。并一班做工的,都是单刀、铁尺、钩连枪、留客住,排得 整整齐齐,刀枪林立。
徐庆便叫:“哥哥,贤弟、快些杀上岸去,突围去罢!”鸣皋道:“罗
大哥,你与我背心贴着,不可离开。三哥先行开路。”此时若没有罗季芳在 内,他二人纵跳如飞,谁人围得他住?只因要顾那季芳,所以就有许多碍手。 当时徐庆手执单刀,飞身上岸。鸣皋也取了单刀,罗季芳扯出一枝竹节钢鞭, 二人背对背贴着,站在船头,要想上岸。那岸上的挠钩、留客住、钩连枪, 如雨点一般的上来。幸亏鸣皋的这口刀,却是龟兹国进贡献来的宝刀,名叫 “松纹”,真个吹毛得过,削铁如泥。鸣皋知道他们的器械最是狡猾,若被 着了一下,便是众钩齐着,那时任你英雄好汉,难于脱身。他便不慌不忙, 把这口刀使个三花大盖顶,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这些做工的手里,光剩着 半段头的竹竿。鸣皋同了罗季芳,趋势上岸,将这些民壮马快,刀斩鞭打, 犹如二只猛虎到了羊棚里面。这些做工的东逃西窜,那官军却是一声喊呐, 团裹上来。马天龙同了黄得功、胡奎,并那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偏裨牙 将,如走马灯一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三军擂鼓呐喊助威。鸣皋虽勇,只 是顾恋了罗季芳,不能飞身跃跳,因此冲突不出。
且说那狄洪道看见徐庆飞身跳上岸来,心中想道:“我若不动手时,恐 被他人看出有意放走了徐鹤;我若动手,我的母姨面上怎说过去?不如待我 把这徐庆战住了他,让我妹丈脱身而去。”他原是一片好心,知道这班官员 那里捉得徐鸣皋住。想走了主意,便把手中铁拐分开,叫声:“徒弟,随我 来!”那王能、李武跟了洪道,一齐来战徐庆。若论狄洪道的手段,与徐庆 正是一个对手,只因加上了王能、李武这二个徒弟,[徐庆]便难对敌,更兼 这五百御林军围将拢来,如何抵当?见洪道劈面一拐打来,将刀架开铁拐,
王能棍子从脚骨上扫将过来。方才跳过棍子,李武棍子早到。偏过李武的棍, 洪道的双拐齐下,打得徐庆吼叫连连。休说顾那鸣皋、季芳,连自己也有些 顾不周全,一面打,一面暗想:“他们如此凶勇!不知鸣皋、季芳如何样子? 我若只管恋战,恐官军只管围将拢来,那时难以脱身。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即使鸣皋等被他拿住,我发开飞毛腿,明日便可到扬州报信。叫我二哥一枝 梅到来救取他们。若然二人一并被擒,岂不白送了性命?”想定主意,一路 留心,望见前面便是吴山,沿山有一带楼房,离此不远。他便且战且走,渐 渐近那楼房,得个空隙,踊身一跃,早上了楼房屋上。那时王能、李武跳不 上去,单单只有狄洪道一个追[上]楼房。徐庆就在楼房上面且战且走,狄洪 道一路追去,二人打到吴山上一个大松林内。徐庆走入林中,东穿西绕。狄 洪道望去,满目青翠,竟寻不见了,想道:“此时妹丈谅已脱身,我在此追 他则甚?”遂转身回到铁稜关来。
那知徐鸣皋左冲右突,难出重围,正在危急。狄洪道听得关前喊杀连天, 乃跃上瓦房一望,只见他们二个背对背贴着,在那里冲突不出,外面官军围 得铁桶相似,暗道:“我妹丈义重如山,不肯独自逃生,要带那罗德出来, 故此被困。我若不去战住徐庆,他们却早已杀将出去。只因我顾了自己前程, 反害了妹丈性命,上负母亲同胞姊妹,被天下英雄耻笑。况且宁王的所作所 为,必不能成大事,又屈在严虎这无谋的匹夫之下。此等前程,要他则甚? 不如待我救出了妹丈,隐姓埋名,到别处去安身立命。时候已经过午,看他 二人今日再也杀不出去。况且半天未吃东西,若挨到晚来,必被拿住。此时 不去救他,更待何时?”转定念头,飞步来到关前,运动双拐,冲入重围。 众官军见了,只道他来助战,遂纷纷让开。
洪道到了里边,只见马天龙将徐鸣皋一刀劈去,便抢过来,将双拐把刀
枭去。只因用刀过猛,那马天龙又不提防,这口刀直惯过去,反把个副将胡 奎劈死。马天龙虎口震开,刀也几乎脱手。洪道大叫:“鸣皋妹丈快走!俺 狄洪道与你开路也。”说着舞动双拐,冲围而出。只听得王能、李武叫道: “师父那里去?”洪道道:“贤契,快随我来!”王能、李武使动铁棍,一 同打将出来。鸣皋看得分明,正不知这副台主为何打起自己人来,忽听得叫 他“妹丈”,又说“狄洪道开路”,心中顿然醒悟:“我岳母有个姊姊姓狄, 他有个儿子到陕西学习武艺,只未曾会过,谅来一定是他。”不觉心中大喜。 便道:“罗大哥,如今好了,快走罢!”二人胆也大了,气力加倍猛勇,跟 了洪道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鸣皋道:“多蒙狄兄救我二人出了龙潭虎穴。只是你不能回去的了,且
同二位高徒到了我家,再作计较。”狄洪道寻思也只得如此,五人遂一路赶 行。洪道说起徐庆走入松林:“我们或者遇得见他。”一路谈些亲戚之事, 在陕西投师学术,拜了漱石生为师,遇见多少剑客侠士的话头。鸣皋也把海 鸥子传授本领,直说到扬州打擂台,彼此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看官, 三人到得扬州,徐庆已动身回去,却闯了一场大祸,弄到徐鸣皋身上,一枝 梅也不在扬州的了,后书再表。
且说马天龙并众将,见反了狄洪道师徒三人,鸣皋、季芳又被走脱,只 得虚张声势追了一程,把胡奎买棺成殓。马天龙与总兵黄得功商议:现今凶 手逃逸,越狱重犯未获,如何回复王爷?大家商议了多时,皆道:“不如一 并推在狄洪道身上,我们可以卸这重担。”各官员将弁合同众口一辞,随即 收队进城。
到了王府,见过宁王,说:“我们将罗德、徐鹤、徐庆三人等一并擒住, 交与副教师押解进城。不料狄洪道与徐鹤却是亲戚,他暗与徒弟串通,把三 人放了,将副将胡奎杀死,伤了无数官兵,大叫‘妹丈快走!’随时一同逃 走。我等整队追赶三十余里,天已夜了,山路崎岖,无从追获。伏乞王爷恕 罪。”
不知宁王怎生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警奸王剑仙呈绝技 杀土豪义士报冤仇
却说宁王听了马天龙、众将之言,大怒,喝退众人。来日与谋士商议, 着府县严查关隘,画影图形,拿捉毁台伤人、劫狱重犯罗德、徐鹤、徐庆、 默存子、狄洪道、王能、李武七人。惟默存子却不知年貌,其余六人,各注 相貌年纪,并行文各处,一体严拿。府县奉命,随即移文关会各府州县,出 千金重赏,拿捉凶身。
宁王思想:罗德、徐庆、狄洪道等,皆不知着落。只有徐鸣皋是个维扬 首富,绰号赛孟尝,家财豪富,他住在东关外太平村上。若是拿不到他,却 可寻他家属。晚上与谋士计议,宁王道:“孤设立擂台,原为收罗豪杰。不 料徐鹤羽党,暗放冷箭,打下严虎,那罗德又扯倒擂台。分明与孤作对,坏 我大事,罪已该死。又敢反牢劫狱,盗出要犯,这都是徐鹤不好。孤想他有 家属在扬州东门之外,家财甚富,各处当铺甚多,我欲把他家属收禁,抄掠 了他家私,将他所开当铺,尽皆封闭。一来使他无存巢穴,二来亦可助我饷 银。此乃一举二得,你道如何?”这谋士姓赵名子美,智多识广,极有谋略, 绰号“小张良”,宁王倚为心腹。当时听了宁王之言,把头摇道:“这个使 不得。他颇有虚名,门下食客甚多,其中岂无异人奇士?前日这默存子放箭 暗助,就是明证,若去收他家属资财,只怕这班人助桀为虐起来,即使成功, 日后难免报复,来惊动千岁藩邸。”宁王道:“我旨意下去,谁敢阻挠!这 些狐群狗党,何足为虑?据你说来,倘徐鹤同这一班逆贼潜匿家中,也就不 去拿他?”这二句话说得赵子美顿口无言。
恰好苏州府知府张弼到来。此人也是宁王心腹,却是个进士出身。生得
相貌极好,方面大耳,三缕清须,一表非凡,主平最爱这须髯,却是个清中 浊,善于迎合,因此宁王喜他。当时见了宁王,赐他坐在一旁。宁王说起这 一席话来,张弼要奉承他,便道:“此事只管好行千岁钩旨下去,谁敢抗违? 落得用他数百万银子。他怎敢与千岁为难?只要明日千岁发下旨意,着扬州 府王锦文,带同城守营,通班差役,将他妻子下在监牢,把他家财抄籍,房 屋封闭。一面移文各府州县,只拣是泉来典当,都是他的,一并封没入官, 看他有甚能为!赵先生太深虑了。”子美道了一个“是”字,便不做声,宁 王心中大喜,便道:“他只书生之见。”
话犹未了,忽然间一人轻装软扎,背上插一把宝剑,跪在面前,口称“千
岁”。宁王大吃一惊,仔细看时,却是一个和尚,口称:“千岁在上,衲子 特来拜求王爷。那徐鸣皋是个仁义之人,他为义气,救出罗德,虽有劫狱之 罪,理应拿捉,只是妻子何罪,财产何干?衲子惯打天下不平之事,恳求千 岁赦他妻孥之罪,免抄他的家财店业。至于捉拿他的正身,王法所该,衲子 怎敢强预?”说罢把口一张,霍的吐出一粒银丸,如弹子模样的,悬在空中, 晶莹夺目,转瞬之间,烁的一声,变成一道电光,飞绕满室,犹如电掣风行, 映得眼花缭乱,好似近在耳目之际,觉得面上冷气凛然,使人寒哗。唬得遍 室之人个个心惊胆碎,魂飞魄散,不多一会,这光华截然不见,那和尚也影 踪全无,不知那里去了。众人还呆着不敢少动,歇了一会,渐渐神定。
宁王道:“本藩从未见过这利害,几乎唬杀,方才和尚莫非就是默存子 这剑客?”子美道:“据臣下看来,非是默存子,必然另是一人。”宁王道: “你何以晓得?”子美道:“千岁不听得狄洪道说来,他见过默[存]子一面, 是个年少书生,不是什么和尚?”正在说着,宁王看那知府,便道:“张卿,
你的须髯怎的没了?”这张弼最爱惜的是须子,平时刻刻把手去捋他,只因 在宁王面前,不敢失仪,故此忍了好半歇未去捋。听说没了,忙把手去捋时, 颔下涓光的滑,却变了三五少年,如剃刀剃去的一般,心中夺夺的跳个下住, 又怕又恼,便把宁王看时,长髯依然未动。但觉得眼上边光光的,遂伛着腰 走近宁王一看,却是二道眉毛剃得一根不剩,忙道:“千岁怎得眉毛没了? 莫非只容的待诏不经心,把来一并剃了?”宁王道:“呀,岂有此理!”遂 把手摸时,果然剃得精光,骇道:“这和尚真好利害!他若要害本藩,易如 反掌,张卿方才抄籍徐鹤家小的话,只得罢了。只是大便宜他。你只移文各 处,着严拿正凶六人便了,那个默存子,也不必提着。”张弼诺诺连声,告 退回衙不提。
我且说这和尚,便是一尘子,自从那一日在酒楼会见鸣皋等三人,后来 看打擂台,默存子助了鸣皋一箭,罗季芳扯倒擂台,被官军捉住,知道必有 一番跋涉。三人商议,把一尘子留在苏城,观其动静,若有万分为难之事, 暗中相助一臂,那默存、飞云又到别处去了。一尘子径到藩邸,匿在花厅上 匾额之中,所以宁王一切举动,无不周知。那晚听得他们用此毒谋,他便下 来惊吓宁王,使他不敢下此手段。事毕之后,他也动身而去。
不料一尘子在厅上见那宁王的时节,却有一人伏在檐头,听得明明白白。 后来看见他口吐剑丸,警戒奸王,飞身跃出,只一道黑光,去无影响。你道 此人是准?原来徐庆那日在松林内躲过了洪道,发开二条飞毛腿,径回扬州, 来到徐府。见了一枝梅、江梦笔,把苏州之事从头说过。梦笔便道:“二兄, 此事全仗你扶持。赶紧到苏州,见机行事。”一枝梅立刻动身,当夜便到苏 城。探知徐鹤、罗德幸亏狄洪道仗义救出重围,恐怕宁王别生枝节,他便在 藩邸探听消息。恰遇一尘子在彼,知道此事瓦解的了。思想鸣皋必不居住家 中,不知逃住何处,我今也不回扬,且往别处去来。遂到金陵探友去了。
我将姑苏之事丢去不表,再说徐庆自一枝梅起身之后,他想起兄弟伍天
熊不知在于何处,曾否回山,遂辞别了江花,到书房内取了自己的弓箭,动 身回转九龙山,一路寻访兄弟。出了太平村,行不到十里,只见前面有许多[人] 在那里射猎,将身隐在林木之中,仔细看时,却是冤家见面,分外眼明:正 是冤家对头!原来这日李文章带了家丁,在此逐走射飞。徐庆见了,暗叫一 声:“惭愧,我正要寻你,不道天网恢恢,他自来送死!”即使拈弓褡箭, 觑定李文孝一箭射来。要知徐庆的箭百发百中,真个穿杨贯风,所以人称神 箭,这一箭正中文孝咽喉,翻身落马。徐庆见他中了咽喉,谅无生理,他便 飞步的走了。
这里李府家人听得弓弦响处,见主人落下马来,连忙上前扶起。只见喉 中一箭,射个对穿,众家人慌得没有主意,又不知何人暗算,一面回家报信, 一面背了李文孝,拥着回来。李文忠得了这信,连忙迎将上来,见了兄弟如 此模样。眼见得不活的了,急忙告知父亲。那李廷梁舔犊之情,自然捶胸痛 哭,只不知何人暗算:算非徐八所为。文忠将兄弟咽喉中这枝箭拔将出来一 看,那箭干上只一个“徐”字。文忠道:“这一定是徐八无疑了!”廷梁大 骂:“徐八恶贼,我李家与你何仇?打了我儿一顿,又杀死静空和尚,完不 甘心,如今却来暗箭伤人,把我儿射死。我与你誓不二立!”命花老三赴扬 州府、江都县投词控告,一面去安排上号桫枋,治理丧事。不多一会,扬州 府王锦文亲自同了江都县到来。李廷梁接见过了,便道;“可恨徐鹤屡次欺 辱我儿,如今将他射死。只是可怜死得惨伤,求老公祖亲看就是,但求免教
仵作检验,感德无涯!”王锦文连连答应道:“这个自然。”李文忠将凶箭 呈上,要求拿捉凶身,与弟伸冤。
不知王锦文可能查获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扬州府严拿凶手 轩辕庙锤打夜叉
却说王锦文听了文忠之言,装做怒容满面,喝道:“好大胆的徐鹤!你 前次殴辱武生,移尸图害,匿迹尚未到案,如今白昼行凶,射死人命,还当 了得!本府会同知县,立去拿捉凶身到案,按例重办,与你令弟伸冤便了。” 说罢同了知县打道回衙而去。这里将文孝开丧入殓,是不必说了。
那知府着差役领了朱签,到太平村立提徐鹤。江梦笔回道:“就是前时 去看打擂,尚未回来,怎说射死李文孝?”来差人道:“现有凶箭‘徐’字 为凭,完要推赖么?”梦笔道:“天下姓徐只有徐鸣皋一人?这等捕风捉影, 就好出朱签提人,扬州府可是李家设立的么?好混帐的太守!”骂得差役面 面相觑。保甲道:“徐八爷端的姑苏去了未回,我近在咫尺,岂有不知。我 前日亲见他下船去,你只看庄桥边这只坐船,平时总是停着在彼,如今见 么?”差役无可奈何,只得回覆。王太守不信,恰好苏州府的移文到来,说 徐鹤某月某日在司监劫去重犯罗德,通同狄洪道第六人在逃,着各府州县画 影图形,严拿务获,只不许惊动家属。所以徐鸣皋的家属、产业,始终未曾 带累,全亏一尘子之力。王锦文太守见了移文,方信鸣皋真个不在家中,遂 发下文书,着二州六县,一体严查,十分紧急。李文忠暗发五六个家丁,在 太平村前后左右,每日梭巡,探听鸣皋消息。徐府的门客探知缘故,告知江 三爷,说李家如此的为■。所以下回书中鸣皋回转扬州,存身不得,遂同了 一班好友遍游天下,后书再提。
却说伍天熊从那夜下了九龙山,纵马前行,来到三岔路口,不知从那条
路走。天尚未明,又无人问信,想道:“我由这大道走总是下扬州的大路。” 不知恰巧错了一路,皆是山溪,行人稀少,到来日下午,不知不觉走了二百 里路程。见一个市镇,有一爿酒店,觉得腹中饥饿,遂下马走入店中,敲着 桌子大叫:“快取上等酒看来!”店小二慌忙上前问道:“爷用什么菜,打 多少酒?”天熊道:“你拣好的取来就是。酒保打得二斤。”小二应声下去, 不多时搬上一盘牛肉,一盘鸡子,一盘烧鸭,一壶酒,并那馍馍。
天熊狼餐虎咽,吃了一回,问道:“店家,这里到扬州可是怎么走?”
小二道:“爷要到扬州去,却要缩转去一百多里,在三岔路口望东南大路走 去,过了宿迁、桃源、清和,[就]到扬州了。若贪近些,却从此向南转东, 由夏邑穿过安徽地界,从洪泽河到扬州。只是山路难走。且近[来]夏邑县山 内出了一个夜叉,不知伤了多少过客。所以往来客商,单身不敢行走,须要 成群合队,方可走得。”天熊道:“原来如此。不知什么所在?”小二道: “此地乃河南省虞城县该管,叫做万家道。”天熊思想:“我既到此地,岂 可走那回头路,不如就这山路近些。这夜叉不知何物,想是畜类罢了,怕他 则甚!”吃得饱了,摸出一块银子,交与小二,算了酒价。小二道:“这银 子完多哩。”天熊道:“多便赏你罢。”小二千万多谢的,牵过马来伺候。 天熊上马,一路前行,心中要紧飞加鞭。这匹马原是出等的良马,虽非 千里龙驹,亦可日行二三百里。天熊只贪赶路,那知把宿头错过。来到荒山 野路,天将黑了。立在山岗,遥望前面,并无村落。又行了一程,日见路旁 一所寺院,四周皆是松树。走到寺前一看,门上一匾,却是朱红的,只旧得 剥落的了,上有三个金字,依稀辨得出来,是“轩辕庙”三字,下了马,系 在树上,步入里边。只见大殿上遍地青草,中间神像依然,只是灰尘堆积不 堪。壁上挂着许多獐、熊、鹿腿膀,旁边也有锅灶柴薪。看那草上,好似有
物睡卧的影子,仿佛其身甚大,走入里面房间内,床帐俱全,只是灰尘沾染, 久无人住的样子,回到殿上,仔细思量:“莫非就是那夜叉巢穴?说他无人 居住,壁上的獐鹿何来?说他有人居往,因何舍却床帐,卧在地上?若说野 兽巨蛇盘卧之所,要这锅薪何用?”越想越是。便把马牵入庭中,系在一棵 槐树上,将庙门关上。却寻不见闩子,厦把一条阶石闩住庙门,坐在拜台之 上。少顷那一轮皓月高升,照见庭心墙角边堆着许多白骨。走近看时,都是 虎狼人骨,骷髅不少,暗道:“方才小二之言果不错。今日他若来时,待我 除了这一方之害。”想定了主意,坐在那里等待。
坐了一会,不见动静,有些疲倦起来。正要朦胧睡去,只听忽起一阵怪 风,犹如狮吼一般,正是那夜叉回来。提了一只死鹿,见庙门关着,勃然大 怒,顿发狂吼,把头来撞庙门。震得屋瓦皆动,那沙泥都簌簌的落将下来。 天熊知道夜叉来了,即忙提了铜锤,伏在门旁等候。从那门缝里张时,只见 其形可怕:身长丈余,头大如斗,赤发獠牙,目如闪电,口似血盆,遍身蓝 靛,虬筋纠结,爪如钢钩。身上别无衣服,单系一块豹皮,围着下体。跳怒 腾掷,烁铁消金。把头又撞过来,阶石折为二段,庙门豁的齐开,那夜叉直 跳进来,究竟畜类,只望前奔,不防天熊躲在旁边。待他跳进,便夹脑的一 锤,这一锤用尽平生之力,要知他的锤每个有四十斤沉重,再加他的神力, 这夜叉如何当得起?便大吼一声,跌倒在地。天熊恐他跳起,一连加上七八 锤,把个夜叉脑袋打得稀烂,眼见得不活的了。重新把门关好,将断石闩了, 放心安睡。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遂开了庙门,把马牵将出来,跨上前行。行
了十来里路,腹中饥甚,只无市镇买吃。望见附近一村人家,便纵马驰去。 却是个小小村庄,共有数十家人家,都是姓佘,地名就叫余村。只是没有酒 坊旅店,只得下了马来,向一家人家,见个老人家,拱手道:“老丈请了。 小可昨夜错过宿头,在荒寺住了一宵,因此腹中饥饿。贵处并无饭店,欲向 老丈买饭一餐,奉偿饭价,未知使得否?”那老人道:“客官,你这时候从 此路而来,昨夜住在那里荒寺?”天熊道:“轩辕庙住的。”老人家听了, 把他上下一看,笑道:“客官,看你年纪轻轻,却会说谎。”天熊道:“小 可与老丈初次相逢,焉敢相欺。”老丈道:“我且问你,那轩辕庙内,可有 什么东西?”天熊道:“有一个夜叉,被掩打死了。”老丈道:“当真么?” 天熊道:“岂有假说。轩辕庙离此不远,可以去看的。”那老丈便把天熊请 进家中坐了,自己赶将出去。
不多一会,村人都到他家,皆道:“我们被这孽畜害得好苦!只因田地
皆在此山,这佘村五十余家,尽靠此山过活。自从出了这东西,我们茶也不 敢采,漆也不敢去收,獐猫鹿兔,都不好去打。这孽畜刀枪不怕,力大无穷, 看见了他,早已遍体酥麻,二足瘫软,连跑也跑不动的了。所以这村上的人, 被他吃了不知多少苦!今日天赐英雄到来,除了此害,我们大家都有生路了。” 随即你也拿酒来,我也取饭来,这个送肉,那个送鱼,请天熊吃。天熊少年 性情,便心中大喜,一面吃,把昨夜如何到轩辕庙,如何的看出形迹,如何 夜叉到来,如何的把他打死,指手画足,说了一遍。村人听了,个个把舌伸 了出来,道:“看他小小年纪,却怎地英雄了得,这是我们之福也!”有的 人到轩辕庙去看,有的留住天熊,叫他住几日去,待我们各家轮流款待,然 后凑些银两相谢。伍天熊道:“这个都不必。小可有事在身,不能耽搁,今 日便要动身。”无奈众人再四挽留,只得住下。那知到了晚上,这天熊遍身
发烧,如火一般的寒热。到了明日,害起病来。常言道:好汉只怕病来磨。 把个猛虎般的赛元庆,弄得身不由主,好似在云雾里一般,那里挣扎得起来。
不知伍天熊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赛元庆误落李家店 杨小舫大闹清风镇
话说伍天熊在余村一场大病,幸亏这村上众人感他除了夜叉之害,如儿 子船的待他,延医服药,服侍得十分周到。这一场伤寒症,病了一月有余, 渐渐的好起来。众人又调养他,每日猎得鹿兔野鸡,只拣好的请他,养得身 子复原,依旧精神抖擞。伍天熊十分感激,辞别了众人,跨上鞍鞒,向东南 大道而行。
一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过了冰城、灵壁,一路来到天长前,离扬州 不远。行到下午时候,那里是扬州交界所在,有个市镇,到来恰好天色将晚。 天熊看那市镇虽不甚大,店铺不多,倒有若大逆旅。好一所高大房屋,门前 挑出招牌,上写着“李家店安寓客商”。天熊下了马时,早有店小二过来带 去喂料。天熊走入店中,只见左边多少伙计在那里,煎熬炒爆的烹调,只烧 得五香扑鼻。右边柜台里面,坐著一位俊俏佳人,年纪二十多岁,生得明眸 皓齿,杏脸桃腮。只是二道修眉插鬓,那风韵之中,带些杀气。身穿月白单 衫,头上簪着丹桂花儿,二旁插戴,都是赤金首饰,把乌云变做黄云模样, 对着天熊细看。那柜台横头坐一个大汉,生得眉粗目大,一脸横肉,形容可 怕,知道不是善良之辈。一路看着,早至里边,生意十分闹热。
天熊坐了下来,小二呈上菜板。天熊道:“不用点什么菜,只拣好的取
来,我自完钱。”小二应声下去,即时搬上美酒佳肴。天熊慢慢的饮酒。小 二问道:“爷们喜欢楼上住,完是楼下住?”天熊道:“倒是楼上爽快。只 的拣宽大的卧房便了。”小二道,“小店的房间都是极宽大的。那里面左首, 一并连二间厢楼,最是浩畅,床帐被褥又干净,又华丽,而且房价一式。” 天熊道:“就是那里便了。”饮了一回酒,用过晚膳,小二引到后面。上了 楼梯一看,果然十分精雅。后面有个月洞,向外一张,却是靠山造的,望望 山景,心中甚喜。
到了黄昏时候,走到间壁一间房内张看,也是单身客人。见他举止行动,
是个世家样子,年纪二十四五光景,二道剑眉,一双虎目,鼻正口方,紫棠 色面皮,英气勃然,像个英雄,便上前作揖,问道:“仁兄尊姓大名?府居 何处?”那人即忙完礼,道:“小弟姓杨名濂,字小舫,世居姑苏人氏。敢 问尊兄高姓大名?”伍天熊也把姓名家世说了。杨小舫道:“原是伍年伯的 公子!我家先父杨锦春,与令尊大人同朝好友。先君在日,常常提及伍年伯:
‘如此好人,却被奸贼所害!幸得有四位公子,头角峥嵘,箕裘可绍。’未
知我兄第几?”天熊道:“小弟最幼。”小舫[道]:“如今三位令兄可曾出 仕?”伍天能听了,不觉垂下泪来,道:“不瞒仁兄说,大哥天龙,二哥天 虎,皆死于奸贼之手。三兄天豹,今春游玩扬州,被扬州有个土豪叫做李文 孝[的]打伤,回来即使身亡。小弟此行,正为要报三兄仇恨。”说罢泪流满 面。小舫安慰了一番,天熊问起他现往何处公干,小舫道:“说也话长。小 弟有二个好友,皆是姑苏人氏。一个姓管名寿,字驹良,是三国管宁之后裔; 一个姓唐名肇,字香海,却是解元唐伯虎的族弟。他二人皆是当世奇士,胸 怀磊落,风雅多情。一个博古通今,无所不晓;一个九流三教,无有不知。 有了绝大本领,不求闻达,隐迹姑苏。只因他二人嘱我到河南代干一事,如 今事毕回来,适与世兄相会,甚属有幸!”二人讲论起武艺,十分得意,说 得投机,拜为兄弟。天熊只得一十八岁,称小舫为兄。
谈谈说说,已有二更时分,那天熊忽然腹痛起来,要去出恭。急忙下得
楼来,想道:“茅厕在着何处?腹中痛得紧,不及去问小二。我方才望见后 面靠着山岗,不如从这后门出去,到林子里出恭罢。”那知开门出去,却是 三间矮屋,堆着些木柴煤炭,只没有门户出路。肚里头绞肠的痛起来,那里 忍得住,只得就在屋里墙角边蹲将下来,扯开底衣大便了,腹中顿觉平静。 正在把些乱草揩着,一眼看见地板缝里,透出火光上来,暗道:“奇了,莫 非这里还在楼上不成,怎的下面有起火光来?”随走到缝边,将身伏在地上, 从这缝里往下一张,不看时万事全休,只一张,吃了一个大惊,原来下面凑 在山坡上的石穴,也有两三间层屋的样子,却是个人肉的作坊,壁上蒙着三 四张人皮,挂着二个人头,几条人腿。有三四个伙计在那里做事,一个把一 大块人肉拿来剔骨,二人把个肥胖和尚在那里开剥,肚腹已经剖开,正在鲜 血淋漓挖那五脏心肝出来。天熊看了,一身的肉都麻起来。暗道:“我虽做 了强盗,杀人见过不少,却不曾这般剖腹开膛,把人当做猪羊。这店分明是 爿黑店。”立起身来,飞奔上楼。
杨小舫道:“贤弟,你可晓得这里却是黑店?”天熊道:“哥哥怎见来?” 小舫道:“你下楼去,我便看出破绽来。你看上面椽子都是铁的,这楼房四 面都是风火山墙,那楼梯是活的,这里的一块楼板,也可扯得起来。一定到 了更深夜静。他把楼梯移去,暗地里从这楼板中上来,害我们性命。”天熊 便把出恭看见火光,张出人肉作坊的事说了,便道:“哥哥,我们杀出去罢?” 小舫道:“贤弟不要忙,我们向前门杀去,他必有准备埋伏,你未知江湖上 的勾当,往往门户上甲倒钩网、绊脚索,出去便要吃亏。若是上屋,你看这 墙有多高,怎生出?椽子又是铁的,一时难以踢开。你若从后面打墙而出, 他墙内必有竹编。无论[如何]打不开来,即便出去,外面定有竹签陷坑、梅 花桩,许多埋伏。况且山路崎岖.又不熟悉,反为不美。”天熊道:“这便 怎处?”小舫道:“不妨。幸得我们二人在此,若是单身独自便难弄了,如 今把灯火放在地下,将椅子横倒遮蔽了灯光,我与你各执器械,守在楼板旁 边。待他上来一个,杀他一个,上来二个,杀他一双。然后跳下楼去,看他 们走的地方,定无埋伏,我也走得,就此将出去,方为稳当。”天熊道:“足 见哥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只不知何时上来?”小舫道:“他要上来, 必先将楼梯移去。我们只看楼梯去了,便可整备杀人。”
天熊听了,便走出房来去看,楼梯却已经没有了,即忙抢进房来道:“哥
哥,楼梯没了!”小舫便把灯光遮蔽了,从床头扯出一对雌雄宝剑,天熊手 执二柄铜锤,兄弟二人在那活络楼板旁边左右守着。不多时,只见那楼板顶 将起来。小舫看得清楚,等他脑袋探到楼板上面,将剑烁的削去,只听得当 的一声,这颗头滚到天熊脚边。有的说道:杀头的声音,从无这个响法。列 位不知,那上来的人,把刀护住咽喉,不料他的宝剑削铁如泥,所以连刀连 头,一齐斫断。那尸身倒将下去,这里楼下边,有四五个人,都是上等的伙 计,皆有些本领。忽见云梯上的人倒将下来,还只道失足跌了。向地下一看, 只见鲜血直射,脑袋不知去向。大家吃了一惊,便大叫:“走了风!”只一 声喊,那外面涌进五六个人来。为首的便是那坐在柜台横头的大汉,手中提 着一把牛耳泼风刀。背后几个伙计,各执刀枪,点着火把,直奔进来。天熊 看得分明,就把这个人头,照准那大汉,从楼窗内掼将下来,恰成个面面相 逢,头碰头,打个正着。打得那大汉怒发冲冠,一声大吼,骂道:“牛子快 下来纳命!”吩咐伙家将火药包来,烧死这二个贼子。杨小舫听了,便道: “贤弟,随我下来!”说罢舞动双剑,从楼窗内跳将下去。天熊跟着下来。
那大汉挥动泼风刀,前来抵敌,七八个伙计一齐动手,在庭心中杀将起来。 这大汉名叫李彪,也是宁王的心腹,善用五十四斤一把牛耳泼风刀,力 大无穷,万人莫敌。那柜台里面的那个俊俏妇人,便是他的老婆,名叫鲍三 娘,用二根短柄方天戟,重有六十余斤。他的本领,比丈夫更加利害,善发
七十二条裙里腿,十分骁勇。 不知伍、杨二人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除黑店兄弟相逢 明报应三娘再嫁
话说那李彪有个哥哥,名叫李龙,幼年在少林寺习学武艺工夫,后来称 为少林第一名家。只因宁王心怀叛逆,不惜金银收罗豪杰,聘他兄弟二人。 便叫李龙在镇江金山寺做方丈,只算代替宁王出家,暗中命他招兵买马,积 草屯粮。有一千二百个僧人,个个本领高强,号为“罗汉兵”。偏裨牙将也 不少,都是勇敌千人,力大如虎,但只皆是光头。这李彪仗了宁王之势,来 此清风镇,名为开设客寓,实则比强盗还胜三分。遇了远方客人,看他衣服 华丽,便领到后面这二间房内,夜间上来取了性命。劫去了银钱不算,还要 将他身体当做牛肉卖钱,所以家财豪富。今日遇着了这二个七煞,也是恶贯 满盈。饶你本领高强,怎敌得杨小舫、伍天熊这二个?虽有七八个伙计相帮, 起初还可支持,杀到三十多个回合,渐渐抵挡不住。
那三娘知道丈夫抵敌不住,便提了家伙,引着四五个伙计,各执器械, 要来帮助。李彪败将出来,小舫同了天熊追杀出来,正在堂子里接着。三娘 娇声喝道:“牛子休得猖獗,老娘来也!”说着运动双戟,正是战锋如刺, 水泼不进。李彪有了帮手,便奋力战斗。四人捉对儿厮杀,二旁十几伙计相 助,杀了一刻,那人肉作坊里几个得了信,也上来相帮。小舫等见他们越杀 越多,心中有些慌张。杨小舫战住李彪,还是个平手,只见他们有了帮助, 便觉难以取胜。那伍天熊敌住三娘,已经勉力,更兼众伙计刀枪乱斩乱搠, 渐渐气力不加,汗下如雨下。那三娘何等骁勇,把双戟紧紧逼来,杀得伍天 熊连连吼叫,二臂酸麻。杨小舫见了,知道天熊吃紧,要想合半,却被李彪 等众人如走马灯一般,那得空闲。正在危急,只见那大门内又涌进十来个人 来,手中皆是扑刀。你道这班人那里来的?原
来是都清风岭的响马,平日与李彪声气相通。李彪是个坐盗,只做送上
门买卖,他们却是行盗,专劫行路的客[商]。只因李家店伙计去送了信,知 道店中风紧,故来相助。伍天熊正在抵敌不住,被三娘等杀得只有招架,并 无完手,忽见又来了十几个生力军,十分着急,大叫:“我命休矣!”
喊声未绝,只见店中楼上跳了一个客人来,全身扎服,穿着元色紧身,
白丝绦扣绕着前胸,后背鬓边,插一个大红绒球,单手提刀,从楼窗上一个 鹞子翻身,扑将下来,手起一刀,把李彪分为二段。众伙计一齐叫苦道:“不 好了,店主伤了!”那李彪正与杨小舫厮杀,不防楼上跳出一个[人]来,二 脚尚未着地,一刀早已过来,因此杀得出其不意。伍天熊一眼看见,认得此 人便是他的表兄徐庆,心中大喜,便叫:“大哥快来!”徐庆一个旋风,已 到鲍三娘面前,将刀直劈过去。三娘左手的戟架开天熊的双锤,右手的戟格 开徐庆单刀,三人打个鼎足。杨小舫早把这些伙计小二,杀得六零八落,四 散奔逃,并力来战三娘。那三娘加了一个徐庆,已经不能支持,二手虎口已 开,杀得遍身香汗,娇喘吁吁。正把徐庆的刀一戟枭去,不防小舫踅将过来, 把双剑剪住戟耳,用力一扯。三娘“阿呀”一声,这枝戟捏他不住,当的落 在地上。心中一慌,那枝戟也被徐庆一手接住,趁势一拖,那三娘向前冲去, 恰好与伍天熊撞个满怀。天熊丢了双锤,把三娘一把抱住,说也真巧,那三 娘的双乳,正在天熊的胸前,面对面,口对口,成了一个“吕”字。天熊正 在妙龄之际,现把个美人抱在怀中,岂不动心,便把他亲了个嘴。那三娘一 来战得神昏颠倒,四肢乏力,二来要想活命,怎敢倔强?三来看见天熊青年 美貌,心中合意,四来也是前缘,便由他戏弄,再不敢动,有的说道:“既
然他二个面对了面,胸对着胸,不知下面怎样?这却连晚生也未知。列公明 鉴,谅这伍天熊难免强头倔脑的,不安本分,只碍着几层衣服罢了。
徐庆同了小舫,将这些响马并伙计乱劈乱斫。这些[人]怎能抵挡?况且 见李彪己死,三娘擒住,正是蛇无头而不行,心中慌了,各想逃生,那里有 心并力的厮杀?被二人如斫瓜切菜,杀个干净。徐庆把刀来杀鲍三娘,伍天 熊大叫:“哥哥且慢伤他!”便把带子来,将他缚住了二手,绑在柱上。徐 庆道:“这位何人,因何在此帮助与你?你却一向在于何处?愚兄日夜不安, 只是找寻不见。”伍天熊道:“这位哥哥姓杨名濂,字小舫。”便把夜来遇 见,约略说了,徐庆便向小舫作了一揖,道:“多蒙杨兄相助!”小舫还了 一礼,道:“同船合命,理当如此。令弟英雄了得。”二人坐下了,大家细 说根由,只恨相见之晚。只见天熊掇出一大盘酒肴来,三人围坐,饮酒谈心。 天熊把下山已后错走路程,在河南山中轩辕庙打死夜叉,到夏邑县佘村害病, 直到此地遇见小舫,后来看出形迹,直到动手,细细说了一遍。徐庆也将追 下山来,遇见一枝梅,寻访徐鸣皋,同到苏州,遇见飞云子等三人,后来徐 鸣皋打了严虎,罗季芳拖倒擂台,劫去监牢,官军追捉,被狄洪道追赶失散, 回到扬州,射死李文孝,[ 说了一遍] 。“一路寻你不着,想你莫菲先到山 头?今欲回转九龙山去,在此过宿,正在好睡。忽听得厮杀之声,梦中惊觉。 跳将起来,恰听得贤弟极叫连连,我便跳下楼来,不道果然贤弟。如今除了 此地一害,你把这贱[人]留他何用?快把他杀了!”天熊只不做声。杨小 舫是个伶俐之人,早已窥知其意,便道:“徐兄,我看这妇人虽是为非作歹, 却是李彪的过恶。看他生得标致,兼且武艺超群,天熊贤弟尚没老婆,何不 把他胡乱当为妻子?也可帮同镇守山头,却是一员大将。徐兄要想遍游天下, 可以放心前去,岂不美哉?”那徐庆正要追寻鸣皋等去,这一句打动心坎, 便道:“只是怕他变心起来,却不害了兄弟。”小舫道:“妇人水性杨花, 见伍弟少年美貌,岂再想着这李彪?况他作恶多端,正该妻子出丑,徐兄不 必过虑。”徐庆点头道:“是。”便走到鲍三娘身旁问道:“你今被擒,理 当杀死。我今饶你一命,配与我兄弟为妻,你可愿否?”三娘听了此言,正 中下怀,便满口应承,情愿做个妾媵①,决不变心,指天誓日发了个重咒。
那时东方渐渐发白,随命天熊把他放了,叫他速速收拾些金银珠宝,打
了二个大包,价值万金,与天熊各背一个。天熊牵过马来,让三娘骑了,同 杨小舫走出店门。徐庆取了几个火把,将前后门点着,大家向北而行,望那 清河县大路而来。行不到三里,回头望那清风镇上,烧得烈焰腾空,半天中 映得绯红。
四人一路行来,过了一日,来到清和县地界,那鲍三娘同了天熊就在逆 旅②中,作为洞房花烛,二人十分恩爱,徐庆暗想三娘决不变心,便对他二人 说道:“愚兄同了杨兄,要去追寻徐鹤。你二人好好回山镇守,休伤客商生 命,守我成规。你们只从桃源、宿迁走去,便是山东地界。路上小心谨慎, 不可闯祸。”天熊挽他不往,只得就此分手,与鲍三娘回转九龙山而去,我 且丢过一边。
只说徐庆同了杨濂,转身仍由原路,来到扬州太平村来。见了江花,杨 小舫通名道姓,彼此分宾主坐下,徐庆问起鸣皋,江花把李文孝被人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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