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鹤鸣之所以不同于李、方二人之处,乃是由于他久经冶炼的气魄与自 负甚高的精湛武技。是以,他的情绪在一惊之后,很快地就安定了下来。
那个人站定之后,一双深陷在目眶里的眸子,连连地眨动了几下,首先 注视在柳鹤鸣身上。
柳鹤鸣徐徐站起身来,抱了一下拳,道:“老朽柳鹤鸣敢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不得不临时打住,原因是来人的目光已转向了别
处。
嘴角微微向下拉动,带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屑,这个人把目光已移向知府 李吉林的身上。
柳鹤鸣的话只好打住。 这人看着李知府,把一只形同僵尸的枯瘦手掌伸出来,作出一副索讨的
样子。他缓缓地用一口沉重的巴蜀乡音道:“李大人,我要的银子你可准备 好了?”
李知府全身打颤地道:“这个??” 一面说,却把睛睛转向柳鹤鸣,满脸求助之色。 由于这个怪人的提早光临,使得柳鹤鸣原来打算让李、方二人回避的部
署,成了泡影,所以李知府才会临时向柳鹤鸣讨主意。 那人带着三分木讷缓缓地掉过了头颅,一双含有隐隐精光的瞳子转而注
视在柳鹤鸣身上。
“你是谁?” “柳——鹤——鸣——”
摇摇头,这个人冷森森地道:“我不认识你!”
“老朽也不认识足下!” 那人嘻嘻一笑,脸色极为不屑地道:“这么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要是昔日,如果有人胆敢这么向他说话,柳鹤鸣早就忍不住了,但是眼
前这个人,显然是大有来头,柳鹤鸣心里极为不快,可是在未了解对方意图
门路之前,他却是隐忍不发! 聆听这人奇怪的对话之后,柳鹤鸣脸上带出了微微的笑容。 “老朽为李大人座上常客,常来走动,理之所当,倒是足下不请自来,
令人吃惊。”
那人像是不擅辞令,被柳鹤鸣这几句冷嘲热讽的话一激,顿时面现怒容。 不过是一瞬之间,他脸上又现出一片笑容。 “柳老头,你竟敢对我这般说话,嘿嘿??我们等一会再谈。” 说罢转过脸来看向李知府,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怎么样,李大人
是舍不得给么?”
剑影凌空逝
李知府讷讷道:“这个??是??不是。” 柳鹤鸣身子一转,已来到了李知府与怪人之间。那个人顿时后退一步。 柳鹤鸣抱拳道:“这位朋友大名如何称呼,老朽不才,承李大人之托,
愿意居中作一个调解人。” 来人那张尖尖的白脸上,现出了根深很深的两道纹路。“这么说,你是
专为这件事才来的了?” “正是这个意思!”
白衣人仰天打了个呵欠,像是驴子张嘴般地,掀起两片嘴唇,露出了白 森森的两排牙齿。
说话时方师爷忽地站起来,正想夺门奔出,白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前 者顿时吓得立住不动。
白衣人脸上一时间像是罩下了一层寒雾般的冷酷。柳鹤鸣目光湛湛地注 视着他,提防着他猝然会施出杀手。方师爷早已被吓得双膝打颤,嘴里情不 自禁地叫道:“柳老先生??柳老先生??救命!”
柳鹤鸣目注着眼前白衣怪人道:“足下既然来去江湖,又有这身功夫, 当然不是无名之辈,请报上一个万儿。”白衣人摇了摇头道:“什么万不万 的,我不知道。漫长的冬天,令人好不难受??”
说到这里仰天打了一个呵欠,一脸睡意地道:“好好一个冬眠,却被你
们惊醒??记得离开巴山时,山下人送了我一个名字,我想这名字虽然文了 一点,倒很适合我的性行??”
柳鹤鸣抱拳道:“洗耳恭听。”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如我说出这个名字,只怕你等三人俱要血溅当场。” 他翻了一下松弛的眼皮,打量着柳鹤鸣道:“怎么,你还有意思要听么?” 柳鹤鸣冷笑一声,道:“柳某如果惜命,也就不来管这桩闲事,请报大
名。”
白衣人眼睛垂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名冬眠先生,大名 之行,原意在开春冰化之日,先寻‘天一门’蓝老头的晦气,既然你等扰了 我的清梦,说不得先拿你们开刀了??”
李知府惊吓得叫了一声道:“冬眠先生??”
自称“冬眠先生”的白衣怪人,偏过头来。 李知府不知怎地,由内心浮起了一股无比的寒意。 这一刹那,他忽然感觉到一万两银子事小,而人命重要了。 “先生所需的银两??下官早已备好??”李知府全身打颤地嗫嚅道:
“请容??下宫去拿来奉上??” 白衣人木讷的脸上,此刻现出两弯笑容道:“太好了,李大人请与这位
方先生退向壁角,有话等一会再说如何?” 李知府与方师爷早已吓破了胆,聆听之下连连地答应着,迅速地退向一
角。
两个人倚墙而立,面色如土。 白衣人倏地身体向侧方一闪,快似飘风。
就在他身子方一闪动的当儿,柳鹤鸣的一双手掌紧紧擦着他的衣边落了 下去。
这一招柳鹤鸣显然蓄势已久,只是仍为对方自称冬眠先生的怪人看破了 先机。
既已出招,双方对垒已然分明。 柳鹤鸣一掌劈空之下,膝盖向前微屈,一只右掌向怀里一兜,五指箕开,
反兜着直向白衣人前胸上扣了过去。 白衣怪人口鼻里发出了一声怪异的轻哼,迎着柳鹤鸣兜心的掌势,陡地
弹空而起。 柳鹤鸣这第二着杀手显然又落空了。
眼看着白衣人腾起的身子,有如一片白云般的轻飘,足足弹起了丈二高 下。
他双手两足向上一蹦,整个身子平平的已贴在室顶之上。 这么俊的身手,当真是武林罕见。 柳鹤鸣心中一惊,禁不住由心底潜升起一丝寒意。 高手对招,常常匪夷所思。 柳鹤鸣虽是一连走了两手空招,可是他毕竟是身怀绝技,非同一般凡俗
之辈。
两招失手之后,他足尖微点,已把修长的躯体退向壁边贴紧。 这时候贴在屋顶上,活像条大守宫似的那位冬眠先生,忽然一个盘转,
凌空倒折而下。
室内,起了一股劲风。 白衣人昂然立于一角,打量着贴壁而立的柳鹤鸣。 两个人四只眼睛,在一瞥之下,已经紧紧地对吸住了。
白衣人徐徐地点了下头,露出了白森森的两排白牙,道:“好掌功,我
倒是小看了你。只是你仍难免于一死。” 柳鹤鸣冷冷笑道:“大荒山的独孤无忌是你什么人?” 白衣人紧贴在前额上的一绺短发,倏地耸动了一下,那张苍白无色的尖
削面颊,陡然现出了无比的惊异。
“你果然知道得不少。” 白衣人在说这句话时,一只瘦若鸟爪的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柳鹤鸣早已料到有此一着。 他双目平视,不慌不忙地抬起了一只手。 双方看来,像是同样的心思!
两只手掌看上去也像是同样的动作。
只可惜现场除了对敌者彼此以外,竟然没有第三个人能够明白这是一种 什么样的招式和手法。
两只抬起的手平直地对举着,白衣人那只瘦手是半握着;柳鹤鸣的手却 是骄伸如刀。
李知府与方师爷虽是倚立在一旁作壁上观,可是实在说,他们却是没有 这个心情和雅兴。
他们实在也想不透两个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对敌手法,可是不久之后, 他们俱已觉出了奇异的感触,像是有一股充沛的气体感应圈子,慢慢向四方 扩展着。
李、方二人先时并不十分感觉出来,可是只是一会儿的工夫,这种明显 的气压之力,已使得他们两人大起恐惧。
那种无形的气压力量,仍在继续地扩展着。 签押房的两扇窗户,吱吱吱地急颤作响; 李知府与方师爷的额头上,俱都现出了一粒粒滚圆的汗珠,两张脸也都
热红了。 然而,当时敌对的两个人,仍在相峙着! 白衣人的一只瘦手缓缓地张了开来。
猛可里,柳鹤鸣那只伸出的手掌,霍地向下一翻,指尖向上一场,平胸 推出。
白衣人怪啸一声,那只伸出的手掌,就像是抓着了一样什么东西似的硬 硬地向外一推。
两扇关闭的窗户,就在二人这一推一送之间,霍然为巨力震开。 柳鹤鸣却于这时,发出了一声呛咳。 一股热血,由他张开的嘴里猝然喷了出来。 柳鹤鸣的身子却也在此一刹那间猛然袭了过去。 随同着他扑上的身子,一口冷森森的长剑已抽在手中,剑光裹着他狂进
的身子,像是拍岸的浪花——掌拍、剑劈,连同着他整个身子,带着凌厉的 大股气压之力,同时向白衣人身上迫击了过去。
白衣人在柳鹤鸣猝然扑上的一刹那间,只作了一个动作,一个看来极为
简单的动作;他举起了一只腿,两只手环抱当胸,简直是神乎其技! 你根本就看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接触在一块的。 白森森的剑光罩裹着柳鹤鸣狂进的身躯,猛然向前一冲,在同一个势子
里,柳鹤鸣已运施出他浸淫剑道垂四十年的一着杀手——“七杀剑”。
顾名思义,那是七手杀着。 七手不同形势的杀着。
天下固然不乏杰出的剑手,然而能在一招之内,连施七手杀着的人,毕
竟还是不多。 除了这手杀招以外,柳鹤鸣那只左手并不空着,在同一个势子里,他左
手同时拍了七掌。
七次拍出的手掌配合着七式杀出的剑招,形成了极为凌厉而恐惧的一招 杀着。
白衣人在此一刹那间,表现得竟是那么从容不迫。
看不清楚他是如何闪躲过那七式剑招,也看不清他是怎么逃避开那七式 凌厉的手掌的。
最妙而又不可理解的是,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手还击的。 总之,在此一瞬间,两个人已经交换了一个位置。 白衣人移到了柳鹤鸣原来之处,柳鹤鸣却换到了白衣人原来立处。 双方背向背站着。 渐渐的白衣人转过身子来——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两只如同鸟爪般的手
上,沾满了鲜血。使人惊骇欲绝的是,他的一双手上,分别抓着一样东西: 一副血淋淋的肝脏;一颗活蹦跳动的人心。
柳鹤鸣缓缓转过身子来,大股的鲜血,由他胸肋两侧狂流出来! 他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白衣人木讷的脸上,丝毫不着表情,甚久之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才绽
开了一丝笑容。双手松开,一副心肝掉落地上。
李知府与方师爷目睹及此,早已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两个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双腿失去了劲道,俱都跌坐在地上,全身抖颤
成了一团。 白衣人一双凶光四溢的眸子,逼视着二人,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 李知府战兢地开口说话道:“你??你??”
两片牙床一个劲地互撞着,舌头也失去了控制,简直不知说些什么。方 师爷却伏身跪地,叩头如捣蒜。
“饶命??饶命!” 他嘴里只是反复地说着这两个字,全身上下几乎都瘫痪了。白衣人首先
走到了方师爷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背。方师爷就像鬼似的怪叫了一 声。
叫声未完,一个身子已为白衣人高高地提了起来。“爷??爷??饶 命??饶命??”
“我问你??”白衣人慢慢吞吞地道:“你是干什么的?”“师爷?? 师爷??饶命。”
“师爷?不用说,请这个性柳的来,也是你出的主意了?”“不??不 是??”
方师爷吓得一连串地怪叫着,人吊在半空中,已经瘫了下来。
白衣人哼了一声,道:“没用的东西!” 说着用力向外一抛,方师爷整个身子就像个球似的被摔了出去。 只听见“砰”一声大响,整个房子都晃动了一下。方师爷落下的身子,
已成了一摊烂肉,血脑飞溅四壁,顿时一命归西。
李知府目睹至此,惨叫了声,像是自己身受一般。他蜷曲在地上的身子, 抖颤得是那么厉害,不知什么时候,全身出了一阵子虚汗,汗水把内着的衣 衫都湿透了。“站起来!”白衣人就站在他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
“是??”
李知府全身抖颤着想站起来。 他哪里还能站起来?身子才爬起了一半,双腿一软又坐落在地。白衣人
伸出一只沾满血的红手,搭在了他肩上,用力一提,硬把他拉了起来。
李知府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白衣人说:“去拿钱!” 李知府连连称是,心里多少稳当了一点。
喘息了一阵,李知府勉强镇定了一下,他手指门外,嗫嚅地道:“从这
边??走。” 白衣人冷哼了一声道:“带路!”
他到底也是见过场面。读过很多书的人,平素也很注重气节,刚才是吓 破了胆,这时略一沉着,也就恢复了几分理智。面对着这般模样的一个煞星, 他心里知道,要想由他手里逃得活命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然而关在屋子里, 更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制造机会。
这些念头,很快在李知府脑子里闪过。 他于是决定把眼前这个白衣人骗出室外。 因为外面埋伏了许多人,说不定在乱兵交战里,自己或可幸免一死。 白衣人冷笑道:“你在想什么?” 李知府苦笑一下道:“请你松开这只手,我才好走路。”白衣人想了一
下,果然把抓在他肩头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并且后退了几步。 李知府叹息一声,道:“这位壮士,你我并没有深仇大怨,为什么对我
要下此毒手?” 白衣人哼了一声,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犯我,那就只有
死路一条!” “可是我并没有冒犯你啊!”
“好好一个冬眠,被你由梦中惊醒,差一点坏了我将成的道基,还说没 有冒犯么!”
顿了一下,他冷笑道:“我原待春冰初化,一觉醒转之后,再大开杀戒。 你这狗官硬把我的好梦惊醒,既然这样,我就先拿你们开刀??走。”
说到“走”字,顺手在李知府背上推了一下。 不过是轻轻一推,李知府已吃受不住,身子一踉跄,跌出门外。 当他由地上滚身站起时,白衣人赫然又站在眼前。 签押房外,是一条笔直的甬道。
甬道两侧栽种着两列雪松。 雪松后面掩着一片杀机。
捕头张方,率领着手下得力捕快“虎尾鞭”孙七,以及外县的几名名捕, 他们是:“海豹子”谢山、“双手箭”关士宏、“左手快刀”李立、“云里 翻身”管刚。
六个人早就埋伏好了。
老捕头张方确是够沉着,早在那冬眠生先下手杀害柳鹤鸣时,他就惊觉 了,只是为了顾忌李大人的性命,张方力嘱不可妄动。
经过张方的一番调动,这附近已设下了重重的埋伏,凡是可以掩身的地
方,都设下了卡子。 老捕头张方是一双“判官笔”。 孙七是“虎尾鞭”。 “海豹子”谢山是一双“折铁钢刀”。 “双手箭”关士宏,用的是一双“万字夺”。 “左手快刀”李立,使的是一柄“鱼鳞刀”。 “云里翻身”管刚,是一对“牛耳短刀”。
这六个人,都是久办案子的能手,可是面对着如“冬眠先生”这等大敌,
一个个都不敢造次。 那两列雪松栽种得很是对称,两棵两棵地相对着,在雪松与雪松之间,
连绵着一色绿油油的冬青矮树,无形中形成了孙七等一行最好的掩身之处。 掩藏在最前方的是“双手箭”关士宏与“左手快刀”李立。 这两个人已经得到了老捕头的暗示,要他二人在白衣人经过面前的时
候,出手狙击。 其他各人则在关、李二人出击的同时一涌而出,混乱中搭救李知府。 眼看白衣人在后,李知府在前,一起走过来。 李知府有意把脚下放慢了,拖延时间,他身后的白衣人距离他约有一丈
远近,看上去一副浑然的神态。 “双手箭”关士宏一双“万字夺”紧紧压在膝下,他两只手上各托着一
支“甩手箭”,正是他仗以成名的暗器,一手双箭,专门取人的“照子”, 在关士宏来说,堪称一绝。
“左手快刀”李立的一口鱼鳞刀倒背在身子后面,两个人俱蓄势以待。 李知府一副哭丧模样,由面前走过去。
白衣人徐徐地跟上来。 “双手箭”关士宏看看时机来到,陡地一扬双手,两支甩手箭,猝然脱
手而出“哂!哂!”两股尖风,直向白衣人一双眸子上飞来。 双箭出手,关士宏、李立二人,更是不敢少缓须臾。 两个人几乎同时窜身而起。 关士宏是一杆“万字夺”,李立是一口“鱼鳞刀”,两般兵刃一奔左助,
一奔下盘,陡地向着白衣人身上招呼过来。 白衣人面对着关士宏发出的一对甩手箭,形同未睹,更不见他如何防躲,
只不过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两支箭显然是射中了。
只听得“叮!叮!”两声,不像是射在眼皮上,倒像是射在一层钢板上。 这一瞬间,李、关二人已同时扑到,一杆万字夺,一口鱼鳞刀同时招呼
下来。
白衣人瘦长的躯体,像是旋风般地打了一个转儿,三个人忽然一下子定 住——极为短暂的一刹那。
白衣人像无事人儿般地继续向前。
“双手箭”关士宏和“左手快刀”李立,两个人身子一连向前踉跄出了 好几步,双双栽倒在地,顿时一命呜呼。
致命处皆在前心要害。
这位冬眠先生似乎惯于白手杀人,下手之处非心即肝,一击即中,绝不 虚发,可怕之极。
现场情形显然不仅如此。
在白衣人与关士宏、李立二人乍一接触的当儿,人影交错之间,飕!飕! 飕!飕!一连纵出了四条人影。
老捕头张方、“虎尾鞭”孙七,“海豹子”谢山、“云里翻身”管刚,
四个人猝然现身而出。 四个人早已有了默契。
就在他们四人乍然一现身的当儿,“海豹子”谢山的一口折铁刀,随着
他的一声大吼,兜头盖顶地直向白衣人头上砍下去。 “云里翻身”管刚的一对牛耳短刀,更是忘命般地向着白衣人扑到,两
口刀一奔咽喉,一刺下腹。两个人紧接着关士宏、李立之后,前仆后继,勇
锐不可一世。 只可惜,他们虽是奋死不顾,用心良苦,可是对于白衣人来说,却是丝
毫也构不成威胁。 事实上白衣人眼睛里根本不把他们看为敌手。
这一次,他却改变了另一对敌的手法,就在谢山、管刚扑到的一刹那, 白衣人那双白瘦的手掌就空一舞,只听得“叮当”一阵兵刃交接之声,管刚 手里的一对牛耳短刀以及谢山的一口折铁刀脱手而出——白衣人显然志不在 此。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白衣人的眼睛已看见了老捕头张方与“虎尾鞭”孙 七,双双向着前行的李知府扑去!
一股无名之火,陡地自他心中蓦地升起??
即见他身子向前踉跄了一步。 就在他足下踉跄的同时,两只手已隔空劈出。 空气里,突然响起了两股金刀劈风的声响。 白衣人盛怒之下,竟然施展出武林中多年失传未见的绝技:“隔空剪影”。 的确是难以令人相信。 双方相隔着少说有丈许以外的距离,然而在白衣人隔空的掌势之下,只
听得张方、孙七各自发出一声惨叫,双双跌倒于血泊之间!每人背后留下了 尺许长短,如同刀砍了一般的一道深深血痕。
李知府原以为可逃脱魔掌,哪里料到对方竟是这等厉害,只吓得怪叫一 声,身子踉跄而倒。
同时间管刚、谢山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向着白衣人两侧袭到。 这两个人虽然失了兵刃,却也不甘心坐以待毙。 管刚身子向下一坐,下盘着地,陡地施展扫趟腿的功力,一腿直向白衣
人下盘扫去。 这一腿功力十足,眼看着已将扫在白衣人一双足踝之上,令人惊吓的是,
白衣人整个身躯,看上去就是一匹缎子般的柔软,陡地瘫了下来。 管刚这一脚,竟是贴着他的身子扫了一个空。 由于这一脚力道过猛!管刚整个身子控制不住,旋转了一个圈子。 等到他转过身子照过脸来,白衣人又站在了眼前。 “云里翻身”管刚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所以得到“云里翻身”这个
外号,纯系因为他轻功不弱,身段灵活的缘故。
以眼前这六个人来说,管刚的功夫最好,他早年出身黑道,后来改邪归 正,投身“南乐县”当差,由于他武功高强,对于江湖黑道门槛认识精明, 所以当差以来,一连在他手里破了好几件大案子,承南乐县令赏识,不次擢 升,不过三两年的时间,就把他提升为南乐县的刑事捕头。
“云里翻身”管刚和张方有交情,是以特地来此帮忙。
想不到他的热情,却为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杀难,诚然是始料非及。 管刚心中大吃一惊,面对着这位生平闻所未闻的奇异怪客,哪里再敢出
手?身子霍地向后一倒,双足力踹之下,用“倒赶千层浪”的身法,“飕”
一声反窜了出去。 虽然如此,他仍然不能逃得活命。
白衣人身子霍地向前一躬,两只瘦手即时一抄,已经捉住了管刚的一双
足踝。
这时候另一旁的“海豹子”谢山,看看不是苗头,工打算要逃走时,却 未料到白衣人竟把手上的管刚当作兵刃,猛地向他身上抡来。
只听见“砰”的一声大响。 两颗头颅碰在了一块,一时间,血脑四溅,双双死于非命。 白衣人似乎仍然未能消除心中的怒火。 只见他双臂用力向外一挣、一扯,“呼啦”一声大响,硬生生地把“云
里翻身”管刚的身躯撕成两爿,一时之间,血溅肠溢,惨不忍睹。 一旁的李知府,目睹及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遍体酥软,双目一翻,
昏倒在地。 白衣人赶上一步,一伸手,把他抓了起来。
四下里喊杀声起!百多名弓箭手、削刀手,远远圈起了个圈子,向现场
逼近过来。白衣人一只手当胸抓着知府大人,一双精目四射,深陷在眶子里 的瞳子,四面看了一眼,禁不住脸上起了一片怒容。
他伸出手在李知府当头一拍,后者全身就像是触了电般地打个疾颤,顿 时醒转过来。
可是当他看见那位要命的煞星,仍在眼前时,禁不住吓得又叫了一声, 全身抖成一片。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白衣人一双滚动闪烁的眸子,炯炯地打量着他。 李知府两片牙床格格互相撞击着,半天才说道:“饶??命??”
白衣人一笑道:“我并不想要你死,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远日无怨, 近日无仇,你们这边死了几个人,我的气也消了一半??”
“是??壮士开恩” “还是那句话!把钱给我。” “是??我给??一定给你。” “那么,就叫这些人远远站开!否则??”
他说话不急不躁,带着沉浊的川音,听在李知府的耳朵里别具阴森之感。 他这里只管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不住口地应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你们退退??退下去??”
李知府铁青着一张脸,像是生了场大病似的:“退下去??快快??” 难为他还能说出一句整话,两只手不停地挥着。 四周的官兵在一名把总小武官的调度之下,向后退了丈许。这位把总姓
丘,四十五六的年岁,行伍出身,手上抱着明晃晃的一口钢刀,不战而退,
在他来说,是一件奇耻大辱的事情。 只见他圆瞪着一双大眼,远远地抱着刀大声道:“启禀大人,卑职早已
调配好了弟兄,布置下天罗地网,大人放心,这家伙他逃不了的。”
李知府惊悸地叱道:“混蛋??退下去。” 丘把总怔了一下躬身退后。 白衣人冷冷一笑,向着李知府道:“我们走!” “是。”
李知府向前走了几步,奈何双腿发软,不听指挥,才走了几步,遂又坐
倒。
白衣人在他坐倒的一刹那,忽然伸出一只手,正好抓住了他的胳膊。就 这样半搀半拉着他一直穿过了眼前这条甬道。道侧,原本布置着精兵,见状 纷纷让开。
丘把总脸色忿忿地站在道旁,一副心有未甘的样子。白衣人押着李知府 走到廊子里。
那廊子尽头,有一幢建筑精美的房子,正是李知府的私宅。“是这里么?” 白衣人目光打量着当前房舍,站住了脚步。李知府连连地点头道:
“是??” “好!那么你传下话去,叫你家里的人赶快回避一下!”白衣人冷冷地
说:“谁要敢心存不轨,休怪我手下无情!”李知府全身打颤地应着。 他即刻吩咐身旁人道:“快??快到里面去叫夫人和少爷小姐回避一
下??” 马上有人遵命跑入内宅。
白衣人一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的人虽多,在我看来,简直 不值一看。”
李知府牙骨交战着,不停地应声道:“是是??”说话时,身后的丘把 总认为有可趁之机。
他站在白衣人背后约有两丈开外,认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便由一名弓 箭手的手上,接过了一面雕弓,当下张弓搭箭,瞄准白衣人后背,“飓”地 一箭射了出去。
彼此间相隔如此之近,这一箭焉能会有射不中的道理?不幸的是,一切 都似乎违反了常情。
弓弦一响,白衣人已发觉。 他身子并未转过来,仅仅反手一操,已把一只雁翎雕箭接在手中了。 丘把总见状吃了一惊。 一不做,二不休,他把手中雕弓一扔,足下一纵,就势抡起手上钢刀,
猛然向白衣人身后袭来。 白衣人嘴里“嘻”地一笑。
他竟然连回头看也不看上一眼,二指拨动,已把接在手上那一支雁翎长 箭弹了出去。
尖风一缕,直奔丘把总迎面而来!
“飕”一声,正射中丘把总前额眉心! 丘把总身子起得快,落下更快,惨叫一声,平空跌了一个筋斗,“扑通”
摔倒在地。
丘把总落下的身子,一连翻了几转,手上的钢刀,“呛啷啷”撒手抛出, 顿时一命呜呼。
这番景象,只把现场每一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李知府一辈子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吓得双眼外翻,两腿打颤, 几乎又要昏了过去。
白衣人一手抓着他,冷笑一声,道:“走!”
李知府咽了一口唾沫,在白衣人的大力搀扶之下,这才继续前行。 二人步入宅内。
李知府带领白衣人,来到了外厅。
一万两银子早已备好,置放在一只藤箱内。 白衣人打开箱盖检视了一下,点点头,遂盖好箱盖,他由身上取出了一
根缎索,把藤箱捆绑结实了,背在身后。
李知府在他做这些事时,全身瘫痪在一张太师椅上。 白衣人一切就绪之后,回过身来目视向他。 李知府预感着不妙,只吓得全身打抖,却是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衣人木讷的脸上,带了一丝笑容,说道:“你用不着害怕,拿人钱财,
为人消灾,你这条命,就算是值一万两银子吧!” 李知府乍闻此言,才算是定下心来,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说道:“谢谢??
谢谢??” 白衣人原本要举步迈出,却又回过来!
李知府这时神色稍定,只是用一双惊吓的眸子打量着他,不知道他又要 玩些什么花样。
白衣人冷声道:“我姓过,过之江,人称冬眠先生”。
“是??过英雄。” “在大名府,我大概还有三天的逗留,如果你心有未甘,尽可以来找
我??” “下官不敢??万万不敢。”
白衣人过之江微微点了一下头,道:“那最好,因为那样可以少死几个 人。”
李知府打了一个寒颤。 “冬眠先生”过之江露出白牙,一笑道:“对你来说,这些实在是无妄
之灾,我很抱歉。” 李知府只是傻瓜似的点着头。
过之江正要迈步,忽然怔了一下,冷笑道:“看来你的部下还不死心??” 李知府勉强镇定地站起来道:“不会吧?” 姓过的看着他微微一笑,遂向门外步出。 就在他踏出门坎的一刹那,两口钢刀由外门两侧闪电般地猛劈下来! 在此同时,冬眠先生的手竟然更要快上他们一筹,在两口刀的刀锋眼看
已将落向过之江头顶的刹那间,他的一双手已分别递出,点在了两名阻击者 的前胸之上。
两阻击者顿时停刀不动,宛若泥塑木雕一般的不再移动!
两口刀距离白衣人过之江的头顶不及一寸,却连他的头发也未曾伤着一 根。
姓过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纣犬吠尧,各为其主,罚你们在这里站
上三天三夜,到时穴道自解,以后你们大概一辈子也不敢再暗算了!” 边说着他已经步出外室。李知府眼巴巴地看着他。 姓过的走了约六七步,慢慢地又转过身来。 李知府顿时又是一呆。过之江徐徐地点一下头道:“有几句话忘了问你,
你要实话实说!”
李知府道:“过英雄请说,下官知无不言。” “这样就好!因为你要是说得不实在,我还会回来找你的,那时只怕你
再想活命,可就难比登天了!”
李知府吓得脸色一青,不住口地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我问 你,适才为你助拳的那个老头是什么人?”
“过英雄问的是??柳老先生?”李知府道。
提起了柳鹤鸣,李知府心里浮起了一阵伤感,一汪泪水在眸子里打着转 儿。
过之江点点头道:“不错。” 李知府道:“他是下官一个多年相交的朋友。” “这人是什么门派出身?” “这个??下官实在不知。” “他家里有些什么人?”
“这个??” “说!”
李知府与对方眸子交接了一下,自信实在没有勇气敢于折冲。 然而白衣人眼神里的杀机,已经昭然若揭。 李知府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意,心里禁不住冷冷打了一个寒颤!
江湖上流行所谓的“斩草除根”那一套,他已经猜知了过之江的意图。 话到唇边,又复吞住。柳鹤鸣一腔正义,为友而死,李知府亦非天性凉
薄之人,实不忍再出卖他的后人。 顿了一下,他凄凉地摇了一下头道:“下官实在不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有儿子没有?”
“不曾听说过。” 过之江身子一闪,已到了他的身前。 李知府心中一惊,闭上了眸子。
过之江冷森森地道:“你们既属知交,怎会不知他的底细?”李知府频 频摇着头,内心惊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下官实在不知??过英雄你不 要??逼我太甚!”“好!”过之江点点头道:“那么他家住在哪里?”“在 城南青??”
“青竹堡?” “不??不是??”
过之江冷冷一笑,倏地转身步出。 李知府追上一步,颤声叫道:“过英雄??” 白衣人倏地回头。
李知府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白衣人过之江冷冷一笑,说道:“干什么?” 李知府一面叩头,热泪滂沱道:“过英雄??万请网开一面,饶了他家
中的人吧!”
过之江停了一下,灰白的面颊上带一丝冷笑,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放 过他们的。”
李知府膝行一步,再想求情,过之江退后一步,身形微晃,已掠窗而出。
等到李知府扑向窗前向外望时,对方快速的身影早已掠上了对面屋檐。 光天化日,众声嘈杂里,这个人颀长的身子,有如长烟一缕,接连闪了
几闪,已然消失无踪。
李知府长长吁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坐落在地。 为官十数年,不要说见,连听也没听说过的怪事,竟会被他遇见了。 在“生”与“死”的一线边沿上,他侥幸地逃得了活命,现在想起来,
这条生命却是弥足珍贵了。
站在木桥上,远看着家门。 柳青婵忽然兴起了一片悲哀,眼圈儿一红,流出了两行泪水。 她身旁的田福亦不禁呜咽出声。 柳青婵痴痴地道:“莫非我伯伯真的遭到了毒手,回不来了?” 田福忍住悲痛道:“主公生平言出必践,他老人家说过未时以前如不转
回,就要我们投奔‘天一门’去,现在未时已过,只怕他老人家??已是凶 多吉少??”
柳青婵秀眉一挑,道:“大伯一身武功,已是登峰造极,我不相信他老 人家真的会遭人毒手??”
田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道:“我也不信,可是??可是??听主公 口气,好像那个人是他老人家平生所仅遇的一个大敌似的。”
柳青婵冷冷地道:“我不管,我绝对不相信他老人家会死??我要在这 里等下去!”
田福叹了一声道:“这地方太显眼,天又冷,我们到前面的小茶馆去等 吧!主公要是回来一定会经过那里。”
青婵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田福就把一副简单的行囊背起来,主仆二人正待踱过木桥的当儿,即听
见一阵吱吱哑哑车轮声,传自竹林之内。 即见一个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正向桥上行来。 这附近居民来往,常以独轮车代步,当然不足为奇,只是来去的人,都
是些本地农家穷汉子,很少有生面的城里人乘坐交通工具的。 眼前就是一个例外的人。 这个人穿着一袭雪白的绸子短衫,坐在车上俨若老僧入定。 使人惊讶的并非仅仅如此,而是他那种奇异的装束,时入冬令,滴水成
冰的天气,这人仅仅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绸衫,简直是大违常情! 再者,那袭绸衫上的几粒黄色钮扣,泛射着闪闪金光,也极为惹人注意。 这人的发式也很怪,短短地贴压在前额上,像是女人前面的“刘海”式
样。
男人留着这样的头发可就显得太奇怪了! 这人四十左右的年岁,白瘦白瘦的一张脸,他盘膝坐在独轮车上,一任
车身在崎岖的黄泥道上起伏,颠簸,他身子却连动也不动一下,甚至于他那
一双闭着的眼睛睁也不睁开一下。 柳青弹与田福,顿时惊于这人奇怪的行径,由不住停下脚步来。 那辆独轮车子吱吱哑哑地推到近前了。 推车的汉子四顾茫然地停下车于,向着这边的田福点头笑道:“这位大
爷,借问一声,这地方可是青竹堡么?”
田福点头道:“不错!” 推车的道了一声:“多谢!”独轮车继续前推。 可是忽然又停住了。
似乎坐在车上那个怪人说了几句什么,于是那个推车的又回过头来说
话。
“借问,这里可有一家姓柳的住户么?” 柳青婵与田福顿时吃了一惊,由不住相互地对看了一眼,猝然觉出了不
妥!
田福冷冷地道:“这里姓柳的人多的是,不知你问的是哪一家?” “我是在问一位叫柳鹤鸣柳老先生的府第!” 说话的不是推车的车夫,而是坐在车上的那个奇异装束的外乡客。 是一口浓重的川音。 这人大咧咧地盘坐在车上,说话时甚至于头也不回一下,很可能他连眼
睛也没有睁一下。 柳青婵与田福突然大吃一惊。
由这人奇怪的举止,不速的来临,青婵与田福立刻联想到可怕的后果。 两个人几乎同时一愕! 柳青婵秀眉一挑,倏地抬手去抓插在行囊里的宝剑剑把,田福立刻制止
了她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
那人头也不回一下,冷冷地道:“我是来找柳鹤鸣柳老先生!你们哪一
位知道这人住在哪里?” 田福道:“柳老先生出去了!” “嗯?” 车上人缓缓地回过身来。
推开了车把式,这人一双蕴含着奇异光彩的眸子,注视着说话的田福。 田福顿时觉得身上一阵子发冷。 是不是这人有什么奇怪的感应力量,可就不得而知,总之,在他凌人的
目光里,田福下意识地体会出一种前所未曾领会过的寒意! 不像是常人的目光,倒像是太阳光照射在寒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寒光。 白衣人直直地注视着他,像是很温和的样子。 只是他那张脸,即使再作出亲切的表情,却也令人不敢苟同,因为,那
张脸是天生的木讷死板,夭生不讨好别人的一张脸。 “你是柳老先生家里人?”
“不,不是??” 田福用力地摇着头,似乎已经体会出来人是谁了,也说不出什么原因,
总之,这个人给他初见一面的感觉竟是那么令人战惊,可怕。 那人一笑道:“那么,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家?” 田福道:“柳老是这里知名的人,大家都认识他,他老人家上午出家的
时候,在半途遇见了在下,所以,我知道他不在家。”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有理!” 点了一下头,这人的眼光,很自然地又落在了柳青婵身上!只见他眉头
一皱。
青婵很不自然地把头偏到了一边。 那人再回头望向田福,道:“请问尊姓?” 田福口中讷讷道:“在下姓田,你先生是??” 那人微微一笑,现出十分托大的神态来。他并不回答田福的话,却反问
田福道:“柳先生府上还有什么人?”
“这个??在下就不太清楚了,好像人丁很多。”“柳先生有几个少君?” “啊!总有七八个吧!” 那人脸上神色顿时为之一变,可是转眼间又自复元。“都在家里?” “啊!好像是吧!”
那人脸上顿时显出一片凌人神态。
“多谢!多谢!” 向田福拱了一下手,那人又问道:“请问去柳家怎么一个走法?” 田福用手指着前面道:“由此向前走上二里有一片林子,在那里再向左
弯,走上半里也就到了!” 那人一张白脸上顿时显出不安之色,冷冷地点了一下头,挥了一下手,
独轮车继续向前! 柳青婵小声问田福道:“大叔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胡说一通?” 田福那只独眼仍在注视着前面的独轮车,脸上却带出十分难看的气色。 “姑娘莫非还看不出来?”
柳青婵一惊道:“看出来什么?” 她立刻会过意来,原本对这个人她就有点儿疑心,此时田福这么一提,
她顿时心中一惊:“你是说??”
“嘘!” 田福手指按唇,制止她出声说话,并且向她递了个眼波,柳青婵顺着他
眼光看去,即见方才所见坐在独轮车上的那个客人正在开发独轮车钱! 大概那人是嫌车行太慢了,要下来步行。 田福只看了一眼,忙一拉柳青婵道:“快走!” 二人匆匆走了几步,来到了竹林旁边。 那是一大片竹林子,占地少说也有数十亩之多,除了一条曲折的羊肠小
道穿行其间,并无第二条可以通行。来到了这里,田福似乎才松了一口气。 他二人回头再看时,只见先前的那一辆独轮小车已回身推过来,由林边
经过。 方才那个乘坐独轮车的怪客,竟然消失无踪。 田福怔了一下道:“好快的身法!”
柳青婵忿忿地道:“大伯要去对付的那个人莫非就是他么?”田福点点 头道:“错不了。”
柳青婵呆了一下,面色惨变道:“这么说大伯他??老人家真的已遭了 毒手?”
田福面色凄然,无话以对。
智败寻衅人
柳青婵忽然垂首,哽咽地泣了起来。 田福亦不禁滂沱泪下。
一阵阵的寒风吹过来,竹叶子唰唰啦啦地响成一片,更增添了一些离愁 别绪,这其中倘若再加以生离死别,那情景可就更悲惨了。柳青婵泣了几声, 忽然咬了一下牙齿,就要去抽剑。田福一把抓住她道:“姑娘,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那小子去??” “姑娘!”
田福用力地拉住她道:“千万不可??” “为什么?为什么??”柳青婵大声叫道:“我要给大伯报仇??你放
开我,你放开我!” 一面说,她一面用力地挣着。 田福死命拉住她不放。 “你放开我,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田福神色凛然道:“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主公他老人家尚且不是这人的 对手,你又能报什么仇?”
一句话说得柳青婵顿时一呆!
田福感伤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姑娘你是聪明人??我们快走吧!” 柳青婵咬了一下牙齿,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剑把。田福拉着她张惶的步入竹 林。
竹林内满是积存已久的落叶,踩在脚下软软的。
二人先顺着那条羊肠小道跑了一程,田福忽然站住脚道:“这样不行!” “怎么?” “那人会回来的!”说着田福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穿入林内。密密麻麻的
竹枝穿插着,没有一丝空隙。当头只见摇曳着的一线天光,脚下是深可陷足
的腐叶,偶尔踩上才出土的竹笋,刺得人脚底生痛。 两个人走了没有多远。 柳青婵忽然站住脚,小声道:“有人来了!” 田福一惊道:“在哪里?”
“在外面??”
“真的?” 两个人慢慢地把身子蹲下来。 柳青婵咬一下牙道:“一定是他!” 说完二人屏息凝神,倾耳细听。
柳青婵武功得自大伯柳鹤鸣亲传,多年下来内外功方面已有深湛造诣, 用之在“听觉”方面,有“体察入微”之妙。这时她细心聆听之下,顿有所 获。
“他回来了!” 田福一怔,身子微微前俯。
透过参差的万杆修重,借着摇曳的一片天光,一个飘浮着的白影子忽然 出现在视线之内??
正是先前所见乘坐在独轮车上的那个人。 只见他远远站在小道一端,正睁着一双明锐的眸子向这边打量着。
一段很长时间,他动也不动一下。 风摇竹影,枝叶婆娑,那人仍然一动也不动。 藏在竹林里的两个人,都不禁有些沉不住气了。 柳青婵把身子抬起来一些,换一个姿势,转动之间,碰到了一根岔出的
小小竹枝,发出了“喳”的一声。 这原是毫不惹人注意的一点点声音,尤其是混杂在万杆修篁摇动的声音
里,可以说丝毫也显不出来。 可是对于所谓的一些奇人,也就是生具异禀的人来说,情形就大是不同。 立在小道尽头的那个人,显然已有所发现。 柳青婵与田福由于和那人距离过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由神志
上看,他似乎已经有所觉察。 像是一阵风那么飘然。 那人已来到了眼前。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三四丈远近。 借着隐约的天光,打量着这人阴晴不定的脸,实在是够怕人!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带着一些怒容,两只招风耳朵,好像可以随意地
前后移动,上身的几枚大黄钮扣子,闪闪发光。 柳青婵的手紧紧地抓着剑把子,以备必要时,随时可以抽出剑来应战。 田福一只独眼更是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 那人在凝神细听一阵之后,白脸上现出了一片阴险的狡笑。 他缓缓地移步前行,前行了约六七尺的距离,才又定下了身子。 柳青婵由身侧取出一口细长薄刃的柳叶飞刀。 她两只手交合着,把飞刀的刃首,夹在两手的十指之间,只要向外一翻,
即可出手,百发百中,万无一失。
对于这手飞刀绝技,柳青婵一向很自负,然而这一刹那,她却有一种说 不出的犹豫和惊怕。
她暗自打着算盘,如果这个人就此离开,也就算了。如果他回身,或是
一直还逗留在这里,那就说不得请他吃一飞刀。 她双目直视,全身功力提聚双掌,等待着随时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然而,那个人却没有回头,一径地向前走了。 柳青婵松下了一口气,缓缓收起了飞刀。 田福道:“姑娘,可看清楚这人的脸了?”
“他烧成灰我也认得。”
田福叹了一声,道:“我们还是先到‘天一门’,见到了蓝昆再说,主 公是否遇害现在还不敢确定。”
这一句话不禁又带给了柳青婵一线希望,她顿时精神一振,点点头道: “我们走吧!”
白衣人既然往前去了,也就不再担心,只是为了怕他去而复返,所以还 不敢现身而出。
两个人在林子里分拂着眼前的竹枝慢慢地往前面走。 这些竹子多是多年的老竹,一杆杆高可参天,竹叶子层层相接,有如一
面极大的布幔遮在当空,除了有时候偶然而来的阵风,把树叶子吹开,才得 以看见些许天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黑黝黝的!虽不至“伸手不见五指”, 却也够瞧的了。
田福本来眼睛就不太灵光,一只眼睛白天看东西,有时候还会出岔子, 何况眼前?
走了没多远,他已经一连摔了好几个筋斗! 柳青婵还得分出一只手来扶着他。 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口剑,遇见面前有挡路的竹枝就顺手劈砍。 一不留意,田福又摔了一交! 竹枝子一阵摇晃,只听得一片啾啾尖鸣声。
黑暗中飞起一天蝙蝠。 在黑黝黝的林子里,这些小动物各有一双碧绿闪光的眼睛,一刹那满空
都是,汇成了万点飞蝗,撞击在二人身上脸上吱吱怪叫着,煞是恐怖。 田福挥动双掌,柳青婵舞着剑,掌风剑影里,不知杀了多少蝠蝙。 虽然是短暂的一瞬,却也够令人吃惊害怕的。 就在大片鼓动着的蝙蝠趋于寂静之后,面前霍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也许这个人早已站在那里了。 他必然是早已站在这里,因为柳青婵和田福根本就不曾发觉到有人由自
己身旁经过,否则的话,万无不被发觉的道理。 因为这人穿着一身白衣服。 一个人轻功精明到如此程度,是令人吃惊的!
试想,这人如果先二人以前已经停立在这里,却能没有惊动那些凄息的
蝙蝠,这个人该是具有如何惊人的轻功身法? 最先发现到白衣人的是田福。
他原以为自己的独眼大概看花了,再一定目细看,才知道并非如此,果
然有一个人。 这时柳青婵也看见了。
虽然光线很暗,然而正如柳青婵所说:就是这人烧成了灰,他们也能够
认得出来。那张尖瘦的白脸。 那层平贴在前额上的一层短发。
那件白绸子短衫,以及点缀在短衫前面的一排闪耀着金光的钮扣。
正是那个坐在独轮车上的怪客。 刚才他明明的在二人眼前消失了,可是转眼之间,竟然又来到了二人眼
前。
事出突然,柳青婵与田福都由不住大吃一惊。 双方距离很近,近到伸手可及。 田福惊吓之余,大吼一声,陡地一拳向着这人脸上击过来。一拳走空了,
又一拳,两拳,三拳!三拳快到形成一势,一奔面门,一捣中庭,一奔下盘。 “飕!飕!飕!”形成了一天拳风。
然而这般快的拳法,仍然是走空了。 黑暗中所能看见的那个白衣人,全身就像是不倒翁般地摇摆着。 妙在是他摆动的姿态纯系自然,令人惊叹遗憾的是田福的每一拳,偏偏
都打在他摇摆着的身影空隙之间。三拳之后,田福才知道对方的不好相与。 他身子向左一闪,快速地跨出了四根竹杆。 柳青婵也机灵地退开了五尺以外。 两个人三只眼睛,无限惊吓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像是不倒翁,不停摇
动着的身子慢慢地静止了下来。依然是那张木讷的脸。 死鱼般的一双眸子。
偶尔吹过来一阵风,拨开的竹杆,透下来一片天光,使得两个人更能清 楚地看见面前这个人。“独眼贼,你编得好一篇谎话!”
——那个人淡淡地笑着,接下去道:“可是你们仍然是逃不开我的手掌 心,说!柳鹤鸣是你们什么人?”
“是我大伯!” “啊!”
白衣人偏过脸来,注视着柳青婵。 “好,你很诚实。”他伸出一只手,指向田福道:“他呢?”“义仆田
福。”
白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柳家怎么只会剩下你们两个人?” “你先不要问我,我还要问问你。” “姑娘请问,我是知无不言。”
柳青婵愤愤道:“我大伯呢?” “你问的是柳鹤鸣?” “柳鹤鸣就是我大伯!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白衣人冷森森地一笑道:“他已经死了!” “死??”
柳青婵由不住打一个冷颤,虽然这是她内心早已断定的下场,然而究竟
只凭推测,并未证实。 这时,白衣人亲口说出这句话,无异加强了事情的真实性,哪能不使她
大吃一惊!
柳青婵与田福两个人,俱都由不住突然呆住了。 冷涩的眼泪,汩汩地顺着两腮淌了下来。 她缓缓地垂下了头,全身微微地颤抖着。 田福双手抓着一杆竹子,虽然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可是那杆被他抓着
的竹子,却簌簌地起了一阵子颤抖!黑暗中,飘洒下许多竹叶。
白衣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对于柳鹤鸣的 死,认为是理所当然,丝毫无愧于心。
短暂的沉寂。
柳青婵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 她抬头看了眼前的白衣人一眼。 “是你下的手?”
“不错!” “为什么?”
“我只是??”白衣人冷漠地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原来 想杀我,但是武技不如我,反为我所杀,这是很合情理的事情。”顿了一下, 他接道:“武林之中,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当你第一天拿起剑把子学剑的时 候开始,首先你心里就应该有接受死的准备。”
双方好像不是仇人相见,倒像是在冷静地讨论一项话题。 白衣人冷冷地道:“你大伯武技不错,是我出道江湖以来所遇见的一个
最强敌手,所以??” “所以你认为很骄傲?”
“那倒不是??”他冷冷地说:“柳姑娘,说一句平心静气的话,你大 伯的武功与我比较起来,还差得远!他既然有那身功夫,就应该想到武林中 应该还有人比他强。他是自己找死,非但如此,他还连累了姑娘你和他。”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田福。 柳青婵冷冷一笑。
如果仅仅由外表上看过去,似乎体会不出她复仇的意思,即使是伤感的 情绪,看上去也微乎其微。
田福反倒不同了。 在他们说话之间,田福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可是暗地里他却有所耸动。 面前这个白衣人,不可否认的,必然是他生平从所未见的劲敌。 田福甚至于已经认定自己和柳青婵,都将再难以逃开这人的毒手。 想到了主公的一番嘱托,以及本身所负责保护青婵小姐的任务,田福毋
宁感觉到由衷的伤心。 他所以始终不曾开口说一句话,主要的是在运用着思维,他是在想怎么
样才能逃开这个人的魔掌,如果必要的话,他甚至于考虑到不惜牺牲自己也 要保全住柳青婵小姐的性命。
其实柳青婵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强自压着内心的愤恨与伤感,表面上,作出无所谓
的一种神态。
听了白衣人杀机迸现的话,柳青婵微微冷笑了一下。 白衣人脸色一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只是嘴里说说而已。” 白衣人道:“你是说,我不会对你们两个下手?”“不错!” “为什么?”
“为什么?”柳青婵眼波一转,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他又
是瞎了一只眼的残废老头,这样的两个人,你岂能下手杀害?” 白衣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眼睛注定向柳青婵道:“你很聪明,以为这么说,我就
会放过你?”
柳青婵冷冷一笑,道:“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哪两条路?”“一条是现在杀了我。” “我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不会的,”柳青婵一笑道:“如果你真有这个打算,也不会拖到现在
了。” 白衣人眨了一下眼皮,木然地道:“为什么?” 柳青婵说道:“因为这样你内心会不安。”
白衣人发出了阵阵怪笑,笑声里多少带着一些牵强的意味,证明柳青婵 的话并非无理。
柳青婵道:“再一条是放了我们。” “放了你们?” 白衣人摇摇头,冷笑了一下。
柳青婵道:“你当然不是一个讲义气有仁慈的人,你才不会放过我们, 这一点我想得很清楚。”
白衣人没有说话。
他开始发觉到对方这个少女,有一张灵巧的嘴巴,有一颗智慧的心!对 于她却也不可过于大意。
柳青婵凄惨地笑了一下道:“因为你今天放过我,以后我绝对不会放过 你。”
白衣人冷笑着,但是对方说得有理,他也就情不自禁地点了一下头。 柳青婵紧接着道:“但是真的你就会怕我吗?” 白衣人下意识地又摇了一下头。 这些证明尽管白衣人武技出众,世罕其匹,可是他在处世为人的经历上
来说,实在还不够成熟。 柳青婵冷冷地道:“所以你心里是矛盾的。” 白衣人讷讷地说:“我为什么会矛盾?”
“你既想下手杀害我们,却又顾及到你的声誉,因为以你如今的身手, 去杀害一个女人和一个残废的老头,到底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白衣人果然一怔! 柳青婵狡黠地一笑,以嘲弄的口气说道:“可你又不甘心放我们逃走,
因为你这个人生性度量奇狭,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白衣人脸色顿时一变!
柳青婵道:“你先不要生气,因为你这种人到底还有一些优点,否则我
也就不会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白衣人的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出声音。 柳青婵道:“你的优点是诚实,不说谎。” 白衣人顿时又点了一下头。
柳青婵道:“即使对于你自己,你也勉强可以算得上是个‘不欺暗室’
的人,是不是?” 白衣人又点了一下头!
柳青婵拉杂地说了一些废话,其实,并不能算是废话,因为这些话都是
有作用的。 这些话已逐渐地在白衣人身上产生了作用。
白衣人那张白脸上绽出一丝冷笑,道:“我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有什么
用?”他讷讷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们,那可就大错了。” “但是你也不会贸然向我们出手。” 白衣人扬了一下眉毛,道:“照你这么说,我既不杀你们,又不放你们,
岂不是很矛盾么?”
柳青婵摇摇头道:“也不矛盾!” 白衣人忽然神色一变,那双眸子里平添了一些凶光。 柳青婵现在全心全意地贯注在他身上,对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内心的
一点点变化,她也都可以由他脸部的表情里体察入微。 “就像你现在,你已萌发了杀机!”柳青婵冷冷一笑,道:“其实你已
经杀害了我的伯父,斩草除根,你是不应该放过我们两个人的,虽然一个是 老人,一个是女人!”
白衣人脸上的肉顿时扭曲成一团。 “你不要自己以为很聪明,其实你想到的,我早就想到过,说这些,只
有拖延时间,并不能救你们两个人的命。”柳青蝉道:“但是就智力上来说, 我却比你聪明得多。”“我看不一定。”
“我们可以打一个赌。” 白衣人一笑道:“你想用这种方法逃得活命,我可不上你的当” “那么,你就是承认你的智力不如我了。” 白衣人那张笑脸立刻又显得沉重了。
“你要打什么赌?” “就是你说的,赌我和田福两人安全离开。” “你看怎么样!我可猜对了。”
柳青婵道:“这样证明你并不是一个笨人,怎么样,你愿意不愿意赌一 下?”
“如果你赌输了呢?” “我和田福不要你出手,马上自刎眼前。” 她转过脸来看向田福道:“田福,你愿意么?”
田福素知这位侄小姐聪明、伶俐,却不知道她竟然在大敌当前如此冷静, 较之先前的冲动,似乎判若二人。想不到眼前,事态转变至此。
当时田福毫不思索地道:“姑娘决定的事,田福何敢置喙?姑娘说一声 死,田福这颗头颅愿意随时双手奉上。”柳青婵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白衣人 道:“现在就看你敢不敢了。
白衣人喃喃道:“天下没有事情是我过某人所不敢的。”“原来你姓过!
请教大名?” “过之江!”白衣人讷讷道:“人称冬眠先生的便是。”“失敬得很。” 柳青婵心里焉能不痛心疾首,面对仇人,她真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然而,在她发觉到己方的功力与对方不成比例时,她就不得不考虑到生
存的重要。
只要生存下去,就不愁没有复仇的机会。 白衣人过之江冷笑道:“废话少说,现在你就说要打什么赌吧!” “我要赌你心里想的——也就是说你预备怎么来处置我们两个。” 过之江冷冷一笑道:“好吧!” 柳青婵道:“要是我猜对了,你放我们走路;要是我猜错了,不需要说
话,你只摇一下头,我马上横剑自刎。”过之江点点头,说道:“好吧,你
说吧!” 柳青婵道:“你所以没有马上向我们出手,那是因为你顾及着你的声誉。” “你已经说过了。” 柳青婵道:“你又不放我们走,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要放我们走。” “废话!” “那么??”柳青婵含蓄的目光盯着他道:“你想我们会向你出手,是
不是?” 过之江顿时一呆。
柳青婵于是断定自己没有猜错,立刻接下去道:“因为这样一来,你就 可以顺理成章地对我们下毒手了,是吗?”
过之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一向自负过人,从来也不曾考虑到被人击败过,然而这一次却是败了。 虽然并不是在技击上败给人,可是在智力上已败给了对方!然而一样是
丢人现眼的事情。 柳青婵微微冷笑道:“所以你明明看见了田福暗中准备向你出手,你却
伪装不知道。” 过之江紧压在前额上的一绺短发,忽然耸立了起来,可是立刻又恢复平
静。
一个武功达到他如此境界的人,当然不会是一个遇事冲动的人。 虽然他生性嗜杀,却也有他自己一套杀人的规格——他必然也是一个“不
欺暗室”的人。 柳青婵横起手中的剑,比向咽喉。
只要他摇一下头,她必然会毫不考虑地横剑自刎。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甚久之后,过之江才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道:“你猜得不错,我正是这个 打算,你很聪明,善于捕捉机会,但是下一次再遇到我手里,这一套就不灵 了。”
柳青婵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初次尝到战胜敌人的快乐。 她缓缓地把长剑插回剑鞘里。
“下一次再遇见你的时候,我当然另有一套对付你的方法,也许,我会 要你的命!”
过之江全身打了个颤。
不是怕,是气! 如果早听见她这一句话,他必然会毫不考虑地向她出手,那么一切问题
都解决了。
然而,她刚才却没有说出任何可以激怒他的话。 武林中无论正邪哪一道,最标榜的就是“信义”两个字,只要自视甚高
的强者,无不信守着“一诺千金”的格言,只要是由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绝不反悔。 “冬眠先生”过之江忽然发觉到对方这个女孩子的不可轻视。
他冷笑了一声,缓缓地说道:“我们总算认识一场,我可以问一下你的
名字么?” 柳青婵毫不犹豫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过之江冷笑着道:“我记住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伸出一只白手,攀住了一棵竹子,用力地把它弯了下来,突地一 放。
只听得“嗖”地一声!
弹起来的竹子,把他像一支箭般地射了出去,刹那间已消逝无踪。 “天一门”地处大名西隅。
在武林二十三大门派中,忝居末席。 昔年在天一门最盛时期,这一门派也曾在武林中大大放过异彩,然而自
从前掌门人裘风去世以后,掌门职司落在其师弟“混元掌”蓝昆手里以后, 这一门派在江湖上的声望可就每况愈下了。
这意思倒也不是说当今掌门人“混元掌”蓝昆的武功不济,实在说,这 个人是个老好先生。
如果一定找出原因的话,勉强可以说他不长于行政管理,而且有点逃避 现实,凡事都拿“出世”的眼光去衡量,做事不积极!苟安!
这么一说,好像他的缺点又太多了一点??
自从五年前,蓝昆感染了严重的风湿症之后,他的以上那些缺点,可就 表现得益加明显。于是,“天一门”这一武林大派,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堕 落下去的,而且一落千丈!
“天一门”,原有众多弟子,六堂长老。 由于当今掌门人蓝昆的消极,凡事不与人争,哪怕是人家欺侮到头上,
他也常常不加理睬,众弟子实在气不过,纷纷迁善为良。 有些弟子虽然得艺自“天一门”,却为此而改投了别的门派,在武林规
矩上来说,这是绝不可饶恕的大罪,然而,这位蓝老兄却真是好涵养,听过 之后,一笑置之。
这么一来,必然是众叛亲离。 “天一门”现在是门可罗雀,再也难以想像昔日的光荣了。 说起来,这位蓝老先生等于是在唱独台戏! 偌大的一个门派,如今只剩下了四个人。 除了蓝昆本人外,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刘长老,一个是洪长老,还有一个不是长老,是个道道地地的年 轻小伙子。
这小子姓弓名富魁,二十五岁,是豫东来的。 前掌门人裘风认为这个人是不可造就的蠢才,一直就看不起他。 可是裘风去世以后,当今掌门人蓝昆上台以来,这位老好先生,对于这
个师兄认为不堪造就的蠢才,却似乎特别顺眼。
也许是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所以在所有弟子众叛亲离以后,这个弓 富魁却仍然守着这个败落的门户,不肯离开。
刘长老是掌门人的师兄。
洪长老是掌门人的师弟。 两个人别看辈份很高,说白了实在是两块废物,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实在是因为外面没办法混了,才厮守着这个老家。
偌大的一个武林名门大派,如今就只这么四个人。 蓝昆可以说已经完全跳开三界,不问外事,一天到晚坐在云床上参佛习
道。
然而他到底是一派名门的掌门人,自有其不随凡俗,不同于一般的风度。 至于刘、洪二位长老,可就实在太不争气了。 过去“天一门”声势喧赫的时候,每月都有出道的徒子徒孙大批地孝敬,
刘、洪二位可以不需要工作,坐享衣食,但是现在情形不同了。
虽然现在再也没有弟子甘心孝敬,可是刘、洪二位依然不事生产,老习 惯不改,依然是茶来张手,饭来张口。
三个老的都享福,吃苦受罪的就只有那个没出息的徒弟弓富魁! 他每天必须到山上采摘药材,拿到市镇上去卖。“天一门”所在地的五
母山,后山上出产很丰富的煤矿,弓富魁每天都要开采十几车煤,卖到附近 煤炭行。
就是靠这些,才能维持着四个人的生活。 蓝昆时常感伤地说:要不是小魁子,我们三个老人都要饿死了! 事实上确是如此!“天一门”的确是不行了!冬天的太阳是宝贵的。 院子里的雪才化了不久,没有风。 刘、洪两个长老一人一把藤靠椅,坐在廊子下面。太阳照在他们那身老
羊皮袄上。 两颗白发皤皤的头。
两张叠满了皱纹的老脸,勾画出此一刻凄凉落寂的画面。时间是“申” 时已过“西”时才到。
西边垂挂着的日头,看样子马上就要沉下去了。刘长老叹息一声道:“小 魁子下山老半天,也该回来了,我还等着他带回来的酒呢?”
洪长老道:“这小子最近不大听话了,交待他的事情常常都办不到,以 后要好好说说他。”
刘长老刚要说话,却听见身后传出一声冷笑! 二老一齐回头,意外地发觉到,原来是掌门人到了。蓝老头子一身短袄,
两只手拄着一根红木短杖,银眉银发,宛若画上仙人一般。 刘、洪二位顿时吃了一惊,相继站起。 多年以来,蓝昆一直是住在他那间丹房里,前院与后院相距甚远,蓝昆
从来不曾到前院来过。 莫怪乎刘、洪二位那般的吃惊了!
刘长老慌忙上前作势搀扶他,蓝昆却退后了几步。洪长老含笑趋前道: “掌门师兄身子骨看来轻快多了,坐!坐!”
蓝昆两只手拄着棍子冷冷地道:“小魁子还没有回来么?”刘长老道:
“说的是呀!我们等他老半天了!”洪长老道:“这小子生来是个野种,只 要一出去,就想不到回来,天都快黑了??他回来以后,师兄你要好好教训 他一顿才是。”
“掌门人有什么要紧的话关照么?”刘长老问道。
蓝昆点了下头道:“很要紧。” 说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双沉郁的眸子,缓缓地在前院各处转了一
圈,特别是“天一门”那块大横匾,他注意地盯了几眼!
脸上是说不出的一种感慨。 眸子里流露出的是无限依依的一种情谊。 刘长老顿时大为紧张,“掌门人,莫非有什么不妥的事情么?”
蓝昆才把注视着“天一门”那块横匾的眸子转了回来,改为注意在二老
的身上。 “我们这里还有些什么人?”
“噢,”刘长老笑了一下道:“掌门人问得好,就是我们四个人了,哪
还有什么人?一群牛肝狗肺的东西??” 蓝昆凄凉地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道:“这些年,我早已不问门里的事
了,倒是多亏了二位师兄弟!” 洪长老一个劲地吸着烟,寒暄地笑道道:“哪里,哪里??自己师兄弟
嘛,说这些干吗?” 蓝昆苦笑着,一面点头道:“是我无能,也是气数使然,‘天一门’完
了!”
二老跟着叹息了一声,却没有想到蓝昆的话别有所指。 刘长老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掌门人也不必自责!也许若干年后,
‘天一门’仍能光照武林??” 这话说得太离谱!所以他才说了一半,就发觉太荒诞,自己就停了下来。 蓝昆一双眼睛在刘、洪二人身上转了转。苦笑了一下道:“适才我静中
参悟得悉‘天一门’眼前将有一步大难。” 刘、洪二人顿时吃了一惊。 刘长老张大了嘴道:“大??难?”
蓝昆叹息一声道:“我近几年来参习上乘心法,对于吉凶之数,常有灵 验,你们且看。”
说罢,他拄杖站起踽踽向窗前行近。 刘、洪二人亦跟过去。
蓝昆手指后山,但见一团浓重的黑云,紧紧罩压着山巅,却有一道朱红 色的光条,穿云直下,把后山陵地染成一片血红。
预留复兴人
刘、洪二位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蓝昆却面色苍白,又叹了一声道:“大祸临头,不好!不妙了??” 刘长老道:“掌门人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蓝昆一双眸子微微一闭道:“乌云罩顶,久旋不去,必将有祸;血光迸
现,杀袭祖陵,‘天一门’当启杀劫,只怕灭门大难将至,二位师兄弟,你 们还是收拾收拾逃命去吧!”二长老顿时吓了一跳!
“这??这可是当真?” 洪长老全身一阵子颤抖,差一点坐倒了下来,嘴里一个劲儿地哆嗦道:
“这??这??” 蓝昆四下看了一眼道:“小魁子怎么还不回来?”
他强自镇定了一下,目注刘、洪二位道:“你们还怔在这里干什么,莫 非当真要死在这里么?”
洪长老一惊,道:“是??” 刘长老怔道:“只是掌门人??”
蓝昆面色凌然道:“我是‘天一门’的罪人,抱定此身应劫,倒要看看 对方是怎么一个来路??”
大难先知,他内心感慨万千,一时真不知从何说起。
频频叹息着,他遂又说道:“小魁子??这孩子,我还有许多话要关照 他??”
说完他转过身来,看向刘、洪二位,呆了一下!眸子里现出了一片泪光,
红木杖用力地在地上顿了一下,遂向后院转身自去。 洪长老一拉刘长老道:“快走!” 二人刚刚跑转出正面堂厅,可就看见弓富魁背上背着一个竹篓,两手上
提着很多东西,正一步步拾级而上!
洪长老:“这小子。” 来人弓富魁二十四五的年岁,一身玄青粗布衣裤,足踏草鞋,这么冷的
天,他仅仅外面罩着一件豹皮背心。
纯朴敦厚的一张脸,看上去丝毫没有浮薄不实在的时下少年的习气!也 许是平日惯走山野,伐木开煤练就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他的轻功显然不错!
否则的话,万万不会在背负着如此多东西之下,会如此矫健! 上千级的石阶,不一会的工夫已来到了顶头。 一进门,看见刘、洪二老,他忙把手上东西放下,抱拳见礼道:“师伯
师叔,有劳久候!” 刘长老道:“我的酒呢!”
弓富魁双手捧起一个瓷坛,趋前道:“为了这坛酒,弟子多走了五里路, 是在柳叶轩买的,师伯你瞧瞧看,这是陈年的花雕!”
刘长老伸手接过来,立刻脸上带出了笑纹。 天塌下来他都不在乎,只要今朝有酒。这就是他的处世哲学。洪长老却
道:“你这孩子,掌门人找你有重要事呢,还不快去?” 弓富魁吃了一惊,慌不迭地向后院步入。 刘长老抱着酒喜滋滋地坐下来,正要找东西倒酒,洪长老大急道:“你
是怎么回事,掌门师兄的话你没听见么?”说着用力地拉他站起来。 二人走几步,刘长老用力地甩开了洪长老的手。 洪长老一怔道:“怎么回事?”
“要走你走,我是不走。” 说着,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你真的想死?”
“死?” 刘长老开了酒坛子,先喝了一口,大叫一声:“好酒!”才把一双眼睛
瞟向洪长老,“没见过你这种傻鸟,随便几句话,你就当真!”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他娘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这??” 洪长老显然不知所指,有置身五里雾中的感觉。
“我老实跟你说吧!”刘长老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放小了道:“老蓝这 一套骗得了别人,他却是骗不过我刘天柱,咳!他打的是如意算盘!”
“什么如意算盘?” “傻鸟!”
仗着他是师兄,再加上平常爱喝上几口老酒,刘长老一向是口无遮拦。
现在他又展示出他的独到见解。 “你想想看!”刘长老说:“现在门里就我们三个长老,‘天一门’这
份产业值多少?你算过没有?”
“这个??这一点我倒没想过。” “你没想过,你这种傻鸟还能想什么?我告诉你吧!” 说着他伸出了五个指头,道:“值这个数!”
“五十万”
“五百万!”刘长老哈哈笑道:“五百万两银子,你想想看,这不是个 小数目吧!”
“这??你是说??”
“老蓝想用两句话,把我们两个给吓唬走了,这份家当他可就跟小魁子 两个独吞了。”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道理似的。只是小魁子??”
“他当然离不了小魁子,你没看见吗,平常两个人亲得不得了,谁要说 小魁子不好,他娘的他就第一个生气,好像你我反倒成了吃闲饭的了!”
洪长老皱了一下眉,道:“我看蓝师兄还不至于??” “不至于个屁!你要走你走,我是不走,反正生是天一门的人,死是天
一门的鬼。” 身子往后面一靠:“咳!我不走,看看谁能够用八抬大轿,把我老人家
抬出去?” 洪长老软了。
挤了一下他那对小眼睛:“这么说,掌门人是有意唬咱们的?” “那还用说!”刘天柱冷笑着说道:“你想呀!‘天一门’到了什么节
骨眼了,还能有什么大难?他娘的!总共三老一少,还能在江湖上起什么浪? 兴什么风?谁还犯得着给我们过不去?这不是蓝昆胡诌是什么?”
洪长老频频点头道:“有理,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道理。”
“老弟,你到底年轻几岁,跟着你师兄跑,咳!错不了。咱们再耗上个 三年两年,等着老蓝不行了,咱们就卖房子。到时候,他小魁子敢说一个不 字,我就拿门规制他,叫他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洪长老顿时心花怒放,先前的恐惧一股脑地抛置九霄云外。 刘长老嘿嘿一笑,站起来道:“来吧,兄弟,昨天晚上我卤了一只鸡,
咱们喝去吧。” 弓富魁神情苍惶地来到了后院丹房。
只见门帘高卷,掌门人长发披肩,盘膝高坐云床,他身前置着“天一门” 的镇山之宝“雷音剑”!正自用一块布巾,细细拭着剑鞘上的尘灰。
这口剑自从蓝昆接事以来,还从来没有施用过,那么今天破例拿出来, 显示出事态的不比寻常!
“你来得正好。”蓝昆一眼看见弓富魁点着头道:“进来!” 弓富魁步入行礼站定,道:“师父找我有事?” “有一件大事,你坐下。”
弓富魁应声坐好。 蓝昆徐徐道:“时在辛亥,乌云罩山,不出七日,众死一生??” 微微一顿,他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红云祖师爷在六十年以
前,竟然算出了今日之不幸,诚乃不可思议之异数也!”
弓富魁怔了下,道:“师父请说明白一点,莫非有什么不幸的灾难要降 临在‘天一门’中不成?”
“你说得不错!”蓝昆缓缓地接口说道:“为师静中参悟,得悉大难将
临,醒转之后,又以六合神算,起了一课,证实大祸将在眉睫,本门气数已 尽——诚天意也!”
“师父??你老怎么这么说?”
蓝昆长叹一声道:“我适才已经知会了你两位伯叔,默察他二人晦透顶 门,恐怕难逃大劫,只是徒儿你神英内蕴,或可躲过劫数也未可知。我返回 丹室,找出前人手本,意外发现了你祖师爷早在甲子以前,就已算定了今日 遭遇,可见天意使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缓缓地道:“处理非常事,当得非常人。红云祖
师爷有众死一生之语,显然说的就是你。只是为师神课中显示之敌,竟是本 门开创以来所未见的大敌,加以课上显示对方功力而言,只怕当今天下也少 有其匹。为师不敏,苦思再三,竟然不知此人路数。”
弓富魁惊愕道:“莫非没有化解之法么?”
蓝昆连连摇头道:“没有,如果为师卦上显示属实,只怕非只本门难逃 大难,而整个江湖武林,都将难以逃过这步大劫,受难者难以数计。”
弓富魁不禁为之瞠然。 蓝昆道:“我刚才已按你辰庚八字,再起一卦,得悉你竟是大难中绝少
吉人之一,过此大劫之后,来日不可限量,足见为师一双老眼认人尚真!本 门虽罹大劫,能够保持你这一条伏脉,尚属不幸中之大幸??小魁子,来日 本门之复兴大业,可全在你双肩之上了。”
弓富魁霍地站起,道:“待弟子将山门关了,护送师父与二位师伯叔先 到后山躲上一躲吧!”
蓝昆摇摇头道:“在劫难逃,不可强求幸免,否则会遭更大之不幸。时 已不多,小魁子,我有几件重要事要交待你,你要仔细听,不许打岔。”
弓富魁黯然垂下头来,恭应了声:“是。” 自从前掌门人去世以后,他全赖蓝昆一手栽培,蓝昆似乎与他特别投缘。 人人都认为蓝昆是个无所作为,跳出三界作出世奇想的老废物。 然而弓富魁却在他身上得到了极多好处。 这些年以来,蓝昆已把一身武功造诣倾囊传授,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整天
开煤伐树的小伙子,竟然是“天一门”中最成器的一个弟子。 正因为如此,蓝昆决心要保全这个弟子。 思念着这一段患难相随的日子,师恩如山,弓富魁内心之痛楚可想而知。 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 在私情上来说,他难以割舍蓝昆这一位良师,在公义上来说,他却又必
须肩负起振兴复门的大业! 在万般犹豫的心情之下,他选择了后者,含着满眼的泪水,他恭听着师
尊的教诲。 蓝昆双手把搁置在面前的那口“雷音剑”拿起来,递与弓富魁道:“这
口剑你收下。” 弓富魁单膝跪地,把宝剑接在了手里。
“记住,这口剑是本门镇山之宝,万不可遗失,他年重振‘天一门’声 威,也全仗你这个人和此一口剑了。”
说话时他眼皮一连跳动了几下。
蓝昆手掐秘诀,面色微变道:“大难将临,本来还有些话要告诉你,只 怕来不及了。”
他伸手拿起了一个布包道:“这里面是三本秘籍,以及红云祖师留下的
一本剑谱,你收起来带着去吧!快!快!” 弓富魁接过来,一时呆住。
蓝昆叹息着道:“你切记住,来人必是当今邪道第一高手,你千万不可
意图抵挡,否则必罹杀身之难,那时‘天一门’诚可说是真正的完了。” “只是师父??弟子??” “你随我多年,应该知我性情为人,不必作小儿女姿态,就此去吧。” 弓富魁双膝跪地,实实地向蓝昆叩了三个头。 蓝昆道:“到前面看看你师叔师伯走了没有,如他二人执意不去,也就
由他们去吧!”
弓富魁应了声:“是。” 他抬头注视,发觉到师尊那张脸,竟是出乎意外的镇定,非但没有丝毫
伤感,却像别有一种欣悦的心安理得模样。 他知道掌门人这份常人不及的镇定功夫,乃是他十数年修心养性所及,
实在令人钦佩。 蓝昆见他仍还不动,不禁面现怒容道:“为师以本门复兴大业相托,你
却这般无动于衷,果真有了闪失,只怕九泉下历代宗师,俱都不得饶恕于你, 快快收拾一下,下山去吧!”
弓富魁不禁陡然一惊,深深打了一躬,目含痛泪道:“弟子谨记师尊教 诲,誓当以有生之年,不负所托,只是仇人面貌不可不知,弟子打算目睹此 一切应验之后,再离开本山。”
蓝昆原已双目下帘,聆听后陡然睁开道:“不可。你的定力不够,快快 走吧??快去,快去??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弓富魁见蓝昆说时声宏音厉,俨然在急怒之中。 相随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师父如此对人,想知此事极紧迫,当下哪里
再敢多言? 再打一躬,他匆匆转身步出。
厅子里陡地起了一阵冷风,弓富魁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他心里一惊,忖思着可能真如师父所料,兹事体大,哪里再敢掉以轻心? 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他快步来到了自己房内,把几套换洗衣裤,连同师
赠的雷音剑,以及几本剑谱包成了一个布包。 头上戴上一个斗笠,把几两碎银揣入怀内,他匆匆来到了前院。 前院堂屋里亮着灯。
刘、洪二长老正在灯下对饮。 弓富魁心中一惊,大步走进来。
刘长老一眼看见他,睁着一对红眼,道:“小魁子,来!来喝两盅。” 弓富魁惊愕地道:“二位老人家真是好兴头,掌门人没有关照二位么?” 洪长老嘻嘻一笑道:“掌门人是说笑话,我们不信,来!来!小魁子,
给你师叔斟上一杯酒。” 弓富魁怔了一下,暗道:“不好,看他们二人模样,当真是不想走的样
子,这可怎么好?”
心里想着,他就正色道:“二位前辈快收拾一下吧,不要再喝了!” 说着就去收拾桌上的酒菜,不意却被刘长老用力地按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刘长老翻着一双小眼,满脸不屑地道:“你以为我会相
信那些鬼话?你师父他怎么不走?”
“他?”弓富魁目含痛泪道:“掌门人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以身应劫, 二位前辈却是大可不必。”
刘长老忿忿地道:“去你的,要走你走。”
“师伯,你老这是??” “是你娘的头!”
刘长老大概有了七分的酒意,说话也就越无忌讳,他大声地道:“我是
‘天一门’辈份最高的长老,就连掌门人也得称我一声师兄。你这王八蛋算 什么玩艺,我说不走,就是不走。你去转告掌门人,祖上这份产业,他别打 算独吞。”
说完撕下一只鸡腿来,大口地嚼着,又灌了一口酒,那张红脸上闪烁着
一片凌人的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即要动武的模样。 弓富魁这时才明白真象,怔了一下,想到掌门师尊一片好意,反倒落得
遭人疑忌,心中极是不平。 奈何二位长老虽是无名之人,辈份却尊,他们说不走,自己也无能相强。 当下长叹一声,站起来道:“掌门人一番好意,想不到二位前辈,反倒
误会他老人家。掌门人神算屡应不爽,这一次更不例外,弟子奉劝二位老人 家回心转意,即刻随弟子下山便了。”
洪长老冷笑道:“他为什么不走?” 弓富魁道:“掌门人职责所在??”
刘长老忿忿道:“既然这样,我二人也是职责所在,你不必多说,快滚!” 弓富魁又愕了一下,当下伏地深深地磕了个头,目含泪光站起身道:“既
然这样,弟子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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