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长老叹道:“小魁子呀,我看你还是不走的好。” 弓富魁说道:“弟子蒙掌门人以重责相托,非走不可,二位老人家,请
多多保重。” 说罢,又拜了一拜,遂转身掉头而去。弓富魁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绕
了弯儿,由侧门步出。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他的本意,可见得鬼使神差,冥 冥中自有安排。
心里怀着对二位长老的遗憾,他不胜伤感地步出‘天一门’院墙之外。 墙外是一道登山的石阶。
石阶的宽度仅可容双人并行。 弓富魁由侧门步出,一路顺着石阶向山下行走,由此上看,正可见天一
门面对石阶的巍峨大门。 这时天色近晚,暮色苍冥中响起了一天的鸦噪,暮色、穹苍、鸦群,交
织成一天的惆怅。 弓富魁不禁对着这即将离别的师门,感到万分的难以割舍。他下意识地
望着那座巍峨大门。 岂知一望之下,使得他怦然一惊!
夜色暮霭里,一个人正面对“天一门”伫立着。那个人瘦长的身体,笔 直的立势,就像尸体一般的僵硬。弓富魁只看见他一个侧面,觉出来人那张 脸,是超越时下一般人的苍白。
他衣饰怪样,单薄的半截白衫,显眼的是上面那闪闪有光的金钮扣。
一条十分宽大的黑色裤子。 黑油油的一绺短发,紧紧贴在前额上。 这个人给人的第一个印像,就不平凡。
一种恐怖的心理作祟,陡然由弓富魁内心潜升而起。“莫非这个人就
是??” 他顿时停住了步子。
那个人已然迈进了‘天一门’的大门。
弓富魁禁不住心里感到一阵悚然,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正是天一门灭 门的大敌。
他回头走上几步,跳上一堵山石。
含着一腔悲愤、激动、伤感,他缓缓地坐下身子来。 他必须要耐下心等待着证实这件事情的发生。 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斯! “冬眠先生”过之江在杀害柳鹤鸣,大闹大名府台衙门,以及再临“青
竹堡”,邂逅柳青婵主仆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了“天一门”, 在时间上来说,显然要较诸柳青婵主仆快了许多。
尽管如此,他仍然慢了一步。 如果他能早到一步,“天一门”唯一的瑰宝,未来光大门户的弟子弓富
魁的命运,可就十分难说了! 一步之差,弓富魁竟然安然脱险,诚天意也! 院子里十分萧条! 穿堂风“飕飕”地由两面厅子里穿过来。
“冬眠先生”过之江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那块“天一门”的金字大匾, 面上不着表情。
堂屋两扇大风门紧紧地关锁着,这证明刘、洪二长老尽管嘴里一千个不 在乎,心里多少也犯了一些嘀咕,要不然这两扇堂屋大门通常是不上锁的。
这又能有什么阻拦的效果? 冬眠先生缓缓伸出一只手掌。
那只手在他有意使它成为一把“刀”的作用时,它果然就像是一把刀了。 顺着门缝向下一按,一落!
碗口粗细的一截门闩,竟然齐中一折为二,接着轻轻一推,两扇门就大 开了。
堂屋内点着两盏灯。 这两盏灯,是无论如何都点燃着不熄灭的,因为它是“长生灯”,是置
在长生案上的。 案子上列着“天一门”开派以来,列祖列宗的神位。过之江似乎暂时无
意侵犯。 苍白的脸! 惨绿的灯焰。 凌人的杀机。
他四周打量了一眼,遂迈越过通向内室的门坎,径直地向中堂步入。 廊道里满是枯黄的残枝败叶,左右两处来风,迫使得它们在地上打着旋
儿。
抬起头。 越过这扇窗。
就看见了刘长老和洪长老。
两个人昏天黑地般地仍在灌着黄汤! 门是紧紧地关闭着。
然而,白衣人过之江进来的时候,它竟然自然而然地启开来!
透门而入的风,立刻把房里四盏高脚灯吹熄了两盏。洪长老惊叫了一声, 乍一抬头,顿时酒醒了一半。房子里已多了一个人。
像过之江这种人,乍然一见面的话,不给人以惊异的感觉,那才叫人奇
怪!洪长老就像见了鬼似的叫了一声,他双手一按桌面,全身已飘出了丈许 以外。
“谁?”
“我。” 问得干脆,答得更干脆。 刘长老这时酒也醒了一半。
他跨过一张椅子,用不胜惊吓的眸子打量着对方,补一句道:“你是谁?” “我是我!” 洪长老身子一转,又到了门前,他伸手摸了一下敞开的门沿,才赫然发
觉到门闩从中而折,一如刀斩。 妙的是来人手上没有刀! 奇人奇事,叫人不得不刮目相视。
刘长老的“百步劈空掌”有九分的火候,洪长老的“雁翅切手”也非等 闲。
他们两个尽管说是好吃懒做的闲人,可是到底是“天一门”上一辈的正 统弟子,身手自非等闲。
来人的确不是好相与,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刘长老身子向下一矮,双掌合叩道:“你报上个万儿吧,‘天一门’岂
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过之江哈哈一笑道:“足下可是‘天一门’掌瓢把子的人?”刘长老道:
“掌门人是师弟,我名刘天柱。” 手一指洪长老道:“这是我师弟洪同,相好的你有什么话,只管跟我们
哥两个说就是了。” “跟你们只怕说不着。”
洪长老站在他身子后面,早蓄势以待,听了这句话,不禁心中大怒,嘴 里一声叱道:“好小子!”
身子向前一纵,已到了来人身后。 由于冬眠先生过之江一上来的声势,已显示出他是一个不可轻敌的对
手,是以洪长老从心眼里就不敢轻视他。 他身子向前一欺,用“金豹摊掌”的重手法,猛地照着来人过之江的两
肩上搭来。 洪长老这一次可是真正遇到对手了。
就在他的两只手,眼看着已将搭在来人双肩的一刹那间,他忽然感觉到 由对方双肩内,蓦地滋生一股无名的内劲。
这股劲力,使得洪长老的一双手,平空遭遇到了阻力,那双拍下的手掌,
感觉上就好像是拍在了一双充满了气的皮球上似的。 洪长老心中一惊,足下踉跄了一下。 动手过招上,这就叫露了破绽。 来人“冬眠先生”过之江,端的是一身鬼神不测的身手。
洪长老身子退了一步,猛然间觉出一股绝大的吸力由对方身上传过来。
这股力道,无形中竟然使得他后退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洪长老惊魂欲飞的一刹那,对方来人已然转过身子来,洪长老方自
觉出身上一松,对方白衣怪客一只平出的瘦手,已然横扫出去。 “啪”的一声! 起先是一道裂口,紧接着是爆开来的一朵血花。
大股的鲜血,由洪长老咽喉裂口处涌出来,就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一般。
在此同时,过之江身体比闪电还要快的闪了一闪,已迫近到刘长老身前 咫尺之间。刘天柱几乎吓得脊椎发软。
他哑着嗓子大叫了一声,一双手掌用“连环进身掌”的打法,“啪!啪! 啪!”一连拍出了三掌。
过之江身体不动,就在他三掌来到的同时,他身子扭转着如一条蛇般的 灵活。
妙,刘长老三掌,看上去似乎都打实在了,其实全数打空,三掌落处, 全是对方身子凹陷之处。
刘天柱暗道一声不好。 身子霍地向后一倒,点足就退。 慢了一步。 姓“过”的杀人,确是有一套。
最妙的是他永远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但是只一招,如果你一招不得手,
能够活命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刘长老退后的身子快。 姓过的手更快。 一退一追,只听得“笃”的一声。 这一次不再是喉管,而是脑门正中。
过之江一根手指,就像剑般的锋利,深深地扎入到刘长老的前额脑门之 内。
拔出手来,喷出来的不是红的血,而是白的脑浆。刘长老继洪长老之后, 身子一翻就倒了下去。
两个人,两条命,就是这么回事!这么简单,一照面的当儿,双双完蛋。 过之江抬起一条腿,把横在面前刘长老的尸体踢了个翻身,向前跨出一
步。
他身子定下来,那双耳朵前后耸动了一下。 “听觉”似乎是他一种极为突出的感官之一。在他凝神屏息静下心来听
察的时候,十数丈方圆之内,一片落叶,一瓣飞花,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现在他已经可以断定,十丈方圆之内,再也没有第三个生人。 的确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 想不到偌大的一个门派,仅仅只有两个武技并不突出的老人。 他缓缓步出这间屋子。
当空是一轮冰盘般的皓月。
皎洁的月光,随着冷冽的夜风袭过来,任何人在起初一经接触到这股风 力时,俱会情不自禁地打上一个寒颤。然而这个人。
“冬眠先生”过之江,好像天生是来自寒冷的世界。他的血一定不是像
常人那般热的,可能早已经被寒冰所凝固。 寒山夜月里看上去他愈加的恐怖。 “天一门”前院一共有三进院落。
过之江每踏入一进院子,不需要逐屋地去寻找,只凭着他的听觉感官,
就可以断定有人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声音,即使你睡着了,也会有呼吸声音! 即使是轻微的呼吸声音,也不会逃过他的耳朵。
他显然有此自信。
前三进院子,在他听觉之下,证实确是没有生人,现在,他踏入到第四 进院子。
他足下方一踏进这院子,立刻就觉出有异。 他鼻子里立刻闻出来一股檀香的气息!然而他的耳朵虽经仔细聆听,却
并不能听出“人”的声音。 过之江吃了一惊。 经他判断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这层院子里,也同前三层院子一样,没有一个人。 另一种可能是有人。 如果属于后者的话,这个人,显然就大非寻常,起码,是一个道力高强
的修行者。 因为他已经能如意地控制呼吸的轻重!很可能是一个丹士!过之江身子
纹丝不动,看上去他直直呆立着,像是一块石头一般呆板。
然而他内在里,正在聚精会神地体察入微。 凭着他异于常人的一种特殊官能,他已经确定院子里有一个人。 这个人,不等他开口,已经先说话。 “贵客光临,请恕有失迎迓。失礼之至!” 话声由西侧边一间刻着空花窗扇的房子里飘传出来。过之江这才注意
到,那扇窗子里没有亮灯,门上悬挂着一扇竹帘。 室内人坐在暗处,透过竹帘,向着亮有月光的院子里看,当然是一目了
然。
过之江冷笑道:“足下何人?”
‘天一门’第七代掌门蓝昆。” “蓝昆!”过之江愣了一下道:“那么裘风呢?”暗中人嘿嘿笑道:“裘
掌门已物故多年,尊驾来晚了。”过之江道:“不晚,足下既然是今日之掌 门人,那么就找你说话。”暗中人蓝昆幽然一叹,道:“尊驾大名?”
“过之江!” “过朋友与裘前掌门人是朋友?” “是冤家。”
“好。”蓝昆微笑说道:“多年风湿,不便于行,请恕蓝某不起身来迎 接。”
话声方住,那扇垂挂着的竹帘,忽然倏地凌空荡起,哗啦一声,似乎被
一股风力激得荡了开来,而垂下的一端,正好搭在了门框上端。 如此一来,房里房外再也没有障碍视线之物了。 蓝昆固然可以更清晰地看见过之江,过之江却也看见了蓝昆。 由黑处向明处看,天经地义,谁都可以看见。 可是由明处向黑处看,可就不寻常,除非这个人能有像猫一样的奇异眸
子。
过之江的那双眸子,竟然具有猫一般的特色。 当竹帘方自卷起的一刹那,他已看见了蓝昆其人。 那个皤皤的白发老人,穿着一袭肥大的长衣盘膝坐在云床上。 过之江甚至于可以看见他穿的是一袭蓝色衣服。 豆大的一点萤光,发自蓝昆手上,火石已经点燃了纸媒子,接着把面前
豆油灯也点着了。
丹室内顿时散出了一片昏光。 过之江仍然立在原来的地方。 “足下也习过丹术么?”
蓝昆点了一下头道:“空下了十多年功夫,仍然不成气候,比之尊下差 多了。”
“你何以知道我也习过丹术?” “哈哈??”蓝昆仰头笑了一声道:“看尊驾手、眼、身、步,已知有
半仙之体。贵客临门一叙如何?” 过之江道:“‘天一门’武林大派,何以只剩下连同足下,一共三人?
岂非空负盛名?” 蓝昆嘿嘿一笑道:“幸亏只有三个老朽人物,否则岂非全将溅血尊驾掌
下,尊下既然具有此绝世身手,焉能嗜杀若此,真正令老朽百思不得其解。” “死者当死,生者当生,合乎物竞天择原则,过某不过承诸天意,替天
行道而已。” 蓝昆黯然点头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谈?” 过之江身形微闪,翩若清风,不见他双膝弯曲,整个身体已直直地飘进
蓝昆的丹室之内。 二者距离,不过咫尺之间。
过之江身形方自落下,顿时觉出对方身体之内,传出一股莫大的劲力! 这就是不容侵犯的强者姿态。 蓝昆当然知道来人过之江不是易与之辈,同时也感受到过之江充沛凌人
的内功潜力。 双方虽然未曾出手对搏,却已经较量了第一阵。 蓝昆的姿态,显然已不似先前从容了。
面对着过之江,他好像被一股莫大的无形力道迫着,只见他的身体已有 后仰之势。
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他已面色赤红,并且呼吸加剧,再过一会儿,他 面颊上已沁出了汗珠。
深仇压心底
过之江丝毫不显异态! 他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蓝昆终于发出了咳嗽的声音,而且身形开始前后轻微地摇动起来。 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 他只用一双精锐、深邃的眸子逼视着对方,似乎有意要看对方出丑,要
看看对方能挺上多少时候。 两者又相持了一段时候。
蓝昆终于忍不住把两只手伸按在身后,并且发出了急剧的喘息之声。 过之江脸上的冷笑,改为微笑。 微笑并不代表和善,那只是一种欣赏的姿态!似乎蓝昆的窘态毕露,已
经带给他极大的快感。试想有什么能比眼看着敌人在自己微笑的姿态里倒下 去更快乐?更令人欣慰?
蓝昆原已挺受不住,忽然间觉出来压诸在本身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下。 他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老朽??尚未请??教??”说了这几个字,他已喘成一片。 过之江脸上带出凌人的豪气。 “蓝老头,你有话快说,否则后悔无及。”
他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代之是一种阴森森的凌然杀机,似乎这才是他
原始面目。 蓝昆从来不曾这等剧烈地喘息过。
“喘息”似乎已足以代表他失败的命运。
“我请教尊驾出身??师承何人?” “你看呢?” “以老朽看来,颇似大荒山的独孤老人门下。”
“当然!”他加以补充道:“以尊驾今日所表现的身手来看,似乎已在
当年独孤老人之上??” 他这里所说的“独孤老人”,正指的是当年在君山,惨遭十一门派联手
攻击的邪派中第一高手:独孤无忌。
独孤无忌在那一次战役里,曾遭“乾坤正气门”的尚先生所暗算,将一 张姣好英俊的玉貌毁损,一夕间他由潘安之貌变为鬼魅之姿。
那独孤无忌原有中原第一美男之称,事发后痛不欲生,以“尸解”之术,
遁入大海,毒手杀死尚先生之后,扬言天下,三十年后当派其弟子入霸中原! 这已经是一段褪了色的往事了。
除非你不曾想到它! 如果一经触及,它必然仍血渍斑然。 在当年来说,那是一件大事。 震惊天下的大事!
多少人击节称快! 多少人扼腕叹息!多少深闺流泪! 多少人又绘影图形地去加以臆测!
那位风度翩翩、貌如子都的天下第一美男子,自从那次以后当真就失踪 了。
似乎应该是一件褪了色的往事了。 然而这件往事经过蓝昆轻轻的略一提及,马上就活现眼前!四旬出头的
过之江,算算时间,当年事发之日,不过十龄左右。 他似乎不应该了解到当年之事。 然而他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了解得很清楚。 因此在蓝昆方一提及这件往事时,他的神态显著地变了一下。 蓝昆冷冷地道:“独孤无忌是尊驾什么人?” 过之江反问:“你猜呢?”
蓝昆道:“可是令师?” 过之江脸上绽出了两道深刻的纹路。 他缓缓地道:“你猜对了!” “猜对了??”
蓝老头闭上了眼睛,脸上不曾带出一点喜悦的颜色,却是一种失望的颜 色。
当然他早已经了解到“猜对了”这三个字的代价。死亡! 面对“死亡”,即使你是一个通天彻地的勇士,起码也不会感觉到它是
一件“可喜”的事情。
蓝昆当然也不例外。 过之江徐徐地道:“这么说,当年君山之役,你一定参加了?”蓝昆睁
开眼睛,迟滞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愧是个君子。 面对着死亡威胁而不生战栗的人,这个世界并不多。蓝昆就是其中之一。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还叹了一口气。
为往事追悔?遗憾?还是?? “你后悔了?” 蓝昆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叹气?”
“为??”蓝昆冷冷一笑,说道:“我是后悔了。”过之江脸上顿时现
出了一片得意。 他最欣赏的就是敌人临死前的战栗。
似乎那样,杀起来才过瘾,似乎那样,才显得“报仇”这两个字较有意
义!
蓝昆看了他一眼,道:“我后悔当年十一派掌门人联手攻击的战略不够 彻底,设计得不够完美,因为那样,才使得令师得以逃得活命。”
过之江顿时脸上一白。 他忽然发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像是一块冰的寒冷。 “为什么?”
“因为有了以上疏忽,才使得令师能够逃得活命。”“这么说你是恨独 孤老人没有死!”
“正是这个意思。” 过之江向侧面跨出了一步。
似乎这样,他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蓝昆的表情,看透他的内在居心。 “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样地恨他?”
“嘿嘿??” 垂死之前的笑声,必然是可怕的! “为什么?”
蓝昆笑得甚为凄凉。 他似乎懒得多说,但是又不能不说。
闭了一下眼睛,他冷冷地道:“这个世界凡是认识他的人,必都是恨他 的。”
他马上补充一句:“女人除外!令师是采花能手,他风流自赏,恨不能 聚天下美女而淫之。请问过朋友,如果撇开你们现有的师徒关系不谈,你会 不恨这种人么?”
过之江偏头不言。 他果然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不,我不会恨他。” 蓝昆脸上罩下了惊讶!
过之江贴在前额上的那一绺短发,忽然竖了起来!这是他要杀人前的现 象。
蓝昆显然体会出来了。
他身子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可是慢了一步。 过之江的手平斩如刀,只一下已由他喉下闪过。 锋利的手掌划过处,一溜子鲜血作带状地喷了出来。蓝昆喉咙里发出了
一阵“咯咯”之声,显然他还有话要说。可他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了!
过之江缓缓地,在屋里四周打量了一眼。 这是院子的最后一进。
蓝昆也是这最后一进院子里的最后一个人,他死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了。
过之江放了一把火。 “火”先从蓝昆所在的“丹房”烧起,顷刻之间火势大作,已把前面几
层院子蔓延。随后,那些高耸的楼房,巍峨的建筑,朱红的漆柱,靛绿的碧
瓦?? 飞檐,雕栋??
顷刻之间,为大火所吞没!
风助火势,顿成弥天大火! 在火光流窜,烈焰薰天的当儿,放火的人已退出舍外。好像这把火不是
他放的。 他是观众之一。
“观众”这两个字欠妥。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也在观火。 这个人其实就离过之江不远。 两个人不过距离数丈左右。 过之江当然一眼就发现了他。 他是弓富魁!
弓富魁一直就站在门外,向着这所故居“天一门”的深宅大院有所依依。 他虽然没有看见过之江下手杀害“天一门”内的三个人,可是他却知道
那三个人已经死了。 洪长老、刘长老、蓝昆!
前二人对他在感情的深度上来说,尚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后者却是他的 授业恩师。
不止是师生的感情!他们之间应该说兼带父子之间的情义。因为蓝昆一 直都关怀着他的生活起居,这些已超出了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怀范围。
正因为如此,蓝昆的死对弓富魁来说就更具有一番悲伤的情意了。 其实,包括“天一门”这个门户,以及这所宏大的建筑物,一木一石,
一砖一瓦。 这些对于弓富魁来说,也都具有一种特殊亲切的含义在里面。 那么,这场火,烧得也就太令人伤心了。 他心里包藏着对人的怀念,对人的愤恨。 弓富魁眸子里,滚出了泪来! 那双看似木讷,其实灵活的眸子注意到了他。
“冬眠先生”过之江徐徐地来到了弓富魁的身边,停下来。他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他。
只是两个人又似乎谁也没看见谁。
两双眼睛,全都注视着这场弥天的大火。 已经不再是他们两个人了。
由山下的附近,甚至于由山上,像是蚂蚁一般,不知道聚了多少人。
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惊诧、兴奋。 当然也有人嗟叹、惋惜,为这名门大派,惨遭祝融而深深叹息。 然而这只是极少数的人。 大多数的人是看乐子来的,大姑娘、小媳妇、阿公、阿婆,都带着像是
赶庙会一般的心情来看热闹了。这就是人心!
人心的自私,只有在这些地方才会发泄得最淋漓尽致,一点都不牵强做 作地表现出来。
火光熊熊,烈焰熏天!
当然,想要完全燃烧干净这所大建筑物,那是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 火烧个不休,也就正符合人心的内在要求。 大家叫着,嚷着,推着,挤着!
只是,他们却始终对火保持着一段距离! “水火无情”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就懂得,哪怕是一星星一点点,
沾到身上都不是好玩的。 只有他们俩,像是不怕死似的,站得离火这么近。两张脸唯一相同的地
方就是被火烘得红彤彤的。两张脸最不相同的是一喜一忧。 过之江面带喜色。
弓富魁却面色戚戚。 这可比放的烟花更好看多了。 火蛇蹿向天空,可又比冲天炮好看得多。
忽然在一阵劈啪声中弹出一个大火圈子,紧接着正面这座阁楼,发出了 轰隆一声暴响,倒塌了下来。
一时之间瓦飞石溅,火星子四散,宛如飞星天坠!人群里起了一阵子骚 动,大家纷纷后退。
仍然只有他们两个站着不动。 一点火星落在了弓富魁的衣裳上,刹那间着起火来。弓富魁速速地脱了
下来,用足践踏熄灭。 过之江冷冷一笑道:“这位朋友,可以请教贵姓么?”“弓富魁。”“弓
朋友是‘天一门’中的人?” 弓富魁偏过头来,仔细地看了眼前人一眼,摇摇头。“那么‘天一门’
中有你认识的人?” 答案是再次地摇摇头。 “那么,你为什么面带伤感?”
弓富魁固然是心内雪然,他明确地可以认定,面前这个活僵尸般的怪人, 正是杀师、灭门、焚屋的罪魁元凶大恶,可是他却牢记着师父所关照的话, 强把这番仇恨埋在心里。因为他知道对方那身武功,必然远远凌驾自己之上。 如果一时冲动,自己必将溅血当场。
他当然不是怕死。 是不能死。 也不想死。
所以这口气他忍下了。
“莫非老兄你心里不伤心?” 过之江摇摇头,嘴角带出一丝笑意。
弓富魁冷笑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同情之心人皆有之,老兄你真是
铁石心肠!” 过之江并不动怒。
他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瘦脸上,却也丝毫不着喜色。“如果在下是铁
石心肠,那么在场这数百人又将如何?岂不更有甚之?” 弓富魁倒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当时闻言不免四下看了一眼。小孩子骑在
大人的肩上在指笑着。
大姑娘踮着腿尖,不害臊地大声叽喳着。 放眼看过去,简直没有一张脸不是快乐的,能够保持着不笑的人,已经
是很难得了。这一刹那,他对于人性的自私与幸灾乐祸,算是有了深刻的了
解。
“如何?”过之江打趣地说道:“所以说,‘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 根本就说不通!”
“老兄是荀子的门徒?” “那倒也不是。” “请教大名!” “过之江。”
弓富魁牢牢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 “过兄也是练武的?”
“嗯。” 过之江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不错,不过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不是一眼。”
“那么是??”
“就凭老兄这个过人的胆识,小弟一猜也就猜出来了。”“你是说我站 得离火这么近?”
“正是。” “嘻,这么说足下也是身藏绝技的人了?”
弓富魁点点头道:“不错,小弟也是习武之人。”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 层费解。
“请教门派?” “不敢!”弓富魁道:“无师无派,闭门自通。”过之江缓缓地点了一
下头。
老实说,这是他入道江湖以来,第一个看得顺眼的人,忽然他觉得弓富 魁这个年轻人,似乎在性情为人方面,与自己极为相似。他对他出奇地露出 好感。
过之江道:“弓朋友,你来到‘天一门’是为了??”“是路过。” “预备上哪里去?”
“河间。” “哦,”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丝喜悦:“真巧。”“怎么,老兄也要上
河间去?” “不错!我们结伴同行怎么样?” 弓富魁怔了一下,他转过脸看着他。 两双眼对看了一会儿。 弓富魁忽然一笑道:“有何不可?” 说完他就转过身子,向外步出。 过之江嘻嘻一笑,随后跟进。
人群围得紧紧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可是当过之江向外踏进
时,距离他身前三尺以外的人俱都不由自主地分了开来。 过之江站定了身子,那些人却依然不上来,双方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
么似的。
弓富魁心里暗吃一惊。 “过老兄,你好纯的功夫。”
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片凌然,并含有几分傲气,他冷笑了几声,像是已
经接受了弓富魁的恭维。 他身子霍然再进,距离他身前三尺以内的人,俱都身不由己向后倒仰了
下去。
一时间人翻狗叫,乱成一气。 二人已步出人群以外。
站在通往山下的石阶上,向山下打量着,人潮就像是出巢的蜜蜂一样地 向着山上涌集着。
火势方兴未艾,看来还有一些时候才会熄灭。 过之江在前,弓富魁在后,一路向着山下步去。 中途弓富魁停下身子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最后的一瞥。 包含着无限辛酸、伤感的一瞥。 人的感觉有时候的确很奇怪。
就像是有一个人在看你,你虽然当时并未看见他,却会突然地潜生一种
反应,马上就知道有人在看你! 弓富魁忽然有了这种感觉。
那是在他目光方自火场收回的一刹那滋生出这种感觉的。他眼光一转, 已经看见了那个人。
一点没错,那个人果然正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两个人的眼晴都正在注视他。 一个独眼的老人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两个人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似的那般神秘,然而不容否认,这两个人确 是在看他,这一点绝不会错。
虽然现在这两个人已经警觉地收回了眼光,然而弓富魁早已由他们的目 光里,体会出一种凌人的不友善的情意。未必是“敌意”,但是“不友善” 却是可以认定。弓富魁再向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时,两个人已经隐身于乱嚣 的人群里。
临去时弓富魁发觉到那个少女又向自己瞟了一眼,他可以断定,那一瞥, 绝非是人们所形容的“秋波一转”,或是“深情一瞥”。
那一瞥给他一种冷森森的感觉。可是当他想探询那种神秘目光的涵义 时,对方一老一少已掩没于人群不见。
弓富魁为人精明干练。
虽然只是那么匆匆的一瞥,他已大概地记下了这老少二人的形象。 他并且可以相信,这个印象能够在自己脑子里保存很久很久,直到下一
次再看见他们以前都不会褪色!
过之江已经走了很远! 他停在最下边的一级石阶上,抬头回望。 “你在看什么?”
“两个人。”
弓富魁信口答着,说的却是实话。 “什么人?” “对我不友善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对你不友善?”
“眼睛!”弓富魁冷冷地道:“只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二人并肩
前行。 过之江不经意地一笑,道:“你有仇家?” 弓富魁冷笑了一声。
如果过之江能够很细心地去分析一下他的笑声他的话,必然会大吃一 惊。
因为他这声冷笑里,已明显地泄露出深切的敌意。过之江显然疏忽了这 一点。
“学武的人,少不了都会有几个仇人,过老兄,你大概也不会例外?” “然!” 过之江点点头。弓富魁脑子里闪过方才那老少二人,一时颇感诧异。他
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什么人对自己怀恨。 当然这也不会太使他介意!他内心完全沉缅在对于师尊的死,门户焚毁
的大悲痛上。
人在遭遇大敌的时候,常常会出人意料的镇定——也许不是镇定,是完 全麻木了。
弓富魁简直不能有一点点意念去触及这件事,否则他必将会悲愤地为之 疯狂。
上天似乎有意捉弄他,也许是在考验他的定力,偏偏安排过之江与他走 在一路。
弓富魁这小伙子果然是个能成大器的料子,居然面临大敌之际,应付得 如此得当。
对于他得体的应对,竟然丝毫不使过之江对他有所怀疑。相反,过之江 竟然对这个小伙子,颇有一伸友谊之手的意思。
走着走着,过之江忽然停住了脚步。 弓富魁对于这个杀人魔王,内心是存着十二万分的警戒的。现见对方身
子忽然停下来,当然意味着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弓富魁顿时也跟着停下脚步。 过之江道:“弓朋友你可曾觉得眼前应该做一件事么?”弓富魁一怔道:
“做什么事?” “你说的那两个人是什么模样?” “是一个老人,一个年轻的少女。”
过之江顿时怔了一下,道:“那个老人可是只有一只眼?”“噫,你怎
么会知道?”过之江脸色一变,微微一笑道:“这么说,这两个人不是你的 仇人了。”
“是谁的?”
“是我的仇人。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说着把身子一摇,已飘出丈许以外。 弓富魁一惊道:“你要干什么?” “要他们的命。” 说完,他身子连着闪了几闪,已向来路纵去。 弓富魁心中一凛,暗忖道:“糟了。”
这个杀人魔王的手段,他已经见识了,而今由于自己一时多嘴,平白地
将又要使得一老一少两条人命丧生其手。弓富魁后悔自己一言之失,可是又 无可奈何。
他暗惊于过之江的身手。
山高百千丈,可是过之江一去一回,竟是快到了极点,不过是交睫的当 儿,已回到了眼前。
弓富魁打量着他的神情,暂时没有开口说话。 过之江冷森森地笑了笑,继续向前面走。 弓富魁忍不住道:“你找到了他们两个没有?”过之江摇摇头道:“去
晚了一步。” “这么说,他们已经走了?” “不是走,是逃。” “过老兄,你认识他们?” “岂止认识?”
弓富魁心里动了一下,所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他忽然觉得对于 眼前这个大敌,需要多方面地去了解。他尽量地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
“他们真是你的仇人?”过之江闭了一下眸子——每当他眨一下眼睛的时 候,弓富魁都几乎怀疑他是在闭眼睛,好像他眨眼睛的时间比别人要长得多。
他还有一种习惯性的呆板、木讷,却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弓富魁对于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留下了心,要说弓富魁对于灭门杀师
的大敌无动于心,那可是瞎话。事实上他无时无刻,都在留着心,以备时间 来临时,猝然向对方施以杀手。
当然在出手之前,最重要的是,他先要估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斤两。 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出手的机会,也没有出手的自信,所以他始终
没有出手。 过之江冷冷地道:“一般人通常都会犯一种错误,那就是手下留情。” 弓富魁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过之江起码有一点长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弱点。 他迟滞的目光,注视着弓富魁,道:“手下留情的结果,只能使自己日
后后悔莫及。” “他们是我手下的败将。” “但你当时并没有杀死他们。” 过之江站住脚道:“啊,对了!” 弓富魁道:“什么事?”
过之江道:“你是练武的人,又住在这里,你可认识一个人?”
“是谁?” “住在青竹堡的柳鹤鸣!” 弓富魁心里一动。
“一字剑”柳鹤鸣他焉能不认识?太熟了,事实上柳鹤鸣是师父蓝昆生
平的畏友之一,据师父蓝昆自己说,柳鹤鸣的武功在他之上。 在很小的时候,弓富魁还记得有一次这位柳老前辈来到‘天一门’探望
师父蓝昆与前掌门人裘风的情景。
那时候弓富魁还记得自己的几个师兄,遵照裘掌门人的指示,纷纷向这 位武林名宿请教武功。
那个时候,弓富魁由于一来年岁尚小,二来由于前掌门人裘风并不认为
他是可造之才,所以他只能在参见之后,远远地站在一旁。无论如何,“一 字剑”柳鹤鸣这个名字,他是久仰之至。
此刻这个怪人过之江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不禁使得他大大地吃了一
惊。
他怔了一下,道:“柳老剑客的大名,我是久仰了,过兄莫非也认得他 老人家?”
过之江深沉地笑了一下。 天已经很黑了,但是弓富魁却能够很清晰地看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我是认识他的。”看弓富魁一眼,他冷冷地道:“那么,我顺便告诉
你一个消息,他死了。” “死了?” 弓富魁慢慢地垂下头来!
这是他继灭门惨祸之后,所知道的最最不幸的消息!也是除了师父蓝昆 以外,最最使他难受的一个消息!
“是谁下的手?”语言里已无可掩饰地显露出无比的沉痛。
“你很伤心?” “不错。”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可敬的长者。”“这也难怪!”过之江缓缓地点了一下 头,道:“他的确是一个很特殊的老人,其实他原本可以不死的。”
“这么说是他自己找死?” “也可以这么说!”
弓富魁把柳鹤鸣的死与师父的死联在了一起,莫怪乎他是这般的伤心 了。
“是谁下的手?”他又问了一遍。 过之江顿了一下,似乎碍于出口。 但是他这种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说谎似的。 他终于苦笑了一下道:“是我。”
弓富魁全身一震,其实他早就应该猜想到这个答案,可是听起来兀自免 不了震惊。
“你为什么要对他下这般毒手?”弓富魁道。 过之江道:“我已经说过了,他是自己找死,不过,他确实也是代人而
死。”
弓富魁苦笑了一下,道:“这话怎么说?” 过之江咬了一下牙道:“李知府失信于我,我原来打算取他性命,但是
这老儿强自出头??”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错!” 弓富魁长长叹息了一声。
过之江森森一笑道:“你这个人,刚才一见,我原来以为你我是一路的,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弓富魁苦笑道:“刚才你就应该知道,我和你事实已不是一路的。” “为什么?” “因为你放火杀人,而后观火取乐,而我却由始至终,都在为着‘天一
门’内死的人悲哀,所以你和我在本质上有很大的差别。”
过之江呆了一下。他那张白脸上,顿时现出了十分怪异的表情。 “原来你一切都看见了。” “不错,”弓富魁道:“起火之初,我看见你由天一门内步出,所以断
定这场火是你所放。” “冬眠先生”过之江低下头赫赫地笑着。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曾说出来?”
破釜沉舟志
“因为这不关我的事。”弓富魁道。 过之江抬起头来,一对小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下,道:“你是一个很
奇怪的人。”他眼睛又转了一下,抬起手在耳边搔了一下。 好像他遇见了一件想不开的事似的。 神秘地笑了笑,他点着头道:“我想我会很快地就了解你。”弓富魁道:
“我也希望我会很快地就了解你。” 他顿了一下又道:“刚才的话,你还没说完。” “你是说那个独眼的老人和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是的。” 过之江道:“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柳鹤鸣的老奴田福,一个是柳鹤鸣的
侄女柳青蝉。”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道:“那个女孩子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弓富魁一怔道:“莫非你不是她的对手?” “这就要看是哪一方面了!”过之江道:“在武功方面,她与我相差甚
远,可是,在智慧方面,似乎我一上来就输她一筹。”弓富魁心里一惊。 这时候山上的火显然已经小得多了。
有些人已经下山往回里走了。 有一些人离开不久,弓富魁发现到有一个头戴竹笠的人正向这边注视。 由于这人站立的位置,正好和弓富魁相同,是以弓富魁很自然地看见了
他。
他也很自然地看见了弓富魁。 双方目光一接之下,弓富魁顿时心里一惊。
他目光在这人身上一转,顿时发觉到对方婀娜的体态,细细的腰肢,尤
其是那对眼睛,才刚刚看过,他当然不会认错。他就是刚才那个不友善的少 女,也就是现在过之江道及的柳青婵!
柳青婵一双手似乎正要举起来,由于弓富魁的目光忽然触及,她的手立
刻又放了下来。似乎有点寒光,由她袖内闪了一下。 柳青婵垂下手后,立刻垂首快步而去。 弓富魁这一次不再道出所见,心里不由暗自惊怵,心想这女孩子好大的
胆,看她方才情形,分明意图要向过之江出手行刺。若非是自己一眼看见,
她暗器必然出手,过之江岂是易与之辈,一个行刺不中,必罹杀祸。想到这 里,他内心好不为那个女孩子柳青婵庆幸,如果不是正巧被自己一眼看见, 一切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为了多耽搁些时间好使得对方那个少女走得远一点,弓富魁故意找些话 来谈。
“过朋友,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来自巴东,本就不是本地人。” “过朋友请恕我好奇,有些事我实在不明白,要请教你一下。”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过之江看着他又眨了一下眼睛,习惯性地现出几分痴呆模样。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的话,你对我很不友善,为什么?”弓富魁顿时心
里一惊,可是,他外表并未表现出来,冷冷一笑道:“那是因为我见你放火 的行为太可怕了。”“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放火杀人的。”
弓富魁道:“这正是我要请教你的地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去。”弓富魁抱着“不 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也就硬下心来,点点头道:“好,请!”
栈房里一灯如豆。 对于弓富魁来说,他真有点“伴虎同眠”的感觉。与这样的一个杀人怪
魔同居一房,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弓富魁却处之泰然。 也许他了解到那句名言:“最危险的地方,常常是最安全的地方。” 基于这项原则,他在别人躲之惟恐不及的心理之下,反倒挺身而进。 过之江缓缓地睁开眼睛——每当他眨动眼睛的时候,都会给人一种“睁
开眼睛”的错觉。 他与弓富魁隔着一张矮几,对坐。 俩人都盘着一双腿趺坐在锦垫上。
正中的矮几上置着一盏灯,灯芯摇曳不定,照着两张迥然不同的脸。 桌子上还置着一些酒菜,早已杯盘狼藉。 冬眠先生在经过一场长时期的“冬眠”之后,才开始进了第一餐饮食。
这一餐的食量,却令弓富魁大大的吃惊。 他曾暗中算计了一下,对方这个看来瘦削的人,这一餐一共吃下了三大
碗面,十五个牛肉包子,一海碗汤和七壶酒!如果弓富魁估计合理的话,那 么这份食物应该是三个人正常的食量。
然而,这些东西,却进入对方一个人的胃里。
他不懂得逻辑学,可是这个账他真有点算不清楚。最奇的是,这么多的 食物,装在对方一个人的胃里,看上去一点也不显眼,在他胃的部分,也并 不显得突出。弓富魁用了很久的时候,都花费在这个看似无聊的问题上:“这 些食物到哪里去了?”
过之江显然是吃饱了。
这一会,看上去,他的兴致高极了。 人,酒足饭饱后,兴致必然很高的!
弓富魁却觉得十分的倦了——包括身、心两方面,他都感觉十分的倦了。
他更有内在的悲伤,却无法形诸于外。 把这种悲伤、激愤,死死地埋藏在心里,却要装出一副笑脸来陪着仇人
饮酒谈笑。
旁人是万万做不到的。 弓富魁做到了。
“天一门”的蓝昆老眼不花,在临死之前,布下了这一枚棋子,果然是
慧眼独具。 弓富魁每一想到这里,就拼命地使自己振作,鼓励着自己要完成这件复
仇的大举。 是的,他不敢掉以轻心。
“一个武林中的人,尤其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必须要有一种先见。” 那“冬眠先生”过之江身子斜倚着道:“不杀人就被人杀。”
“所以你就这么胡乱地杀人?” “谁说是胡乱杀人?”
“两天之内,你杀了柳鹤鸣,又杀了府台衙门大小十多条人命。”喘了 一口气,他又道:“火烧‘天一门’,又杀了‘天一门’内大小数条人命, 这还不叫乱杀吗?”
他故意把“天一门”的三条老命,说成“大小数命”,表示他纯系局外 人。
这一点果然用对了心思。 过之江冷冷笑道:“天一门仅有三条老命,没有大小多条人命。” “就算是三条老命吧,又何劳尊驾动手?” “那是因为我与他们有仇。”
“‘天一门’蓝昆与你有仇?” “不止是他一个人。” “你是说??”
“我是说当今天下,最少半数以上的武林中人,都与我有仇。” “这话怎么说?” 过之江冷冷地道:“当今天下一共有多少武林门派?”“这个??”弓
富魁低头盘算了一下,说道:“较有名声的,大概有二十三家。” “这就是了。”
过之江脸上现出了两道很深的纹路。 他眨一下眼皮道:“那么我告诉你,有十一家与我有仇。”弓富魁心里
动了一下,面上色变:“你是说武林中,有十一家门派与你有仇?” “仇深如海!”
“那么你预备怎么来对付他们?”
“怎么对付?”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种笑容,道:“那是我的事情!不 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年以后,江湖上只有十二家门派了。”
“你是说??”
“我是说其它的十一家已经不再存在了。”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绝对不可能与全天下的武林中人作对。”“我就可以。” 说时,这个怪人脸上洋溢出一种笑容:“这十一派的掌门人,将要死在 我十一种不同的手法之下——这十一式手法,也正是武林中未曾见过的失传
手法。”
弓富魁心中一惊,嘿嘿一笑。 “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因为这么一来,你的敌人就不只是这十一家门派,而是
全天下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接道:“对不起,我想出去透透气,方便一下。” 他拉开门,来到院子里。
月明星稀的寒夜,冷得令人牙龈在打颤。 弓富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不出来缓和一下激动的情绪,只
怕眼前就和对方难以相处。 面对着空中的那弯寒月,他悲切地暗祷着上苍: “皇天有眼,请赐我无比的力量,来为人世上消除这个恶魔吧!” 他想到了师父,洪、刘二长老,柳鹤鸣??
他的眼睛湿润了。 远远地隔着纸窗,他看着过之江瘦削直立的身影,像是一把弓般的弯曲
着。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这个人的一切,都难以令人捉摸。 他匆匆地来到了茅厕,小解一回,步出。
这所客栈,名叫“月琴坊”,倒是一处雅致的地方,一共有三进院子。 院子与院子之间,隔离着一片花圃,一堵矮墙。 弓富魁所居住的地方,是最后的一层院落——他心里有万般心事,不知
如何排遣。 眼前落得这般田地,实在是他早先始料非及,他将如何自处?实在是一
个极大的难题。 他信步走着,缓缓进入到第二进院子里。
就在他身子方一踏入这进院子里,蓦地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影向自己 正面袭到。
弓富魁暗吃一惊,举掌以迎。 可是他的手掌方举起一半的当儿,背上一痛,有一口冷森森的剑尖,顶
在了他的背上。 弓富魁虽说一身武功,不足以与那位“冬眠先生”过之江抗衡,可却也
是相当了得,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近得身的。 那么这个暗中人的身手,显然十分了得了。 因为他竟能借着声东击西之便,把一口利剑顶在了弓富魁的后背上。 兵刃无眼,弓富魁一时呆住不动。 这时他才看见正面向自己袭击之人,竟然是今晚所见的那个独眼老人。 那么不用说,身后那个以剑尖顶着弓富魁背上的人,必然就是那个少女
柳青婵了。
这一点弓富魁不需要看就可以确定。 “姑娘何必如此,有话请说,弓某不是怕事之人。” 话声出口,顶在背后的那口剑果然一松,紧接着面前的人影一晃,一个
面貌娟秀的姑娘,已婷婷玉立地站在眼前。
“你是谁?”这个姑娘一出口显然就语气不善。 “姑娘你不认识在下,在下倒认识姑娘。” 少女顿时面色呆了一下。
面前那个黑衣老人却沉声冷笑道:“小子!我家小姐有话问你,你好好
地回答,如有一字不实,只怕你今夜就出不得这座院子。” 弓富魁冷笑一声道:“说话的可是老奴田福?” 黑衣老人顿时一怔,道:“你怎么认得我们主仆?你到底是谁?” 弓富魁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柳姑娘,请借尊
处一谈如何?” 独眼老人田福一怔道:“小姐,这小子鬼头鬼脑,却要防他一防。” 弓富魁笑了笑,并未多说。 面前的这位柳姑娘一双澄波双眸在弓富魁脸上扫了一下,点点头:“这
话倒也实在,跟我来。” 说完娇躯一闪,已掠出寻丈以外。 弓富魁忙纵身跟上。
田福殿后。 三个人遂来到了一排客房前面,田福回头又看了一眼,确定身后无人之
后,才纵身而前推开了一扇门进入。 柳青婵举手道:“请!” 弓富魁当然也不疑有诈,闪身跟进。 最后进来的是田福,房门随即被关上。
弓富魁这才发觉到室内燃点着两盏灯,房中一片光亮,只是在室外看来, 却是一片黝黑,原因是两扇窗户上,各自悬挂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是以室内的光,绝不外泄。 这间房子大小也同弓富魁与过之江所住那一间差不多少,格式也甚相仿
佛。
正中有一张四方的矮桌,矮桌上摊着一张棉纸,纸上画满了线条以及红 笔特意勾出来的圆圈,像是一张路图,又像是设计的什么玩艺儿。
独眼老人田福怪神秘的样子,他一进来,赶忙地抢身而前,去收拾桌子 上的那张纸。
柳青婵却阻止道:“田大叔不必这样,这个人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田福怔了一下,睁着那只独眼,看着弓富魁道:“小姐,你千万注意,
这小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弓富魁轻咳一声道:“老人家说话最好积点德,否则只怕你老人家那只
眼睛也保不住。”
田福低吼一声:“臭小子!” 他身子一个倒侧,已到了弓富魁身边,左手虚晃一下,右手一拳向着弓
富魁脸上直捣了过去。
这一手拳法,属于迷踪拳第十八手,名唤“流星贯顶”,田福浸淫有年, 是以施展得十分得手。
无奈,弓富魁早已防到他会有此一手。
只见他头一晃,两只手交叉着向当中一迎,已把田福那只粗壮的胳膊抓 在了手上。
田福一惊之下,正待用力挣开。
弓富魁一只有手,“叭”一声,已经落在了他右肩头上。 他这只手上暗含着拿穴手,是以往下一落,田福只觉得身上一麻,顿时
动弹不得。
眼前人影一闪,那位标致的姑娘柳青婵,已来到了眼前,素手一翻,反 向弓富魁肩上落去。
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却是大有学问。
她的手势向下一落,弓富魁立刻体会出自她那只纤纤玉手里,传出一股 极大的内潜力道,这位柳姑娘显然施展“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的手法。 她那只其白如霜,其腻若脂的纤纤玉手,分明也是施展的拿穴手。 弓富魁当然不会被她一上来就拿中穴道,可是为此却势难兼顾田福。
他身子一闪而出,跃出三尺以外,同时间也松开了拿住田福穴道的那只 手。
田福一跄倒地,显然有些恼羞成怒,只见他身子一挺,自地上翻身跃起, 嘴里骂道:“臭小子。”
他身子方要扑上去,却被柳青婵横手拦住。 田福怒道:“小姐,这小子??” 柳青婵嗔道:“田福!”
田福对于这位侄小姐,还是真有点害怕,经她这么一叱,顿时不再作声。 他心里那口气没出来,忿忿地坐一边,不再吭声。 弓富魁这才向柳青婵抱拳道:“在下曾经听说过柳前辈跟前有位姑娘武
功如何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柳青婵冷笑道:“既然你对我们主仆摸得这么清楚,可见你早就留下心
了。”
“当然,在下要是没有留下心,只怕姓过的早已对姑娘主仆有所不利 了。”
“这话怎么说?” “姑娘莫非不知道方才在路上时,在下已经发现了姑娘的行踪,姑娘虽
是乔装为男人,却也瞒不过在下一双眼睛。” 柳青婵脸上一红,冷哼了一声,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请坐。”
“谢谢。” 弓富魁大咧咧的,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面那位柳姑娘怔了一会儿,又偷偷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打量着他。 弓富魁这才注意到,她头上戴着一朵素色的白花。心里一动,才得悉那 位柳老前辈果然已经死了,对方与自己,正是无独有偶,同是伤心落泪人。
轻轻叹息一声,垂下头来。
柳青婵这时抬起头凝视着他,吟哦着道:“你是‘天一门’里的弟子?” 弓富魁心里不由一怔,禁不住暗自佩服。 “姑娘,何以看出来在下是‘天一门’中人?”
“由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儿?” “由你刚才在火场的眼神里看出来的。”弓富魁苦笑了一下,倒是无话
可说。
柳青婵秀眉微蹙道:“那么,你到底是谁?” 弓富魁原无意把本来面目示人,可是一来感触对方凄苦身世,再者彼此
同仇敌忾,也就无意再瞒着她。
“姑娘猜得不错,在下正是‘天一门’待罪弟子。”“哦!” 柳青婵轻轻哦一声,目光里顿时呈现出一片欣慰,同时也有一些紊乱不
解的情意。
“那么蓝昆老前辈??” “那是在下授业恩师。” “他老人家??莫非??”
弓富魁悲声道:“先师已在今晚戌时初,从容就义。刘、洪二老前辈也 同时死于非命。”
“你是??” “在下弓富魁。” “啊,你就是弓富魁!” “姑娘何以知道在下贱名?”
柳青婵点点头道:“是听大伯说的!”她眼睛向他掠了一眼道:“久仰 弓兄,一身武功很是高明,我大伯在生之日,常常说起‘天一门’内,只有 弓兄你一个成器的弟子。”才说到这里,那坐在一边的田福哑着嗓子大笑了
一声。笑声一敛,他冷冷地道:“我家主公英明一世,这一次可是看走了眼 啦。他要是晓得,这个姓弓的小子,竟是这么偷生怕死,认敌为友的人,只 怕会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弓富魁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不与他辩。
柳青婵秀外慧中,一双眼睛,明察秋毫。 自从她第一眼看见弓富魁,就知道对方是个卓然不凡之士,她当然不会
相信田福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那么,这个弓富魁当真是深藏不露,谨慎小心,胆大而沉着的人了。 “弓兄可知道‘天一门’的那一把火,以及令师等一干人的死,是谁下
的毒手?” “当然知道。” “是谁?”
弓富魁一哂道:“就是与在下一路同行,此刻同室而居的那位‘朋友’。” 一旁的田福霍地跳起道:“好小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
做?” 柳青婵嗔道:“田福,对于弓少主不得无礼。”
田福顿时一怔,叹了一声道:“是。小姐,老奴是一时气不过??唉!” 柳青婵道:“你知道什么,弓少主这么做,是含有深心的,你应该知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弓少主乃是大智大勇,绝非一般匹夫匹妇所
可以比拟的。” 弓富魁一笑道:“姑娘太过夸奖。”
田福经柳青婵这么一提,似乎突然明白过来,怔了一下,张惶向前几步。
他那只独眼几乎要凑在弓富魁脸上道:“弓??少主,我家小姐说的, 是真的?”
弓富魁凄然一笑道:“田大叔,任你去想吧。”
田福忽地双膝跪地道:“弓少主,老奴方才是有口无心,你多包涵。” 说完,通!通!一连磕了两个响头。 弓富魁吃了一惊,忙闪开一边,顺手把他由地上扶了起来。“田大叔,
这就太不敢当了!”
田福站起来,愧疚地道:“弓少主既然是有心人,现在正是机会,不如 乘那厮晚上睡觉时,下手杀了他,正好为我家主公与令师报仇雪恨。”
弓富魁苦笑了一下,微微摇了一下头道:“难!”
“怎么?” 弓富魁冷冷一笑道:“这姓过的一身武功,简直无懈可击,是我生平所
仅见的高手。” “他莫非不睡觉?”
“这一点还有待证实,不过??” 他喟然长叹了一声,摇摇头道:“即使他睡觉,也是难。”柳青婵秀眉
一颦道:“这个人真有这么高的能耐?”弓富魁道:“此人武技,姑娘必然 已有所见,不必我多说,我所要提醒姑娘与田大叔的是,这个人似乎练有一 种特殊的功夫。”
顿了一下,他打量着异常惊吓的田福道:“我想二位一定也知道内功中 有所谓‘感应圈’这一个说词吧。”
田福点了一下头道:“听说过。” 柳青婵奇道:“听说蓝老前辈,就是身上藏有这种功夫的高人,是不是?”
弓富魁点点头道:“姑娘说得不错,先师正是练有这门功夫,只是比起 这个人来却差得太远了。”
“弓兄你怎么知道?” “此人非但练成护体游潜,竟进一步可以使之逼出体外,伤人于无形之
间。” “真的?”
“姑娘莫非方才在火场没有看见?这种功力运施之下,可使多人在寻丈 之内,不能近身,功力至此地步,端的是惊人已极。”柳青婵轻叹一声道: “这么说来,别人的传说也是真的了。”“什么传说?”
“弓兄你还不知道?” 弓富魁摇头,表示不知。
“现在外面都传说,大名府来了一位冬眠先生。”“冬眠先生是谁?” 柳青婵冷冷一笑道:“就是这个姓过的。” “为什么要叫是冬眠先生?” “他们传说这个人是由冰窟窿里出来的。” 于是她把那日偷听得自李知府嘴里的一番话说了一遍。柳青婵随又怔了
一下道:“弓兄怎么不说话?” 弓富魁长叹一声道:“如果姑娘这些话是真的,这人必通尸解、辟谷之
术,这真是我生平闻所未闻的怪人??”他一时间,显出无限的意兴阑珊,
深深地垂下头来。柳青婵冷笑道:“弓兄你万万不可气馁,任他有通天彻地 的本事,这个仇我们也是要报的!”
弓富魁怅然点头道:“姑娘说的是。但是你我功力与他相距甚远,此人
既然身藏如此不世之技,这个仇可就难报了。”柳青婵咬了一下牙齿,恨恨 地道:“他就是走到天边,我也不放过他。”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道:“弓兄你可知道他下一步意欲为何?”
“他??”弓富魁忽然想起来道:“听说他好像要去河间。”“河间??” “六合门!” 田福忽然插口道:“河间‘六合门’。”弓富魁一惊道:“这么说,他
是要去找古寒月,古前辈了?”“你是说那位有‘冀中王’之称的古老前辈?”
“就是他。”顿了一下,他点头道:“姑娘明天一早赶快起程往河间去 知会他一声,叫他好有一个准备。”
柳青婵点点头道:“好,我知道。”
弓富魁冷冷一笑道:“古寒月前辈一身功力,听先师说,在冀省首屈一 指,这一次姓过的可碰见厉害对手了,姑娘可请他暗中戒备,我们与他里应 外合,不愁这个姓过的再能逃开手去。”柳青婵面露喜色道:“好,时间不 早,弓兄也该回去了。”弓富魁道:“正要告辞。”
说完抱拳作别,悄悄开门自去。 柳青婵送到门前,回身时,却见田福正一个人看着桌上的灯发呆。 柳青婵道:“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上路去河间。”田福应了一声,
站起来,向外步出。 他们是开的两个房间,当他要步出门坎一刹那,却又回过头来道:“姑
娘,我打算向你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姑娘那一把削金断玉的匕首。”
柳青婵一怔道:“干什么?” 田福一笑道:“听弓先生说,那小子这般厉害,我却没有一件称手的兵
刃,姑娘有了一口好剑,那把匕首借给我用,大概没什么不可以。” 柳青婵点点头道:“好吧!” 说罢,她就转身由行囊里拿出了那把一向珍藏的匕首。田福接过来嘿嘿
一笑道:“有了这把东西,我就壮胆子了。”说完告辞而出。 柳青婵关上房门,一个人想了一会儿心事。 这两天,脑子里老想着大伯父的死,一颗心早就变得麻木了。 人到了伤心极点的时候,常常会有“无心可伤”的反应,脑子里常常是
一片空白,真有“欲哭无泪”的感觉。 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脱衣上炕。
弓富魁返回到栈房里,“冬眠先生”过之江正闭着一双眼睛,呆坐不动。 他的坐姿很怪,既非道家“打坐”,又非佛门的“坐禅”,其实,道、 佛二门坐姿外表并无不同,却是内守的宫位不同而已!眼前这个过之江,根
本在外姿上就与佛、道二门进修的坐姿大相迥异。 只见他踮着一只脚尖,单足蹲地,却把另一只脚,直直地平伸出去。 这种姿态弓富魁虽然没有练习过,可是照常理判断是甚难保持身体平衡
不倒。
然而观诸眼前过之江却是大异寻常。 他竟然一平如水,纹丝不动。
弓富魁也算是内功中颇有境界的一个行家,当他目睹过之江这番形态之
后,不禁内心生出一片寒意。 因为过之江这种情形,分明是在作一种极上乘的内功调息,相当于内功
中“五气朝元”的境界。
弓富魁站住身子没动。 这一时,他内心忽然潜生一片杀机。一个念头,电也似地由他脑子里闪
过:“下手杀了他!”
他陡然间气提丹田,由丹田里提出一股劲力,贯注于右掌之上。 此时此刻只要一掌击出,可望有千钧之力! 然而就在这股力道方自抵达他的右掌之上的一刹那,弓富魁不禁心里突
然滋生出一股寒意。
他忽然考虑到了一掌不中,或是一掌不成之后的后果。这个念头,顿时 有如兜头淋下的一盆冷水,使弓富魁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念头一经兴起,那方才提吸自丹田那股力道,也就顷刻消失于无形 之间。
弓富魁方待第二次再鼓勇气的当儿,遂见蹲在地上的过之江长长吐出了 一口气,张开了眸子。
时间也就在一瞬间为之消失。 过之江发觉到弓富魁站立在面前时,似乎吃了一惊,疾快站了起来。 “噢,你回来了多久?”
“有一会了。” 说了这句话,他真有无比的懊丧,一言不发地走近炕边坐下来。他知道
由于自己的一时谨慎,已经丧失了复仇的良机。“你方才在练功夫?” “神归位。”
弓富魁摇摇头道:“不懂。” “你当然不懂。”
过之江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有一天,你的功力能够达到我这样时, 你就懂了。”
弓富魁一笑道:“你何以就认为我的功力不如你?”“因为你本来就不 如我。”
顿了一下,他又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弓富魁说了声:“好!” 话声出口,一只右掌已当胸推出。 这一掌说是与他较量也可,说是待机暗算更是恰当。 掌力一出,即透着大大的不凡。
凌然的掌风,有如一把劈空而下的钢刀,直向着过之江面门之上劈了下 来。
眼看着对方那瘦削的躯体,在他掌力之下,陡地向后一个仰倒,紧接着 一阵乱颤,像是不倒翁似地晃了半天,遂挺立如初。
他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就像没事人儿一般模样。 弓富魁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既已说明了是比试着玩的,倒正可趁机给他几招厉害的手法试试,
对方如能躲过只当是比试功力,一笑算完。
如果侥幸他不及防备,伤在了自己手下,那可是正合心意。 想到这里,弓富魁嘿嘿一笑道:“过兄当真是好功夫,再看这个。” 足下一上步,已把身子欺到了过之江身前,双掌一沉,用双撞掌的功力,
陡地向对方击出两掌。
这两掌由于他胸有成竹,是以内力贯注得极为充沛,一待手掌触及对方 身子,力道才得以泄出。
这种掌法,在掌功上名叫“绵掌”。
弓富魁自信在这种功力上已有相当的能耐,双掌着力之下,足有千斤之 力。
实在难以想像,这般功力加诸在对方那瘦躯之上,他如何能够挺受得住。
“叭!叭!” 弓富魁心中方自一喜,正待将内力一股脑地吐出,这当口儿,他猝然觉
出由对方身上反弹出一股冰寒的力道。
这股子冰寒气机一经贯人弓富魁身上,顿时使得他全身打了一个寒颤。 骞地这股力道,发出了一阵极大的吸力!使得弓富魁整个身子向前踉跄
了一下!就如同磁石吸铁般的,整个身子向着对方身上吸了过去。 弓富魁总算在内功方面有极深的根底,一发觉不对,他忙自收缰,先用
“大力千金坠”的身法,把身子向下一沉,遂向后一个倒翻,就地一滚,翻 出了寻丈以外。当他身子方站起时,面前人影一闪,过之江已临近眼前。
弓富魁心中一惊,来不及后退,对方一只瘦手已经搭在了他肩头之上。 弓富魁陡然觉出身上一阵子乏力,双膝一软,坐倒地上。 过之江手上一轻,不见他如何着力,身子已飘向室中,嘻嘻一笑道:“如
何!可服气了?” 弓富魁面一红,抱拳道:“佩服!佩服!”
过之江道:“冬眠里,我已饱吸天地钟灵之气,以及诸般天籁,如同水
火风雷,以这些天地间的自然威力,配合我本身功力,一经加之攻敌,对方 不死必伤,万万难以抵挡。”
这番话未免太过玄虚了。 然而过之江说话的神态显示他所说绝非虚语。
楚楚可怜人
过之江冷冷地接下去道:“就像刚才你最初感觉的那种冰寒气机,正是 我得自冰中的极寒之菁英,这种寒冰的质能,一般人是万难抵挡的。”
说时他两只手略一搓动,徐徐张开。 弓富魁霍然就觉出,自其双掌之内,散发出一片蒸腾的白雾。 那阵白烟初起时,不过薄薄的一片,随着过之江晃动的双手,渐渐越聚
越多。 须臾间,室内已为这片白茫茫的雾气布满。
随着这些雾气的增加,房间内气温顿时为之下降。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已冷得弓富魁面色发青,全身打颤,仿佛全身已
为冰镇,就连身上的血也凝固了一般。 眼看着那滚滚的冰雾,兀自由对方十指尖上蒸腾散发不已,寒冷的气温
愈加地下降。 弓富魁全身大大摇荡了一下。
他强自忍着这种生平从来也不曾尝受过的寒冷气质,正待激发丹田内的 元阳之火,以运行全身。
这当儿,耳听得过之江发出一阵阵嘻笑声,道:“这冰中之菁非比寻常,
眼前我只不过施展出一半的功力,如果全数运逼而出,弓朋友!你只怕当场 就得冻成一个冰人!你也用不着运功抵挡,我只不过施展出来,让你见识一 下罢了。”
话声一落,只见他张嘴一吸——
“飕”一声! 满室白雾,顿时化为一条白色长龙,长鲸吸水般地全数都到了过之江腹
内。
顿时,室内又回复了原有的气温。 弓富魁打了一个寒颤,脸上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一片凄瑟的苦笑。 过之江冷森森地道:“天地之造化于人深矣,只是很少有人能体会出这
种宝贵的天机。”
他眼睛习惯性地眨动了一下。 两只白皙的瘦手搓动了一下,缓缓地张开来,即见其掌心里红光一现。 像是一团火般的,在他来回搓动的双手里越聚越大,瞬息间,已形成一
团烤热的人的烈火。
过之江嘻嘻一笑道:“这就是晨昏间,窃自太阳的光能!你可曾见过?” 说话时,这团红红的烈火,已渲染得室内一片奇红异彩。 随着过之江双手来回地搓动,那团红色的火光,宛若一枚火球似的,散
发出刺目的光,刺得人双眼如灼,难以逼视。 室内顿时呈现出无比灼热。 弓富魁原先冰冻的身子,一时奇热如焚,一时间汗如雨下。
再看对方手上那枚大火球,已有箩筐般大小,赤红的光,映得过之江全 身皆赤,直似坐在烈火中一般。
眼看室内各物,俱已不耐高温,散发出一阵子火烤的干燥气息,似乎即 将火起!这才看见过之江张开大嘴,往里一吸——
“飕”一声!
像箭一般模样,那团大火球顿时化为一长条火龙,悉数吸入他口腹之内。 弓富魁真是看得触目惊心。 过之江道:“天地钟灵造化之于人真是深厚极了,只可惜如今武林中一
般人,整日只在凡俗里打滚,却把这些上天有意赐与人的东西忽略了。” 弓富魁一句话也没有说。
平心而论,他是被吓糊涂了。 活了这么大,不要说见,听也没听说过的事情居然亲眼见过之江冷森森
地道:“如今我只向天地间讨了三成的功力,已是天下罕有敌手,假以时日 武林中将唯我独尊了。”
弓富魁心里一动道:“听你口气,你如今功力尚还不能独霸天下?” “这要用未来的事实证明。” 弓富魁一笑道:“我敢断言,以你这身功力,天下万无一敌,你将可稳
居武林魁首的地位。” 这句话果然甚为过之江乐听。
听了这句话,他那张苍白、瘦削而阴沉的脸,就同向日葵迎着日光一样 的展了开来。
可是那方自展开笑纹的一张瘦脸,突然间又罩了一层阴影,他像是忽然 触及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一下子呆住了。
细心观察他的弓富魁,马上就由他这张突然有所变化的脸上,看出了端
倪。
他于是试探着道:“我想这个世界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是过兄的对 手。”过之江黯然地摇了一下头。
“怎么,过兄不以为然?”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五年后,当我五次冬眠 以后,也许我敢说这句话,可是今天??也许??”他摇一下头,忽然不想 说下去。
走到了桌子旁边,他倒了一杯水,仰首干杯。
弓富魁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由过之江不安宁的神态里,他发现到一项事实:那就是过之江也有所惧。 他怕些什么?
是人?是事?还是??
这一点所见,立刻鼓舞了弓富魁! 他决心要刨根到底,把对方心里的这一点秘密发掘出来,然后对症下药。 一旦自己手里掌握到对方所惧怕的东西,那么局面立刻就不同了。 过之江饮下了一杯水后,目注着弓富魁道:从这里去河间有多少路?” 弓富魁说道:“很远,总得十天的脚程。” “这??太慢了!”过之江道:“我们五天赶到。”这一步棋弓富魁押
胜了。
因为他早想到对方一定会把预定的脚程打一个折扣,所以说时就夸大其 词,把本来五天的脚程说为十天。那么,现在他只要用些小聪明,带着他故 意绕一趟远路就行了。
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是为使柳青婵能够赶在前面,早一天通知“六合门” 的掌门人古寒月,以便有较从容的时间,联手对付他。
弓富魁原来想紧追着他先前的话题,把他心里所惧怕的那个事情追问出
来。
可是,他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似乎太性急了一点,很可能引起对方的疑 心。
他于是站起来告辞道:“夜深了,我要睡觉去了。”过之江点点头道: “明天一早,我会叫你。”弓富魁当然不会傻到与他同室而眠。
因为他身上携带着本门的功谱秘籍,这些一不小心,随时都会暴露在对 方眼前,自招杀机。
而过之江似乎是独处惯了。 经过长久冬眠以后,他平常夜晚是不睡觉的。干什么?这些他也不欲为
外人所知。 夜深——疾而冷的寒风,紧紧地扑叩着窗纸!一条黑影,从第二进院子
闪出来,迅速地跃进到第三进院子里。 稍一顾盼与张望,他已来到了冬眠先生所居住的那间房子窗前。 天上是一弯寒月。
这个人是田福。 他显得异常的焦急与激动。 频频地用他的那只独眼,注视着当空。 天上一片云。 这片云缓缓地移动着,直向月亮掩过来。 田福已轻巧地拨开了纸窗。
乌云过后,月光重现。田福已经翻进了房内。
他的企图,似乎不难猜知——刺杀过之江! 这实在是很大的一项冒险。 田福有他的打算。 房子里燃点着一盏昏灯,光影很暗。
田福骑跨在窗框子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那口才由柳青婵处借
得的匕首,却紧紧地咬在上下两排牙齿之间。 独眼里冒射着杀人的怒火,只一转,已看见了那个人——过之江。 出乎田福意外的,过之江并没有睡在床上。 头下脚上,他在墙脚倒竖着。
田福目光一经触及,禁不住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势成骑虎,总不能就此
而退。
手上一着力,“飕”地一声,已把那口精光四射的匕首掷了出去。 寒光一闪,这口匕首划出了一首寒光,直向墙角过之江背心上掷去。 田福也曾为自己事先留下了退路。 匕首一经出手,足下用力一点,倏地向院中纵去。说到“飞刀”这一手
绝技,田福的确是一把好手,这一门功夫,他曾经下了三十年的功夫,平常 没事的时候,他也总喜欢拿着一口刀到处飞掷练习。
曾经以飞刀刺中过天上的燕子,也斩落过来回天际的蝙蝠。这一刀,他 瞄准过之江的后心,就绝不会偏差一分一毫。飞刀出手,静寂无声。
田福落下的身子,不谓不快。也许是太快了一点,快到他来不及看见室 内人中刀的情形,更不曾听见中刀时发出的叫声。
非但是叫声,简直一点声音都没有。 如果中刀后,必然会倒下去,那么,倒下去也会带出一点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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