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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劫(上)



的武林草莽!” 玉珠泰然说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人家本来是汉族世胄,前
朝遗民,也确是个武林人,难道不行?” 美姑娘恨得牙痒痒地,道:“那没什么不行,你知道他骂咱们什么?” 玉珠道:“昨天我听你说过了,那是先人们留下的旧怨,也因各自站的
立场不同,为此,总不能说绝对不能交朋友!” 美姑娘简直气得要掉泪,道:“没人干涉你交朋友,可是你明知道他昨
天??” 玉珠突然笑道:“妹妹,汉族世胄你未必介意,前朝遗民你也未必在乎,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昨天没像一般叩头虫一样对你低头,我说句公道话, 那是你咎由自取,自找没趣,怪不得别人。”
  美姑娘立即更白了娇靥,红了美目,道:“哥哥,自己兄妹,你竟帮着 外人欺负我!”
  玉珠眉锋一皱,闭了口,那不为别的,他再是横了心,一旦美姑娘动了 真,红了一双眼眶,他还是傻了脸,没了辙。
半晌,他才转望朱汉民,道:“阁下,看来,我又要竖白旗了!” 朱汉民心中了然,口中却故意说道:“兵临城下,眼看胜券在握,贝子
爷奈何不战自溃?”
玉珠摇摇头,苦笑说道:“你不知道,我见不得女儿家掉泪。” 朱汉民耸肩摊手,叹道:“两串珠泪胜过百万雄兵,怪不得古来多少君
王为之失却江山,怪不得孟姜女能哭倒长城??”
  美姑娘娇靥突然一红,跺脚叫道:“你,你还敢气我,谁像你铁石一般 狠心肠?”
朱汉民眨眨眼,笑道:“姑娘,你错怪我了,武林人讲究一付侠骨心肠,
剑胆琴心,便是我也不忍见姑娘掉泪!” 美姑娘又羞又气,道:“你除了嬉皮笑脸嚼舌头,还会什么?” 朱汉民答复更气人,笑道:“我还能不屈于威武,不淫于富贵,不移于
贫贱!”
美姑娘挑眉说道:“我今天非让你屈于威武不可。” 朱汉民笑道:“姑娘,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屈,凭姑娘,就能使我
屈于威武么?”
  这,大大地刺伤了美姑娘的自尊、那娇惯、任性、高傲,尊贵的自尊, 她简直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书生这么大胆,这么狂,这么傲。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跺蛮靴,戟指颤声说道:“你,你,你是有心气我, 我今夜要不能让你低头,就一头碰死你面前。”闪动娇躯,扬掌便掴。
  玉珠又惊又急,既不敢动,又不敢拦,正自为难欲绝,蓦地里,一声清 朗轻喝起自厅前:“兰儿大胆,还不住手!”
  那是个负手卓立厅前阶下的一个中年人,这中年人一身青袍,身材颀长, 年纪约四十上下,白面无须,长眉凤目,胆鼻方口,风度翩翩,潇洒飘逸, 俊美之中,更带着隐隐慑人的高贵之气。
朱汉民神情一震,身形倏起轻颤。 玉珠则白了脸,低下了头。
  美姑娘沉腕收掌,又一跺脚,闪电般掠下屋面,飞投青袍人怀中,“哇” 地一声,哭出声来,满腹委曲一下子全发泄了出来。
  
  青袍人面带慈祥,目射爱怜,抬手拍了拍美姑娘香肩,微笑说道:“别 哭,别哭,这么大姑娘了,还动不动就哭,这是人前,不是人后,也不怕客 人笑话!” 美姑娘抬起粉首,泪痕满面,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颗颗 晶莹泪珠,道:“爹,您要替兰儿做主,他就是昨天兰儿说的那个大胆狂生, 今夜哥哥又把他带进府来欺负我。”
  青袍人脸上笑容微凝,目中倏闪奇光,抬头看了朱汉民两眼,平和地问 道:“我请教,少侠贵姓大名?”
玉珠有心站出来说话,但是他不敢。 朱汉民却难忍两眶热泪,身形一掠,忽地掠下了屋面直落青袍人身前,
拜了下去:“容叔,您不认得我了?” 美姑娘与玉珠俱皆一怔,美姑娘那一双美目犹含着泪,满含诧异,直愣
愣地望了过来。 青袍人更是诧异欲绝地道:“恕我眼拙,少侠是??” 朱汉民哑声说道:“容叔,侄儿忆卿!” 刹时间,德贝勒爷儿三个都呆住了! 好半晌,玉珠大叫一声: “好家伙,你是小卿,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早说?”
飞身下屋,满脸激动地伸出双手抓住朱汉民,一个劲儿地直摇。德容身
形电闪,如飞掠近,也出双手抓住朱汉民,两眼发直,颤声说道:“你,你 是忆卿?”
朱汉民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德容身形暴颤,突然仰头大笑,那双凤目之中,两串热泪,扑簌簌地挂 了下来:“好,好,好,怪不得德容我瞧着那么面熟,原来竟是你这一别十 年的自己人,忆卿,你想煞了容叔!”
头一低,双肩耸动不已。
他哭了,他这等身份的人也哭了! 天下之至情,莫过于此,感人至深,也莫过于此。 美姑娘也低下了头,那刁蛮任性娇惯,一时间全没了影儿。在这一刹那
间,没了汉满之分,也没了立场的不同。
只有那人间的至性,人间的至情。 朱汉民突然展颜强笑说道:“容叔,侄儿今天特来给您请安,您别难受,
您该高兴??”
  德容猛然抬头,举袖抹泪,窘笑道:“说得是,忆卿,容叔我该高兴, 不该难受,来,让容叔瞧瞧吧,你长多高了,是你俊还是玉珠俊?”
朱汉民有点赧然,但到底还是让德容看了个仔细。 只听德容“哈”地一声,笑道:“玉珠是内城有了名的俊哥儿,美男子,
如今跟你一比,简直是判若云泥,黯然失色了!” 朱汉民赧然说道:“容叔,您偏心,侄儿明白,我缺少玉珠那份天真,
玉珠只让我一分沉练,那是因为彼此所处的环境与??” “你这话未必中肯!”德容笑道:“别谦虚了,德容我自信眼力不差,
我第一眼便看出玉珠他一切都差你太多!” 朱汉民笑了笑,还要再说。
  玉珠突然叫道:“小卿,你就少让他老人家说我两句,行不?别人不知 道我知道,你,碧血丹心雪衣玉龙宇内第一。”
  
  听了这句话,美姑娘的反应比德容还快,她霍地瞪大了一双美目,娇靥 上神色难以言喻的诧声大叫道:“你,你就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朱汉民眨眨眼,笑得俏皮,道:“不敢,那是武林朋友的抬爱,你未必 放在眼内!”
  美姑娘有着难言的喜悦,她脱口说道:“既是自己人,那就别跟我谦虚, 你知道,过份的谦虚,那叫虚伪,跟自己人,那更不必,我早就说到这儿, 她顿了顿,原来的那句话,有损她那好强的自尊,是故,她临时改了口,接 道:“我早就听说,你自命不凡,自以为了不起。”
  朱汉民道:“姑娘,昨天的事过去了,你该承认,那不能全怪我,所以, 我认为你没有老不饶人的必要,实际上,我也只能接得下两马鞭,倘若再有 第三鞭,恐怕??”
  美姑娘脸涨得好红,她娇羞欲滴,跺脚叫道:“你,小卿,也别那么坏, 明明是你仗技欺人,到头来还派我的不是,你,你讲理么?”
敢情她也讲理。 朱汉民笑道:“我讲理,无论何时,何事,何地,对何人,都一样,你
要是认为我理缺,我没话可说,至少,我知道大街上驰马的不是我,溅人一 身雪泥反找人兴问罪之师的也不是我,先拿马鞭子抽人的,更不是我??” 美姑娘绷了桃腮,但旋即,她又笑了:“怎么说,对一个女孩儿家,你 该让着点儿,尤其不该在大街上给人难堪,你知道,那让人多下不了台?” 朱汉民他倔得令人可恼,美姑娘都软了心,让了步,偏偏他一付宁折不 屈的直脾气,淡淡说道:“那抱歉,我说过,‘理’字之前,人人平等!” 美姑娘真有点恼了,可是那不是真恼,满含娇嗔地横了他一眼,转注德
容,噘着小嘴儿,说道:“爹,您瞧,他有多拗!”
  望着不失天真初长成的小儿女,德容老怀大畅,高兴得简直合不拢嘴, 美姑娘话落,他立即哈哈大笑:“不是爹偏心,爹要判你个不是,忆卿这种 态度是对的,人,要讲个理,不过,有的时候,也不能太认真,否则一辈子 会讨不到媳妇儿!”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美姑娘莫名其妙地娇靥一红,她自觉脸烫得厉害,心也跳得厉害,连忙
地垂下了粉首。 朱汉民神情一震,却微微皱了皱眉锋。
前者那乍羞还喜的神态,悉入人眼中,后者那令人难懂的表情,却没一
个人留意。 只听德容大笑说道:“忆卿,容叔我该谢谢你,我们家这匹劣性难驯的
野马,终于碰上了对头克星了,终于能有人降服了,以后老少平安,全家宁 静,该算你第一功!”
朱汉民笑了笑,没说什么,那是他不便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美姑娘却猛然抬起粉首道:“爹,谁说我服了他,别想,他一辈子都别
想。”
话出了口,她才猛觉大大地不妥,娇靥一红,又低下了头。 随着她那低头,朱汉民心头又复一震。 德容再扬大笑,玉珠一旁低笑着说:“听见了么?小卿,明明服了人硬
说不服,这就是我们旗人姑娘令人头痛处,以后你??” “哥哥,你敢再说!”美姑娘粉首猛抬,跺了蛮靴。 吓得玉珠一伸舌头,硬把余话咽了回去。

  德容他又笑了,今天他是太高兴了,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高兴, 笑声中,伸手拉起了朱汉民,道:“忆卿,你一切的一切,活脱脱的当年夏 梦卿,昨天听兰儿回来一阵哭诉,我立刻觉得那书生不凡,今天再一见,岂 止是不凡,简直是超人,忆卿,你爹,他好?”
朱汉民连忙敛态恭谨答话,道:“谢谢您,容叔,他老人家安好!” 德容道:“只怕老多了吧?” 朱汉民道:“侄儿都已长大成人,老一辈的焉能不老?” 德容叹了口气,道:“岁月不饶人,时光催人老,人生百年,十年虽不
为多,可是在这十年中的变化太大了??” 神色更趋黯然,犹豫了一下,接道:“忆卿,你还记得?” 朱汉民陡然挑起双眉,道:“容叔,侄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神威,那煞气,看得德容心中不由一懔,道:“忆卿,你知道??唉,
不说也罢,谁叫我生为满人,又谁叫我生在皇族亲贵之家,唉!” 朱汉民连忙敛态,道:“容叔,您明鉴,大恩未报,侄儿不敢对您见外!” 德容黯然强笑,道:“谢谢你,忆卿,千万别让那立场之事影响了咱们
私人间的感情,你知道,两代的交情非同泛泛??” 朱汉民难掩激动,轩了轩眉,道:“容叔,我保证绝不会,侄儿虽不敢
昧于民族大义,但却是个有血肉,有灵性的人,不敢漠视两代的交情,尤其
您跟怡姨对我的恩情,您请放心!” 德容双目微有湿意,抬手拍了拍朱汉民肩头,道:“对你,容叔哪有不
放心的?你爹,玉箫神剑闪电手夏大侠,他不愧宇内第一奇才,顶天立地盖
世英雄,百年罕见,举世难求,我敬他为天人,他的儿子,他的骨肉,还会 有错??”
勉强笑了笑,道:“忆卿,详情你也知道了?”
  朱汉民道:“我爹只告诉了我个大概,我这趟来京目的之一,也是为了 打听这件事情的真相,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德容面上闪过一丝轻微抽搐,道:“忆卿,别这样,你义父,他赤胆忠
心,柱石虎将,一生为国,落得如此悲惨下场,无论朝野,都抱屈于心,愤 慨不平,但,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这是大清皇律, 也形同家法,你便是查明真相,又能如何?”
朱汉民陡挑双眉,目中煞气懔人,道:“容叔,您知道,当着您,侄儿
不便说什么!” 此言一出,美姑娘一双美目飞闪异采,玉珠神情一震,德容则吓白了脸,
机伶一颤,道:“忆卿,你千万不能这样,姑不论那怪不怪皇上,你义父赤 忠一生,为朝廷,他披肝沥胆,你不能让他忠名蒙污垢,死不瞑目。须知, 他当初可以不死,你爹也可以救他,他之所以愿死,那在尽忠取义,你爹所 以不救他,那也是忍痛成全??” 朱汉民挑眉瞪目,默然不语,那模样儿, 便是从不知怕为何物的美姑娘看了也心惊。
半晌,他始突然开口说道:“容叔,您知道详情么?” 德容道:“我只知道内情极不单纯,到底如何却不清楚。” 朱汉民道:“容叔,内情怎么样个不单纯法?” 德容犹豫了一下,道:“朝中有人进谗??” “谁?”朱汉民勃然变色,震声发问。 德容摇头说道:“我不是说么,我并不知道究竟,你怡姨,也许知道得

比我多一点。” 朱汉民道:“可是怡姨她出了家,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德容呆了一呆,道:“你怎么知道你怡姨出了家?” 朱汉民道:“是阿步多说的。” 接着就将遇见阿步多的事,说了一遍。
  德容点头叹道:“什么事都在一个‘巧’字,不然咱们也难以见面,忆 卿,有空是该去看看纪泽夫妇,你知道,那才是大恩!”
朱汉民凛然说道:“谢谢容叔,侄儿一定要去给他两位请安的。” 德容道:“那也别急,我有你怡姨的下落。” 朱汉民大喜,急急问道:“容叔,怡姨她现在哪儿?” 德容笑道,“现在要是告诉了你,恐怕你连坐一会儿都不坐了。” 朱汉民忙道:“容叔您知道,侄儿大事在身,急不可待??” 德容道:“忆卿,我知道,但不急于一时??” 朱汉民摇头道:“不,容叔,您不知道,侄儿还有件事,要打听小霞的
下落!” 德容“哦”地一声,笑道:“那更不必急,我知道,纪泽夫妇把小霞寄
养在??” 朱汉民忙道:“不,容叔,小霞后来又落在了亲王府??” 德容呆了一呆,诧声说道:“小霞落在了亲王府!谁说的?”
朱汉民遂又把接获乃妹由亲王府中发出的信的事说了一遍,说着,并探
怀取出了那封信来,双手递过。 德容静听之余,脸色连变,及至接过了那封信,略一阅视之后,脸上神
色更趋凝重,道:“这是怎么回事?纪泽夫妇明明是把小霞寄养在清苑一户
民家,怎么又会落在亲王府??” 朱汉民道:“所以侄儿急着要见怡姨。”
德容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怡姨未必会知道!”
  沉吟了一下,又道:“这是亲王府专用的信笺,每一个亲王府都用这种 信笺,小霞她怎不说明是哪家亲王府?这就难打听了??”
朱汉民道:“也许怡姨知道亦未可知!”
  德容迟疑了一下,递还那封信,道:“你早一天见见你怡姨也好,你知 道,离开西城两里处,有座白云观,你怡姨就在观后春花园中清修,我让玉 珠带你去一趟!”
朱汉民接过信笺,容得容叔说完,立即腾身而起,直上半空,半空中长
揖而拜,扬声说道:“不必了,德叔,侄儿急不可待,唯恐稍迟,失礼之处, 尚祈容叔原谅,一俟事毕,侄儿当再来请安。”
话落,身闪,倏化长虹,转眼不见。 玉珠大急,腾身要追,德容忙摆手说道:“玉珠,别追了,夏梦卿天龙
身法冠绝宇内,举世第一,忆卿传他衣钵,毫不逊色,你再有十个也追他不 上。”
  玉珠急得跳脚,美姑娘却突然冷冷说道:“哥哥,干什么这样?人家不 稀罕咱们,咱们又何必非跟去不可?争争气不行么?”好个咱们!
  玉珠双眉一挑,刚要说话,德容已然轻叱说道:“兰儿,不许胡说,忆 卿他??”
“我不要听!”美姑娘一跺蛮靴,娇躯一扭,如飞向门外奔去。

德容呆了一呆,摇头苦笑,向着两名俏丫头挥了挥手。 两名俏丫头一齐福了一福,转身尾追而去。 望着两名侍婢不见,德容转注玉珠,突然说道:“玉珠,你看出了此什
么?”
  玉珠一怔,愣愣问道:“爹,您说什么??”德容双眉一挑,道:“难 怪你姑姑常叫你浑东西,你的确浑!”玉珠恍然大悟,脸一红,忙道:“爹, 您是说妹妹??”
德容笑了,点了点头,道:“还不算太浑!” 玉珠迟疑了一下,道:“爹,您知道,他俩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碧血
丹心雪衣玉龙又是当今宇内内第一,忆卿他无论人品、心性、所学,都是妹 妹她生平仅见??”
  “何止是她生平仅见!”德容截口笑道:“便是爹这半辈子,也仅仅见 着这么三个,你傅伯,他不算,看来,天下之奇才,全让他夏家占了望了望 玉珠,忽又作如是问:“玉珠,你以为如何?”
  玉珠未加考虑,道:“妹妹,她千肯万肯,自不必说,小卿他也该没问 题!”
德容笑了,但笑得很勉强,淡淡说道:“但愿如此!” 转身向庭院暗径中行去?? 玉珠一怔,情知乃父言出有因,但他没敢再问下去,呆了半晌,始摇摇
头,踏着青石小径返回所居小楼。
□ □ □朱汉民于屋面疾驰,捷如一缕轻烟。 德容虽然贵为贝勒,但由于当年跟夏梦卿、傅小天等这等武林绝顶高手
的多年交往,眼力自较一般人高明得多。
  他说得不错,朱汉民接受了宇内第一玉箫神剑闪电手的衣钵,一身功力 自然高绝,天龙身法冠绝宇内,举世无匹,在尽展身法之下,直如划空长虹, 转眼间便出了守卫森严的内城。
当然,凭朱汉民的一身功力,那些个守卫内城的旗勇,是神不知,鬼不
觉,根本没有发觉有人由半空里出了城。 朱汉民一出内城便折向了西,他预备出西城直奔白云观,但,世上诸多
意外,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愿。
他刚出西城,蓦地里,一声霹雳大喝震天慑人,划空传来。 “朱汉民,你给我站住!” 朱汉民一惊,霍然止步停身,硬生生地刹住身形,抬眼望去,不由呆了
一呆,心中立即了然。 左前方,官道旁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之内,闪出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
须发如霜,双目赤红的老化子。 老化子身旁,站着个年轻化子,正是跟他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一位,他,
面罩寒霜,目射不屑地冷然而立。 这一老一少两名化子身后,紧跟着三名手持打狗棒的中年要饭化子。 突然,朱汉民笑了,跨步向前,举手一拱,笑道,“我以为是谁呢,吓
了我一大跳,原来是丐帮北京分舵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大侠!” 言来潇洒,泰然,而安详。 那老化子正是郝元甲,只见他呆了一呆,道:“朱汉民,你认识我郝某
人?”

  “当然!”朱汉民点头笑道:“郝舵主丐帮前辈英雄,我久仰盛名,何 况,郝舵主那双火眼金睛,是一块显眼的活招牌!”
  郝元甲冷冷一笑道:“你认得郝元甲,那最好不过,你既知我火眼狻猊, 当知我火眼狻猊生平嫉恶如仇,更痛恨那些昧于民族大义的丧心病狂,冷血 之人!”
  朱汉民没在意,且故作糊涂,笑了笑,道:“这个我知道,这也是郝大 侠令人敬佩之处??”
顿了顿,接道:“不知郝大侠唤住我,有什么见教?” 郝元甲道:“郝某人要站在大汉民族长者的立场,以天下武林前辈的身
份,要你多认识一些民族大义!” 朱汉民笑道:“那不敢劳动郝大侠,对于民族大义,我认识的恐怕不比
任何人为少!” 郝元甲冷哼说道:“认识多的人,不会急思卖身投靠,巴结满室亲贵,
以求进身之阶,甘心为人鹰犬,供人驱策!” 朱汉民讶声说道:“郝大侠,这话怎么说?” 郝元甲怒笑说道:“我郝某人过的桥都比你走的路多,在我郝某人面前,
你最好不要装疯卖傻,少来这一套。”朱汉民“哦”了一声,道:“这么说 来,郝大侠指的是我了?”“不错!”郝元甲毅然点头,冷笑说道:“我说 你为什么突然离开江南武林,在大年下跑到北京来呢,原来是只为巴结亲贵, 想要??”“郝大侠!”朱汉民截口说道:“这话,郝大侠是听谁说的?” 郝元甲抬手一指身旁年轻要饭化子,道:“我郝某人这个徒弟,对他,你谅 不陌生!”
“何止不陌生?”朱汉民笑道:“我简直跟令高足十分有缘,敢情是令
高足说了我的闲话,请问,令高足凭哪一点指我巴结满室亲贵?”郝元甲怒 声说道:“密晤九门提督府大领班阿步多于前,又复交结那玉珠玉贝子于后, 这些还不够么?”
朱汉民点头笑道:“原来郝大侠指的是这两回事,那么,我在郝大侠面
前提位武林前辈,玉箫神剑闪电手夏大侠??” 郝元甲脸色一变,神色立转恭谨,道:“夏大侠宇内共尊,你提他干什
么?”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据我所知,当年夏大侠跟傅侯交称知己,跟德贝 勒兄妹交情亦非泛泛,我请教,这怎么说?”
郝元甲不是糊涂人,一听便懂,脸色又复一变,勃然大怒,“呸”地一
声,大叫说道:“凭你也配上比夏大侠??” 朱汉民飞快说道:“当年他夏大侠宇内第一,如今我朱汉民武林翘楚,
为什么不配?倘若我今日结交几个亲贵朋友,便称之为昧于民族大义,忘却 公仇私恨,那么夏大侠岂不也难脱嫌疑?”
  “朱汉民,你敢冒渎夏大侠?”郝元甲暴跳如雷,道:“夏大侠奇才第 一,德威兼重,他跟傅威侯关系不同,不但未因私交影响立场,而且他时刻 蓄谋复兴大业,这又岂是你所能知道的?”
  朱汉民淡淡说道:“郝大侠又怎知我是因私交影响了立场,又怎知我不 也是时刻在图谋复兴大计,又怎知我??”
郝元甲叫道:“夏大侠艺出智蒙神僧,他??” 朱汉民说:“郝大侠又怎知我不是艺出名门?何况,英雄不论出身!”

郝元甲道:“夏大侠他是汉族世胄,先朝宗室??” 朱汉民淡淡说道:“郝大侠也莫忘了,我姓朱,叫汉民!”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那是你沾了祖宗的光,名字也人人可取,夏大
侠为复兴大计筹谋,不遗余力,人所共知??” 朱汉民道:“郝大侠,图谋复兴大计,非要敲锣呐喊,让人知道么?” 郝元甲又复一怔,道:“傅威侯盖世虎将,一代奇豪,天下共钦,跟德
贝勒兄妹,不同于一般满室亲贵,这种朋友值得交!” 朱汉民笑道:“那么,夏大侠既能结交他们几位,我为什么不能结交他
们的后人,郝大侠何厚夏大侠而薄朱汉民?” 郝元甲立时哑了口,半晌才红着老脸道:“算你会说话,可是那没有用,
我郝某人认定了你配不上比夏大侠,也认定了你昧于民族大义,无羞无 耻??” 朱汉民突然纵声长笑,如龙吟,似鹤唳,裂石穿云, 直袭夜空,历久不绝,震得树叶簌簌而下。
郝元甲勃然变色,身不由主地退了一步,瞪目喝道:“你笑什么?” 朱汉民淡淡说道:“我笑身为丐帮北京分舵分舵主的火眼狻猊郝大侠,
怎么也是个既糊涂又不讲理之人?” 那名年轻要饭化子一声厉叱,便要扑出。
却被郝元甲伸手一把拉住,他尚未说话,朱汉民已然淡笑又道:“倘若
我这叫昧于民族大义,那么郝大侠当年夜入傅侯府,应傅侯之请调查布达拉 宫来犯喇嘛虚实,并自告奋勇,欲助傅侯对付罗刹三君之事,那又叫什么?”
郝元甲机伶一颤,骇然道:“这,这,你如何得知?”
  朱汉民淡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郝大侠倾丐帮北京分舵之 力,为满室重臣办事,不但不责己,反而责人,待己太宽,对人太苛,这不 叫糊涂、不讲理叫什么?”
郝元甲怒声说道:“好一张利口,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当年我是奉
夏大侠之命行事,而夏大侠乃是鉴于布达拉宫惑于白衣大食,并非复兴义举, 只是勾结另一异族入侵中国,他身为先朝宗室,不能眼见我大汉民族未出狼 喙又落虎口,沦陷得更深,所以才号召天下武林,击退白衣大食,瓦解布达 拉宫助傅侯成就勋业!”
朱汉民淡淡说道:“这些当年事,我或不懂,但我却懂郝大侠不该单凭
管窥之见,一面之词而指说我的不是。” 郝元甲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承认?” 朱汉民道:“不是不承认,是不能承认,因为那根本不是事实!” 郝元甲冷笑说道:“只怕今夜由不得你不承认!” 朱汉民扬了扬眉,道:“怎么,莫非郝大侠要??” 郝元甲冷冷说道:“郝某人要干什么,你该很明白。” 朱汉民笑道:“我只怕那不太容易!” 郝元甲陡挑白眉,道:“郝某人知道你功力高绝,武林第一,但郝某人
为民族大义,可以死,丐帮也不惜派毁人亡!” 朱汉民笑了笑,道:“郝大侠,你真要以武相向,非动手不可?” 郝元甲道:“还有一条路,请你即刻离开北京,取消名号,改名换姓。” 朱汉民摇头说道:“大事未了,我暂时不能离开北京,名号得自天下武
林,姓名赐自父母,我既不能取消,也不敢改换。” 郝元甲变色笑道:“那就只好委曲你走第一条路了!”

  话落一挥手,身后三个中年化子连同他那徒弟在内,立即闪身掠出,分 落朱汉民周围,团团围住,凝功蓄势待命。
  朱汉民眉锋一皱,笑道:“郝大侠,今夜你若是杀了我,只怕他日苍五 老第一个饶不了你!”他指的丐帮五长老九指追魂苍寅。
郝元甲一震,忙道:“难不成你也认识本帮五长老?” “何止认识一位苍五老?当年远赴藏边的那些位前辈奇侠,我个个认
识,郝大侠你信不信?” 郝元甲略一思忖,点头说道:“信,别说是你,普天之下也没人不知道
他们!” 朱汉民笑道:“这或不足为奇,我还知道令高足当年丢了人家一辆马车,
并且在布达拉宫黄衣四尊者之一的乌扎克那后脑勺上??” 那年轻要饭化子一惊,郝元甲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因何也知道这
些当年小事??” 朱汉民一笑说道:“玩笑适可而止,见好就收,郝大侠可认得此物?” 一翻腕,自袖底掣出那柄玉箫。 四化子骇然暴退,郝元甲大惊失色,失声道:“你,你是夏大侠的??”
朱汉民一笑说道:“暂时就算我是夏大侠的传人吧,郝大侠,我有急事在身, 不能多事耽误,详情容事毕返来再说吧!”
说罢一拱手,腾身而起,向着白云观方向飞射而去。
  等到郝元甲等定过神来,朱汉民那袭雪白的儒衫早已消失在一片茫茫夜 色中不见了。
那年轻要饭化子说了一声:“师父,您看??”
  郝元甲满面激动,立即摆手说道:“错不了,夏大侠当年兵刃玉箫神物 是真,还有,他适才临走所使那冠绝宇内的天龙身法更是明证!”
年轻要饭化子呆了一呆,道:“那么,师父??”
  郝元甲又摆了手,截口说道:“先回分舵再说吧,你没听他说,事毕他 还会回来么?” 突地一声冷哼,狠狠地瞪了年轻要 饭化子一眼,道:“都是你,没用的东西!”
破袖一摆,当先破空而去。 那年轻
要饭化子一怔,随即摇头苦笑,偕同另三名中年要饭化子,紧跟着郝元甲身 后驰去。
□ □ □ 白云观那御笔亲书横额的牌楼之前,潇洒飘逸地走
来了一个俊美脱俗的白衣书生,是朱汉民。 他抬眼望了望那双边 分悬巨灯,石阶高筑,庄严宏伟的观门,面上浮现一片难言的激动,迈步便 要踏进牌楼。 蓦地里,一声清越佛号划空响起:“无 量寿佛,施主请止步!”
  随着话声,白云观那侧门之内,缓步转出一个人影,近看,却是个面貌 清奇,五绺黑髯飘拂的中年全真。 朱汉民闻声停步,向中年全真投 过一瞥,目中立闪异采,不言不动,含笑伫立相候。 转 眼间,中年全真走近,冲着朱汉民一稽首,道:“无量寿佛,贫道斗胆动问, 施主何来?”朱汉民还了一礼,淡淡一笑道:“真人是问远处,还是问近处?” 中年全真道:“贫道不厌其详,远近都问,施主原谅!”
  朱汉民笑了笑,道:“白云观纳尽十方香火,对每一来此瞻仰三清之人, 真人都要问个远近来处不成么?”
  
  “无量寿佛!”中年全真含笑说道:“对别的施主无须,唯独对施主, 贫道要问个明白。”
朱汉民扬了扬眉,道:“敢问真人上下?” 中年全真道:“有劳施主动问,贫道一尘。” 朱汉民道:“原来是一尘真人,我,远处来自江南,近处来自北京。” 一尘真人抬眼深注,道:“那么,施主是武林第一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朱大侠了?” 朱汉民一震,道:“真人认得朱汉民?”
  一尘真人道:“久闻侠名,仰慕已久,只恨福薄缘浅,无缘拜识!”朱 汉民笑了笑,道:“那么敢劳真人??”
  一尘真人截口说道:“贫道正是奉郡主之命,在此相候。”朱汉民呆了 一呆,道:“怎么,郡主她,她知道我会来??”一尘真人点头说道:“郡 主高智,她料定了朱大侠会来!”显然,美道姑已判知朱汉民的身份底细, 也知他撞来撞去,必会撞上熟人,得知她清修之处不可。
  自然,朱汉民并不知道美道姑怎会知道他的本来,又怎会测知他必会找 来?
  他心神震动,暗暗诧异莫明之余,忙道:“那么,请真人代为通报,就 说朱汉民夤夜??”
一尘真人摇头截口说道:“施主不必要贫道通报了,郡主如今已不在白
云观中。” 朱汉民一怔,急道:“真人,怎么说?”
一尘真人缓缓说道:“郡主今早便离开了白云观,不知去向,她临行之
时特命贫道在此等候朱大侠的,要贫道转告朱大侠她暂时不能跟朱大侠见 面。”
朱汉民一颗心顿时往下沉,脱口说道:“这,这又为什么?”
  一尘真人道:“这便非贫道所知了,郡主只命贫道转告这一句话,别的 未曾吩咐!贫道也未敢多问她。”
朱汉民何止诧异,简直诧异欲绝,皱眉沉思,一时间,他想不出他怡姨
有任何不能跟他见面的理由来。 事实上,也确乎如此,十年未见,当年几个长辈熟人哪一个不是想他都
想疯了?为什么他这位怡姨却避不见??
沉默良久,他突然抬头说道:“真人,恕我直言,那不可能??” 一尘真人抬眼深注,道:“施主是指郡主已离开白云观他去,还是指她
命贫道转告暂时不能跟朱大侠见面那句话?” 朱汉民毅然说道:“真人恕我,两者都是!” 一尘真人笑了笑,道:“前者,那好办,郡主原在观后春花园中清修,
现已人去园空,黝黑一片,施主倘若不信,尽可进去看看,至于后者,贫道 没有办法证明,不过,施主只要发现前者属实,谅必可相信后者不虚!”
朱汉民略一沉吟,毅然说道:“麻烦真人指点路径!” 一尘真人道:“贫道自当为施主带路,施主请随贫道来。” 一稽首,转身行向白云观侧门。 朱汉民双眉一挑,举步跟了过去。
  就在朱汉民跟着一尘真人,进入了白云观侧门的同时,白云观左侧那一 片黝黑茂密树林之内,响起了一个充满喜悦,却又带着悲伤的喃喃话声!接
  
着,还现出一条无限美好的身影。 可惜,朱汉民没听见,也可惜,他脑后没长眼! 那喃喃话声说的是:“十年不见,你已长得这么大了,而且长得这么俊,
活脱脱的像你父亲当年,唉,十年,好快,唉??” “忆卿,怡姨站在这儿站了一天了,怡姨等在这儿,就是为了要先看你
一眼,怡姨料定了你必然会打听出怡姨的隐修之处,也必然会来看怡姨,恰 姨又何尝不想你?恐怕他们都没怡姨想你想得厉害,只是,唉??”
  一声包含了太多感情的轻叹,那无限美好的身影突然电飘而起,飞投密 林深处不见。
  适时,白云观内步履响动,侧门内,行出了朱汉民,他跨出门槛,转身 强笑拱手:“多谢了,也请恕打扰,真人请留步!”
  那位一尘真人及门而止,稽首说道:“岂敢,朱大侠好走,恕贫道不远 送了!”
朱汉民又谦逊了一句,转身向前行去。 走出牌楼,他驻步回身,一尘真人已掩上侧门,他向着静静屹立在夜色
中的白云观投下最后一瞥,怀着满怀失望,满怀悲伤,掉头飞驰而去,去时 比来时还要快。
至此,仅有的一条线索又告中断,这,只是使他焦急。
  而那使他既失望又悲伤的,是他怡姨避不跟他见面,他诧异不绝,百思 莫解,他怡姨没有任何理由回避他的。
无如,事实上,他怡姨是明知他会来,却早他一步地离开了,而且是去
向不明,不知何往。 这,在本该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必有原因,可是,他想不出那是什么
原因,又为了什么?
  唯一使他略感安慰的,那只是“暂时不能跟他见面”,但是,这“暂时” 究竟是多久,究竟要等到哪一天,却又不得而知了。
不过,既称“暂时”,想必不会太长、太久。
他一路眉锋深锁,闷闷不乐地顺着来路驰回城内。 他如今已没有心情谈任何事,见任何人了。 然而,他刚行抵西城外,那名跟他有过数面不欢之缘的年轻要饭化子却
自路旁暗影中闪出,拦住去路,这回,是一副恭谨笑脸:“朱大侠,家师候
驾多时,请朱大侠到敝分舵坐坐!” 朱汉民有点犹豫,年轻要饭化子接着说道:“话是朱大侠说的,朱大侠
怎好过门不入?” 朱汉民不好再推,也就道:“说不得只好打扰了,麻烦阁下带路。” 那年轻要饭化子笑了,道:“好说,自当效劳以赎前愆!”转身前驰。 朱汉民飘身跟上,道:“阁下,其咎在我,你这是让我难受!” 那年轻要饭化子眨眨眼,笑道:“真正难受的是我,我挨了我师父一顿
臭骂。” 朱汉民笑了笑,道:“那就更加罪过了,我还没请教阁下??”
那年轻要饭化子道:“有劳动问,我,褚明,有个不算太难听的外号:
‘闪电飘风’。” 朱汉民笑道:“你客气,这既美又雅更神,我再奉赠四字:‘阴魂不散’。” 褚明大笑说道:“谢了,我从此叫‘闪电飘风阴魂不散’!”

  谈笑间,已至分舵所在,褚明老远便扯开嗓子扬声大呼:“师父,列队 恭迎吧,朱大侠到!”
朱汉民一皱眉,道:“阁下,你这是要人的命??” 话犹未完,破庙内大笑震天,抢出了火眼狻猊郝元甲,身后跟着十余名
精壮丐帮弟子。 朱汉民抢步上前,施礼道:“郝大侠,论故交,晚辈该尊称您一声,您
这是要折煞晚辈!” 郝元甲忙自拱起双手:“郝元甲没想到朱少侠这么快就折了回来,有失
远迎,当面请罪!” 他竟然一派恭谨,由此可见他对夏梦卿崇敬之甚。
  朱汉民方待再谦逊,褚明一旁突然说道:“师父,您老人家也别跟他客 气,要不是我早在路上候着他,只怕他会来个言而无信,过门不入??”
  郝元甲变色叱道:“好没规矩的大胆浑东西,朱少侠面前你竟敢如此放 肆!”
褚明一伸舌头,立即闭上了嘴。 朱汉民忙道:“郝前辈,您这是见外??” 郝元甲正色道:“朱少侠请改口,郝元甲万万不敢当朱少侠这个称呼。” 朱汉民笑了笑,道:“您刚才不是还以武林前辈自居么?” 郝元甲老脸一红,一时未能答上话来。 朱汉民却对着褚明眨眨眼,笑道:“如何,阁下,我替你讨回来了吧!” 褚明想笑,但他没敢笑。 郝元甲红着老脸道:“少侠,那是刚才,如今??” 朱汉民截口说道:“刚才、如今没什么两样,武林之中最重辈份,倘若
您一定要我改称呼,可以,晚辈从此不上北京分舵的门。”
郝元甲又正色道:“少侠,夏大侠艺出智蒙神僧,若论辈份??” 朱汉民道:“可是他老人家当初是跟前辈平辈论交,既如此,前辈以为
我敢僭越么?他老人家知道了不劈了我才怪!”
  郝元甲还要说,朱汉民正色道:“前辈是欲陷我于不孝,还是不想让我 进贵分舵的门?”
郝元甲忙道:“郝元甲不敢,只是,只是??”
  朱汉民截口说道:“前辈,彼此不外血性中人,论的是交情,不是小节!” 郝元甲不好再坚持,略一沉默,只得点头,满脸激动地道:“既如此,郝元 甲斗胆托大了。”
朱汉民笑道:“前辈,恕我放肆,这才像他老人家口中的郝狮子。” 郝元甲激动地道:“那是夏大侠看得起丐帮,看得起郝元甲,少侠请!” 说罢,举手让客,仍不敢有失恭谨。 朱汉民笑道:“前辈先请,我只能跟褚明走个并肩。” 郝元甲自然不肯,朱汉民笑着又道:“晚辈不敢让人说他老人家教导无
方。”
  看来此人比他那宝贝徒弟还令人头痛难缠,郝元甲未便再说,摇头苦笑 一叹,当先行入庙门。
  在昏黄灯光下,分宾主落座坐定,郝元甲欠了欠身,神色恭谨,第一句 话便问:“少侠,夏大侠一向安好?”
朱汉民恭谨答道:“谢谢前辈,他老人家安好!”

郝元甲接着又问:“少侠是何时蒙夏大侠垂青收留的?” 朱汉民突然笑了,道:“晚辈这个徒弟,他老人家不收不行,自呱呱坠
地那一天起,便列入了他老人家门墙,注定接受他老人家的衣钵郝元甲呆了 一呆,道:“少侠这话??”
  朱汉民笑了笑截口说道:“前辈可还记得十年前德郡主冒杀身之险,送 出北京的忆卿?”
郝元甲神情猛震,霍地站起,瞪目张口,失声说道:“你,你是小侯爷??” 朱汉民淡谈说道:“前辈,晚辈是家父的儿子,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朱
汉民。” 郝元甲呆了一呆,随即省悟,忙道:“少侠原谅,是郝元甲失言忽地一
掌拍在自己后脑,接道:“我好糊涂,怪不得少侠面善,哈,八成儿是狗肉 吃得太多,让狗屎蒙了眼了。”
朱汉民想笑,但没好意思笑。 褚明却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郝元甲巨目一瞪,喝道:“笑什么,混帐东西,你也未见得高明!” “本来是!”褚明嘿嘿笑道:“您老人家自己说的,你过的桥,比人家
走的路还多!” 郝元甲脸一红,怒骂说道:“好东西,你敢调侃我老人家!”说着,抬
掌便抓。
褚明不愧“闪电飘风”之名,一缩脖子,早到了朱汉民身后。 自然,郝元甲气是假的,骂也不真,沉腕收掌,一瞪眼道:“下次再敢
这么没规矩,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说笑归说笑,正题归正题,又谈了几句之后,郝元甲忽地神情一黯,道: “少侠这次来京,是为了傅侯??”
朱汉民轩了轩眉,将头微点,道:“晚辈这次北来,一方面为查明义父
遇难真相,另一方面,还要查明两件大事??” 郝元甲立刻说道:“有用得着北京分舵的地方,少侠只管吩咐,郝元甲
是义不容辞,自当竭尽所能了。”
朱汉民道:“多谢前辈盛情美意,不过,只怕这几件事前辈都帮不上忙。” 郝元甲白眉一挑,追问所以。 朱汉民道:“晚辈的义父之所以会落得满门抄斩,听德贝勒说,那是因
为朝中有人向弘历进谗,至于??”
郝元甲变色说道:“少侠可知道那进谗之人是谁?” 朱汉民摇头说道:“德贝勒也不知道,不过,可想而知此人必与我义父
有隙,且很得弘历倚重,不然弘历不会听他的。” 郝元甲点头说道:“少侠说得不错,傅侯柱石重臣,盖世虎将,声名显
赫,权倾当朝,弘历一向倚为股肱,宠信有加,要不是比他更得宠信之人, 绝不能也不敢陷害他!”
朱汉民道:“晚辈也正是这么想!” 郝元甲沉吟说道:“平心而论,弘历本不失为个好皇上,可是自从任用
和堌后??唉!那是他满朝的事,咱们管不了,其实,他越昏庸越好,最好 在他手中完蛋??”
顿了顿,抬眼说道:“少侠怎不问问德郡主,也许??” 朱汉民一声苦笑,接着把适才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郝元甲满面诧异地失声说道:“原来德郡主一向在白云观清修, 这,这怎么会,德郡主她没有任何理由不见少侠,昨天她还来分舵打听 过??”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怎么?前辈,昨天她来分舵打听过晚辈?” 郝元甲点了点头,当下也把昨天事说了一遍。
朱汉民皱眉沉思不语。 郝元甲话题一顿,接着说道:“按理说,德郡主巴不得早一天见见少侠,
绝没有回避少侠的理由,我以为她可能有什么苦衷!” 朱汉民微微点头道:“晚辈也这么想,但却百思莫解究竟为了什么?” 郝元甲道:“那想必是万不得已,否则她绝不会避不与少侠见面,好在
只是暂时,过些日子也许她自己会来找少侠的。” 朱汉民点头强笑,默然未语。 郝元甲沉默片刻,又道:“少侠适才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苍天有眼,奸不久隐,只要知道了威侯之死是被人陷害的,迟早有一天会查 出此人是谁!”
  朱汉民点点头,陡地挑起双眉,道:“我义父赤胆忠心,一生为国,替 他满清朝廷立过多少汗马功劳,替他满清朝廷力挽多少危机,最后却落得个 悲惨下场满门抄斩,弘历他该死。”
郝元甲叹道:“少侠不必如此,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古来这种人
天共愤的沉冤多的是,倘若每一个为君者都能明判忠奸善恶,那就永不会改 朝换代了,只为了王位,便是父子兄弟也在铲除之列,何况一个臣子!”
朱汉民道:“我义父又跟那进谗之人何仇何恨?”
  郝元甲道:“少侠,忠奸自古同冰炭,正邪由来不相容,这是千古不移 的道理,不害尽忠良,哪有他奸佞当道的机会?”
朱汉民双眉连轩,目射寒芒,道:“只要让我查出他是谁,我便要他死
得比古来任何的一个奸贼更惨!” 这威态,便是铁胆如郝元甲者也心寒。
片刻沉默之后,郝元甲忽地抬眼问道:“少侠适才说,还有两件大事,
不知是两件什么大事?” 朱汉民轩了轩眉,道:“前辈知道小霞??”
郝元甲截口说道:“我知道,十年来,霞姑娘一直由九门提督纪大人老
夫妇收养着。” “不!”朱汉民摇头说道:“小霞不在九门提督府,十年前,当晚辈被
怡姨送出北京之后,小霞也就被纪大人送往清苑一户民家寄养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诧声说道:“少侠,这,这是谁说的?” 朱汉民道:“九门提督府护卫领班阿步多。” 郝元甲皱眉说道:“这,想必纪大人老夫妇是怕被人发现??” 朱汉民点了点头,道:“前辈说得不错,正是为此,可是,据晚辈所知,
小霞不知何时,却又转而落在了一家亲王府。” 郝元甲神情一震,大惊说道:“这,这少侠又是怎么知道的?” 朱汉民毫不隐瞒地把接到乃妹由亲王府发出的一封信的事说了一遍,说
完,并探怀取出那封信递与郝元甲。 郝元甲静听之余,神情连连震动,及至接过那封信,略一阅视之后,他
更神情凝重,皱起眉锋,他沉吟了一下道:“少侠是要找霞姑娘,而不知霞

姑娘落在哪家亲王府?” 朱汉民点头说道:“正是,同时晚辈也要查明,小霞她怎会落入亲王府
的?前辈知道,小霞她丝毫不谙武学,处境之危险,令人忧虑!” 郝元甲点头说道:“不错,霞姑娘一个柔弱女儿家,毫无防身之力,倘
若万一不幸被人识破身份,后果委实不堪想象,还好她早已改名换姓,也许 不致有生命危险,??只是,不知哪家亲王府,已是难以打听,少侠如今又 不知道她改了什么名,换了什么姓,那就更难查访了。
  朱汉民忧形于色,道:“我怡姨以前经常出入几家亲王府,跟他们也很 熟,所以晚辈原想求助于她的,不料她又避不见面??”
  郝元甲眉锋深皱,沉吟片刻,忽地抬眼说道:“郡主她可能有苦衷,她 也一定不知少侠找她是为了这等急要大事,少侠不必忧虑,这件事交给郝元 甲了,我倾分舵全力,务必在短期内找到郡主??”
朱汉民欠了欠身,道:“只有烦劳前辈了,晚辈谨此先谢!” 郝元甲正色截口说道:“少侠这么说就见外了,姑不论夏大侠主有号今
天下,宇内共遵的珠符令,丐帮能为夏大侠及少侠效劳,乃是丐帮的无上荣 宠,郝元甲的天大福份,单论夏大侠当年对丐帮的数施援手,以及夏大侠跟 丐帮几位长老的深厚交情,郝元甲也该竭尽绵薄,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汉民目射感佩,道:“那么,晚辈轻易不敢言谢!”
郝元甲道:“少侠这第二件大事,是??” 朱汉民道:“前辈忠义豪雄,又属家父多年知交,晚辈不敢相瞒,晚辈
受家父致力匡复之命,在行道江湖的数年之中,曾在南七省建立了七处秘密
基地,各由当今武林中几位有声望的人物领导主持,以备他日同时竖帜而起, 互为呼应,一举成就复兴大业!”
“好啊!”郝元甲火眼暴睁,大呼说道:“夏大侠奔波劳碌了一生,屡
挫不挠未曾片刻或忘公仇私恨,少侠初承其志,大有建树,凡我汉族世胄, 先朝遗民,人人振奋,今后少侠若在北六省有所作为之时,务必算我郝元甲 一份。”
朱汉民面有悲痛色,强笑说道:“届时自当请前辈赐以鼎力,号召河北
忠义之士,不过??如今这件事,只怕要等一个时期再说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怎么,少侠这话??” 朱汉民悲笑摇头,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在南七省建立的那七处复
兴基地,一年前竟悉数被人或明或暗地破坏了!”
郝元甲霍然色变,震声说道:“少侠,怎么说?” 他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汉民面带悲笑地又把前话说了一遍。 郝元甲须发暴张,威态吓人,砰然一声拍了桌子,咬牙切齿地恨声说道:
“少侠,这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冷血东西干的?” 朱汉民羞愧摇头,道:“暗中突袭,令人措手不及,及至发觉时,欲图
补救已经晚了,据说施袭者全是一些身手奇高的黑衣蒙面人,无从窥知他们 的真面目,也难看出他们是何路数,唉,七处基地竟不剩一个活口。”
郝元甲身形暴颤,神色怕人,一时说不出话。 朱汉民面部抽搐,无限悲痛,无限歉疚地一叹说道:“基地被毁,可以
重建,只是,损失了这多位武林精英,连累了这多位忠义豪雄,令我??” 郝元甲突张目慨然说道:“少侠,为民族、为国家,他们可以死,只要

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只要稍有血性,人人也可以头断血流粉身碎骨!” 朱汉民摇头说道:“话虽这么说,但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恨九幽, 而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我悲痛愧疚良深,再说基地历千艰,
经万难,甫自建立便被人悉数破毁,也令人好恨!” 郝元甲目眦欲裂,悲愤填膺,咬牙说道:“那么少侠这趟北来,是怀
疑??” 朱汉民摇头说道:“不是怀疑,而是唯一的可能,除了他们之外,我不
以为同道之中,有人会这么做!” 郝元甲道:“可是少侠忽略了一点,对北京城里的这些人,我知道得很
清楚,他们是没人有此能为的。” 朱汉民道:“这个晚辈也知道,便是功力号称一等一的大内侍卫雍和宫
那些喇嘛们都算上,也不足挑毁晚辈所建立的那七处基地,可是,除此而外, 又再无别的可能!”
  郝元甲神色渐趋平静,闻言皱了皱眉,道:“论功力,当年傅侯府中所 养的一班人勉强或可为之,但自傅侯被害后,那些人均已星散隐迹,至于其 他各府的差役甚至和堌所统领的禁卫军大内侍卫,都不可能有此魄力!”
朱汉民道:“所以晚辈要打破此一疑团,查明究竟!” 郝元甲锁眉沉吟不语,半晌忽地说道:“少侠,会不会是武林中的一些
败类??”
  朱汉民截口说道:“败类该分为宵小与巨擘两种,宵小无此功力,他们 也不敢,巨擘又个个熟知,他们虽然恶迹昭彰,凶狠毒辣,无所不作,但对 这种事却不会感到兴趣,同时,他们也不敢漠视我爹的珠符令。”
郝元甲道:“这么说来,那唯一的可能,的确是在北京了?”
朱汉民点头说道:“事实上,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郝元甲道:“可是近年来我没见他们大批地出过京,甚至于三两个成群
都不曾有过!”
朱汉民道:“出京的方法得多,不一定??” 郝元甲截口说道:“可是少侠该知道,这种事,哪怕是有一丝风吹草动,
也休想瞒得过分舵的耳目的。”
  这不是吹,不是擂,也不是夸张,丐帮消息之灵通,眼线之多、之广, 为天下武林之最,任何一个门派帮会都望尘莫及。
何况,领导这北京分舵的又是精明干练的老江湖火眼狻猊。
朱汉民赧然强笑,道:“那晚辈就难懂了!” 郝元甲却又皱眉自语说道:“而偏偏又只有打北京出去的人才有这种可
能??” 朱汉民道:“他们功力手法两称高绝,行事之诡异神秘也是前所未见,
晚辈也曾就教过贵帮江南各处分舵,竟一无有所发现!” 郝元甲眉锋又皱深了三分,道:“少侠知道,这件事恐怕更不容易追究,
他们黑衣蒙面,那表示他们掩饰行藏,他们自己人必不会说出。而,事关立 场,这种事也不好让德郡主他们几位代为打听,除非夜闯大内禁宫,去问弘 历自己。”
朱汉民挑眉说道:“要真到了那一步,说不得也只有闯闯了。” 郝元甲沉吟了一下,道:“少侠高智,想必已经想到过,基地悉数遭人
摧毁,该由于事机不密,消息外泄,而我以为,凡经少侠看中网罗者,其人

绝不等闲,既不等闲,便不会不知轻重地泄露内情,那么,是否有可能??” 朱汉民截口说道:“前辈是怀疑出了内奸?” 郝元甲毅然点头,道:“少侠明鉴,郝元甲正是此意。”朱汉民悲笑说
道:“前辈适才没听我说么?凡属于那七处基地之武林豪雄,没一个活口, 已悉数惨遭杀害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那么是被他们自己探知的了!”朱汉民摇头说 道:“前辈该知道,晚辈是在极机密的情形下进行大事的,一切布置均不着 痕迹,稍微靠不住的人,晚辈也不敢请教??”
郝元甲苦笑说道:“这就令人难懂了!” 朱汉民道:“不管怎么说,让人知道了总是事实,否则那七处基地不会
        悉数被挑,既让人知道了,那就只有谓之事机不密!”郝元甲沉吟未语,许 久,忽地抬眼问道:“少侠本身可曾遇到这什么袭击?” 朱汉民呆了一呆,摇头说道:“这倒没有。”
  郝元甲诧声说道:“他们破坏各处基地,其用心自然是在意图阻拦匡复 大计,既如此,他们似乎没有理由不对付少侠这领导人物。”朱汉民道:“或 许他们不知道建立基地的是我!”
  郝元甲摇头说道:“少侠奈何糊涂一时?一处基地遭人破坏,少侠赶往 探视究竟,两处基地遭人破坏,又是少侠赶往查究,就是再傻再笨之人也会 明白个八分,何况??”
朱汉民霍然醒悟,但旋即皱起眉锋,道:“前辈所说的不错,可是他们
既知是我,却怎地从未对我下手!” 郝元甲道:“以我看,他们之所以未敢惊动少侠,那只是一时,只是因
为慑于碧血丹心雪衣玉龙那武林第一的威名!”
  朱汉民默默地未开口,这句话,他很难表示是否,要说不嘛,他想不出 别的理由。
要说是嘛,那似乎是自认威名震武林,面对着这位前辈父执,他怎好这
般坦然受之而不知谦逊。 郝元甲何等老江湖?自然是胸中雪亮,他略一沉吟,又道:“所以,我
以为他们绝不会不动少侠,只不过是伺机下手,迟早而已,下手害人的方法
很多,并不一定非出之武学不可,少侠可千万小心他们的阴谋伎俩。” 朱汉民扬了扬眉,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省得,自会小心一切!” 郝元甲道:“少侠这次前来北京,如果我所料不错,只怕也时刻都在他
们监视之中,少侠密会阿步多,夜入贝勒府,又上白云观拜访德郡主,可能
少侠的身份也已引起他们动疑,万一弘历知道了少侠的真正身份??” 朱汉民神情一震,霍然色变,目中寒芒电闪,冷哼说道:“倘若他敢动
纪大人夫妇或者德贝勒兄妹毫发,那是他弘历自取杀身之祸,我必叫他血染 大内,尸横禁宫。”
那威态,便是郝元甲也为之心惊。 又谈了片刻,看看曙色已然透窗,朱汉民逐起身告辞。 郝元甲也未挽留,一直送出分舵之外,才依依而别。

第五章 奇峰忽起


  朱汉民踏着初透的曙色进了城,回到悦来客栈中,他刚回到客栈没多久, 大街上蹄声响动,客栈之前,降临了贝子爷玉珠大驾,这位贝子爷一进门, 劈头便责问朱汉民由白云观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这“回家”二字, 着实感人!
  朱汉民容他气虎虎地瞪着眼说完,方始谈淡一笑,道:“贝子爷,别这 么一见面就数说人可好,你知道,我是个平民,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进入内 城?”
  自然,这是托词,玉珠可不含糊,立即驳了他一句:“那么,你阁下昨 夜一个人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的?”
  朱汉民一怔哑了口,红了脸,玉珠微显不悦地又道:“我可不懂你怎么 想,可是我知道,爹、妹妹和我,全家上下老小,都没有把你当作外人,你 也该知道咱们上一代是什么交情,为什么你不回家反跑来客栈,是谁得罪了 你?还是你顾忌着彼此的立场?你要知道,由上一代至今,咱们不讲立场, 倘若你一定要讲,昨天你就不该夜访贝勒府。”
朱汉民既感动又惭愧,他想插口解释。 玉珠却不容他说话,一把抓上了他的手臂,道:“如今废话少说,我既
然来了,你就是不想走也得走,你要知道,一家大小都等着你吃饭呢!爹还
说,我要是不能把你找回去,一辈子就别回贝勒府了,阁下,别让我作难, 也别跟我过不去,走吧,马都替你备好了。”
说着,拉着朱汉民便往外走。
如此诚恳真情,朱汉民怎好再说什么?只得由他拉着出了门。 在路上,朱汉民把去白云观的经过,告诉了玉珠,玉珠起先不信,可是
眼看朱汉民的那郑重神色,却又不得不信,他简直想不通,姑姑整天念着这
位仁兄,如今这位仁兄来了,她却又怎的避不见面? 进了贝勒府,果然德容等一家大小都彻夜未睡地在等他,这,令他万分
不安,而,尤其令他不安的是那美姑娘见了他乍然而喜,却旋即又故作冷漠
的神情。 德容带着慈祥,也带着些不忍,半真半假地说了朱汉民几句,朱汉民只
有一种感受,那是温暖,他觉得,上一代不平凡的交情,已在各人的心中生
了根,根深而蒂固,永远不可磨灭。 交谈还没几句,玉珠便憋不住地说出了朱汉民前往白云观的情形,大伙
儿听了之后,俱感诧异莫明,不解是何缘故。 最后,还是德容以柔和的口吻,安慰了朱汉民一番,他说,怡姨必有不
得已的苦衷,否则,她朝夕思念,断无避而不见之理。要没有什么重大理由, 她绝不会狠起心来这么做。
  贝勒府的吃用,那自是不差,何况正值大年下,这一顿饭之丰盛,当然 是不必说了。
这一顿饭之欢愉气氛,那也是不在话下。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谈笑风生,而,唯独美姑娘似乎有点坐立不安,食
不甘味,心不在焉。 这,朱汉民他看得清楚,可是他装作了没看见,自顾谈笑,像个没事人
儿一般。

  这,可全落在了德容眼内,他谈笑不减,然而在谈笑中,眉宇间已浮现 起一丝淡淡隐忧。
  藉着三分酒意,也带着些公子哥儿从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服,玉珠有意考 考这位当年儿伴,如今武林第一,潇洒美书生的胸蕴所学。
  那自然是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包罗万象, 无所不问,无所不考。
  哪知,不问不考还好,一问一考之下,满座震惊,齐声叹服,玉珠他更 是酒醒了三分,张口结舌,作声不得。
  美书生,论文他才高五斗,学富五车,胸罗古今,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能令大学士纪昀自叹不如惊为天人。
谈武,他是公认的当今第一。 本来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强将手下无弱兵,名师出高徒,良匠出绝艺,
接受第一奇才衣钵的人还会差。 再说,他的智慧、禀赋是汇集第一奇才、绝代巾帼两个人之所有,自然,
那是超人。 带着笑,德容指着玉珠的鼻子,骂他班门弄斧,自不量力,说他坐井观
天,以管看豹,以蠡测海,自找没趣。 于是,美姑娘兰珠更不安了。 德容眉宇间那重隐忧,也更浓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天快正午始散席。 接着,又在贝勒府那美轮美奂的大厅之中,品茗聚叙。
放下茶杯,朱汉民强忍不安,突然期期发问:“容叔,听说大内的侍卫
近年来时常出京,有这事么?” 难怪他不安,人家以诚待他,他却拐着弯儿套问于人。 其实,这也怪不了他,彼此立场不同,私交虽称不凡,互相可以舍命,
但他不能为私交而不顾大我的立场,同时他也不愿让人家为私交而昧于大
义。
德容呆了一呆,道:“容叔不知道有这回事,你听谁说的?” 朱汉民只好说得自江南传闻。 德容沉吟了一下,道:“要没这回事儿,人家不会瞎说,我这些年来难
得进大内一趟,也很少跟他们罗嗦,也许??”
忽然转注玉珠,接道:“玉珠,你一天到晚到处乱撞,你知道么?” 玉珠想了想,摇头说道:“没听说大内侍卫年来出过京,不过,我知道,
和堌的儿子常带着那班死士往外边跑,而且一出去就是旬月。” 朱汉民皱了皱眉,没说话。 德容望着玉珠又问道:“你是指丰神殷德?”
  玉珠笑道:“爹也真是,丰神殷德如今是和孝公主的额驸驸马,怎会轻 易出京,珠儿说的是和堌那小老婆带来的儿子,和天仇,小和!”
  德容点了点头,想想自己的糊涂,不禁失笑,旋又叹了口气,道:“和 堌这个人真有办法,他原是个文秀才,略通文墨,没多少年便由三等侍卫升 为御前侍卫,兼正红旗副都统,如今更不得了了,一身分兼兵部尚书、军机 大臣、议政大臣、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步军统领、京城 崇文门税务监督,成为当朝第一大红人,皇上对他宠任之专,简直是史无前 例,我却以为这个人别无所长,唯一的所长是能‘伺意’,他不过略通文墨,
  
皇上却叫他兼理藩院尚书,与四库全书馆正总裁,撇开六阿哥永溶、八可哥 永璇、十一阿哥永煌不谈,我真替刘统勋、纪昀、陆锡熊、孙大毅几个叫屈, 唉!那有什么办法,谁得罪和堌谁倒霉,像内阁学士尹壮图,御史曹锡宝、 管世铭、钱丰,哪一个不是在他手下倒下去的,唉!不谈也罢,提起来真能 叫人??”
叫人什么,他没说,摇了摇头,住口不言。 玉珠却高挑双眉地说道:“爹说得不错,像小和,北京城里就数他最神
气,能在紫禁城骑马,随随便便的进出大内,比咱们这些贝勒、贝子还威风, 我一见他就不顺眼。”
德容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你没他那么神气,没他那么一个好老子。” 玉珠脸一红,赧然笑了。 朱汉民突然插口说道:“容叔,你常见到和堌这个儿子么?” 德容点了点头,道:“见倒见过几次,他常来找玉珠,反正不竞猎,就
是赛马,再不就是斗斗能耐比比武!” 朱汉民道:“你以为他的武学??” 德容丝毫不犹豫,道:“得自名师真传,非一般花拳绣腿可比!”
  毕竟不愧是宦海老江湖,朱汉民投过佩服的一瞥,转望玉珠,笑问:“玉 珠,如何,是你行还是我行?”
玉珠玉面又复一红,赧笑未答。
德容诧声问道:“忆卿,什么如何不如何?” 朱汉民指着玉珠道:“我说和天仇功力高绝,足列武林一流好手,他不
信!”
德容笑道:“哪里是不信,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 顿了顿,接道:“怎么,你也见过和堌这个宝贝儿子了?” 朱汉民点了点头,遂把隔晚在正阳门前看到和天仇与玉珠比斗的事约略
说出,接着又问:“容叔,以你看,和堌这个儿子禀性如何?”
  德容未答,笑了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你的眼力只怕比容叔只高 不低!”
朱汉民脸一红,淡笑道:“恕侄儿直说一句,容叔你既然知道,对玉珠
的跟他交往,就不该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德容笑得有点窘,也带着点自嘲,道:“忆卿,你知道,和堌视他这个
儿子如性命,比其他的都宝贝,容叔我这个贝勒??”摇摇头,没说下去。
  他没往下说,朱汉民也没让他再说下去,当即截口说道:“容叔,你管 不了别人的儿子,总能管管自己的儿子呀!”
  德容面有羞愧色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朱汉民一眼,这一眼,满含着 感激,随即转注玉珠,道:“玉珠,你听见了么?撇开文武两途不谈,单这 阅人的眼光,你就难及忆卿万一,以后该知道好好的学了!”
玉珠默默地点了点头。 朱汉民望着他淡淡地一笑道:“玉珠,你知道,咱们亲如兄弟,我是为
你好!” 玉珠双眉一挑,叫道:“小卿,这是什么话,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连
好歹都分不清,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我其他的朋友都不要了。” 朱汉民含笑说道:“谢谢你,玉珠,只要你肯学,我永远帮助你!” 玉珠大叫一声,叫了起来:“好家伙,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德容笑了,笑得很安慰,双目微有湿意。 一直闷坐不响的美姑娘,此时突以一双美目望向乃父,知女莫若父,德
容立即会意,犹豫了一下,望着朱汉民微微一笑道:“忆卿,别厚彼而薄此, 你容叔不只玉珠一个儿子呢!”
  朱汉民抬眼投注,所接触到的,是美姑娘那娇靥冷漠,美目中却难掩希 企的神情,心头一震,忙强笑说道:“只怕侄儿这身浅薄所学,难及容叔那 家传??”
  德容笑了笑,笑得心情有点沉重,道:“兰珠说得好,过份的谦虚,那 叫虚伪!”
朱汉民玉面微红,赧然一笑没说话。 他似乎是默许了,虽没有明确地答应,也不像对玉珠那么热心,但是,
他总算没有表示拒绝。 美姑娘兰珠那一双美目,深邃,满含令人心弦颤抖光芒的美目之中,飞
快地闪过了一丝异采。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她有了什么感觉,总之,她的神情似乎是
从紧张之中松开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之后,朱汉民忽地抬眼说道:“容叔,和堌所养的那些个死
士,功力都很高么?”
  德容摇头笑道:“我平日很难得出一趟门,也没见过他养的那些个死士, 你还是问玉珠,他比我知道得多。”
朱汉民没问玉珠,笑了笑道:“那没有用,在他眼中,除了自己人外,
任何人都是笨蠢庸才,酒囊饭袋,尤其对和天仇身边的人!” 德容哈哈笑道:“玉珠,听见了么?这才是你的知心朋友!” 玉珠脸一红,横了朱汉民一眼,道:“小卿,我可没招你惹你!” 朱汉民微笑道:“玉珠,江湖上有几句老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
山还有一山高,你听说过了么,现在我拿这几句话??”
玉珠红着脸,摆手说道:“小卿,别往下说了,我懂??” 冲着兰珠眨眨眼,接道:“就拿我们这位德兰珠郡主来说吧,她就??” 美姑娘兰珠挑了柳眉,嗔声说道:“哥哥,人家说的是你,你干什么又
扯上我?”
玉珠一伸舌头,闭上了嘴。 德容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笑声歇止,他脸上微微浮现了一丝凝重忧虑神
色,突然转向朱汉民,问道:“忆卿,容叔听说你这位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一向行道于江南武林,这一趟突然来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汉民忙道:“容叔,你该已知道,侄儿这趟来北京,一方面是为了向
您跟怡姨及纪大人夫妇请安的,另一方面为了找寻小霞。” 固然论私交,彼此不啻一家人,但顾忌着彼此的立场,当着这位当朝亲
贵的德贝勒,有些话还是不便直说的。 德容点了点头,笑问道:“你老远地跑上北京,就是为这两件事么?” 朱汉民心头一震,忙道:“不,容叔,还有查明侄儿义父坐罪的真相,
务必求个水落石出。” 德容微微抬头说道:“忆卿,这个容叔也已知道,容叔并且说过,你义
父坐罪满门抄斩这件事,出于大清皇律法,没有什么好查的,而是容叔直觉 地感到,你除了这几件事外,还负有一桩更大的使命。”

朱汉民忙笑道:“容叔,侄儿没别的事儿,真的,您怎么不相信!” “忆卿!”德容正色摆手说道:“容叔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多
年知交,容叔对你爹了解得很清楚,你也不必瞒容叔,无论从哪方面来说, 你爹他都不可能放弃他的匡复使命,彼此间的这份私交是不足以影响他的, 他如今乍看起来,似乎是自武林之中退隐了,但那只是武林,他永远不会忘 却他的责任。你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衣钵传人,他没有理由不把他所肩负 的使命交给你,容叔说的对么?”
  朱汉民神情震动,挣了挣,毅然说道:“容叔,事实如此,侄儿不敢不 承认您说的对,容叔,您原谅,其实,不只是我爹及侄儿,凡属汉家世胄, 只要稍有血性的,都不会忘却的。”
  德容强笑点头,他脸上那凝重忧虑之色,更为明显,更为浓厚了,他默 默然,一时没说话。
  可是,那边座上却猛可里站起了美姑娘兰珠,她那娇靥上的神色,令人 难以言喻,指着朱汉民嗔声说道:“好哇,小卿,原来你??怪不得,我告 发你去!”
朱汉民淡淡笑道:“姑娘,你可以这么做,我不会怪你。” 兰珠本来是半真半假的,可是经此一来,那一半假的也变成了真,她一
跺蛮靴:“你当我不敢?”转身往外便走。
德容适时一挑眉,震声喝道:“兰珠,站住,你胡闹些什么?” 兰珠猛然转过娇躯,一张娇靥绷得紧紧地,道:“我才不是跟他闹着玩
儿的呢,为了我们大清朝廷着想,我真敢去告发他,爹以为我做的不对么?”
  德容脸色一变,大喝说道:“回来给我坐在那儿,不许胡闹,该做的事 我自己会做,用不着你多罗嗦,听见了没有?”
兰珠娇靥上有些挂不住了,那孕育着两眶晶莹珠泪的美目,恨恨地横了
朱汉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回坐下。 德容似乎余怒未息,瞪了兰珠一眼,还想再加叱责。 朱汉民已然说道:“容叔,您这是让侄儿坐不下去,姑不论兰珠她是真
是假,侄儿斗胆以为,她做的对!”
  德容威态稍敛,默然不语,自然,他也不能否认自己的女儿做的对,该 这么做,可是他又怎能??
朱汉民目光深注,忽地挑眉说道:“容叔,您放心,侄儿对的是大清朝
廷,对您跟怡姨,侄儿不会也不敢,倘若??有朝一日大业幸能成功,只要 容叔您不嫌弃,侄儿保您世代为王,您的爵位还是您的爵位。”
  德容猛然抬头,脸上的神色有点难看,但他旋即淡笑说道:“忆卿,谢 谢你的好意,容叔心领了,只是,忆卿,容叔不希望别的,只希望你尽快离 开北京,你不要误会容叔的意思,容叔是说??”摇摇头,住口不言。
  朱汉民正色说道:“容叔,侄儿说过对您跟怡姨,侄儿永不会,也永不 敢,侄儿明白,您有您的立场,可是容叔,侄儿也有侄儿的立场,您恕侄儿 不能从命,暂时不能离开北京,不过您放心,侄儿决不会让容叔您为难。” 德容摇头说道:“忆卿,容叔不多说了,容叔只觉得,到了你这一代,
彼此之间这道无形的鸿沟似乎更深了些。” 朱汉民道:“那是您的看法,侄儿以为,彼此之间的立场,跟彼此之间
的私交,是可以不发生冲突的。” 德容点头说道:“忆卿,你跟你爹一样,奇才第一,傲夸宇内,是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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