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武侠小说 / 菩提劫(上)
 


菩提劫(上)



  “不!”美道姑摇头说道:“倘若他不知道,那就不足为奇了,正因他 知道,而且自称汉族世胄,前朝遗民,连皇上都不放在眼内地大大教训了我 那侄女儿一顿。”
郝元甲一怔,脱口说道:“这就不对了。” 美道姑投过诧异一瞥,道:“怎么不对?” 郝元甲猛悟失言,但他不愧一块老姜,忙道:“事后郝元甲那不争气的
徒弟,告诉他时,他却吃惊失措,瞠目不知所以,这么看来??” 美道姑眉锋一皱,截口说道:“可是我那侄女儿说他知道,她不敢欺我
的。”
  郝元甲眉锋也皱了皱,心中也百思莫解,道:“这郝元甲就莫名其妙了, 莫非??”住口不言。
美道姑却笑问道:“郝舵主,莫非什么?” 郝元甲心头一震,“哦”了一声,道:“郝元甲怀疑,我那不争气的徒
弟,是不是被他戏弄了!” 美道姑淡淡一笑道:“郝舵主,如今我要问了,为什么令高足要在事后
才告诉他,为什么郝舵主又怀疑他相戏,此中必有原因吧?” 郝元甲心神震动,嗫嚅未语。 美道姑淡淡笑道:“倘若郝舵主有什么难言之隐,德怡不敢相强。” 郝元甲脸一红,暗一咬牙,毅然说道:“郡主恕我,郝元甲没有什么难
言之隐,只因为那朱汉民有意高攀亲贵,作为进身之阶,所以,所以??”
美道姑笑道:“怪不得郝舵主一提起他,便面有怒容!” 郝元甲老脸通红,白眉一挑,方待发话。 美道姑已然又道:“郝舵主,德怡也要直说一句,姑不论事情前后是否
相符,也不谈郝舵主的感受如何,彼此多年故交,郝舵主知我,似乎不该对
我有所隐讳,我始终跟傅侯的看法一样,彼此立场不相同,人人都不该昧于 民族大义,但是那跟彼此的私交并无冲突,郝舵主又何必顾忌!”
郝元甲满面羞愧,苦笑说道:“郡主,是郝元甲的不是,郝元甲知道,
唯傅侯跟郡主是宦海两位奇英,跟一般人不同着由来赢得天下武林之钦敬, 实在说,郝元甲等也从来没把二位当作当朝亲贵看待,否则当年彼此不会有 所结交。”
美道姑眨动了一下美目,笑道:“这不就得了么?”话锋微顿,接问:
“郝舵主是从何知道那姓朱的书生有意高攀亲贵,作为进身之阶的?” 郝元甲这回不再犹豫道:“他找敝分舵帮忙,帮忙他进入紫禁城找位当
朝亲贵攀攀交情,当郝元甲那不争气的徒弟问他此举是否为了谋求进身之 阶,图得荣华富贵时,他毅然点头承认。”
  美道姑笑说道:“恕我再直说一句,这是郝舵主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若真有此意,焉会告诉人人忠义的贵帮?”
郝元甲一怔哑口,苦笑不语。 美道姑笑了笑,又道:“郝舵主如今明白了么?” 郝元甲沉吟半晌,才道:“郡主原谅,郝元甲一时未敢下断??” 显然,他是一时尚不敢轻信。
美道姑笑了笑,也未再多说。 破庙中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片刻之后,郝元甲有心改变话题,干笑了一声,道:“郝元甲多年未见

夏大侠侠驾了,不但是郝元甲,便天下武林也莫不思念,不知夏大侠近年 来??”
  美道姑淡淡一笑道:“德怡也有整整十年没见过他了,其实,我该说不 只十年,而是有十六七年没见着他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怎么,郡主十年前只身冒险,送小侯爷出京, 不是??”
  美道姑截口说道:“实不相瞒,当年我把忆卿送给他的时候,并没有能 见着他,他像是早知我会去似的,预先留了封信给我,叫我只须把忆卿放在 他那住处,自会有人把忆卿接走。”
  郝元甲又复呆了一呆,道:“这么说来,郡主也确有十几年未见着夏大 侠了。”
美道姑点了点头,含笑不语。 郝元甲摇头一叹道:“人生际遇不定,宦海风云更属难测,当年傅侯赤
胆忠心,直言固执,朝野同钦,允为当朝柱石,盖世虎将,哪一个朝廷大员 不是望风回避,便是本朝皇上也让他三分,谁知,曾几何时,傅侯伉俪竟落 个满门抄斩,冤称不白的悲惨下场;朝中有识之士莫不痛惜,天下武林亦莫 不同情愤慨,若非夏大侠传下珠符令阻拦,只怕天下英雄势必闯进大内,劫 牢救人了!”
美道姑面上掠过一丝黯然神色,淡淡说道:“这种事古今历朝历代屡见
不鲜,也许傅侯他夫妇俩命该归天,其实,是傅侯他糊涂,太刚直,太赤忠 了,对皇上,这往往是自取杀身祸的根由,夏大侠是傅侯当世知心,他知傅 侯良深,傅侯他一生所学高深莫测,万人难敌,他自己如不愿死,别说区区 天牢及北京禁卫,便是龙潭虎穴,倾天下兵马,也困他不住,奈何他不了, 他之所以甘愿受死,为的是忠义二字,夏大侠当然要成全他,当时,我兄妹 也曾劝他暂时脱身,待机洗刷不白,结果反被他训了一顿,斥为不忠,不孝, 不义。”
郝元甲抬头叹道:“恕郝元甲直说一句,傅侯这近乎愚忠??”
  美道姑摇头说道:“郝舵主错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古来忠臣烈士,哪一个不是近乎痴愚,何况,傅侯他从容就死,还带有一点 谏的意思。”
郝元甲悚然动容,默然不语,半晌始又道:“傅侯在天英灵有知,要责
郝元甲冒渎了。” “那倒不会!”美道姑道:“傅侯是个怎么样的人,难道郝舵主不知道?” 郝元甲面有羞愧之色地点头说道:“傅侯是天下武林的好朋友,天下武
林也从未把他当当朝大员看待,只视他是个豪杰,敬他是个英雄。” 美道姑神色黯然地点头说道:“傅侯他确是那么一位令人敬佩的英雄人
物!”
  郝元甲感叹说道:“郝元甲适才说过,人生际遇不定,宦海风云更是变 幻莫测,傅侯汗马功劳,一生忠义,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悲惨下场,而那 岳钟琪不过是平了大小金川之乱,却被当朝皇上下旨嘉奖,恢复了他的爵位, 免追当年征讨小噶尔丹时七十几万两银子的亏空,同时又加封他为太子少 保,称威信公,特准紫禁城骑马,更赏了他一首御制的诗,他如今可是神气 得很了。”
美道姑道:“虽说岳钟琪此人阴鸷,但他对朝廷的功劳确也不小,而且,

他也是??”笑了笑,住口不言。 郝元甲微挑双眉,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笑意,道:“他是汉人,也是贵朝
开国至今,唯一以汉人身份做到大将军的人,郝元甲深以汉族世胄之中,有 这么一位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而引为骄傲。”
  美道姑冰雪聪明,玲珑剔透,这话,她当然懂,只是她碍于多年故交份 上,没有介意,也没有说什么。
  郝元甲也知这话不该说之当面,歉然一笑,忙改了话题,道:“郡主可 知傅侯是坐什么罪名被害的吗?”
  美道姑眉锋微皱道:“详情不清楚,不过,听说是为了他包庇前明皇裔。” 这前明皇裔四个字指的是谁,郝元甲可是清楚得很,随挑双眉,目中赤 芒闪射,道:“傅侯交夏大侠,他是知道的,再说,傅侯虽跟夏大侠交往, 却从未失过立场,当年他自己不是也曾一再透过傅侯伉俪,想收揽夏大侠么?
傅侯赤胆忠心,公私分明,他怎??” 美道姑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瞒郝舵主说,当时的皇上已不
似从前了,皇上他由来也最忌讳这种事,他不比先皇,先皇对这种事还比较 和缓一点,他却绝不容情,为这种事坐罪而死的,汉人不计,就在旗满人来 说,傅侯已非第一人,鄂尔泰的儿子鄂昌,写了一首‘塞上吟’,称蒙古人 为胡儿便被皇上赐令自尽,皇上是最恨人写‘虏’、‘夷’、‘胡’字的。” 郝元甲冷哼说道:“郡主也恕郝元甲直言,郝元甲我所知,贵朝皇上的 汉文相当好,可是他在杀了鄂昌之后,严禁八旗满人学汉文,他既不许人写
‘虏’、‘夷’、‘胡’字,那么他便不该做出这种自外于中国的事!”
  美道姑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可是郝舵主该明白,站在我的立场上, 是不便说什么的,我也不敢。”
郝元甲道:“郡主明鉴,郝元甲无意??”
  美道姑截口说道:“郝舵主不必解释什么,这是事实,我虽为满族儿女, 出身当朝亲贵,可是我也不能抹煞事实,其实,不但是郝舵主,便是我们有 时候也觉得他做得太过份,尤其这几年,他竟糊涂得信用和堌??唉!不说 也罢,有些事我实在不便,也不敢置评!”
她一再不便,一再不敢,这用意,郝元甲自然懂,赧然一笑,结束了这
段谈话,又坐了片刻,又谈了些不关痛痒的当年往事,美道姑起身告辞。 郝元甲没有挽留,只问美道姑清修之处,美道姑却笑着以他语支吾了过
去。
  显然,她是不愿说,她既不愿说,郝元甲不是不开窍、不识趣的糊涂人, 哪里还好再问。
  郝元甲一直送出了庙门,美道姑口称留步之余,还开了郝元甲一个玩笑, 她要郝元甲千万别派弟子跟踪,否则她会指丐帮弟子有不良企图,送官究办。
这下,即使郝元甲有派弟子跟踪之心,也不好那么做了。 送走了美道姑,郝元甲立刻回到庙中,闭目沉思。 他在想,这位昔年贵为郡主的美道姑,十年不见,为何今日突然降临他
这丐帮北京分舵,只为打听一个人的姓名来路。 他想:有可能是她只知朱汉民功力高绝,有进身之心,问明了他的姓名
来路后,好为她满清朝廷延揽人才。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地便被自己推翻了,他知道,这位昔日贵为郡主的
美道姑,如今不会有这种心情。

  他又想:也有可能因为朱汉民当街折辱了她的侄女儿,她这身为姑姑的, 不能不管,要伸手为侄女儿出出气。
  然而,这个想法旋即也为他自己推翻了,他也知道,这位昔日贵为郡主 的美道姑,如今也不是这种不明是非、不通事理的人,按当时的情形说,那 缺理的,却是她那位娇惯任性的侄女儿。
他想?? 他想??
结果,仍是百思莫解,一无所得。 最后,他下了令,严密监视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这个既奇特而又
神秘人物的一举一动。 他预备在得到确切答案后,再采取行动。
  他不得不弄清楚,这位一向行道江南武林的书生,突然北来,并入帝都, 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三章 捉放宿店


今天,是大年初二。 大年初二,家家户户仍然要起早,没别的,起早是为拜年,同时,要接
待来拜年的亲友客人。 就在北京城鸡鸣方歇,人们起身梳洗的时候,内城正阳门的侧门也开了,
门开处,十余骑快马卷起一地雪泥,飞驰而出,顺着正阳门前大街向前奔去。 蹄声杂乱而急促,这一来,立刻惊动了住在街道两旁的人家,开了门,
伸出头来看了看。 但是,看了一眼之后,脸色一变,伸出的头,又连忙缩了回去,“砰”
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谁都看得很清楚,谁也都认得出来,那十余蒙古种高头健骑之上,坐着
的,全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平常从不轻出,些微 小事,那都交给了北京城的小衙门,除非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这些个大事,譬如像追缉什么能高来高去的江洋大盗啦,捉拿什么有谋 反意图的叛逆啦??
  总之,那要是大事,那要是小衙门里那些酒囊饭袋应付不了的大事,九 门提督府的差爷们才会出动的。
蹄声远去,那缩回头的,才又敢怯怯地开了门,探出了头,往远望,那
十余健骑折向了东。 大家都在心里猜怔,东城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那十余健骑折向了东,驰入了另一条大街,而且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
来,这家客栈,正是悦来客栈。 铁蹄刚停,居首一名中年大汉一挥手,铁蹄再动,刹那间十余健骑把悦
来客栈团团围住。
  看看包围已经周密,居首中年汉子点了点头,他身旁一名黑衣大汉腾身 离鞍,飘落门前,举起铁锤般拳头向着门上便擂,那砰砰之声,足能震动半 条街。
很快,便听到一个犹带睡意的含混话声由门内传出:“谁呀,敲门这么
个敲法。” 黑衣大汉双眉一挑,道:“我。九门提督府查店的。”
“啊!”门内一声惊呼,步履之声也跟着急促响起,及门而止,一阵门
栓响,两扇门呀然而开。 开门的,是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他衣衫不整,但已睡意全消,寒风
虽刺骨,他也顾不得再行扣扣子,赔上惊惶笑脸,一个劲儿地打拱作揖:“原 来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小的不知,多有??”
  “少废话,闪开!”黑衣大汉不耐烦地喝了一声,伸出蒲扇般大巴掌, 一下子把大顺推开了好几步去,然后迈开大步,闯了进去,进门站定,他一 瞪大顺,刚要开口。
  突然,他神情一震,愣住了,通往后院的走道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而且背着手傲然卓立,一双重瞳凤目中,威棱闪射地正在逼视着他。
  别的不说,单凭这身手,那慑人的目中威棱,黑衣大汉机伶伶地打了个 寒颤,但,倏地,他一壮胆,挑起了双眉,冷笑说道:“你出来了,那最好 不过。”
  
  适时,那带队的中年大汉带着另两名黑衣大汉也进了门,入目白衣书生 当路而立,威态慑人,也不由一惊。
  朱汉民却连正眼也未看他三个一下,目光只逼视着先进门的那名黑衣大 汉,淡然发问道:“你们找我?”
那黑衣大汉道:“不找你找谁?”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你们是??”
  敢情他还不知道,大顺是好心人,忙道:“相公,这几位都是九门提督 府的差爷们!”
他是有意提醒朱汉民,要朱汉民小心应付。 岂料,朱汉民突然笑了,道:“原来你们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那最
好不过??” 抬手一指先进门的那名黑衣大汉,道:“适才是你敲的门?” 那名黑衣大汉不明所以,爽然点头,道:“不错!”
  朱汉民双眉一挑,道:“人所共知,九门提督府负责的是京畿安全,怎 么你们九门提督府的人,会知法犯法?”
那名黑衣大汉脸色一变,道:“你说谁知法犯法?” “我说你们!”朱汉民泰然说道:“据我所知,你们那个皇上颁有禁令,
大年初一到初三这三天之内,严禁大小衙门惊扰民家,那么你们九门提督府
的人,大年初二便跑出内城,乱敲人门,这叫什么!违命欺君,这罪名你担 得起么?我看你是替九门提督找麻烦,等于摘他的顶子。”
一句话听得那名黑衣大汉吓白了脸,机伶一颤,站在那儿目瞪口呆,说
不出一句话来。 那为首模样的中年汉子,却突然冷笑一声,跨前一步,望了朱汉民一眼,
冷冷说道:“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也挺会吓唬人的。”
朱汉民淡淡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是不是吓唬人,你自己明白。” 那中年汉子道:“不错,皇上是有这条禁令,可是你要知道,我等是奉
命拿人!”
朱汉民道:“那是九门提督不想戴他那个顶子了。” 那中年汉子道:“皇上虽有禁令,过年三天内不许大小衙门惊扰民家,
可是皇室亲族也不能任那无知狂民凌辱!”
  朱汉民“哦”了一声,扬眉笑道:“原来你们惊师动众,铁骑四出,就 是为了昨晚那件事,那好办,我承认我昨天冒犯了你们主子的亲族,可是你 知道是谁凌辱谁?”
中年汉子道:“是你不知死活,凌辱了德兰郡主。” “你错了!”朱汉民淡淡道:“她理缺,我没找她已算是天大的容量,
她却反过来找我,她摆起官威,仗势动手打入,我完全出于自卫,要说凌辱, 那只能怪她学艺不精,武学不够好,要不然我这条命昨天就断送在当场了, 这个理我找谁说去?”
中年汉子冷笑说道:“你要讲理,九门提督府讲去!” 朱汉民挑了挑眉,也忍了忍,道:“你们难道不分是非曲直?” 中年汉子道:“九门提督府自会给你个是非曲直。” 朱汉民目中威棱一闪,道:“别尽拿九门提督府压人,九门提督府没什
么了不起。别说小小的九门提督府,就是紫禁城深宫大内,我也是要来便来, 要去便去。”

  中年汉子勃然变色,冷笑说道:“好大胆的狂民,想必你是仗恃着一身 颇称不俗的武功,你既不把九门提督府放在眼内,那你何不跟我去一趟。” 朱汉民笑道:“我本有心去一趟,不过,那得看我什么时候高兴,再说,
你这个官儿也太小了一点了,面子不够!” 中年汉子脸色再变,冷笑道:“要什么官才够资格,你莫非要纪大人亲
自来迎?” “不敢!”朱汉民道:“我不敢惊动纪大人,但起码也要阿步多来。” 中年汉子一惊退步,骇然说道:“你认识我们大领班?”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我一介草民,哪有这等荣幸?” 中年汉子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即又一副凶狠相:“谅你也没有那么大福
份,凭你也不值得惊动大领班。” 朱汉民说道:“对你们这班摆官威,仗人势的脚色,我懒得多说,我说
你请不动我,不信你就试试看!” 话落,转注大顺,一笑说道:“大顺哥,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没你的事。” 大顺有点犹豫,朱汉民一笑又道:“大顺哥放心,凭他们还奈何不了我,
你只管忙你的去,要不然待会儿他们会连你一起抓走!” 衙门头唬人,九门提督府去不得,大顺一哆嗦,连忙拔腿行向后院,一
边走心里还直嘀咕:“原来这朱相公竟是个会武的江湖人,怪不得??”
  “十八年前,他父亲被神力侯府的差爷请了去,十八年后的今天,九门 提督府的差爷们又来抓他,他到底是??”
当然,他是想不通,凭他,只怕一辈子也难懂。
  只听那中年汉子一声冷笑:“爷们自然不信!”一挥手,先前那黑衣大 汉闪身扑出,大巴掌一递,抓向朱汉民前胸,出手如风,颇也快捷。
朱汉民冷冷一笑道:“别说你,就是北京城的所谓铁骑统统搬来也未必
行,不给你们点颜色看,你们会以为百姓永远可欺。” 没见他动,可是那黑衣大汉已然吃了苦头,闷哼一声,抱腕飞退,痛得
龇牙咧嘴,直不起腰来。
倘若问他是怎么挨上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下子镇住了另几个,为首中年汉子勃然色变,又惊又怒,厉喝一声:
“大胆狂民,京畿重地,你敢拒捕!”
  便要二次挥手传令全上,蓦地里蹄声响动,一骑快马溅雪飞泥,疾驰而 至,直抵悦来客栈门口。
鞍上一名锦袍老者离鞍而起,飞射入门。
中年汉子一惊收手,立刻一派恭谨,哈腰躬下身躯:“属下见过大领班!” 原来这锦袍老者便是九门提督府护卫大领班阿步多。 这名儿不类汉人,必是个旗人官儿。 大领班阿步多灰髯拂动,一双老眼精芒四射,凝注朱汉民一眨不眨,一
动不动,对中年汉子那躬身哈腰一派恭谨的施礼请安,竟似听若无闻,视若 无睹。
中年汉子呆了一呆,忙又一躬身,道:“禀大领班,此人便是昨日??” 阿步多霍然而醒,目光不离朱汉民,一摆手,道:“大人有命,不得再
行拿人,即刻撤回人马!” 中年汉子又复一怔,可是他却没那个胆问,哈着腰,连声唯唯地退了下
去,而且是一直倒退出门外去。

  他一退,那两名黑衣大汉,连同那名吃了哑巴亏的黑衣大汉,自然也低 着头跟着退了出去。
  先前声言要拿人,冒犯亲贵罪不轻,如今却又不许拿人,即刻撤回人马, 似乎一天大事顿化乌有,那么容易,九门提督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便是朱汉民也诧异不解,他皱了皱眉,望了望阿步 多,尚未说话。
阿步多突然开口说道:“阁下贵姓大名?” 朱汉民眨了眨眼,笑道:“怎么,莫非大领班有意跟我谈谈?” 阿步多又问:“我请问阁下贵姓大名?” 朱汉民仍然未答,笑了笑道:“我正盼望着大领班到来,就是大领班不
来,我也非让他们把大领班搬来不可,倘若大领班有意跟我谈谈,何妨屈驾 片刻,先让他们回去!”
  阿步多似有犹豫,朱汉民一笑又道:“怎么,以大领班的职位、武学, 难道还怕我这一介草民,江湖落拓书生吃了不成?”
  九门提督府的大领班护卫之首,非同小可,权压半个北京城,小一点的 官儿见着他都得低头,他能示弱?
  阿步多的老脸一红,立刻挑眉传令,一时蹄声得得,十余名九门提督府 的差爷,刹时间走得一干二净。
听听蹄声远去,阿步多又开了口:“如今阁下可以说了吧?”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如果我说我姓朱,叫朱汉民,大领班未必认 识??”
阿步多一惊动容,同时老脸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道:“原来阁下便是
当今武林中的第一高手,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朱大侠。阿步多久仰!” 朱汉民呆了一呆,笑道:“大领班为九门提督府护卫之首,平日大驾难
出内城一步,竟也熟知武林中事,令人好不佩服!”
  阿步多似乎听若无闻,深深地看了朱汉民一眼,道:“朱大侠以前可曾 来过北京?”
朱汉民笑道:“大领班何有此一问?”
阿步多道:“我看朱大侠好生面善,就像在哪儿见过!” 朱汉民笑道:“大领班记性不差,事隔十年,多亏大领班还依稀记得我!” 阿步多呆了一呆,道:“十年??” “不错,十年!”朱汉民点头说道:“大领班仔细想想看,你以前还抱
过我!”
  阿步多机伶一颤,双目奇光暴闪,瞪目张口,失声说道:“那么,你是??” 朱汉民神情忽地一阵激动,含笑说道:“大领班忘了,我还有个姓名,姓傅, 叫忆卿!”
  阿步多如遭雷击,大叫一声:“果然是小侯爷,想煞阿步多了!”老泪 泉涌,翻身拜倒。
  朱汉民身形如电,一闪而前,双腕疾探,托住阿步多,面上含笑,目中 却也现了泪光,道:“阿步多,你这是要折煞我!”
  阿步多发须俱动,老泪满面,颤声说道:“见小侯爷如见威侯,阿步多 焉有不拜之理!”
  朱汉民道:“阿步多,别这么说,我不是威侯所出,有资格承袭的,只 有我妹妹小霞,如今我只是一介武林草莽朱汉民,你快起来!”
  
  阿步多还待不肯,朱汉民突然正色说道:“阿步多,倘若这消息走漏, 传入大内,势将为纪大人惹来麻烦,你我都不能连累纪大人,快起来。”
  这句话立即生了效,阿步多一震,连忙站直身形,道:“恭敬不如从命, 小侯爷恕阿步多死罪。”
  泪眼模糊,望着眼前朱汉民,猛然又是一阵激动,悲声叫道:“天可怜 地阿步多还能活着见小侯爷一面,如今就是死也无憾了,小侯爷,你知道, 侯爷跟夫人死得好冤,死得好惨??”
  朱汉民一阵悲痛刺心,点了点头,没说话。那倒不是没话说,而是喉头 被什么东西所堵住,说不出来。
  默然相对了片刻,朱汉民忽地举袖拭泪,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悲伤 何用,阿步多,走,到后面我房里坐坐,咱们好好谈谈,我还有话问你。” 说着,拉着阿步多往后行去,一踏进后院,迎面碰见了大顺,他听见人
走了,想要出来看看,睹状一怔,刚要问。 朱汉民已然摆手说道:“大顺哥,麻烦弄一壶茶来,这位是我一位远亲,
恰好任职九门提督府,适才那几位,卖了个面子,没事了。” 不等大顺有任何反应,便拉着阿步多奔向房中。 大顺愕了,半晌始摇摇头,满面不解神色地转向西边屋中,不解归不解,
他如今总算是放了心。
  进了房,朱汉民举手让座,阿步多却拘谨地道:“小侯爷面前,阿步多 不敢坐。”
朱汉民一皱眉,道:“阿步多,适才我是怎么说的,你要称呼我小侯爷,
不如叫我一声朱少侠,这样我听来顺耳得多。” 阿步多一震忙道:“阿步多该死,下次一定记住就是。” 朱汉民一摆手,道:“那么,坐下谈!” 阿步多哈腰唯唯,脚下却没动。 朱汉民又皱了眉,道:“阿步多,你自己看,这像远房亲戚么?”
阿步多不敢再说,只得告罪坐下,即是正襟危坐,一派恭谨之色,看得
朱汉民又皱眉了,笑道:“别这样,阿步多,放轻松点,随便点,我不是说 过么,我不是威侯所出,你这样岂不让我难受?”
阿步多答得感人,道:“这个阿步多知道,但威侯视您如己出,不管怎
么说,您是阿步多心目中的小侯爷。” 朱汉民眉锋皱得更深,摇摇头,道:“好吧,随你怎么想吧,纪大人老
夫妇两位近年来可好?”
  阿步多恭谨答道:“托您的福,大人和夫人都安好,只是,只是,近年 来想你想得厉害,人老了,身体也差多了!”
  朱汉民双目之中倏现泪光,悲笑说道:“我该给他两位请安去,多少年 了,只是我如今的身份又有所不便,阿步多,记住,回去代我请个安。”
  阿步多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道:“只怕阿步多一说你来了,大人跟夫 人会立刻放下一切,出城来找您,您不知道他两位??”
  “我知道!”朱汉民忙道:“其实,我又何尝不念着他两位,唉,算了, 暂时还是别说的好,等有了机会,我再去给他二位请安吧!”阿步多道:“你 知道,阿步多是个直肠子、急性子,有话只怕憋不住。”
  朱汉民道:“阿步多,为他两位好,你怎么也得暂时隐瞒着,你知道, 大内一旦知道了内情,这个罪足以株连九族。”
  
  阿步多机伶一颤,瞪目说道:“您,您,您都知道了?”朱汉民难掩悲 痛地含泪点头说道:“是我爹告诉我的,当年要不是他二位牺牲了自己的一 双亲生儿女,如今哪会有朱汉民兄妹?”阿步多老泪也为之一涌,道:“阿 步多死罪,夏大侠如今犹健在?”朱汉民点头说道:“我爹我娘他两位老人 家都健在,只是不肯出来了。”
  阿步多点头叹道:“夏大侠如今高寿怕不已近五十了,十多年未见,他 一身修为只怕早已臻达金刚不坏境界了吧?”
  又叹了口气,接道:“您也别难过了,当年大人跟夫人就是不忍眼见威 侯赤胆忠心,一生为国,到头来绝了后,这才忍痛牺牲了少爷跟小姐,其实, 若照威侯的心意,他只准换您,却不许换霞姑娘,最后还是大人偷偷地瞒着 威侯把小姐送了进去,换出来霞姑娘,如今您已长成,大人和夫人应该感到 安慰了。”
朱汉民挥泪说道:“他两位这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是报答不完的了。” 顿了顿,忽地抬眼说道:“阿步多,小霞被接出天牢之后,可是一直在
纪大人他两位老人家身边的么?” 阿步多摇头说道:“阿步多不敢隐瞒您,自您被德郡主冒险送出北京后,
他两位唯恐走漏风声,假托少爷跟小姐夭折,未出三天便也把霞姑娘送往一 个民家寄养了。”
朱汉民道:“那么小霞怎会又到了亲王府中?”
阿步多一怔,道:“谁说的?阿步多怎么不知道?” 朱汉民道:“半年前我接获小霞托人带给我的一封信,信是用亲王府的
专用信笺写的,她只叫我即刻到北京来,别的什么都没说。”
  阿步多大惊失色,霍地站起:“这,这怎么可能?您等阿步多几天,阿 步多这就回去禀明大人一声,即刻到清苑看看去!”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怎么,小霞当年是被送往清苑?”
  阿步多点头说道:“正是,大人跟夫人不敢把霞姑娘留在北京,可又舍 不得送得太远,故就在清苑找了一户人家,给了那民家一万两银子。”
朱汉民摇头说道:“你不必跑这一趟了,信笺上是亲王府专用信笺,小
霞她也要我赶快到北京来,她后来又落在亲王府,那该不会错了!” 阿步多惊白了脸,一时竟未答话。 朱汉民紧跟着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知道——” 阿步多霍然而醒,忙道:“阿步多不敢隐瞒,您指的是哪家亲王府?” 朱汉民道:“我要知道是哪家亲王府不就好办了!” 阿步多眉锋一皱,沉吟说道:“这件事不便打听,经常在几家亲王府走
动的,只有德郡主一人,问问她也许可以得到点蛛丝马迹,只是??” 似有难言之处,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下去。 朱汉民却未肯放松,问道:“只是什么?” 阿步多面有难色,迟疑了好半天,才道:“德郡主自那年送您出京回来
后,便离开了亲王府出家,至今没人知道她的去处!” 朱汉民一震,心中一阵悲痛,默然不语,良久始哑声憋出一句:“怡姨,
您这是何苦,我爹他??” 倏地改口说道:“难道紫禁城中就没有一人知道她的下落?” 阿步多摇头说道:“没人知道,就是宗人府也不知道。” 朱汉民道:“难道贝勒府也没人知道?”

  阿步多道:“那年德郡主失踪后,有次大人见着德贝勒,曾问起过,德 贝勒断然回答大人不知道,大人未敢多问。”
  朱汉民难掩心中悲痛地黯然说道:“我这趟北来,我爹他老人家特嘱我 找怡姨打听我义父被害的内情,不料怡姨竟??”唇边浮起一阵轻微抽搐, 住口不言。
  阿步多道:“夏大侠的吩咐不错,事实上,知道侯爷遇难详因的,也唯 有德郡主一人,别人谁敢进大内打听?谁敢过问?”
朱汉民沉默了一下,道:“当年奉旨带禁卫军,夜闯威侯府的是谁?” 阿步多道:“额亦都的曾孙,大学士一等公纳亲!” 朱汉民挑了挑眉道:“他的府邸在哪里?” 阿步多道:“您不必找他了,后来他以经略大臣奉旨率禁旅到四川总督
张广泗进剿大小金川,他办事糊涂,被皇上派了个亲信侍卫,带了他祖父遏 必隆的遗刀,拿下他押解回京,在中途就把他杀了。”
朱汉民摇摇头,为之默然。 如今,这条线索又断了,摆在眼前的,知道神力威侯被害内情的,恐怕
只有大内禁宫中的那位皇上跟德郡主了,德郡主出家,下落不明,那就只剩 下那位皇上了。
朱汉民脑中电转,略一思忖,抬眼问道:“阿步多,你知不知道我义父
当时被定的什么罪名?” 阿步多道:“这个阿步多也不清楚,事后大人曾问过德郡主,德郡主悲
愤不平地只说了这么几句,对朝廷赤胆忠心,那是应该的,交朋友却不可以,
威侯公私分明,交朋友何曾忘却了自己的立场???所以,以阿步多看,有 可能是为了??”
似有所顾忌,倏然住口。
  朱汉民颖悟超人,立即了然,脸色一变,陡挑双眉:“好个该死的东西, 我爹当年率同天下武林,平布达拉宫勾结大食人企图入侵中国之乱,虽说那 是为了怕我大汉民族未出狼吻,又陷虎口,沦入更残暴的异族之手,可是实 际上说来,未尝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若没有我爹及天下武林出力,单凭他 满朝兵马行么?而我义父跟我爹交往,他又不是不知道,当时他不但不闻不 问,且透过我义父竭力的延揽我爹,既有当初,后来又为什么反复无常??” 那慑人威态,看得阿步多机伶连颤,那悲愤之情,更看得阿步多胆战心 惊,他忙地站起,躬下了身形,急声叫道:“小侯爷,您请息怒,阿步多这
里??”
朱汉民威态一敛,摆手说道:“没你的事,你坐着!” 阿步多怯怯地应了一声,坐了回去。 朱汉民一叹又道:“说起来,我义父早在布达拉宫事件后,就该退隐了,
当时如若急流勇退,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阿步多低着头道:“恕阿步多死罪,也许这是劫数,侯爷跟夫人该当归
天!” 朱汉民默默地,没说话。
  适时,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及门而止,接着只听门外大顺轻轻的叫道: “相公,我给你送茶水来了!”
朱汉民忙站了起来,道:“门没拴,请进来吧!” 门外,大顺应了一声,推门而入,把沏好的一壶茶放在茶几上,向着朱

汉民哈了个腰,道:“相公您还有什么吩咐?” 朱汉民含笑说道:“没事儿了,谢谢你了,大顺哥!” 大顺谦逊一句,告退出门而去。 待得步履声远去,朱汉民才坐了下来,抬眼说道:“阿步多,所谓凌辱
皇室亲贵,按清律会处个什么罪?” 阿步多呆了一呆,赧然说道:“您,小侯爷,这是降罪了,先前不知道
是您,要是先前知道是您,咱们天胆也不敢??” 朱汉民截口说道:“你们是奉命行事,我没有见怪你们的道理,我是问
你,那按清律该处个什么罪呢?” 阿步多犹豫了一下,赔上满面不安笑容,道:“小侯爷,您知道,那形
同造反!” 朱汉民挑了挑眉,道:“这么说,这罪不轻,足以株连九族!” 阿步多点了点头。
  朱汉民笑了笑,道:“这么大的罪,我不以为能轻易就这么算了,纪大 人先下令拿人,后又收回成命不许拿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阿步多呆了一呆,道:“这个,阿步多只知道先来见大人要大人派人拿 人的,是贝勒府兰姑娘身边的两位姑娘,刚才一早贝勒府又来了人,说德贝 勒说的,要大人撤回人马,没说为什么!”
朱汉民笑道:“容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理了,难得!”
  顿了顿,接道:“我没事了,时候不早,你回府去吧,免得是时久惹人 动疑!”
阿步多应了一声是,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哈了哈腰,退了三步,转身
要走,朱汉民忽又说道:“阿步多,府里如没什么大事,你向纪大人告个假, 到清苑去看看也好,不过,记住,最好托个他辞,也千万别让他二位知道我 来了,到时候,我会去给他二位请安的。”
阿步多迟疑了一下,终于恭谨应声:“您放心,阿步多省得!”又一哈
腰,转身出门而去。 望着阿步多身形转过前院不见,朱汉民立刻皱起眉锋,回身坐下,沉思
了良久,又探怀取出那张信笺看了一会儿,突又揣回信笺,起身大步出房??
  他刚踏出悦来客栈大门,一眼瞥见对街屋檐下,倚着墙根,坐着个要饭 化子,竟又是跟他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位。
他顿了顿步,沉吟了一下,笑了笑,竟迈步向对街行去,那要饭化子本
来正满怀敌意地瞪着他,一见他不但不避,反而向自己走了过来,不由一怔, 立刻翻身站起。
  适时,朱汉民已然到了他的面前,屋檐下停了步,冲着他眨眨眼,一笑 说道:“两天工夫不到,你我这是第三次见面了,看来,北京城未免太小了 点儿,你我也太有缘了。”
  那要饭化子冷哼一声,道:“要饭化子吃十方,哪儿不能坐,只许你住 在对面客栈里,我化子就不可以坐在对街屋檐下歇歇脚么?”
  朱汉民笑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又不是衙门官府,我管得了 谁,不过,阁下,你自己也会觉得,这太巧了点儿。”
  那要饭化子冷冷说道:“不稀奇,世上的巧事儿多得很呢,就像现在我 刚瞧见九门提督府的大领班离去,紧接着便又看见阁下出来。”
话里带着刺儿,朱汉民不会听不懂,可是他顾左右而言他,根本就像没

听见,笑了笑,道:“你阁下何不说专门跟着我的,监视我的?” 要饭化子冷哼说道:“你明白就好,既明白就留点神,事情做得秘密点!” 朱汉民笑道:“阁下,我请教,为什么,总该有个原因吧?” 要饭化子道:“帮你阁下个忙,好让阁下早日进入内城,皇上亲贵,学
学食美味,衣朱紫,头戴棕眼花翎的荣华富贵!” 朱汉民扬眉笑道:“阁下,如今我已用不着人帮忙了!”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我清楚,你已经攀上了九门提督府的大领班,可
是我告诉你,那只是个供人驱策的鹰犬,职位卑贱,他没有办法带你进入内 城,没办法助你发迹!”
  朱汉民挑了挑眉,笑道:“不管大小,高低,尊贱,能攀上一个总是好 的,也总比没有好,欲速则不达,这种事急不得,要慢慢来!”
  要饭化子霍然色变,但又强自忍住,冷冷说道:“那没有用,既有了昨 天的事,我以为你的美梦已成了泡影,除非你先进贝勒府叩三百个头!”
  朱汉民笑了笑,道:“可是你看见了,九门提督府本来铁骑四出,到处 拿人,如今我已跟他们碰了面,可仍是好好儿地。”
  要饭化子一怔,半晌才道,“那算你神通广大,也许你该交卖身投靠之 运!”
轻蔑地望了朱汉民一眼,满脸不屑神色,又是一口唾沫,转身要走,朱
汉民眼明手快,伸手一拦,道:“阁下,慢走一步,请留驾片刻!” 要饭化子脸色变了变,回眼一瞪,道:“你要干什么?” 朱汉民道:“没什么,我想跟阁下聊聊!”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我化子虽然吃的是剩粥残饭,可是这张嘴、这颗
心是干净的,我没工夫跟那些昧于民族大义,无羞无耻,忘却了列祖列宗的
人闲聊,也不屑,更不齿!”说着,转身又要走。 朱汉民适时又抬了手,笑道:“阁下既得相逢便是缘,你在北京,我在
江南,千里迢迢,唯有缘才能一逢再逢而三逢,何必那么大??”
  要饭化子目中怒火一闪,变色说道:“有缘?算我化子倒了八辈子霉, 我老实告诉你,我没奉命下手,不过你也最好别逼我。”
朱汉民没在意,笑道:“阁下,我也不妨实说,我这个人不是读书材料,
过目必忘,唯独我读了王季楚的‘扬州日记’,却是至今只字未忘!” 要饭化子一怔,旋即目闪寒芒,道:“那么,阁下??” 朱汉民一笑说道:“玩笑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否则我是替自己找麻
烦,阁下,论谦虚一点的辈份,我该称呼你??”
  蓦地里,正阳门的方向蹄声震动,那杂乱蹄声之中,还夹带着阵阵叱喝 之声,分明,是有人在那儿打架。
  朱汉民呆了一呆,目注要饭化子,诧声说道:“正阳门前打架,有谁那 么大胆?”
  要饭化子淡淡说道:“你问我,我问谁?想知道,你自己有腿有眼,不 会走过去瞧瞧么?”这话,说得仍不太友善。
  朱汉民仍没在意,一笑点头,道:“说得是,我自己有腿有眼,干什么 问人家?”
转过身形,潇洒退步,顺着屋檐向正阳门方向行去。 要饭化子望了他那颀长身影一眼,举步跟了下去。 朱汉民回顾笑道:“怎么,阁下也要去看看热闹?”

要饭化子道:“许你看,不许我看么?要饭化子本就喜欢往热闹处钻!” 朱汉民笑道:“这个热闹处可钻不得,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打破
了头,溅上一身血,大年下的,那可不太好。” 要饭化子翻了翻眼,道:“不劳你阁下操心,那是我的事,也没人逼我
去!” 他满口火药气,朱汉民不再言语,一笑转过头去。
  转过了这条街的大拐角,正阳门前景象立即呈现眼前,看得朱汉民眉锋 一皱,停了身,住了步!
  正阳门大街,距离那正阳门二十多丈处,有两人两骑正在那儿闪电般穿 花交错,雪泥四溅,双掌对两拳地放手恶斗。
  在街道两旁,另外还对峙着数十健骑,街右的,是以五名身躯魁伟,长 相威猛的黑衣大汉为首的十余黑衣汉子。
  街左的,则是十余骑锦袍汉子,个个长相狰狞,眉宇间,透现着浓重的 剽悍凶狠之色。
  这两方人马,一方面屏息凝神,注视着街中央那两人两骑的交锋,另一 方面则互相怒目而视,摩拳擦掌,跃跃欲动。
  街中央那来往缠搏的两人两骑中,那匹毛色雪白,配备华贵、气派的神 骏高头健马上,坐着的是个玉面朱唇,俊美异常的白裘美少年,他,顾盼之 间,娇宠流露,十足地豪门大少爷模样。
那另一匹毛色漆黑,装饰之华贵、气派,且有过于白裘美少年胯下坐骑
的那匹健马上,是个俊美也不亚于白裘美少年的黑裘少年,只是,那白裘美 少年满面正气,俊美之中不脱公子哥儿们的柔弱和娇嫩。
而那黑裘少年则目光阴鸷,邪而不正,森寒逼人,在俊美之中,却带着
一般江湖人特具的刚强干练之气。 两者一比之下,白裘美少年,能予人一种柔弱得可怜的感觉。 同时,很明显地,那黑裘少年的一身武学,要比白裘少年高得多,而且
他还未尽全力。
饶是如此,那白裘美少年已然额头见汗,渐落下风。 朱汉民眉锋微皱,回顾身后要饭化子,道:“阁下,你该认得,这两个
是??” 要饭化子截口说道:“自然认得,那白马上的,是德贝勒的宝
贝儿子,玉珠玉贝子,那黑马上的,则是和堌的儿子和天仇??” “和堌的儿子?”朱汉民讶然说道:“和堌的儿子不是那被当朝招为额
驸(驸马)的丰神殷德么,何来这个和天仇?”
要饭化子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和堌的儿子没有错!” 朱汉民沉吟了一下,道:“在你阁下这行家眼中,他两个,谁强谁弱?” 要饭化子道:“你阁下武林第一,岂不比我更高明?” 朱汉民淡淡说道:“过份的谦虚,会有损你丐帮北京分舵的威名!” 要饭化子陡挑双眉,道:“玉珠家传武学,虽称不凡,却难与那和天仇
功力足列武林一流高手的武学抗衡,如此而已!” “够了!”朱汉民扬眉笑道:“扼要,中肯,英雄所见略同。” 要饭化子望了他一眼,忽地说道:“阁下,眼前是干载难逢的进身之机,
错过了这回很难再有下回的,无论帮帮哪一个,你阁下都不愁??” “对!”朱汉民轻击一掌,笑说:“多谢提醒,以阁下看,我该帮哪一
个?”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和坤一身统揽军政大权,是弘历面前炙手可热的 大红人,要帮你该帮和天仇了,那准保你求官得官,求??”
  朱汉民没等他说完,突然举手一拱,道:“他日若有飞黄腾达富贵之时, 定不忘阁下今日给我的指点!”
一笑转身,向着正阳门前斗场行去。 要饭化子直了眼,也气白了脸,狠狠地一跺脚,飞闪不见。 朱汉民根本不理要饭化子,他背着手,潇洒迈步,直趋斗场,远远畏缩
在街道两旁屋檐下的百姓,都为他暗捏一把冷汗,转眼间他已走近斗场三丈 以内。
  那排列在街右的十余名黑衣大汉,根本就像没有看见他一般,全神贯注 斗场与对方,看他都未看一眼。
  而那站立街左的一群锦袍大汉中,却突然响起一声叱喝,越众驰过来两 人两骑,近前双双控缰,两匹高头健马昂首长嘶,前蹄扬起,居左一骑上大 汉神色凶横地喝道:“穷酸,站远些,这儿也是你近得的?”
  朱汉民神色泰然,淡淡笑道:“你横什么,正阳门前打架,惊动了大内, 那还得了?我还没有问你们的罪呢,给我闪开!”
  两名锦袍大汉平日里骄狂不可一世,哪吃这一套?那居左的一名怒笑说 道:“大胆的狂民,你是找死?”
与另一大汉同时一带坐骑,前蹄齐扬,猛向朱汉民头上罩落。
  朱汉民双眉微挑,笑了笑,道:“不给你们点颜色看,你们永远不知天 高地厚,你们也永远会以为百姓们善良可欺!”
身形微退,双掌并探,正好托住两匹健骑两只铁蹄,接着双腕微振,人
翻马仰,两名锦袍大汉离鞍飞起,砰然两声摔落街道旁,满身雪泥,狼狈不 堪,躺在那儿直发愣!其实,这下摔得不轻,他俩一时也站不起来了。
就这么一手,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手,立刻镇住全场,那马上恶斗的两位,
也不打了,各带坐骑,退往一旁,四道目光尽射惊骇诧异,向着朱汉民投射 过来。
蓦地里,一声大笑震人耳鼓,只见那街右前列五名黑衣大汉中那居中的
一名,仰天大笑说道:“痛快,痛快,摔得好,摔得好!” 那街左十余锦袍大汉中陡传两声冷哼,两名锦袍大汉策马欲出,那和天
仇却突然伸手一拦,目注朱汉民,道:“阁下是??”
朱汉民淡淡截口说道:“没什么,江湖一介落拓书生,来看热闹的。” 和天仇道:“热闹人人可看,为什么你要伤我身边护卫?” “那叫自卫!”朱汉民道:“贵属就在眼前,你可以问问他两个,是谁
先要伤人?” 和天仇目中寒芒一闪,道:“那是为你好,他两个怕误伤了你。” 朱汉民道:“好一个为我好,我看看热闹,恐怕还不会落个马蹄践身,
头破血流,横尸就地,倒是他们倚仗官势,凶恶如虎,令人可怕,所幸我还 有点自卫的能耐,要是换个人,焉有命在?”
  和天仇脸色一变,道:“你大概仗恃着一身颇为不俗的武学,自以为了 不起。”
  “好说!”朱汉民淡淡说道:“仗技欺人的不是我,我打这儿经过,可 没先招惹哪个,不过我确也看不惯那依仗官势不可一世的作风。”
和天仇脸色连变,倏地转注玉珠贝子,冷笑说道:“玉珠,我没想到你

还约了帮手!” “胡说!”玉珠叫道:“和天仇,你少血口喷人乱栽赃,我连见都没见
过他。” 和天仇冷笑说道:“是不是你约来的帮手,你自己心里明白,你既然开
了前例,过几天我也约几个找你玩玩!” “好啊!”玉珠大叫说道:“你不信我莫可奈何,我随时等着你好了,
你要是不来,可别怪我又要骂你那难听的!” 和天仇阴鸷目光暴闪,冷哼说道:“你等着吧,我和天仇一定来,到时
候你我再分强弱胜负!” 双脚一磕马腹,坐骑拨开四蹄,溅起一地雪泥,飞驰而去。 他这一走,那十余锦袍大汉立刻凶态全消,呼啸一声,同策坐马,跟在
后面疾驰而去。 走在最后的,是那两名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锦袍大汉,他两个忙不迭
地翻身上马,抱头鼠窜。 街右那一伙,为首的五名黑衣大汉大笑说道:“喂,别走啊,再来斗上
一场啊!” 哈哈大笑声中,与同伴一起向朱汉民拥了过来。
“喂!阁下!”居中的那名黑衣大汉向着朱汉民一仰面,道:“谢谢了,
阁下好高的身手,简直令我们这一伙叹为观止了。” 朱汉民淡淡说道:“不必谢,我只是路见不平,可不是存心来帮什么人
打架的。”
  那黑衣大汉道:“不管怎么说,阁下帮我们出了口气是真!”朱汉民方 待答话,玉珠下马走了过来,一摆手道:“你们往后让让,闪开些!”
众黑衣汉子齐应一声,哈腰而退。
  玉珠抬眼深深地打量了朱汉民一眼,道:“阁下既不要谢,我就不谢了, 你是??”
朱汉民一笑截口说道:“有劳动问,我是我。”
  玉珠眉梢儿一挑,马鞭一指,道:“你,别跟我耍嘴皮子,老老实实答 我问话,你是不是昨天那不可一世,自以为了不起的狂傲书生?”朱汉民他 装糊涂,也有心要玉珠好看,笑道:“我不知阁下何指?”
“阁下?哈哈!”玉珠扬眉说道:“难得你还会称我一声阁下,我指的
是昨儿个你折辱我妹妹。” 朱汉民截口说道:“好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妹又是哪位?” 玉珠有了点气,但他没发作,瞪了朱汉民一眼,道:“你阁下也用不着
装糊涂,我不怕直说,我妹妹便是你阁下昨天大展威风,大大地教训了一顿 的那位??”
  朱汉民状若恍悟地点头笑道:“原来那位刁蛮,任性,官威十足的姑娘 便是令妹,失敬,失敬,不错,我就是那个人,可是,阁下,我那不可一世, 自以为了不起,以及狂傲,因人而异??”
  玉珠突然大笑说道:“够了,阁下,别损人了,昨天你欠了我的,今天 我欠了你的,咱们如今正好拉平扯直,我算是服了你,也要好好地结交结交 你这位大胆得不怕死的不凡书生??”
上前执起朱汉民双手,笑问:“怎么样,阁下?” 朱汉民笑道:“阁下,你这是??”

  玉珠一摆手,截了口,道:“阁下,身为昂藏七尺男子汉,丢人现眼的 事儿,对别人,我不好意思提一个字儿,唯独对你阁下,我丝毫不想隐瞒, 你阁下不知道,我那位妹妹,既凶横又霸道,更刁蛮任性的令人头痛,整个 内城,其至连紫禁城都算上,谁敢正眼看她一下?她不但是我们的女霸王, 也是太后老佛爷面前的宠儿,天下没有一个她放在眼里的人,我受她的气是 受够了,巴不得找机会狠狠揍她一顿,可是,哼,哼,说来令人脸红,人家 是敢怒而不敢言,我却是连怒都不敢,你瞧我丢人现眼可怜不,昨夜听她回 家在爹面前惨然哭诉,我简直不敢相信,然而我暗地里,可暗暗称快!你知 道,那是大快人心之事,终于有个大胆的替我出了口气,当时我便想出来找 阁下,却因她正在发脾气,闹得鸡犬不宁,我没敢动,今天,我找了个机会, 藉个故溜了出来,谁知又碰上和天仇,不管怎么说,总算让我碰上了阁下,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阁下不但胆大,武学好,便是这模样儿也不比我差 嘛??”他那是太看得起自己,他虽是帝都罕见的美男子,那些皇族亲贵的 格格们追逐的对象,可是若比起朱汉民来,他该黯然无色,自惭形秽。
  朱汉民直觉这位贝子太天真,令人有点啼笑皆非之感,玉珠说到这儿, 他眨眨眼,道:“那么,阁下不是来替她出气,找我晦气的?”“替她出气!” 玉珠大叫说道:“别人也许会替她出气,我只恨你教训她得太轻了。” 朱汉民道:“阁下该知道,我这个祸闯得不小,九门提督铁骑四出,踏遍了 整个北京城,正在到处拿我,如今又得罪了和堌的儿子??”
玉珠瞪眼说道:“你别骗人,我爹早派人告诉纪泽了,怎么,你怕了?”
  “怕?”朱汉民想大笑,但他终于忍住了,眨眨眼淡笑说道:“说句话, 你阁下未必爱听,别说是小小九门提督府,就是雍和宫的大内侍卫倾力而出, 我也能不放在眼内!”
“好家伙!”玉珠吓了一跳,翻翻眼,道:“阁下的确胆大得可以,也
狂得够瞧,这种丢脑袋,要命的话儿,连我都不敢说!” 朱汉民笑道:“所以你阁下一直屈于女儿家雌威之下!” 玉珠那张又白又嫩,姣好如女子的玉面一红,道:“够了,阁下,别损
人了,撇开我不谈,有你替咱们大男人家争口气就行了,阁下,点头不点头?”
          朱汉民有心逗他,也有心试试这位贝子爷是否真有他父亲德容贝勒爷那 份诚恳性情,犹豫了一下,道:“阁下,你让我为难!” 玉珠呆了一呆,道:“阁下,这话怎么说?”
朱汉民望了他一眼,道:“我不敢高攀!”
  “高攀?”玉珠跺脚叫道:“这是骂人,别的咱们姑且不谈,单凭阁下 这份胆识,就令当朝那些王公大臣个个自叹不如,我就更不必说了!”
朱汉民道:“那是因为他们是王公大臣,我只是??” “那更难得!”玉珠叫道:“王公大臣都没那个胆,平民百姓何庸再说。” 朱汉民道:“平民百姓?阁下最好别把平民百姓看得那么胆小,我还有
理由,我是江湖一介落拓书生!” “我知道!”玉珠道:“我听我妹妹说了,我要是看不起你,今儿个我
就不会找机会溜出来这一趟了,不瞒你说,我素慕朱郭之风,也算得上半个 江湖人,我早想到外面去闯闯,结交个把够意思的好朋友,可是你知道,就 是这皇族亲贵困住了人,行动上受了很多限制,同时,我更明白,有些人民 族成见太深,只怕不屑跟我们这些皇族亲贵定交,所以我的结交范围,一直 困在皇族亲贵之内,王公大臣,那是见了就令人讨厌的叩头虫,我以为这很

不公平,所谓公仇私恨,那该是咱们祖宗的事,咱们后世子孙不该永远为此 鸿沟所隔!”
  朱汉民深为感动,笑道:“我本来还有个理由,可是如今听阁下这么一 说,我倒认为它不成其为理由,不便开口了,不过,前车之鉴,结交汉人, 尤其是我这种以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自居的江湖人,可不是一件好事儿!” 玉珠颜色不变,双眉一挑,道:“阁下,我也明白,你指的是神力傅威 侯那件事,可是我不在乎,我要能像傅侯那样交上一个奇才第一的知心朋友,
虽死无憾!” 这更感人,也十足的豪情万丈。
  朱汉民目中异采闪了闪,终于点头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承蒙阁下不 弃,再不点头,那是矫情,也显得不通世故太小气。贝子爷,我高攀了!” 玉珠一怔,旋即蹦了起来,大叫说道:“好家伙,你认得我?”
  朱汉民道:“名满京畿的玉珠玉贝子我要不知道,那岂不太以孤陋寡闻 了,其实,贝子爷,我不但认得你,而且对德贝勒跟德郡主的当年往事,也 知道得颇为详尽!”
“天!”玉珠叫了一声,瞪圆了凤目,道:“你阁下是怎么知道的?” 朱汉民眨眨眼,笑道:“恕我卖个关子,现在不便说明,总有一天你贝
子爷会明白的。”
  玉珠一笑说道:“你阁下真神秘得可以,那没关系,我有这个耐性?? 我也有这个信心,你阁下不会是坏人??”
朱汉民一笑截口,道:“那要看怎么说了,对贵朝而言,我该是个最大
最大的坏人!” 玉珠笑道:“随你怎么说吧,至少,你是对我,不是对当朝,我还没请
教??”
  朱汉民道:“有劳贝子爷下问,我姓朱,草字汉民,在武林之中,有个 还不算大难听的名号: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玉珠神情一震,拍手戟指,差点没点上朱汉民的鼻子,瞪目张口,满面
惊喜地大叫道:“你,你就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纵横宇内,威震江湖, 文武双绝,美男盖世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朱汉民淡笑道:“怎么,贝子爷也听说过我?”
  玉珠叫道:“何止听说,我简直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心仪已久,只 恨无缘识荆,哈,这下可好,我妹妹也早想见到你,不想碰了面,交了手, 被人教训了一顿后当面错过,还不知道是谁,妙,妙,简直妙极了!”
  朱汉民道:“那是贝子爷夸奖,只有令我汗颜羞愧,无地自容!”“那 是你存心气我!”玉珠叫了一声,瞪大了眼,仔细地打量着朱汉民。
  忽地又大笑说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果然一条无玷 玉龙,阁下,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而且是我高攀,谁要摘我的脑袋我也 要交,看来,我今儿个不但不虚此行,而且我这一辈子也没白活!”
  此人豪迈不羁,真诚感人,天真不混,还没染上太多的官场习气,在武 林中言之,称得上一条没奢遮的汉子,年少俊彦美英豪,这一点跟别的公子 哥儿不同,这一点也大为可取!
  朱汉民的心中渐渐有了好感,淡淡的一笑道:“贝子爷,你要再这么说, 我可真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玉珠大笑说道:“看来你不但是个高人,而且还是个妙人,没关系,我

有办法翻开每一寸地皮把你找出来??” 一把抓起朱汉民手臂,道:“阁下,你我一见投缘,相见恨晚,前生注
定的,合该咱俩交朋友,走!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去!” 说着,拉着朱汉民便走,但倏地,他又转过身子,抬手指着那最前面的
五个身躯魁伟,长得威猛的黑衣大汉,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卫五虎将,代 勇、阿同、齐帖木、铁木真、哈泰,你阁下以后得好好教他们两手,免得他 们跟着我受委屈。”
  此言一出,五虎将立刻趋前恭谨见礼,他们几个不聋不瞎,早已听出眼 前美书生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威震江湖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龙,再想到适才 人家的那一手,眼见玉珠跟他的热和劲儿,谁都明白,只要有机会,日后少 不了他们的好处。
朱汉民慌忙还礼不迭。 玉珠却豪迈地道:“别跟他们客气,阁下既然是我的朋友,便跟我没什
么两样,他们也会像对我一样地对待阁下,所以你千万别见外,也千万别吝 啬所学,懂么,阁下?”
  朱汉民略一沉吟,毅然说道:“那么我先说一句,贝子爷既然有了我这 个朋友,我担保他们以后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好不?”
玉珠大喜,笑道:“好,好极了,那还有不好的!”
  五虎将更是欣喜欲狂,由代勇为首,推金山,倒玉柱,五个魅伟身躯一 矮,纳头便拜。
朱汉民双手虚空微托,立刻架住了五个,任他五虎将人人有一身千钧神
力,却是使尽全身力道也属枉然。 玉珠一旁动容叹道:“够了,别的不说,就适才那一手及现在这一手我
玉珠就叹为观止,起码也得学上个十年,阁下,我这个徒弟你也得收。”
朱汉民笑道:“你贝子爷也要跟我过不去?” 玉珠道:“我字字由衷,句句发自肺腑,内城里的那些人,我都不放在
眼内,唯独和堌那宝贝儿子我胜不了他,我非争回这口气不可!”
朱汉民“哦”地一声,道:“对了,和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厉害儿子?” 玉珠摆手说道:“我懒得说,这种事说了烦人,不是他亲生的,是纳个
小老婆带来的拖油瓶,懂了么?不知是何出身,却有一身好武艺!”
  朱汉民皱眉说道:“据我所知,和堌出身正红旗,姓‘钮祜禄’,怎么 他的儿子却取了个‘和’字为姓?”
玉珠笑道:“谁懂他们那笔烂帐,对和堌,人人背地里都称他老和,久
而久之叫顺了口,‘和’字反倒成为姓了。” 朱汉民道:“他那儿子偏偏又取个名字叫天仇,莫非此子在随母归和坤
之前,曾有过不幸遭遇,跟玉珠笑道,这反倒成为姓了。” 朱汉民道:“他那儿子偏偏又取个名字叫天仇,莫非此子在随母归和坤
之前,曾有过不幸遭遇,跟何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玉珠笑道:“管他跟谁有什么仇,你往后叫他小和就行了。” 朱汉民说道:“那倒无关紧要,我只觉得此人极富心智,阴鸷狡猾,邪
而不正,是个颇为难斗的人物!” 玉珠笑道:“阁下好厉害的眼力,丝毫不差,他的鬼,在内城是出了名
的,他虽非和坤亲出,这一点倒是像极了。” 朱汉民道:“据我看,此人一身功力足列武林一流高手!”

  玉珠一怔笑道:“阁下,你这是夸大其词吓唬人,他只不过比我强上一 些。”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恐怕不止一些,贝子爷该相信我的眼力不差!” 玉珠摇头说道:“我直说一句,只怕阁下这回走了眼,他的武学是和府
护卫领班教的,大家都知道他??” 朱汉民截口说道:“不,我看得出,他有着一般武林人物的刚强与干练,
不是他未入和府之前便是个武林人,就是他入了和府之后时常出外闯荡!” 玉珠道:“他经常带着人出京倒是有的。” 朱汉民道:“那么,和府的那个护卫领班,必是个武功高绝的武林人物
了?”
玉珠笑道:“那个领班谁都认识,勉强能跟我妹妹打个平手。” 朱汉民眉锋一皱,淡笑道:“咱们两个之间,总有一个是错的,不是我
看错了,便是你贝子爷知道的太少。” 玉珠笑道:“阁下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我不敢跟你辩,不过你往后
瞧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错了。” 朱汉民他知道,对这种处处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再多说也没有用,不
让他亲眼看到些什么,是很难让他低头的。 当下笑了笑,道:“这件事不提了,总之,我不敢让五虎将吃亏,自也
不敢让你贝子爷吃亏,不过你贝子爷似乎不像是交朋友,倒像是强拉教头聘
打手。” 此言一出,五虎将也为之失笑,玉珠更笑得欢愉,笑得爽朗,笑声中,
他命护卫们腾出了一匹马自己乘坐,而把自己的坐骑交给朱汉民。
  朱汉民不肯接受,玉珠他非让不可,推让了半天,朱汉民最后只好接了 过来,心里也着实感动。
上了马,玉珠跟朱汉民双马并辔,当先徐驰,折回原路,看看已近正阳
门,朱汉民猛有所觉,侧顾玉珠,注目道:“贝子爷,你要到哪儿去?” 玉珠他眨眨眼笑道:“只管跟我走,别 问,到了地头儿,阁下自然知道。” 朱汉民眉锋一皱,道:“贝子爷,我是个布衣平民。” 玉珠笑道:“可是你阁下如今是贝勒府新聘的教师爷!” 朱汉民哭笑不得,略一思忖,立刻控缰勒马,道:“贝子爷你原谅,贝
勒府,我现在不能去!”
玉珠一怔,诧声说道:“阁下,你这是??” 朱汉民摇头笑道:“没别的,一句话,贝勒府我现在不能去,也不想去。” 玉珠叫道:“怎么,贝勒府是龙潭虎穴?你怕我吃了你?” 朱汉民失笑道:“你贝子爷不会吃人,但贝子爷府上,却有吃人的人??” “好话!”玉珠鞍上俯仰,大笑说道:“这要是让她听见,我只怕阁下
会吃不完兜着走,阁下,说真的,你是龙,她是虎,什么时候让我亲眼看场 龙虎斗可好?”
他委实天真,哪有这样的哥哥? 朱汉民笑道:“难不成你贝子爷替我撑腰?” 玉珠一拍胸,挑眉说道:“那当然!” 朱汉民笑道:“算了,你贝子爷这个后台不够硬,你贝子爷泥菩萨过江,
自身都难保,还替人撑的什么腰?” 玉珠脸一红,窘笑不语。
朱汉民笑容一凝,道:“玩笑归玩笑,贝子爷,这太不妥当!”

玉珠一怔说道:“什么太不妥当?” 朱汉民道:“你贝子爷带我这个江湖草民入府??” “不妥当!”玉珠叫道:“那简直是我的无上荣幸,阁下,你要知道,
你不是寻常武林人物,你文武双绝,傲夸当世!” 朱汉民摇头说道:“贝子爷,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能跟你进贝勒府!” 玉珠双目凝注道:“阁下,我明白了,你以前朝遗民,汉族世胄自居,
跟我是站在私人立场交朋友,故而不愿??” 朱汉民笑道:“随你贝子爷怎么说吧,好,我承认,这也是原因之玉珠
道:“你怎不说这是唯一的原因?” 朱汉民笑了笑,道:“是原因之一也好,是唯一原因也好,总之我还是
那句话,现在我不能跟你贝子爷进入贝勒府。” 玉珠这回听出了那话里话,目中异采一闪,道:“现在不能,那么,什
么时候能?” 朱汉民笑道:“很难说或早或晚,也许要过个一年半载的,也许就在今
夜,那没有一定,知道了么,贝子爷?” 玉珠叫道:“就在今夜还差不多,要等上个一年半载,那你是要我的命,
你最好说个确定的日子,我好接待!” 朱汉民摇摇头说道:“好意心领了,我不敢劳动你贝子爷大驾,不用你
贝子爷接,内城我自己还能进得去。”
  玉珠挑眉说道:“我知道,凭你,别说内城,便是大内禁宫,你也是要 来便来,要走便走,不过,阁下,我不明白,迟早去有什么两样?”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贝子爷,那差别很大,到时候,你贝子爷自会明
白的。” 玉珠还想再说,朱汉民已然又道:“贝子爷,我保证,我一定尽快去一
趟,行了不?”
玉珠扬了扬眉,又问了一句道:“如今就是不行?” 朱汉民道:“贝子爷海涵恕我这个,如今就是不行。” 玉珠默然不语,半晌,方始一付无可奈何神色地耸肩摊手,道:“好吧,
我知道勉强不了你,只得由你了!”
  朱汉民笑道:“多谢贝子爷的成全,那么我就暂且告辞了!”话落,飘 身离鞍下了马,拱手大步而去。
刚走两步,背后传来玉珠的呼声:“阁下,你武林第一,男子汉大丈夫,
说一句要算一句,可别失信于人,真让我等上一年半载啊!” 朱汉民转过身来,笑道:“贝子爷放心,我由来一言九鼎,话出如山,
不仅不会失信于你贝子爷,也不会让你贝子爷久等的。” 说完,又复转身往前行去。

第四章 夜探贝勒府


  入夜,北京城中显得更冷,但那冷,冻不住天桥、八大胡同,及一 些 街道上的热闹。
  这热闹,一直到三更过后,才渐渐平息下去,人渐稀少,声渐息,终于 完全归于了一片空荡,宁静。
  今夜,没有月色,夜空之中,一片黑黝黝地,但是,地面上却由于那遍 盖皑皑积雪,微透出一点光亮。
这是北京城宵禁甚早的一方——内城。 在内城的一个角落地,静静地耸峙着一座宏伟、巨大、肃穆,深,深,
深不知有几许的宅第。 那两盏巨灯的照耀处,是这宅第的两扇朱红发亮的大门,大门顶端,横
匾三个大字:“贝勒府”。门前,石阶高筑,十有二级。石阶下,更对峙着 两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大石狮子。
  由外表观之,这贝勒府之气派,不亚于当年的神力侯府,往内看,越过 那丈高围墙往内看,树丛如海,黑压压的一片,楼脊高耸,偶有寒风吹过, 露出几点闪烁的灯光。可惜今夜没有月色,否则定可发现,那庭院深处,那 蔽天浓荫之中,那青石小径尽头,那廊腰迂回处,定然是亭、台、楼、榭, 一应俱全。那该是天上的人间,人间的天上。
有道是:“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又道是:“侯门一入深似海”,
如今看来,似乎是丝毫不差。 梆柝声传,更鼓刚敲过三更。
蓦地里,一条白影如电,不知起自何处,却是射向这一深如海的贝勒府
而来,落足处,正是贝勒府那美轮美矣的大厅屋面之上。贝勒府来了人,而 且显然是不请自来,贝勒府里,竟寂静依然,跟先前没什么两样。
白影,他迎风卓立于大厅那高高的屋面上,抬头笑了,突然他一提气,
朗声发了话:“夤夜客来,堂堂贝勒府,怎么没有接待之人?”他的话声刚 落,倏地那深邃庭院的暗隅中,有人‘哦’了一声,紧接着一声惊喝,一条 黑影飞掠而出,疾扑白影。
白影睹状,眉锋一皱,笑道:“我出声招呼,是找人接待的,不是找你
上来打架的,下去!” 未见他作势,那黑影却已身形一顿,倒射而下。
这一来,立刻惊动四处,光亮连闪,同时有好几处点上了灯火,几声叱
喝齐扬,又有三条人影,分三个方向扑向大厅上白影。 白影眉锋皱得更深,抬头一笑,道:“早知贝勒府如此待客,说什么我
也不会来了。” 他刚要有所行动,突然一声洪钟般大喝划空传到:“朱爷手下留情,代
勇在此!” 一条高大黑影翻上屋面,是五虎将之首到了,适时那三条人影硬生生地
刹住急势,落向三面。 朱汉民含笑而立,代勇一身黑色劲装,腰系长剑,威猛异常,急忙跨进
一步,躬身哈腰:“朱爷,代勇恭迎来迟,他们多有冒犯,您恕罪!”“好 说!”朱汉民笑道:“深夜造访惊扰人,鲁莽的是我,他们职责所在,怪不 得他们,倒是要请五虎将海涵!”

代勇忙道:“朱爷说这话是见外,也折煞代勇??” 朱汉民截口说道:“贝子爷安歇了么?” “刚躺下!”代勇恭谨答话,道:“您不知道,珠爷他晚饭都没吃好,
一直闷闷不乐!” 朱汉民笑道:“看来,是我累人,罪孽大矣!”
  “论罪你该摘下脑袋示众!”一声娇叱,两条无限美好的纤小人影疾掠 而至,玉手双扬,当头便抓过来。
  朱汉民身形微闪,那两只欺雪赛霜的玉手同时落了空,那是玉儿、翠儿, 两位刁蛮美艳的侍婢。
她两个柳眉倒竖,娇靥紧绷,脸一红,便要闪身再扑。 代勇适时跨进一步,沉喝说道:“别鲁莽,朱爷是珠爷的新交好友!” 玉儿美目一瞪,道:“代勇你闪开,我两个只知道他是冒犯姑娘的大胆
狂生!” 代勇没动,道:“我也知道,可是有话要等珠爷来了再说。”
玉儿气虎虎地道:“别拿珠爷来压人,你要拦我两个,姑娘面前说话去!” 这一下代勇可为了难,那位姑娘,他再是有十颗脑袋也惹不起,而这位
又是珠爷的朋友,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玉儿翠儿动手得罪人。 正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之际,朱汉民突然带笑说了话:“阁下你闪开,
想必她两个苦头还没吃够了,就让我看看她两位能把我如何!”
代勇更着了急,刚一句:“朱爷,您千万别??” 一声清朗沉喝划空传来:“代勇,替我把她两个赶下去。” 一条颀长白影飞掠而至,是贝子爷玉珠到了,他一落屋面,既不理代勇,
也没看二婢一眼,上前便握住了朱汉民双手,叫道:“阁下这才是我的好朋
友,我还以为你真来个一年半载呢,没想到今夜你就来了,阁下,我刚上床, 衣衫不整便赶来相迎了,别怪我失礼呀!”
朱汉民笑道:“我本打算等个一年半载再说的,后来想想,反正迟早都
要来,何不趁便,所以干脆就今夜来了,贝子爷恕我夤夜骚扰。” “什么话!”玉珠叫道:“你来了,我比接了凤凰都高兴,走,到我屋
里谈去!”
他没把朱汉民当外人,可是朱汉民感动之余却有了犹豫。 玉珠立时发现了,一扬眉,道:“阁下,交朋友贵在知心,瞧清楚了,
这儿就等于你的家,‘贝勒府’三字你莫放在心上,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朱汉民没话找话,道:“怎么,贝子爷,她睡了?” 玉珠自然明白这个“她”字何指,随口应道:“睡了,累了一天了,哪
能不早睡?她是匹没缰的野马,出门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我们旗人的 姑娘,跟你们汉家姑娘不同,你们汉家姑娘,整天高坐楼头,把自己关在深 闺里,或埋首诗书,或手不离女红,我们旗人姑娘,只知一天到晚到处乱跑, 不是架鹰驱犬,便是赛马打猎,令人见了就头痛,所以我将来讨媳妇儿,一 定讨汉家姑娘。”
  此人天真,也直爽得可爱,朱汉民笑道:“怎么,贝子爷,你不喜欢旗 人姑娘?”
  玉珠皱眉摇头,道:“不敢领教,还是你们那温柔娴静的汉家姑娘好, 像我妹妹,凶起来像只母老虎,谁要是讨了这么个媳妇儿,只有倒霉,有得 受的。我是敬鬼神而远之,惹不起,只好不惹。”
  
  朱汉民失笑说道:“贝子爷高论,我不敢苟同,我却觉得汉家姑娘较旗 人姑娘缺少些明快爽朗,还有那??”
  “好了,好了!”玉珠摆手笑道:“要谈这些,到我屋里谈去,我陪你 个通宵,咱们来一个剪烛西窗,彻夜不寝,如何?走吧!”
  拉着朱汉民就要下屋,适时,美艳二婢有意留人地趋前跪下:“玉儿、 翠儿这儿给珠爷请安!”
  玉珠回首投目,立刻沉下脸色,道:“还有这位,我新交的朋友,朱大 侠!”
两个俏丫头低着头,状甚犹豫。 朱汉民不欲使人难堪,忙道:“贝子爷,你这是何苦?我也当不起。” 玉珠没答理,却望着两个俏丫头又一声轻喝:“玉儿、翠儿!” 两个俏丫头猛然抬起粉首,娇靥上是一片羞,还带着恼,道:“珠爷,
您不知道,他就是??” “我比你们明白!”玉珠一摆手,截口说道:“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
今天,昨天妹妹不讲理,把人家当做了冤家对头,今天他却是我新交的好友, 咱们贝勒府的贵宾,你们还不快快见礼?”
两个俏丫头仍然犹豫没动,玉珠脸上勃然变了色。 朱汉民一急,刚要开口,蓦地里,那看不见底的深邃庭院之中,传来一
个无限甜美,但却冰冷凛人的话声:“玉儿、翠儿过来,看他敢把你们怎么
样?”
  两个俏丫头一下子有了靠山,胆气顿壮,抬起头来狠狠地白了朱汉民一 眼,一扭头,娇躯闪动,如飞而去。
这下玉珠没了辙,也下不了台,一脸苦笑说道:“阁下,冤家路窄,看
来咱们要跟她磕上了,你瞧见了没有,这府上,哪有我贝子爷过的日子,就 是这么回事儿??”
倏地压低了话声,眨着眼,道:“阁下,别忘了,你也有我这个过江泥
菩萨的靠山!” 朱汉民想笑,还未笑,猛见倩影飞闪,香风袭人,那适才两个俏丫头的
站立处,多了个身着大红劲装的美姑娘。
  美姑娘身后紧随着玉、翠二婢,她自己娇靥紧绷,一双柳眉倒剔,那清 澈、深邃的眸子,直视着二人:“哥哥,你说什么?”
一向慑于雌威,见了立刻丧胆,玉珠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一时未能答上
话来,那样子,着实是够丢人的。 这时候挺身出头帮忙,该是义不容辞。
  朱汉民立刻跨前一步,拱了手,淡然而笑:“阁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 逢,北京城未免太小了点儿了。”
  美姑娘一摆玉手,冷然说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给我站到一边去, 没人跟你说话!”
  好凶,朱汉民碰了个硬钉子,但他没有在意,笑了笑,又道:“武林人 讲究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阁下,你要知道,长幼有序,别让我这外人 看了笑话!”
  “你敢!”美姑娘美目一瞪,道:“你敢笑我就打烂了你的嘴,你竟教 训起我来,还得了呀,昨儿个要不是??我早就让九门提督府办了你了??” 朱汉民淡淡笑道:“阁下,别老拿官威压人,九门提督唬不了我,我要
  
是怕了九门提督,今夜这贝勒府我也不敢来了!” 美姑娘道:“我知道你胆子大,你了不起,昨天或许是我理曲,可是今
夜你上门欺人,这又怎么说呢?” 朱汉民失笑说道:“你言重了,胆子再大也不敢上贝勒府欺人!阁下,
你要弄清楚,这是令兄找我来的!” 美姑娘道:“所以我找他说话,你给我让开些!” 朱汉民竟听了话,一拱手,笑道:“敬遵芳谕!” 回首望向玉珠,道:“贝子爷,人家找的是你,上前答话吧!” 玉珠皱着眉,一副苦相,没动,道:“怎么,阁下,你不管了,真是好
朋友??” 朱汉民笑道:“贝子爷,我这个朋友你没交错!” 玉珠道:“那么你??”
朱汉民道:“我替贝子爷壮胆,誓为你贝子爷后盾!” 玉珠苦笑说道:“我原意是要你做先锋,你却做的什么后盾?” 朱汉民道:“我不能跟在你贝子爷身边一辈子,这种事,总是要自己拿
出点勇气、魄力来的,否则你贝子爷一辈子就别想再抬头,去,别给咱们昂 藏七尺须眉男子汉丢人!”
不错,是正理,玉珠略一犹豫,只得咬牙横心,硬起头皮,一点头,刚
往前跨出一步。 美姑娘突然戟指朱汉民跳脚大发娇嗔,大显雌威:“好哇,你这个人竟
敢挑拨??”
朱汉民一摆手,截口说道:“阁下,你是找我说话,还是找令兄说话?” 美姑娘气得又一跺蛮靴,道:“少得意,稍时也饶不了你。”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那是稍时,如今阁下不该冲着我横鼻子竖眼睛发
威!”
  美姑娘气白了脸,一抬玉腕,轻喝说道:“贝勒府岂容一个狂妄草民撒 野?夤夜闯入府邸,非奸即盗,玉儿、翠儿,先给我拿下他再说。”她可忘 了那两个是否人家敌手。
两名俏丫头仗着美姑娘之威,地方又是在贝勒府内,也顿时忘了一切,
清脆地同应了一声,刚要闪身。 玉珠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突扬沉喝:“站住,你们两个谁敢动,我就
打断谁的腿!”
  不错,这还像话,只是,要问他哪来这么大勇气,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 道,有可能是老天爷临时借给他一颗天胆。
  两名俏丫头没想到玉珠大爷突然狠了起来,敢作此一喝,一时为威态所 慑,还真没有敢动。
美姑娘气得娇靥涨红,又跺了蛮靴:“哥哥,你是逼我自己动手!” 玉珠淡淡说道:“没人逼你动手,有话冲着我说,有事冲着我来,别拿
人家当发官威的对象,人家可不吃你那一套!” 朱汉民微微点了点头,笑了。
  他这一笑,更添了美姑娘三分气,她柳眉一挑,道:“冲着你说就冲着 你说,你知道他是谁?”
玉珠道:“你又知道他是谁?” 美姑娘狠狠地瞪了朱汉民一眼,道:“他是以汉族世胄,前朝遗民自居
菩提劫(上)的上一页 菩提劫(上)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