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





① 妾媵(y ìng)——古时诸侯之女出嫁,从嫁的妹妹和侄女称为“妾腾”,后泛指妾。
② 逆旅——旅馆、客栈。

缘由,说了一遍。徐庆道:“这是不弟干的。”江花道:“我也料是你来。 只你去后,鸣皋便到家中,狄洪道认了亲戚相救,一同到此。只因李家打发 多少家丁在左右梭巡,因此存身不得,同了罗大哥,并狄洪道、王能、李武 等,随即动身,一路向镇江、金陵、安徽、江西,欲到广东祖籍探间亲族, 顺路游玩各处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避冤仇四海远游 徐鸣皋一上金山


  却说徐庆听了,遂辞别江花,与杨濂离了太平村,渡过长江,来到镇江 府地界。徐庆道:“他们动身未久,或在此地游玩。我们且在此住上几天, 把城外四乡、金山等处寻来。城关上悬着年貌形图,我想他们不在城中。” 小舫道:“徐兄所见甚是。”二人就在客寓中住下。
  且说徐鸣皋果然尚在此间。自从那日同了狄洪道、罗季芳、王能、李武, 离了吴山,一路回转扬州到得家门,却是黄昏时候。众人走入里面,江梦笔 接着,同至书房坐下。狄洪道师徒三人与梦笔见礼,问名已毕,问起姑苏打 擂情由。鸣皋又说一遍。梦笔向狄洪道致谢道:“小弟自庆哥说及大哥二哥 被困,虽有慕容兄往救,心上放不下来。幸得仁兄仗义多情!”鸣皋问起徐 庆、一枝梅何往,梦笔道:“徐庆回转九龙山,一枝梅姑苏去了。只得那一 日李文孝被人射死,箭上有个‘徐’字,或者就是徐庆所为,他疑是二哥, 又到扬州府告你。差役到来提人,被我骂了一顿。如今官司倒不打紧,虽是 画影图形,悬赏拿捉,不过具文而已,并不严急。只是这李家十分用心,差 了七八个家丁,终日在村庄前后穿梭也似的侦探。二哥须要商量个常便才 好。”鸣皋道:“我本欲周游四海。况且自小来到江南,那广东的亲族久疏, 原欲去探望他们。如今趁此机会,同着众位弟兄出去游玩,躲过几时,免得 冤冤相报。”便对众人说道:“我们从镇江到金陵,由九江过安徽、江西, 一路游山玩水,顺便访问高人奇士。入广东,那里有多少名胜。不知众位兄 长,意下如何”众人齐声道好,鸣皋遂到里面,叮嘱了妻子一番闲话。当夜 已过,便到来朝。众人起身,梳洗已毕,呜皋便把家事托付了江花了,众弟 兄随即动身。幸得李家未曾知觉。一路来到镇江,就在城外逆旅住了下来。 到了黄昏时候,众弟兄正在楼上饮酒,欢呼畅饮,忽听得间壁一家人家, 在那里悲悲切切的啼哭。罗季芳听得不耐烦起来,便敲着桌子骂道:“那个 忘八,齐齐嘈嘈的只管哭?老子饮酒都不安逸!”鸣皋道:“匹夫,又要发 呆闹事了!”那小二上前陪着笑脸道:“爷们休怪,这是间壁一家人家。他 们夫妇二人,年近花甲,膝下无儿,单生一个女儿,名叫林兰英,今年只得 一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绝世姿容,描龙绣凤做得好一手针黹。他的绣花, 比别的价多一倍,又快又好。每日刺了二钱多银子,孝养双亲。他的父亲害 病,许下愿心,后来病体全愈,母亲陪着他到金山寺进香完愿。那知到了里 面观音殿上,转眼间却不见了。那老婆子向和尚问时,反被这贼秃打了一顿, 赶下山来。如今一月有余,杳无信息,不知存亡生死。那二老无人赡养,又 饥饿,又记念女儿,所以在彼啼哭,却惊动了爷们。”鸣皋道:“原来如此, 这也何妨,只是那二老实在可怜。”便向身边摸出一锭十两银子,交与小二, 道:“相烦你将去赠与他家,暂且过用。”小二连忙答应道:“这位徐大爷
真是软心肠的好人。”笑嘻嘻拿了银子过去。 不多时,小二同了林家老夫妇到来相谢。那开客寓店主人,叫做张善仁,
也跟上楼来,道:“这林达山夫妇二个被那贼秃取去女儿,不饿死,也要哭 死。徐大爷真个天大好事也。”那达山夫妻叩头拜谢,鸣皋完个礼,叫他们 一同坐下,林老儿把前情又细细说了一遍。
  呜皋道:“你女儿莫非被妖怪摄去了?那金山寺乃坐香门头,是个敕赐 的丛林,岂有骗匿人家闺女?”张善仁道:“徐大爷有所不知。如今的金山 寺,不比从前了。自从去年来了一个和尚,说是宁王的替身,把以前当家方
  
丈,尽行驱逐了出去。把房屋重新改造得十分华丽,竟像王宫样子,一切规 模,尽皆更换。寺内舞刀弄棍,仿着少林寺的式样。那方丈和尚,源是少林 寺出身,宁王封他智圣禅师,自号非非和尚。他的本领,天下无对。有十八 般工夫,拔山举鼎,刀枪不入。寺内共有千余僧人,个个精强力壮,如强盗 一般。那监寺、监院、首座、维那、知客等师父,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靠了 宁王之势,妄自尊大,就自镇江府县文武官员,那个不去奉承他!近来百里 之内,往往不见女子,那丹徒、丹阳、金檀、溧阳,四县里的状子,如山一 般堆积,从无一件破过案的,人多疑心他寺内所为,只是无人眼见,没有凭 据,不过猜疑罢了。如今林达山的女儿兰英小姐,却是明明白白的他们藏匿 过了,林老儿到县里府里告过几次,只是不准,把状子丢将下来。徐大爷, 这二个老夫妇靠这女儿过活,且要他顶替半子香烟,如今被他们取去,早晚 二命难保,”
  众弟兄听了张善仁这番言语,个个怒发冲冠。鸣皋道:“林丈且请回府, 待俺与你寻访女儿,或者寻得见时,完你父女团圆。寻不见时,你却休怪。” 林达山闻了此言,磕头如捣蒜一般,谢了又谢,同婆子回转家中而去。鸣皋 与张善仁说了一回,各自安寝。
  到了明日,徐鸣皋同了众人用过早饭,便到金山寺来。上了金山,抬头 一看,望见殿阁凌云,规模宏大。寺前二根旗竿,直接霄汉,上扯二面大黄 旗,上写着“敕建金山禅寺”。自山下直到寺门,是五马并行的御道。到得 寺前,有一百零八层阶级。走上疆察,只见十三开间的蝴蝶墙垣,上有盘龙 圣旨。二旁石狮分开左右。闬闳高峻。后进了头山门,二边塑着二三丈高的 哼哈二将,居中一韦驮。众人转过山门,中间如箭道般的街路,左右一二百 间房屋,皆是出檐廊,如朝房一般。约有二三百步,方是二山门到了。二旁 塑着四大金刚,中间一尊弥勒佛。过了二山门,又升上十八层疆察,便是大 雄宝殿。只见一并连十三开间,巍然崇峻,柱楹有二人合抱不来的粗细。中 间佛龛内,供奉三世如来,也有二三丈高。旁边悬搁着薄牢鼍①鼓,殿上皆用 朱红漆飞金,庄严得威仪宏大。
知客僧见是有人到来,便上前稽首了:“请檀越里面请坐,奉茶。”这
知客僧名叫至刚僧。鸣皋道:“弟子姓王,扬州人氏。久闻宝刹庄严,今日 路过贵处,特来瞻仰。”至刚道:“贫僧引道便了。”随即领了众人,一殿 殿的游览。到了方丈内,见这非非僧坐在禅床之上,生得好个相貌:脸如同 字,长眉修目,广额高颧,巨口筒鼻,头戴平天冠,身穿鹅黄缎团龙花海青、 外罩一件大红绉纱嵌金线的祖衣。脚上大红缎僧鞋,宽统白袜,鸣皋看了, 只觉得威风凛凛,目有神光。这一股杀气,令人可怕。心中暗想:“此人不 是个良善,看来有些利害。”他见了众人到来,也不抬头,兀自坐着,睬都 不睬。鸣皋心中早已着恼。
转到里面,却是一口大殿,装点得十分华丽。雕梁画栋,镂嵌精工。中 间塑一尊鱼篮观世音。那桌子椅子,都是紫檀镶嵌竹叶玛瑙做成。有一只百 灵台,却是沉香做的。下边都是金漆地枰。鸣皋想道:“这里便是林兰英失 去所在,闻得僧人往往私营地穴,踏着机关,便要陷身入去。”周围细细看 来,并无痕迹,暗道:“我一时许了林者儿寻完他女儿,这寺有一藏房廊, 计五千零四十八间,却何处去寻求。”一路思想,来到禅堂,见里面坐香的



① 鼍(tuó)一即扬子鳄。

禅和子共二百余人,这惟那师生得面如蓝靛,倒眉虾目,二只短短獠牙,露 在唇外,相貌凶恶,手拿香板,在堂内步来踱去。看官,他们真个在那里参 禅?却是运习功夫,炼成了就叫禅骨功。鸣皋是个在行,见了,知道这些贼 秃并非在那里坐香。看了一会,回将出来,一路弯弯曲曲,仍到方丈里来, 不知却着了他们的道儿,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非非设计擒众杰 徐庆神箭射了凡


  却说众弟兄来到方丈里面,只见那菲非僧在禅床上立起身,上前向鸣皋 稽首,吩咐侍者看茶,十分恭敬。鸣皋暗想:“这和尚为何前踞后恭?”只 见侍者摆上素斋。鸣皋等不以为意,只道和尚奉承施主,不过化缘而已,原 是常事。不知吃过二杯酒,只见众人个个头重足轻。东倒西歪,一齐醉倒。 那非非僧俗姓李,名龙,是宁王心腹。命他在金山暗备兵马,以待将来 叛逆之用,故他胆大妄为。寺内造有十重地穴,这鱼篮观音殿,就是第一重 地穴门的锁钥。美貌女子,不知骗入了多少。完叫徒弟们四出张罗,只拣标 致女子,偷盗回来,藏在地穴中取乐。昨日接到宁王密札,叫他密拿凶身, 倘有如此等人到来,便可拿下,解送行宫。当有图形相貌,合寺职事僧人, 尽皆看过,所以至刚见了他们面貌,与画图相似,只少一人,到了方丈,便 与非非僧做个眼色。恰巧那方丈侍者是认得狄洪道的,只因宁王到姑苏开台 的时节,非非僧命了侍者送了礼物下苏州,所以见过他,晓得是副台主。那 狄洪道却不留心。况他宁王聘来未久,怎晓得宁王暗备兵马埋伏在空门的事, 方才鸣皋等到里面游玩,侍者说明缘故,非非僧大喜,暗想此一件却是大功。 正是虎欲伤人,人欲捕虎,彼此各存机械之心,从来软的缚得硬的。今日鸣 皋等众人只道他好意留饮,不过为化缘银钱起见,那知着了道儿,被他蒙汗 药酒把众人麻倒。鸣皋等虽则英雄,究竟不是老江湖,若遇了一枝梅、徐庆
等辈,便无此事。
  当时非非僧一声吆喝,里面赶出十来个和尚。都是短衣窄袖,手执麻绳, 二个服侍一个,把众人背剪着,缚得紧紧实实。鸣皋等一众弟兄,个个口角 流涎,四肢无力,睁着眼由他们消遣。非非僧吩咐把囚笼拘禁。不多一会, 抬出五具囚笼,把他们提入里面。然后用解药灌醒了,把囚笼推到非非僧面 前。那非非僧登高而坐,众职事僧人站立二旁,喝道:“大胆的罗德、徐鹤, 犯了弥天大罪,尚敢到这里来送死!分明天网恢恢,我主洪福齐天,却来自 投罗网。”把他们一个个审问。那众弟史都是英雄情性,豪杰胸襟,怎肯抵 赖。只是罗季芳千秃驴万秃驴的骂个不了。非非僧见过是这一凶手,便吩咐 押到后面牢房看守,且慢,这里和尚寺里那有牢房?且这五具囚宠,完是当 夜打造的不成?看官不知,那宁王畜意谋反,这金山寺名为丛林,实是他暗 屯兵马之所,这非非僧名为方丈和尚,实是开国元帅。所以如此胆大,做这 无法无天之事。莫说囚笼牢房,就是营帐印信,一切犯禁的东西,件件都有。 只待兴隆起手,这金山便是大营。
  话要烦絮,且说到了来日,非非僧吩咐监寺带了十个小和尚,把囚笼押 解下船,一路护送到姑苏,献与王爷发落。那监寺名叫了凡,生得面如锅底, 力大无穷,善用一条禅杖,有万夫不当之勇。当下领了方丈法旨,吩咐小和 尚抬了囚宠,提了禅杖,离得寺院,一路来到后山,便叫把囚笼先下舟船。 我且慢表。
  再说徐庆同了杨小舫,来到镇江住下。寻了半日,不见鸣皋。与小舫商 议:“明日我们到金山寺上去游玩,或者他们也在那里安身,也未可知。” 这日二人上得金山,一路游览。望那江中银浪滔天,波涛滚滚,往来船只不 少。二人沿山信步行来,到了半山,转过山角,却是一只凉亭。二人走入亭 中歇息,忽然远远的望见寺内十来个和尚,扛出四五具囚笼,下山而去。暗 道:“奇了,这寺院之中,安得有这个东西?”心上有些疑心,便对小舫道:
  
“我们同去看来,却是什么犯人?”二人走出凉亭,从斜刺里飞步下山,躲 在林子里面。徐庆跳到树上仔细观看。那些和尚抬了囚笼,从那边大路上过 去,后面跟着一个胖大的和尚,提了禅杖,维纠纠押着下山。那囚笼之中, 正是鸣皋等众人在内。
  徐庆看得亲切,叫声:“惭愧!”一手便向弓壶中取出这张弓来,抽一 条雕翎在手,扣上弓弦,觑走了后面的胖和尚,飕的一箭射去。端的百发百 中,这一箭正中后心,那和尚应弦而倒。徐庆跳下树来,同杨小舫各抽单刀 在手,飞奔过去。那扛抬的小和尚正在下船,忽见了凡跌倒在地,慌忙看时, 背上一箭,从胸前透出头来,唬得慌了手足。看见二个壮士提刀赶来,遂弃 了囚笼,各自逃命。徐庆等追上。杀了几个,先来劈开囚笼,把鸣皋放出。 一齐动手,把众人尽皆救了出来,跳入船中,把舟人杀了。那小舫还在追杀 小和尚,无如他们东奔西窜,正在没追一头处,听得徐庆叫喊,遂奔到船中, 与众人相见了。鸣皋道:“多蒙杨兄相助三哥,救了兄弟。只是快些开船, 他们便要追来。”王能、李武便去解缆索,扯起帆来,直至北门。
  七位英雄上岸,齐到张家客寓。鸣皋便叫摆上酒肴,与二兄接风。席上 边各人把过后之事细说一遍,众人俱向徐庆、小舫相谢,徐庆深赞洪道义气, 王能、李武的忠心:“从今跳出火坑,免得遗臭万年,被天下英雄耻笑。况 这奸王,怎得成其大事?”大家说说谈谈,开怀畅饮。鸣皋说起林兰英之事, 如今一定无疑的了。“只我已许他们寻完他的女儿,岂可失信?况且这秃驴 如此不法,岂可容得!还望众位弟兄相助兄弟,把这金山寺扫荡污秽,救得 那些被陷女子得见天日,亦是一桩好事。”众人同声道好,个个高兴。杨小 舫道:“只是须要商议怎的进去?”罗秀芳道:“我们只从大门一齐杀将进 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二个杀一双,有何难处!”狄洪道笑道:“罗兄说得 好甚容易,只怕不如你的意呢。”鸣皋道:“他是呆头呆脑,凡事托大。你 不见他的房屋都是铜墙铁壁,曲曲弯弯,进时容易,出时就难。他们既然为 非作歹,屋内岂无埋伏,况且寺中共有千余和尚。你只看禅堂中这些贼秃, 个个狰狞怪状,身长力大。那方丈和尚,看来真个利害。我等须要谨慎为妙。” 狄洪道道:“今日我们被徐、杨二兄救出,寺中岂无准备。还是夜间越墙而 进。”徐庆道:“狄兄说得有理。只是一件:我们总共七人,还是一同进去, 还是分头进去?须要斟酌。到了里面,在何处相聚?”季芳道:“还是分头 进去,有个救应。若聚在一处,倘中了奸计,一网打尽,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鸣皋怒道:“匹夫,俗云说的好:上坑还讨个利市,却要你来放屁!”小舫 道:“罗兄的话虽是如此,却也有理。”鸣皋道:“杨兄不知,这寺里共有 一藏房屋,乃是五千零四十八间。我们只七个弟兄,入得里面,正如海内捞 针。况且路径不熟,怎得约定何处聚会?总之一同下去也不好,分头进去也 不好。据小弟看来,我们七个人到了屋上,寻到方丈里面,先下去二个把这 非非僧杀了,使他们蛇无头而不行,便慌乱了。就此遂段杀去。倘然敌不过 这恶僧,房上的人,或暗中相助,或下来助战,你道好么?”众人齐道:“足 见徐兄足智多谋,这个最妙之策。屋上屋下成之犄角之势,进退二便。”众 人商议定了,约定明夜进去。
  且说寺内的小和尚逃转寺中,报与方丈知道,说被二个武生模样的劫去 囚笼,下船逃逸,了凡师中箭身亡。非非僧听了大怒,便问:“可是山东口 音?”小和尚道:“一个山东口音,一个好像苏州口音。”非非僧大发雷霆, 骂道:“我晓得是这二个孽畜!前日清风镇兄弟那里,有人逃来报信,说被
  
二个牛子将俺兄弟杀死,将弟妇鲍三娘不知生死,纵火烧了房屋,一门杀个 罄尽,此恨怎消?”正是:人防虎,虎防人。
不知此番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徐义士二次上金山 众英雄一同陷地穴


  却说非非僧听得囚车被二个牛子劫去,莫非就是杀我兄弟的仇人,大怒 道:“我欲寻他与我弟报仇,他却敢来行劫犯人,夺我大功。我与他誓不二 立!”当时吩咐敲动云板,齐集职事人等,传令:“各人用心把守。倘有风 声,务要把他们生擒活捉。我料他们必然夜中要来行刺,你们须要小心!” 众僧人齐声答应。
故此十分严备。 鸣皋等到了明日黄昏,众人吃饱酒饭,个个轻装软扎。鸣皋对了王能、
李武说道:“你二人的家伙只利野战,不便巷战,若到里面,恐怕不能趁手。” 洪道吩咐把棍子放在寓中,各人带了单刀。七位英雄,一齐奔上金山。到了 疆察,抬头一望,只见远远的一个和尚,前发齐眉,后发披肩,手拿一把钢 叉,从山门前走将过去。众人伏在林中,等他过去,飞身抢上疆察。这一夜 正是九月初三,轮着这位伏虎僧巡山。看官,那金山寺内有名的八个虎将, 叫做降龙、伏虎、狮吼、象奔、催风、疾雷、烈火、闪电。这龙、虎、狮、 象、风、雷、火、电八个头陀,十分利害。
  那伏虎僧面如獬豸,身长九尺,善用五股托天叉,背上插着九把飞叉, 百步之外,发无不中。
那徐庆上得疆察,即便拈弓搭箭,向头陀后心射去。那晓得这一箭恰巧
射在飞叉上面,当的一声,落在地下。伏虎僧回转头来,见有人暗算,随手 一飞叉,向徐庆劈面飞来。这边鸣皋恰到,一手将叉接住。忽听得察琅的一 声,又是一叉已到。说的迟,来时快,众英雄皆到上面。杨小舫便把雌雄剑 将叉隔过。伏虎僧看见多人,皆是手段高强,正欲叫喊,不防狄洪道向豹皮 囊中取出一件东西,照准伏虎僧嗤的飞[来],却是一支飞镖,恰巧徐鸣皋接 往飞叉,也要奉完他原主。
那伏虎僧虽是厉害,难躲二件,镖叉齐到,措手不及,打个正着,一身
受了二伤。 立时殒命。鸣皋抢步过来一看,见这只镖头正中前心,那飞叉恰在太阳
穴内,眼见得不活的了,便将他拖将过去,丢在松林里面。众弟兄拍手为号,
一齐跳上瓦房,只是苦了这罗季芳。体大身重,他的纵跳平常,这寺院房屋 偏又高大,好不费力,故此他只落在后面。
众人依了前日的路径,竟到方丈里来,鸣皋把二脚勾住屋檐,做个倒挂
金钩之势,将头向殿上看去,只见那非非僧坐在禅床,正在运用功夫,只听 得必必剥剥的筋骨爆响。看他臂上面上的肉,好像皮里面有胡桃桂圆滚来滚 去的样子,心中想道;“这是什么功夫?看来却是利害!张善仁之言不谬。 如今怎的伤他?”正在迟疑,那知罗季芳在对照瓦上,看见方丈里面只有非 非僧一个,连侍者都没有一个,他却不知利害,不管好歹,即便跳将下来。 鸣皋见了,恐他误事,只得做个杜鹃倒挂,也到下面。杨小舫飞身亦下。三 人齐奔上前。非非僧只做不知。那季芳先到,便提起竹节钢鞭,照准这光头 上面,用尽平生之力,一鞭打去,只打得和尚头上火星乱爆,那鞭直掼转来, 几乎脱手。看这和尚,只做不知。季芳骂道:“好个顽皮的贼秃,这头竟是 石头做的,这等结实耐打?”鸣皋、小舫一齐二口单刀齐下,斫在非非僧肩 膊上面,只把衣服斩开,皮肉却伤他不得。二人大惊。鸣皋起三个指头,一 把擒拿抓去,却在脉门上面。那知好像捏了个油浸的石蛋,又滑又硬,那里

抓得住他?鸣皋知道不好,叫声:“二兄走罢!”正要回身,那非非僧怎肯 放你?一手扯了一枝一百四十斤的禅杖,就在禅床上如飞的一般凭空起,把 去路拦住,大喝一声。”那禅床背后跳出四个头陀,正是象奔、狮吼、烈火、 闪电这四人,各举家伙,上前动手。
  鸣皋等三人就在方丈里杀将起来。瓦上徐庆、狄洪道看见势头不好,也 下来相助。非非僧让过二人,便大叫:“徒弟何在?”只见禅床背后一连跳 出十几个光头来。鸣皋想道:“这禅床背后能有多大地方,却存得许多和尚?” 只见手中都是刀棍锤斧,十分骁勇。鸣皋敌住烈火僧的双刀,闪电[僧]的降 魔杵,三人战在一处。罗季芳战住狮吼僧的二柄板斧,杨小舫战住象奔僧的 双锤,徐庆、狄洪道被十来个和尚战住。幸得方丈里所在宽大,由他们捉对 儿厮杀。只杀得烟尘丢乱,灯火无光。若论他们本事,徐庆一把单刀神出鬼 没一般,洪道二根铁拐犹如风卷残云,他二人战这十几个和尚,那里放在心 上,少不得渐渐消磨。徐鸣皋舞动这口刀,正如一团瑞雪,万道寒光,这烈 火、闪电二个头陀要占便宜,万万不能。罗季芳敌住这狮吼僧,二柄板斧恰 好半斤逢八两,完是季芳的上面。只有象奔僧二柄锤头,怎抵得杨小舫的雌 雄剑,战到二十个回合,被小舫一剑,去了一条膊臂,负痛而逃。
  非非僧见众和尚皆不能取胜,大叫一声,只见众头[陀]齐到门边,守住 去路。非非僧舞起禅杖,使个满堂红的解数,一连十几个盘,只打得众弟兄 没处存身。你把家伙去挡他,再也休题,好似蜻蜓撼石柱,不知他到底有多 少气力。鸣皋知道不佳,看见那边门内便是鱼篮观世音殿,内中有个庭心, 可以上屋,即便跳到里面。随后徐庆,罗季芳、狄洪道、杨小舫一齐进去。 到了鱼篮殿,便向庭中飞身上去。那晓上面三层铁网,好似天罗地网一般。 徐庆便道:“阿呀,我门中了计也!”只得向前过去,却是送子观音殿,正 是鱼篮殿对照。五位英雄刚到得殿上,只见非非僧已追到鱼篮殿上。他却并 不过来。看他只将那百灵台轧轧的二转,只见二扇朱红门砰的齐关,足底下 的房子团团的转将过来。顿觉光息全无,伸手不见五指。将手摸时,四面都 是铜墙铁壁,五人慌得没了主意。正在慌张,那晓得地上的地抨板块块都活 起来,骨溜溜打个翻。网内早有二三十个和尚在彼伺侯,将来一齐四马蹄缚 了。
再说王能、李武在屋上听了半歇,忽然声息全无,正在心中忐忑,未知
吉凶如何,忽见二个头陀从方丈里跳出来。李武乖觉,知道不好,他便脚下 明白,一溜烟的走了。王能呆得一呆,要待走时,那狮吼僧同了烈火僧已上 瓦房,看见王能在瓦上行走,便赶上前来。二个猛将般的头陀服侍他一个, 还有什么照面。被他们擒将下来,缚了丢在方丈里面。只见那边一群和尚把 他五弟兄如猪羊一般,扛将出来,丢在地下。罗季芳看见王能也被捉住,便 道:“王能,你倒先在这里?李武小忘八那里去了?”王能道:“只怕他倒 走了。”季芳道:“你可曾叮嘱他明日来收了尸去?”鸣皋道:“匹夫,亏 你还说这句后来!大丈夫视死如归,有何惧哉!”季芳道:“那个怕死?” 鸣皋道:“匹夫,你这话不是记那昨夜的事来?我们众弟兄死在一处,死也 瞑目!”众人都道:“好,再隔二十年,又是一个好汉。”
  正在说着,只见非非僧坐在中央,二旁站立二三十个头陀和尚,吩咐把 众人一个个推上来。看了便道:“这四个便是前日来的。”看到徐庆、杨小 舫这二个,旁边二个小和尚指着说道:“这二个就是射死了凡师、劫去囚笼 的强徒。”非非僧便叫传那清风镇的伙家来认,到底是也不是。只见里面走
  
出一个人来,看了小舫,道:“这个正是。”又看了徐庆,却道:“这个有 些不像,那日我见他年纪还要轻些,相貌比他标致。”非非僧便喝问徐庆: “清风镇上李家店,可是你放火焚饶的么?”徐庆道:“一些不错。李家店 是老爷烧的,李彪、鲍三狼是老爷杀的,你便怎样?”
不知众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一枝梅金山救兄弟 狄洪道千里请师尊


  却说当时徐庆一齐招扛在自己身上,非非僧道:“好个汉子!”便吩咐 手下:“把他四人丢在旁边,即日打入囚车,待俺亲自押上苏州,解到王爷 那里。今夜且把这二个孽畜剐出心肝来过酒,与吾弟夫妇并众伙家报仇。” 一声令下,早有几个小和尚上前,把小舫、徐庆绑在柱上,将他二人胸前衣 襟解开。二个和尚捧出二个大盆,摆在地下。又见一个小和尚托出一盘葱韭 椒姜之类,安在非非僧面前。又一个和尚拿了一大壶热酒,一只大洒杯。又 一个和尚捧一盆冷水来,又一个和尚拿了一把七寸长的剜肉尖刀。见他们一 个个忙的不了,我且慢表。
  却说李武在瓦上面连窜带纵,出了山门,跳到地下,一路飞奔的逃下山 来,心中暗想:“我虽逃得性命,料他门必定凶多吉少。如今叫我怎地?却 到那里去报个信来,设法来救他们?”一路奔到半山亭来,只见亭子上面烁 的一道青光飞将过来,一人将他夹颈皮抓住。李武扭转身来骂道:“贼秃!” 便是一刀斫去。却被这人一手接住,把刀夺去,喝道:“我却不是和尚!你 只说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为着何事,黑夜逃往那里?老实讲个明白,我便 放你。若有半句虚言,一刀分为二段。”李武回转头来,定睛细看,却是个 白面书生,果然不是和尚,便道:“好汉,杀我不打紧,只误了我的大事!” 那人道:”你说什么大事?好好讲来!”李武道,“你且放了手,我也不逃, 便告诉你。”那人便把手放了,道:“也不怕你逃去。”李武便把鸣皋初次 上山起,见直到如今,六人陷在寺中,吉凶未卜。说到那里,那人便道:“不 用讲了。我对你说,我非别人,一枝梅便是。你快引我进去!”李武听得一 枝梅三字,心中大喜。他时常听徐鸣皋说起他的本领,今日遇见此人,众人 还有救星。
二人便重新上山。上了瓦屋,一路来到方丈。一枝梅往下一看,殿上窗
隔一齐关着,里面灯火明亮。便将二足挂在檐头,将身倒挂下去。在窗缝里 张时,只见徐庆绑在柱上,旁边几个和尚手握尖刀,正要动手的光景。一枝 梅见了吃其一惊,连忙身边取出一件东西。你道什么,却是三寸长的一根细 竹管儿,将上面机关扳动,便有火点着,向那窗眼的碎明瓦内,吹将进去。 只见一缕清烟,如线一般,到了里面散去。徐庆正在瞑目待死,忽闻一阵异 香。他却知道这香味比众不同,心中早已料着三分。那些小和尚头陀,却闻 着此香,个个骨软筋酥,比蒙汗药还要加倍的利害。非非僧看见他们个个跌 倒在地,知道不好,却自己也闻着了这香味。凭你非非僧十八般功夫,总归 也要醉倒。这香俗名闷香,又名鸡鸣香,其实江湖上叫做夺命香,能夺去人 的魂魄,你道利害不利害?有的说,用死人脑子合在香内,此乃小说家荒诞 之词,其实并无此事,不过用十来样药料合成。晚生也晓得三样:一样是麝 香,一样是龙涎香,一样是闹阳花。还有许多,却不晓得,所以不济事。若 是晓得全了,也去做这勾当,谁来做这小说?总而言之,都是贵品药料,还 有许多难觅的东西,所以用这夺魂香的,极其珍惜,直要不得已而用之,不 肯浪费。
  休得只管闲话,且归正传。那一枝梅的夺魂香,却又比众不同,药性分 外迅速。一枝梅知道成功,便叫李武:“随我下去。”二人到了庭心,一枝 梅取出七八锭解药,交与李武,命他自己鼻内塞了一锭,其余每人一锭,塞 在鼻中,便能苏醒。二人到了里面,一枝梅将各人绳索割断,李武如法把解
  
药塞在众人鼻内。不多一刻,尽皆苏醒。徐庆咬牙切齿,提刀先把小和尚开 刀。鸣皋道:“我们先把首恶杀了,如今醉倒在彼,谅他工行散了,可以成 功。”众人都道有理。各提刀正要来杀非非僧,忽听得总弄之内足声嘈杂, 涌进十来个和尚头陀,为首的便是监院铁刚僧,手提四环泼风刀。第二个知 客至刚僧,手执铁梭。随后监寺地灵僧、维那善禅僧、降龙僧、催风僧、疾 雷僧、首座摩云僧,并执事僧人,各执长短家伙,个个都是超等本领,抢到 方丈里面,一齐动手。
  鸣皋、一枝梅同了众弟兄急忙抵敌,混战一场,直杀到东方发白,胜负 难分。只因众人被麻绳捆得手足麻木,更加闻了夺魂香,虽经解醒,究竟气 力打了折扣。若云一枝梅的本领,果是超超等的。只是他身轻纵跳飞行之术, 实不亚于剑客,若论拳棒工夫,却与鸣皋仿佛。今日遇着这班和尚,都是铜 浇铁铸,力大无穷。这里八个人之中,只有六个好手,那王能、李武,还是 平常。敌他们十七八个超等贼秃,是然难以取胜。一枝梅暗想:“再挨一刻, 药力退了,非非僧醒将转来,难以脱身。”便叫:“众位兄弟,俺们只管厮 杀则甚,不如走罢!”言毕飞身上瓦,提刀守在檐头,候众人一个个尽上瓦 房。只见众僧人齐到庭心,知道他们必然追赶,一枝梅向身边摸出一件东西, 向着庭心内众僧人的光头上面,丢将下去。只听得烘的一声,原来是个火药 包儿,只烧得这些和尚焦头烂额,怎敢上屋追来!
众弟兄安然无事,一齐回转张家客寓。张善仁接着,遂叫摆酒款待。林
老儿知道了,十分过意不去,走过来叩头赔罪。鸣皋道:“林丈,不干你事。 这等贼秃,岂可容留在世,陷害生灵?将来必且造反!”遂问一枝梅:“二 哥,你怎的到此?”一枝梅道:“我到金陵访友回来,宿在半山亭上。”将 看见李武的话,说了一遍。鸣皋便问破那金山寺之策。一枝梅道:“非非僧 乃少林第一名师,他的工夫不传徒弟,比金钟罩、易筋经还要利害,任你刀 枪不入。此番虽中了夺魂香,此后必用解药防备,愚兄力难胜他,除非请得 一位令师伯到来,便可成功。”鸣皋道:“他们孤云野鹤,浪迹萍飘,却到 何处去寻他?”狄洪道听了,便道:“不若待小弟去寻见师父,或者有处寻 访。”一枝梅道:“令师何人?”狄洪道道:“我师漱石生便是。”一枝梅 道:“令师有个结义兄弟,叫做傀儡生,道术高妙。若请得此人到来,何愁 非非僧不得成擒!”狄洪道道:“我师结义兄弟共有一十三人,个个本领高 强,剑术精妙。虽则他们聚散无常,谅来终有几个遇见。”罗季芳道:“你 的师父住在那里?”洪道道:“在陕西长安城外大石山中。”鸣皋道:“既 然如此,可好相烦大兄一行?不拘那位请得一人到来,便可除此大害,以救 一方良善。”狄洪道慨然应允。徐庆道:“此地到长安,只须从上江至安徽 寿州,六安,入河南宝丰、南阳过去,便是长安。屈指往来,亦须二月。” 洪道道:“我叫王能同去作伴,路上免得寂寞。”鸣皋道:“如此甚好。我 们只在此张善仁店中相候便了。”
  到了来朝,洪道带了王能,相辞了众位弟兄,撒开大步,一路望上江而 去。这里徐鸣皋同了一枝梅等众兄弟,终日无事,东游西荡。一日回来,张 善仁对了鸣皋说道:“徐大爷,今日你们出门的时节,有几个做公的对着你 众人细看,后来到我店来查簿子看,幸亏我早已把爷们的贵姓大名都换过了。 他们临出去时,还有些不信的光景。据我看来,顶好避开几日,免得他们查 三问四。倘然盘检起来,不费油盐亦费柴的。”鸣皋道:“多承主人家关照。” 便对了一枝梅道:“我本欲到句曲山寻访华阳洞,想那内兄陕西去了,归期
  
尚远,我们何不一同到句曲山游玩?”众人道:“甚妙。”到了来日,相辞 了张善仁,一同起身,往句曲山而来。要重阳登高,遇见异人如何,且听下 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句曲山侠客遇高人 华阳洞众妖谈邪道


  却说众英雄往句曲山来,在路无话,不两日便到了句曲山,来至高峰上 面,望到山下,浓云密布,一望白茫茫无边无际。抬头看时,旭日当空。鸣 皋道:“云从地起,洵不虚语。这句曲山还算不得高,那云便在下面了。” 不多一会,那轮红日渐渐升高,射入云中,分开好似一洞,望见山下树木田 地。少顷,那云雾尽皆消灭,远望长江,正如一条衣带。那日恰是重阳,小 舫道:“我们今日到此,却好登高。”徐庆指着山下,对了小舫道:“你说 登高,那边登高的来也。”众人依着指头看时,远远的有三个人,从老虎背 上走上山来——这句曲山有个山岭,名为老虎背,是顶险的所在——后面跟 着一个小童,肩挑食盒,也到山顶而来,看他们在这壁陡高峰行走,如履平 地,季芳便道:“山里的人,真个走惯山路。我们有功夫的人,尚觉难走, 看他们毫不费力。”鸣皋道:“你的功夫也太高了些儿。我看他们却非寻常 之辈。”
  众人正在闲谈,这主仆四个已到山巅,就在一块大石之上,三人席地坐 下。
  小童把食盒揭开,取出几碟菜,一壶酒,三只杯子,三双竹箸,摆在石 上。三人举杯饮酒,谈笑自若,旁若无人。鸣皋看这三人,一个二十来岁, 是秀才打扮,生得斯文一脉。一个四十光景,头带范阳毡笠,身穿淡黄一口 钟,生得相貌威严。一个却是老者,年纪约有七十向外,童颜鹤发,须似银 丝,头上扁折中,身芽月白色的道袍,足登朱履,是个道家装束。个个举止 飘然,仙风道骨,心中十分爱慕。
徐庆同了季芳立在他们近身。
  那罗季芳见了他们饮酒,馋得要死,叉着腰,张着口,只是呆看。鸣皋 见了不雅,便道:“三哥,你看这个山峰,却是那里?”徐庆听了,便走过 来。季芳见徐庆走去,也跟了过来。鸣皋道:“呆子,你没有吃过酒的,做 得好样子!”徐庆道:“贤弟,他们三人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懂,不知打的 什么市语。”鸣皋道:“谅是外路人,所以言语各别。”徐庆道:“除去外 国的话,我却不知。若是中国,随你十三省,什么江湖切口,我都听得来。 只是这三人的,连一句也听不出。”季芳道:“他们吃的东西,我也不识得。 又不是鱼,又不是肉,又不像荤,又不像素,不知是些甚么古董。”小舫听 了,不觉好笑起来,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罗大哥便坐下饮一杯, 这也何妨?”
  小舫这句话说得低低的,原不过取笑他,却不道被他们听得。那秀才打 扮的年少书生把手招着他们,说道:“好个四海之内皆兄弟!便请过来饮一 杯。”鸣皋等只得走将过去,向三人深深一揖,道:“三位尊兄仁丈请了。 不才等萍水相逢,岂有相扰之理?”那中年的说道:“你这话便不像个豪杰 了。”鸣皋只得坐下,罗季芳并不客气,也便坐下,杨小舫见他们坐了下去, 也只得奉陪。一枝梅同了李武,却到三茅宫内随喜去了,故此不在旁边。独 有徐庆看见鸣皋深深一揖,他们三人并不抬身,只把手一拱,心上有些不悦, 暗道:“他们何等样人,这般托大?”无如鸣皋连连招呼,只得勉强坐下。 看那年少的秀才生得十分标致,好似女子一般,将杯敬着他们,每人一杯, 便逐一问过了他们姓名。鸣皋等一一说了,便还问他三人名姓。那少年秀才 微微一笑,那老者默默无言,惟中年的开口说道:“我等山野村夫,何足挂
  
齿。”鸣皋知是高人,便不再问。看那罗季芳、早已睡着的了,暗想:“我 们只饮得一杯酒,怎的只觉有些醉了?”看看小舫、徐庆,也是要醉的光景, 心中忖想:“莫非又是蒙汗药酒不成?却是断无此理。”不多时,自己也睡 着了。
  一枝梅同了李武在三茅宫游玩多时,不见他们进来,便一同走到外面。 只见四人睡熟在石上,便将他们叫醒。鸣皋睁眼看时,这三人连那童子已不 知何往,只见一枝梅同了李武在旁问道:“你们四个,怎的一齐这般好睡?” 鸣皋便把饮酒的话告诉了他。罗季芳道:“我上好的阳河高粱,也吃得十来 斤。方才的酒,咽喉里还没知道,怎的醉了?”一枝梅道:“这酒还算不得 好。若是仙家百日酒,吃了一杯,便醉百日。饮了千日酒时,端的三年方醒 哩。”各人猜疑不出这三个究是何等之人。看官不要性急,只要过得几回书, 自然明白,不是晚生放刁,要试试列公的法眼,猜只一猜。
  闲话休提。且说众弟兄来到后山,寻看华阳仙洞,相传三茅真君得道之 所。却是洞口甚小,而且潮湿不堪。到是那边的毒蛇洞、仙人洞,好似两个 城门相仿,又干燥,又平坦,只见那仙人洞口石上,凿着四字道:“内有毒 蛇”。季芳道:“这两个洞里,马也跑得进去,怎的有毒蛇,我们何不进去?” 众人英雄性情,怕甚毒蛇,便一同进去。走了二三十步,只是黑得紧。鸣皋 道:“这个黑暗地狱一般,有何趣味。我们明日带了火把来方好。”众人都 道有理。大家回出洞来,就在左边一只真人阁内,借间楼房住下,却也十分 幽雅。众弟兄住在山中,把个偌大的句曲山方方数十里胜景,尽皆游遍,不 觉时光已到小春。
这夜众人皆已睡熟,独有徐鸣皋再也睡不熟,便起来开了窗,望望山景,
只见一轮皓月当空,万里无云、静悄悄好不有趣。看了一回,远远的望见一 人行而来。走到仙人洞畔,沿山坡转湾过去。看他虽是人形,却有猴头猴脑, 身上着件单衫。暗想:“如今天气寒凉,怎的他不怕冷?况且更深夜静,独 行山中,又是这般嘴脸;莫非是个妖怪?”即便枕边扯了单刀,插在腰间, 从楼窗内扑的跳到下面,连窜带纵,跟将过去。只见这人进了华阳洞对面有 一间小楼上去了。鸣皋晓得这间楼墙坍壁倒,破败不堪,是没人住的,便跳 到华阳洞旁边一棵大松树上,将身隐在松针之内。
看这楼上,早有二个女子在彼。一个穿元色花绸袄儿,一个穿件翠蓝花
袄,外罩银红半臂,生得妖妖娆娆。见了这人,便道:“袁师前几日到那里 去的,却这许多不见?”这人道:“我到智真长老处去,问那火烧尾闾关一 事。”正在说着,忽见毒蛇洞内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身穿墨褐色袍子,蓬着 头,是个黑脸汉子。一个却是中年妇人,身上拖锦曳绣,遍体华服。那仙人 洞内,也走出两个人来。一个长大汉子,身着黄衣,一个矮胖子,身穿灰布 短袄。四人一路说着话,鱼贯上楼,与三人同坐着闲谈。那华服的中年妇人 说道:“袁师,你到智真长老那里,他却怎说?”袁师道:“他说两句偈语 道,‘谨防朝夜孩儿至,大数三人未到来。’”众人听了,皆猜想不出。那 黄衣的大汉说道:“不妨不妨,大数还未到哩。”袁师道:“且莫作太平语, 我看起来,不是好消息,分明叫我们朝夜谨防。只不知什么孩儿,却是这等 利害?”那穿元色的女子说道:“害我们的,必定是三个人,目下尚未到来。” 这墨褐色袍子的说道:“胡家姐姐,我们且寻欢乐,你的心上人儿,如今怎

的了?”女子道:“莫说这行子①。前日我去张望他,见他瘦骨支床,形同枯 木,我还恋他则甚?”那灰布短袄的矮胖子说道:“胡家姐姐太没良心。他 与你如此恩爱,你见他这般,便要别换他人。”女子道:“蠢物,比得你这 好心肠!可记得春间,张家的女儿待你如此好法,你采了他的元精,弄得止 存一息,你还趁他未死,把他脑髓都吸了!”那中年妇人说道:“你们休得 争口,从今还宜改过自新。
  只因我等近年荒淫极矣!古云:乐极生悲,莫待大难临头,悔之无及。” 众人听了嗟叹不乐。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行(háng)子——称不喜爱的人或东西。

第二十二回 徐鸣皋刀斩七怪 狄洪道路遇妖人


  却说众人听了那中年妇人的话,有些警惕。那穿银红半臂女子道:“昨 夜我得一不祥之梦,梦见我们皆在一处,忽然天上降下一个金甲神来,把我 等七人一个个缚了,我便惊醒。想来走非吉兆。”众人纷纷议论。鸣皋听得 明明白白,暗道:“这些皆非人类,定是妖魔精怪。留着总要害人,不如待 我把来除了。况且听这什么智真长老偈语,分明说着今天,十月十日夜间亥 子之交,正应着我徐姓的身上。谅来天意叫我剪除妖孽。”转定念头,将刀 扯在手中,将脚在树上一踮,身子便望楼中直窜过去,手起一刀,先把这叫 他袁师杀了,却是一只玉面的猿猴。众人惊得呆了。又一刀,把元色袄女子 分为两段。这着银红半臂的飞也似的跳将出去,鸣皋跃将起来,一刀挥去, 斫下一条臂膊,其余众人分头四窜。鸣皋抢步上前,将黄衣大汉胁下刺了一 刀。遂追到楼下。那个中年华服妇[人]正要钻进洞去,鸣皋随后已到,夹背 一刀。他吼了一声,逃了进去。鸣皋回转身来,追这墨褐色袍子的黑脸,见 他向山坡上没命的奔逃,鸣皋风卷也似的追来。前面恰遇一条山涧,那黑脸 被鸣皋追得昏了,一个失足跌入涧中,脑浆迸出。鸣皋想:“好似走了一个。” 寻了一回不见,只得由他罢了。遂一手提刀,慢吞吞回转真人阁内。路过仙 人洞口,只见那穿灰布短袄的矮胖子,恰正在那边跑来,走入仙人洞去,鸣 皋一个腾步,扑的跳将过去,此人已进内。鸣皋一个雀地龙之势,趁手一刀 刺去,却正中臀孔,大叫一声,向里直窜进去。鸣皋想道:“凡事大数已定, 再难挽回。他已经漏网,怎的仍旧难逃?遂跳上楼中,一枝梅问道:“贤弟 何处去来?”鸣皋遂把方才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到得天明,众弟兄大家晓得,便一齐来到华阳洞前看时,楼上杀死一猿
一狐,又一只野鸡翅膊。那狐狸毛色纯黑,那猴子却是个通臂玉面猿猴,皆 身首异处。洞旁一只野鸡,约有十四五斤,斫去了一翅,死在山坡之上。走 到那边涧内看时,却是一只巨狼,跌得头骨粉碎而死。李武取了五六个火把 到来,众弟兄一同走入仙人洞内,走不半里,只见一口野猪死在旁边,屁眼 里中了一刀。一路过去,那地上的鲜血斑斑点点。到里边,一虎一豹枕藉而 毙,身上皆着了刀伤。再走进去,折向右首前面,却不通了。转过来,却从 毒蛇洞而出。原来二洞中间通的,杨小舫道:“山精野兽,得成人形,皆是 修炼多年,取精不少。把来煮食了,定有补益。”众弟兄皆道有理。季芳听 得十分高兴,他同李武二人动手,将来一个个开剥了,烧的烧,腌的腌。煮 熟了时,其味甚佳。众弟兄足足吃了半月,果然觉得精神加倍。徐庆道:“狄 洪道去了五十多天,谅来回归日近。我们何不回到镇江去等待?”鸣皋道: “三哥之言有理。”过了数日,众英雄回转镇江,仍到张善仁店内。岂知到 了十一月将尽,只不见洪道回来。
  原来狄洪道同了王能,自从那一日动身,一路过了安徽,来到河南汝州 鲁山县地界,路过一处村庄,一带都是枫林。天色已晚,就在杖中一家人家 宿了。到得黄昏已后,只听得远远的有哀苦之声,顺着风,隐隐的若有若无, 觉得惨切凄凉,便问王能道:“贤契可听得么?”王能道:“师父,我却听 不出来。”洪道静心细听,越听越清,却又纷纷不一,若有数人号痛之声, 暗道:“奇了。”遂悄悄的走至庭中。只见月明皎洁,万籁无声,侧着耳朵 听时,这声从东南而来,心中想道:“这方是我来的所在,日间经过二十余 里,并无村市,只有二三里外一所大宅,有百来间房子,好似乡村富户的光
  
景。我怪他独自一家,并无邻舍,怎的不怕盗贼。这声音莫非此中来的?” 越想越疑惑起来。这也是天数注走,恶贯满盈,故而鬼使神差,被狄洪道听 得,动起疑来。回到里头,带了一把尺二长的匕首,插在腰间,把豹皮囊挂 了,跳出墙来,一路依着声音,连窜带纵,来到这所大宅后边,果然声音从 此中而出。
  他便跃上瓦房,跟着声音寻去。只见里边有四五间矮屋,那声音在矮屋 之中。[洪道]便在屋上,俯耳细听,这凄惨之声,令人不欲听闻。周围一看, 却无下路,遂走向前边,有一只旱船模样,门前有个小小庭心,便跳将下去。 在窗内张时,里头却有灯火,并无一人。轻轻推窗进去,左首有扇腰门,半 开半掩。挨身出去,却是一条备弄。走到里边不多路,便是矮屋。就在门缝 张看,只见一并连五间房子,点着一盏灯儿,半明半灭,觉得阴风惨惨,腥 气难闻,两旁都是柱子,系着二十来个四体不全之人,在那里呼痛号楚,洪 道定睛细看,只见这些人,有的少了一臂,有的缺了半腿,有的剜去两目, 有的割去阳物,也有女子阴门上去了一片的,也有孩童没有了天灵盖,死在 旁边的,也有腰间剜去一块,在那里挣命的,个个血污狼藉,腥秽难闻,暗 道:“这个什么意思,既把他们伤残五体,何不索性杀了,免得受这苦楚, 为何弄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是何故?”暗想:“待我回去,打听 明白,再作计较。遂由原路上了瓦房,出得回墙,一路回转家中睡了。
等到来日天明,大家起身,梳洗已毕,用过早饭,便问居停主人道:“此
去东南二三里路,有一所大宅,却是何等人家?”那居停主人姓苏名定方, 是个走江湖的出身,做那买卖药的,所以走关东,闯关西,见多识广,真是 个老江湖。如今年纪大了,同那儿子媳妇务农度日。当时听得狄洪道问及这 大宅子何等人家,便道:“客官,你是远方过路之人,不妨对你说了。这家 人家,是此间枫林村一带第一个富户,此人叫做皇甫良,是个大江湖,名为
‘皮行’,实是‘妖帐’,所以积下了巨万家私,算得鲁山的首富。”洪道
道:“老先生,怎地叫做皮行,什么叫做妖帐,小可①倒要请教,”苏定方笑 道:“客官乃好人家子弟,不常出外,所以不晓得江湖上的勾当。凡在江湖 做买卖的,总称八个字,叫做巾、皮、驴、瓜、风、火、时、妖。”洪道道: “这八个字怎样解法?”苏定方道:“那巾、皮、驴、瓜,是四样行当,都 是当官当样,不犯法、不犯禁的。这风、火、时、妖,也是四样行当,却只 都是犯法违条。若穿破了时,军也充得,头也杀得。他们是着了红衣裳过日 子的。”洪道道:“这八样行当,却是什么生意?”苏定方道:“那巾行, 便是相面测字、起课算命,一切动笔墨的生意,所以算第一行。那皮行,就 是走方郎中、卖膏药的、祝由科辰州符,及一切卖药医病的,是第二行。那 驴行,就是出戏法、顽把戏、弄缸甏、走绳索,一切吞刀吐火,是第三行。 那瓜行,却是卖拳头、打对子、耍枪弄棍、跑马卖解的,就是第四行了。这 四行所以不犯禁的。若是打闷棍、背娘舅、剪径、响马、一切水旱强盗,叫 做‘风帐’。还有一等:身上十分体面,暗里一党四五个人,各自住开,专 门设计,只用唬诈二字强取人的钱财,叫你自愿把银子送他,还要千多万谢, 见他怕惧。说他强盗,却是没刀的;说他拐骗,却是自愿送他的。此等人叫 做‘火帐’,至于剪绺、小贼、拐子、骗子,都叫‘时帐’。那着末一行, 就是铁算盘、迷魂药、纸头人、樟柳神、夫阳法、看香头,一切驱使鬼神,



① 小可——自称的谦词。

妖言惑众的,都叫做‘妖帐’。他的罪名,重则斩绞,轻的军流,皆王法所 禁。这等人形踪诡秘,鬼蜮行为。这些行当,出门人也要晓得一二。”狄洪 道道:“这皇甫良毕竟做的什么生意,却要如此伤天害理?”
不知苏定方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皇甫良杀人医病 狄洪道失陷王能


  却说苏定方说道:“那皇甫良的生意,独创一家。他是鲁山县有名的良 医,绰号叫做赛华陀。随你聋彭瞎子,直脚驼背,一切奇怪病症,皆会医治。 凭你一只手斩掉了,一来他也能装得上去,一块肉剐去了,也能补得一块。 只要讲定整千整百银子,死的都医得活来,所以都称他做活神仙。有的人说 他差遣了人,到别处去拐骗人家男女,把来合药,所以如此灵验,只是没有 凭据。他又有财有势,县里官员,个个是换帖好友,家中用着四个保家的拳 师,四十个家将,长工用人,总共一百来人,那个敢奈何他?所以我说他名 为皮行先生,实是妖帐的凶徒。”洪道道:“原来如此。小可有个亲戚,生 的怪症,远近医生都医治不好。此地既有这等良医,意欲求他疗治,在府耽 搁二三日,一总奉上房金,未知使得否?”苏定方道:“客官只管住,只是 粗茶淡饭,休嫌待慢。”洪道道:“好说。”
  二人又闲谈了一会,遂同了王能来到皇甫良家去。一路都是枫树,经过 了浓霜,一望朱红,十分好看。到了门首,停着许多车马。房屋虽大,却不 甚华丽。门上挂着小小招牌,上写“世医皇甫良善治一切疑难杂症”。过了 两重门户,只见大厅上正中,悬一块朱红匾额,上写着“华陀再世”四个金 字,汝州府知府王题赠。那里头左右的斋匾,不计其数,大约都是司道府县 的款。侧首一间书房,便是治病之所,装潢得金碧辉煌。众人纷纷求治,那 皇甫良坐在一张太史椅上。看他年纪约有花甲,神气壮强。生得一个长马面, 紫棠色面皮,两道剑眉插鬓,一双虎目圆睁,杀光乱播,红丝绊满。大鼻泡, 阔口,颔下五缕长髯,两旁炸开,如鱼尾一般,黑多白少。头上戴一顶医生 巾,好大一块羊脂白玉。身穿沉香色海青,系一条元色丝绦。足上红鞋白袜。 自有徒弟在彼开方诊脉,他却并不动手,但只坐着。吩咐用什么药,开什么 方。旁边站立家僮,伺候他用点膳,吃参汤。
狄洪道看这皇甫良相貌凶恶,精神抖擞,知道有些利害,走上前来,叫
声:“先生,小可江南人氏,闻得大名,是个当世神仙,特来相求一事。只 因有个亲戚,被坍墙压断了一条腿,欲求治医,可能换上一条好腿么?”皇 甫良道:“好换好换,只是一千两银子,没有还价,我要把数百银子,觅得 一个人来,要他自愿将腿割下来,与你接上。敷了灵丹,七日便能收功,包 你行走如常,与自己的一般。”洪道道:“银子小事,那亲戚只多了银子。 却是杀命养命,岂非罪过?”皇甫良道:“此乃自愿。他只贪数百两银子, 一生吃着有了。况且我把驴子的腿,还要与他接好,一般可以走路,落得白 用这银子。肯的人还多着,有甚罪过?”洪道道:“既如此,待小可回去, 与他一同到来,相请医治。只是医治这七天,府上可以借住否?”皇甫良指 着西边一带厢房道:“你看那里,不是病人居住的么?”狄洪道同了王能走 过去看时,一并排十间,都是病房。里边床帐台椅,一切齐备。有几间有人 在内住着,有几间尚是空闲。顺手转湾过去,一连又是五间楼房,都朝着南 的,房屋更加精美。里边床帐华丽,被褥精美。壁上名人书画,台上琴棋闲 书,一切全备,尽皆空着。望到里边,便不通了。
  二人回身向外,也是相辞,竟慢慢的回到苏定方家中。对了王能说道: “我想这皇甫良拐骗人家男女,将来当做药用,造这等恶孽。世上的残忍, 还有比得他来!我不知也罢,既然知了,若不除此妖孽,后来不知多少人遭 此惨死。只是你我只有两人,他们人多手众,怎的下手?”王能道:“只有
  
夜间行事,再没别法。”洪道道:“我看皇甫良定有手段,他们四个拳师不 知本领如何,居在何处。”王能道:“此事只得见机而行。”洪道道:“虽 然如此,也要定个计谋,方为妥当。”王能道:“师父,你不见他的五间楼 房现在空着,我与你先在后面放起一把火来,然后进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 等他出来救火,我们藏在这楼房内前后,皆望得见他。师父只拣那要紧的几 个,把飞镖来伤了,便可了事。或者出其不意,杀他个凑手不及。若然尴尬, 那边大枫林内,尽好藏身。你道如何?”洪道道:“也可使得,只是我同你 预先要去,把里面曲折、皇甫良的住处、四个拳师的所在,须要探明,方可 下手。”师徒二人,商议定了。那知天不做美,到了晚上,彤云密布,降下 一天大雪。始而洒盐飞絮,既而片片鹅毛,后来索性手掌大的一团团乱飘乱 堕。屋上顿时七八寸厚。一连三日,街上堆积四五尺高,连门都开不开来。 看官,这等侠客,不怕风,不怕雨,惟有见了大雪,却是他的对头。随你本 领高强,不能行事。除非险仙之辈,他莫说雪上能可行路,有的水面上都能 行得。那狄洪道却没这本事。住在苏家,直到过了半月,方才这雪渐渐消烊。 那一日黄昏,师徒二人用过了夜膳,全身扎束,来到皇甫家内探听虚实。 上了屋面,细看这所房子,乃是十一开间九进,一颗印生成。居中有半亩之 地,另筑高墙围住,宛似城垣相仿。东西南北,皆有门户,每门之外,各有 拳师一位、家将十名把守。洪道道:“这城墙之内,必是他的卧室。”踊身
跃上墙垣。王能在外等候,岂知许久不见出来,心下疑惑。
  且说这四门四个拳师,皆是响马出身,向在山东道上做卖买。自从九龙 山徐庆兄弟三人占了山头,专一火并同类,所以他们存身不得,来到此间, 投奔皇甫良,做了保家教师,手下各数十个家将。第一个叫符良,善用一把 靴头刀。他有一样绝技,叫做飞抓,百步内拿人,百发百中。江湖上起他一 个混名,叫做“催命鬼”,十分利害。第二个姓常名恶,使得好连环棍,生 得浑身黑肉,人都叫他“摸壁鬼”。第三个姓谭名江清,力大无穷。用一把 石锁,重有七八十斤,绰号“活阎王”。第四个姓闵名安存,使两柄铁桨, 水都泼不进去,混名叫做“九头鸟”。这四人无恶不作,极其残毒,故此与 皇甫良声气相投,助桀为虐。今日守这南门的,正是那催命鬼符良。睡了一 回,起身到庭心小解,忽见月影照在地上,有个人头影像。抬起头来,看见 一人伏在瓦上面,朝着里面墙垣,好似要想上去的光景。遂到屋内轻轻推醒 众人,自己取了飞抓,众家将跟随来到庭中,将飞抓提在手中,向屋上发去, 果然手段高强,恰好正把王能连肩搭背钩住。原来这飞抓有五个纯钢钩子, 锋利非常,皆有绒绦贯串。发出来时,好似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五指擅开。 落在身上,这五指一齐抓将拢来,那钢钩抠入肉内。随你英雄上将,无不立 时下马。当时王能被他将总索只一扯,从屋上跌下庭中。众家将一齐上前, 将他缚住,便问可有羽党同来。王能随他们棰打,只不做声。符良跳上瓦房, 周围巡视了一回,见并无人迹,也便下来,将他绑在柱上,等候天明,请主 人发落。
  却说狄洪道到了里边一看,四周皆是房屋,无从下去。中间只有一个庭 心,上面用铁线网着,下边无数铜铃。若然将铁网惊动,那钟儿便要一齐响 将起来,因此没个理会,想了半刻,只得将屋瓦挖开,欲想从椽子内挨身下 去。那知椽子下面,皆天花板蒙着。挖子好几处,都是如此。只得跳出围墙 外来。那知不见了王能。四面踪寻,杳无形迹。
不知狄洪道可能救出王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草上飞踪寻表弟 狄洪道喜遇焦生


  却说狄洪道不见王能,暗道:“奇了,又不听得声息,岂被他们捉去了 不成?”看官,你道外面把王能拿住,难道没有声响?况且夜深入静,二三 里外,尚然听见了哭声,如今近在咫尺,怎的他还未晓?其中有个缘故。只 因围墙又高又厚,外面的声音,只能上达,却不能到了上边,从新回下来到 里面。讲究声学的人,自然明白。不比前夜的哭声,顺风吹去,那是平行飘 送,所以二三里外.尚能微辨。那声音一物,全仗空气传送。若气不通,虽 在一二寸之地,亦不听得。列公倘然不信、只消将一间房子四围门缝固封严 密,外面的人,把耳朵凑在玻璃窗上,听里边的人靠着玻璃说话,只见他嘴 唇开合,却并不听得声响。只因风气不通,所以近只一层玻璃,尚且声息全 无。
  闲话少说。且讲狄洪道不见了王能,四周围寻了一回,不见形迹,疑他 先回,或在枫林内等候,遂出了皇甫家。一路寻看,直到苏定方家内,并无 下落,想道:“一定他下去窥探,着了道儿。这到如何是好?”又想:“既 然被擒,必定多[在]那矮屋之中,当做药料,害他成了残疾。”左思右想, 一夜未曾合眼。
到了明日,苏定方问起高徒何往,只说一早出去,相邀亲戚到来医病。
及至黄氏过后,又到皇甫家内,依着前路,到得矮屋之中。细细张看,并没 王能在内,遂即推门进去。那里面的人一齐叫起苦来,皆道:“今夜不知那 个悔气,又要来取什么东西也。”狄洪道忙把手摇着,道:“不要高声,我 乃过路之人,只因听得你们叫苦之声,前夜进来张见了你们惨状。昨夜同了 一个徒弟到来,欲想除此妖孽,救你们残生之命,却不道不见了徒弟,故此 特来找寻。”众人都道:“没有见得。好汉,你不知道,这恶贼骗了人来, 却不便到此间。起初藏在这高墙里面,名为紫禁城,内有一个小小地穴,约 有一二间地步,四面石头砌成。里面倒也舒齐,床铺被褥,一应全备。每日 三餐茶饭,也有荤吃,只是人肉罢了。将你养得肥胖,等到要用之时,方才 动手。用过之后,便推到此间,若是死了,便杀来煮吃,当做牛肉用。幸而 不死,他仍把你养着,留到后来再用。他的药都是人骨髓、人脑子、心肝五 脏、疗子、阴门合成的,成以如此效验。今日天赐好汉到来,总望相救我们 出去。若得回家,定当重谢。”洪道道:“如此说来,那徒弟定在高墙里面 地室之中,目下谅未伤残,只是俺独自一人,孤掌难鸣,怎好救他出来,杀 了这恶贼,相救你们性命?”众人道:“他的地室上面,却是一间书房。地 下都是磨细方砖,并无痕迹。其中有一只榻床。只消将榻床上面搁几拿去。 把榻面揭起,里头便有梯子,直到地室之中。这榻床就是门户。”洪道道: “不相干。我们不能到得里边,怎的下去?你们且自放心,待我想法再来。” 众人哀求不已,狄洪道也顾不得他们,遂即回身出去,幸喜无人知觉,上了 瓦房,仍到苏家。一连几夜,毫无善策,想起镇江众弟兄在彼等候,又不能 丢了王能而去,急得如热石上的蚂蚁一般,没个主意。
  我且按下这边,且说湖北德安府应山县,有个豪杰,姓焦名大鹏,绰号 叫做“草上飞”,是湖北有名的义贼。飞檐走壁,来去如风,有超等的本领。 他要人的银钱,即是明取,不去暗偷。生得两眉如铁线竖起,双目圆睁,截 筒鼻,四字口,面色微红,混身元色紧身,密门纽扣。足上蓝布缠腿,穿一 双爬得山、过得岭、鹞子翻身跌杀虎的快鞋。背上捶一口青锋宝剑。他只拣
  
贪官污吏、世恶土豪,任你身居深闺密室,忽然间他跪在面前,口称借银若 干,明日送到某处山中,或某家客寓,言毕将背上的宝剑扯在手中,将口嗤 的一吹,连人连剑,影迹全无,所以人人怕惧,连忙如数送去。他过后便来 取去,却不与你照面,你若不送去,包你脑袋不见,若论剑术之中,本领高 的五遁俱全,能算袖里阴阳,赛过仙人一般,所以叫做剑仙。这草上飞焦大 鹏,原与山中子一师门下,俱是玄贞子的徒弟。只因他剑术未学精明,却要 做这义贼的勾当,玄贞子知他难以修炼成功,由他自去,所以不入他们七子 的一党。方才说的就叫剑遁,若与寻常勇士比较起来,已经要算无敌的了。 他自小死了父母,又无弟兄妻小,幸亏姑母抚养成人。
  这姑母嫁一个生意人,姓窦名琏,开一爿米麦六陈行,年过半百,单生 一个表弟,乳名叫做庆喜,年方一十六岁。生得面白唇红,温文尔雅,老夫 妻十分钟爱。只因窦琏年老,每逢出外买货,带着庆喜官同去,一来路上陪 伴,二来好教他见识生意之道。前月到宝丰买货回来,路过鲁山地界,忽然 失去,四出招寻,杳无下落,老夫妻两个哭得死去还魂。恰好焦大鹏探望姑 母,得知其事,遂即到鲁山来寻访表弟。他久在江湖,知道枫林村有这妖人, 本欲为民除害,暗想:“那庆喜官莫非被他取去?”
  那一天到了鲁山,便望枫林村而来。时候日落西山,黄昏月上,来到皇 甫良家内,飞身上屋,只见斜刺里一人在瓦房上面连窜带纵,好似燕子一般, 向里边而去,暗想:“必定我道中人,此人本领,也算得个高手,不知他为 着何事?”遂即跟将过去,只见他从庭心下去,焦大鹏也下了庭心,一路随 着,直到矮屋之中。要知草上飞的本领,远胜于他,正是棋高一着,缚手缚 脚,所以距在背后,狄洪道并未知晓。只见他竟到里边,焦大鹏只道此中谅 是藏银之地,便在门外偷看。却不道都是残体之人。狄洪道问这众人:“昨 日可有姓王的到来?”众人道:“还没有来,只是好汉早些想个计策,救得 我等性命,阴功不小,我等永不忘你恩德。”洪道道:“我想了三日,终少 一个帮手,若是草草行事,一人难敌四手。况且他们整备甚严,里边定有埋 伏。欲想赶到长安,找寻师父到来,又恐误了徒弟性命,所以进退两难。” 那焦大鹏听得明明白白,暗道:“原来也是与我一路,也算巧算。便烁的跳 到里边,狄洪道吃了一惊,便把匕首出在手中。大鹏道:“慢着,我非别人, 特来找寻表弟,壮士不必疑心。”洪道听了此言,将他上下身一看,果然像 个外来之人,谅他有些本领,便彼此通过了名姓,略表在此的缘由。二人各 自大喜。
草上飞便向众人逐一看了,并无表弟在内,便问道:“你们可曾知晓有
个十五六岁的标致官人,可在此间?”内中一个应道:“可是一个姓窦的湖 北人,自前月来的?”大鹏道:“正是。如今怎样了?”那人道:“还算恭 喜,如今还没用过,亦在里边地室内,养得好好的在彼。”焦大鹏便问狄洪 道:“你可到过里边?”洪道道:“他的高墙之内,名为紫禁城,端的严密, 鸟都飞不进去。”遂把前夜之事说了一遍。大鹏道:“我们先把他羽党除了, 看他怎的。若出来,便可擒住他,若紧守不出,我打门进去,你只在外梭巡, 休得放他走了。”
  正在说,忽听得备弄中一片声脚步响,好似一二十人赶进来模样。原来 这矮屋唤做料房,每夜有人巡视二次。却是三更查过了,要过四更再查一遍, 恐有走漏。狄洪道前几夜进来,却未逢着。今日正在三更时候,那巡夜家丁 来到料房门口,忽听得里边有人说话,就在门外不敢进来,侧春耳朵听个明
  
白,知道走了风声,慌忙走到看守紫禁城北门将军闵安存那里报信。闵安存 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取了双桨,带了一众家将,各执兵器,赶到料房而来。 这巡夜家丁报过北门的信,又转到西、南、东三门各处报信,惊动得合府教 师、家将个个出来,陆续到料房接应拿人。这里闵安存带了十个家将先到。
未知焦狄二位英雄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草上飞斩符常谭闵 狄洪道擒皇甫医生


  却说草上飞焦大鹏听得备弄中脚步声响,即便刻转身来,抢出门外,把 备弄截住。狄洪道随后也跳到备弄。大鹏向北,洪道向南,各挡一面。且说 闵安存带领家将,来到料房门首,只见门内跳出二人,为首的身长八尺,头 带元绉六楞英雄罗帽,额上一个英雄结,鬓边插一朵大红山茶花,身穿元色 密门窄袖短袄,兜当扯裤,手提青锋宝剑,犹如猛虎一般,截住去路,遂大 喝:“大胆强盗,敢到这里来送死!”舞动双桨,兜头便打。大鹏起剑撇开 双桨,还手一剑劈来,连肩搭背,所个斜分两半。众家将大惊,发一声喊, 往后便退。却好西门守将活阎王谭江清提了石锁,带领众人兴匆匆到来。北 门家将大叫:“谭将军快来,强盗利害,闵将军没命了!”遂一齐站在一旁, 让江清上前。焦大鹏见他手提蛮笨家伙,知道此人有些气力,便不肯等他下 手,托地跳将过来,一个旋风,夺??转到江清面前,可怜这活阎王看也没 有看清,早已脑袋落地,到那森罗殿上受实缺上任去了。焦大鹏遂即赶上前 去,把众家将切葱切菜的追杀过去。
  绕过西门,只见南门守将符良提刀杀到,见了焦大鹏,大叫:“强徒杀 我兄弟,吃我一刀!”便劈面斫来。大鹏不慌不忙,把青锋宝剑向他刀上一 挥,当的一声,符良的手中剩个刀柄,那刀头落在地下去了。只见草上飞的 这口青锋剑,乃是他的师父玄贞子剑仙——七子之中第一个道行高妙的—— 送与他的,你道好也不好?所以符良的刀遇着此剑,正如泥做一般,把刀头 削去了一大半。符良吃了一惊,慢的一慢,被焦大鹏一剑穿个前胸通了后背, 将剑往上一挑,把符良从头上直掼到后面去了。众家将没命奔逃,只恨爷娘 少生了两条腿。后面焦大鹏犹如老鹰拿雀,迫杀过去。
我一口难讲两处的话,这里动手的时节,那狄洪道向南抄到东门,恰好
常恶踏出门来,舞动连环棍就打。洪道早将双拐袖在手中,两个在庭心中厮 杀。这十名家将围绕助战,正打得乱纷纷,难以取胜。若论狄洪道,乃漱石 生的徒弟,究竟也是剑侠传授、何以不如草上飞甚远?其中有个道理。只因 洪道未学剑术,草上飞剑术虽则未精,究竟学过。若论二人本领武艺,相去 不远。只是草上飞轻身术妙,宝剑利害,再加一边在备弄内,个对个交手, 一边在庭心中宽阔所在,加上十个家将,虽则终能胜得他们,只是一时难以 骤胜,常恶正在手臂渐渐酥麻,被狄洪道二根拐滚将进来,脚骨上着了一下, 那里站立得住,扑的跌将转来。却好草上飞正到,趁手一剑,叫他快些追上 三人,一同到鬼门关做摸壁鬼去。众家将见拳师已死,惊慌逃窜,被焦、狄 二人追上去,打的打,斫的斫,杀得七零八落。
  却说皇甫良早有家丁报信,但知道料房内走风,岂知拳师家将已被伤残 若此,提了一把板斧,将紫禁城开放,赶出城来。他只道料房失事,出的北 门,却下见一人,遂一路转向西门抄去,只见备弄中满地尸骸,闵安存、谭 江清、符良,尽皆丧命,急得心慌意乱。不知何等样人,谅必前夜强徒一党。 将到东门,但见几个家将没命的逃来,口称:“强盗利害,四位将军尽皆伤 命了!”皇甫良心中大惊。前面一位英雄,头上胖顶六楞罗帽,耳旁一个大 红绒球,浑身紧装扎缚,足登薄底骁靴,手中舞动两根镔铁李公拐,似风卷 也似的追来。皇甫良见来势凶勇,举起板斧,向着狄洪道头上劈个朝天切菜, 洪道将身偏过,一拐打来,二人一来一往,斧来拐挡,拐去斧迎,战了十几 个回合。皇甫良那里是洪道对手,只见他使发了双拐,宛如一个绣球,滚来
  
滚去。皇甫良觉得虎口有些震开,暗想:“今朝家破人亡,断难抵敌,不如 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得个空闲,转身便走。洪道口喝:“妖贼,你狼心 狗肺,残害良民,今日恶贯满盈,还想逃往何处!”随向豹皮囊中摸出一支 金镖,照准他后心打去。皇甫良一路奔逃,侧着脸,把眼稍顾着后面,见他 把手一抬,烁的一件东西到来,连忙将身一侧。那镖却打在肩窝,顿时这右 臂筋断骨折,大叫一声,那板斧当啷的堕在地上。洪道飞步上前,将皇甫良 擒往,背后焦大鹏也到,手起一剑,挥为两段,便道:“这等妖人,问他作 甚?”二人抢进城中,见一个杀一个,把他妻妾子女,丫鬟仆妇,不问老幼 男女,一门良贱三十余人,杀得干干净净。
  便[寻]得这间地穴门户的房间,将榻床揭起,取过灯火一照,下面共有 三人。焦大鹏跳将下去看时,见表弟窦庆喜毫无损伤,心中大喜,便叫:“表 弟,愚兄特来救你,今日且喜无恙,快随我出去”那庆喜官见了大鹏,两泪 交流,牵衣痛哭。只听得洪道在上面叫道:“王能贤契可在么?”王能正卧 着,从睡梦里惊醒,听得师父声音、情知大事成功。便道:“徒弟在这里!” 大鹏看见王能被他们将大铁链锁着。便把剑来割断了。王能道“多承好汉同 我师相救!”大鹏看还有个后生,问道:“你姓甚名谁,怎得到此?”便叫 王能带着他上去,自己同了表弟也出了地室,叫王能一同先到外面医室中等 候地。却同了狄洪道到楼上去,把皇甫良积下的金银珠宝,只拣贵重,打了 六个包儿,一把提着。赶到后面矮屋中,放了这班残疾之人,叫他们你挽我 扶,狼狼狈狈的,来到外边大路上枫林之间坐着,等候天明,见有车马过时, 便可附载回家。将一包金银打开,分派与众人收了。众人欢天喜地,感恩不
尽。
  然后二人回到皇甫家中,问起后生家住那里。那后生道:“二位恩公在 上,难弟乃余姚人氏,姓王名介主,今年二十三岁。父亲早故,只有个叔叔。 名叫王守仁,官为兵部主事。我在家中教读,前月忽有人来聘请我做个西席, 许我百两纹银一载,先付十两聘金。因此辞别家人,同他一路而来,便到此 地。若非二位恩公搭救,定遭毒手。”便问过众人姓名。大鹏道:“既是忠 良之后,且同我到了河南应山县去,待我把表弟交与姑母,便相送你到府。” 介生又向大鹏拜谢了。洪道道:“你叔父是个穷官。”一面说,一面提过一 包金银过来,道:“这包你拿去,也可过度日用。”介生拜谢收了。
狄洪道与焦大鹏恋恋不舍,二人便结为兄弟,当天跪将下来,撮土焚香,
拜了四拜。然后各人起身,各自把包裹结在腰内,出得门来,分道而行。 焦大鹏同了窦庆喜、王介生到了应山。那窦琏见儿子回来,喜得个了不
得。姑母见了庆喜,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就把王介生留住,与焦大鹏住了十 多天。介生同了庆喜,本是患难的朋友,如今感激他表兄相救,越加亲热, 也结为八拜之交。他二人日后也都出仕为官,书中不表。后来焦大鹏送他到 余姚县去,我也一言交代。枫林内这些残疾之人,只要有了金银,等到天明, 自然陆续有车马带回家乡而去。皇甫良家内,自有地方保甲禀知鲁山县相验 收尸,追捉凶手。只好在没有苦主陈告,也渐渐的罢了。
  书中单表狄洪道同了王能,回到苏定方家,恰好定方起来开门。狄洪道 到了里边,便把一锭银子谢了。定方推辞一回,也便收了。狄洪道便把衣包 收拾,师徒二人别了苏定方,撒开大步,一路望长安进发。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到了长安,径至大石山中,来寻师父。恰 好漱石生到四川去了。寻那傀儡生,也不见面,暗想:“此间除此二人,只
  
有三师伯云阳生居住后山,未知他可肯出去?”便同了王能,径到后山而来。 不知遇见云阳生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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