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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箭(下)





                 第二七章 疑云疑雨


火凤凰笑道:“慢些走!” 她庸俗的面容上,突又泛起了得意的笑容,道:“你追我追了这么远,
此刻怎地又怕难为情了?” 展梦白霍然转身,冷冷道:“姑娘说什么?在下不懂。” 火凤凰轻笑道:“别装蒜了,你心里在想着什么,难道还以为我不知道
么?”她不笑还好,一笑起来,面容更是不敢领教。 展梦白呆了一呆,道:“你??你知道什么?” 火凤凰道:“你一路跟着我,我本来气得很!” 展梦白道:“谁??谁跟着你?” 火凤凰笑道:“别怕,我现在已不气了,只因你救了我,但我虽然感激
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地答应你。” 她目光含情脉脉地望着展梦白,展梦白却实实在在无福消受,大惊道:
“你??答??答应什么?” 火凤凰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我都是名门子弟,绝不能像普通男女
那么随便,好歹也要明媒正娶。” 展梦白大惊失色,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明媒正娶,
你??你莫非??”
  火凤凰突然垂首一笑,道:“我叫做唐明凤,你莫要忘了,我在家等着 你??你托人来求亲??”
她居然仿佛也害羞了起来,忽然转身飞奔了去。
展梦白大惊道:“姑娘慢走??” 火凤凰格格笑道:“你不正正当当地求亲,我就不跟你说话。”’格格
地笑着,得意地掠走了。
  展梦白愕然道:“你弄错了,你误会了,你??你??”他拼命想解释, 但火凤凰已听不到了!
他急得连连顿足,搔着头皮道:“这算怎么回事??”心里又是好气,
又是好笑,长叹道:“我只当自作多情的都是男人,哪知女人也有自作多情 的,而且陶醉起来,比男人还要厉害。”
他越想越是哭笑不得,喃喃道:“火凤凰??火凤凰,火烧了的凤凰,
不就是乌鸦么?” 沉睡在夜色中的草原,此刻已骚动了起来! 马嘶,牛鸣,兽群惊奔??
  十余条大汉,精赤着上身,自帐篷中狂奔而出,手挥长鞭,赶着兽群, 大呼道:“偷马贼,捉住吊死他!”
  这些汉子一日劳累,一夜狂欢,是以此刻才被惊醒,来不及穿衣服,便 自被窝中钻出来,他们虽不精武功,但身手却极是矫健。
  展梦白苦笑暗忖道:“我还站在这里作什,莫要被人当偷马贼捉来吊死, 那才叫冤枉哩。”
思忖之间,长身而起,寻找杨璇去了! 杨璇随着黑燕子掠上马群,那持刀人、持枪人却不敢回身动手,杨璇也
不甚着急追赶。 黑燕子手中暗器连发,也击人不中,三人俱在马背上飞掠,马群骚动,

他们却移动甚缓。 只见那黑衣人突地挥鞭急抽,连接十数鞭抽在马背上,健马负痛长嘶,
黄云般散了开去。 两个黑衣人大喝道:“后会有期了!”弓身钻下了马腹!
  黑燕子呆了一呆,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马群而动,他若是跃下马背,便 是铁人,也要被那怒马铁蹄踏碎。
  杨璇飞身掠他到那匹马上,一把将他抱得坐下来,两人合乘一马,那匹 马东窜西突,随着马群乱奔。
  黑燕子回身叹道:“多谢兄台相救,否则小弟今日真是不堪设想了,非 但东西失落,性命也要不保。”
  杨璇坐在他身后,有意无意间,手掌随着马的颠簸,轻触他背后那包袱, 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触手之处,只觉里面硬梆梆的,像是个铁匣子,铁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却是再也摸不出了。
  他暗皱眉头,忍不住问道:“究竟为了什么,那五人不惜远道追踪而来, 难道是兄台身怀至宝,那五人生心抢夺?”
黑燕子道:“哪里是什么宝物,只不过是些花草而已。” 杨璇冷笑道:“兄台未免欺人太甚了吧,为了区区些许花草,那五人焉
肯如此劳师动众,兄台难道当小弟是呆子么?”
黑燕子心头一寒,连忙道:“确是花草。” 杨璇冷冷道:“什么花?什么草?” 黑燕子见到别人坐在自己身后,不敢不说,道:“有毒的花草,花名断
肠,草名催梦。”
杨璇道:“有毒花草,天下皆是,这花草又有何异处?” 黑燕子道:“花还没有什么,那催梦草却是至阴至毒之物,不但是配制
毒药暗器的圣药,而且还另有一妙用。”
杨璇心动道:“什么妙用?” 黑燕子叹道:“兄台于我有救命之恩,在下不得不说??” 杨璇冷冷截口道:“你不说亦无妨。” 黑燕子强笑道:“在下怎好不说,若将那催梦草煎茶服下,半个时辰之
内,便可取人性命,而且中毒之人死后身上没有丝毫异状,就像是寿终正寝
的模样,纵是神医也检查不出,这也就是此草的珍贵之处。” 杨璇心头大喜,暗暗忖道:“展梦白呀展梦白,你好生生要管这闲事作
什么!此番你命也要送在此事上了。” 要知他一心想取展梦白之命,只是生怕“蓝大先生”追查,是以迟迟不
敢自己动手,生怕被人查出。 此刻他听了这催梦草的妙用,想到若将此草给展梦白服下,别人还只当
展梦白是寿终正寝地死了,岂非妙不可言。 他心中虽大喜,口中却淡淡道:“原来此草有这般妙用,难怪别人要动
心了,兄台可愿将此草给在下见识见识。” 黑燕子呆了一呆,心下不觉大是为难。 哪知他还在沉吟之间,杨璇已解开了包袱,取出了铁箱——马群狂奔,
起伏颠簸,是以黑燕子毫未觉察。 杨璇打开铁匣,含笑道:“想不到这小小一根枯草,竟有如此妙用,我

真想带回去给人看看。” 黑燕子大惊道:“兄台千祈原谅,这花草乃是本门炼制子午毒砂必用之
物,家父再三叮咛,千万失落不得。” 杨璇小指、无名指一夹,悄悄夹起了一根催梦草,缩手藏到袖子里,口
中笑道:“在下只是说着玩的,兄台莫要着急。” 关起铁匣,送回黑燕子手上。 黑燕子喘了口气,展颜笑道:“不是在下小气,实因??” 话未说完,只听远远唤道:“二哥,二哥??” 黑燕子扬臂大呼道:“三妹,我在这里。” 万兽群中,一点火红的人影,兔起鹘落,飞掠而来。 杨璇皱眉道:“我那二弟呢?”肩头微耸,离鞍而起,笑道:“你见着
妹妹,在下要去找弟弟了。” 他草已到手,哪还愿与他多说,不等火凤凰身影来到,微微抬了抬手,
便自马背上飞掠而去。 此刻那些赤膊的牧人,已窜上几匹无鞍的健马,挥动长鞭,四下赶着兽
群,将失散的兽群围了回来。 火凤凰一掠面前,道:“二哥,你追的人呢?” 黑燕子苦笑道:“追不到了!” 火风凰眨了眨眼睛,笑道:“追不到也罢。” 黑燕子大奇道:“你今日怎地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火凤凰“噗哧”一笑,在黑燕子耳畔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话——说是有
个冤家,要向她提亲了。 黑燕子展颜笑道:“原来如此,那少年人品武功都不错,又是‘傲仙宫’
门下,倒也没有辱没你。”
火凤凰得意地笑了笑,突然道:“走吧!” 黑燕子奇道:“走什么?我少不得还要去寻他谈谈??” 火凤凰笑道:“谈什么,等他来求亲就是了,我??我现在已不好意思
再见他,好难为情哟!”
黑燕子失笑道:“原来你也会难为情的,失散的马呢?” 火凤凰道:“马?这里不多的是!” 黑燕子大笑道:“好好,走了也好,免得那些蛮子噜苏,反正我们行藏
已露,也该换换马了。”
兄妹两人商议之下,竟真的不告而去了。
× × × 杨璇亦是满心欢愉,只等着将那“催梦草”送下展梦白的肚里。飞掠起
来,身子也似格外轻灵了! 五个精赤着上身的牧人,手舞长索,正将一群奔马,叱咤着赶了回来,
这五人骑术精熟,身手骠悍,俱是牧人中的好手。 突见一条人影,自被赶回的马群下,急窜而出,掌中银光闪闪,正是那
使用练子银枪的黑衣人。 牧人们大喝道:“偷马贼??偷马贼??”
  黑衣人神情甚是狼狈,盲目乱窜,杨璇厉叱一声,迎面扑了上去,双拳 如雨点的击出。
这黑衣人是惊弓之鸟,怎敢恋战,虚迎了两招,转身而逃,哪知他身形

方动,脖子已被一条长索套住。 要知这些游牧好手,绳索套物,可说是万无一失,这黑衣人武功虽高,
但惊慌之下,竟着了道儿。 那牧人猛然收索,黑衣人便跌下马来,但他毕竟是武林高手,临危不乱,
反腕抓着绳索,用力抢夺。 那牧人却已飞奔而来,口中大骂,一拳打了过来。 黑衣人出手如电,急地扣住了那牧人手腕!
  他方待用力将对方手腕拧断,哪知不知怎么一来,自己的手腕竟已被人 扣住,身子紧跟着被人抡起,“吧”地一声,重重被摔到地上。
  那牧人用的手法,正是藏边最最盛行的摔跤之术,精于摔跤之人,只要 手一摸上对方的身子,便是神仙也要被他摔倒。
  这摔跤之术虽不及武当派的“沾衣十八跌”那般高深,但却有异曲同工 之妙,在对方不防之下,更是有用。
  那黑衣人武功虽高出他甚多,却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几个牧人飞奔而来, 将他按在地上,紧紧绑住。
  其中一人夺过了他掌中银枪,没头没脑地向他抽了下来,抽一下,骂一 句:“偷马贼,偷马贼??”
牧人以马为生,最恨的就是偷马贼了,他们民风本极骠悍,只要捉住了
偷马贼,也不送官府,就地便以私刑吊死。 几十枪下去,那黑衣人已被打得皮开肉裂,血肉横飞,这亮闪闪一条银
枪,也几乎变成了赤红颜色。
杨璇袖手旁观,也不阻拦。 那黑衣人被打得满身鲜血,但口中却绝未出声,展梦白恰巧赶过来瞧见
了,心下大是不忍。
突见有个牧人飞起一足,将这黑衣人踢得翻了个身。 他蒙面的黑布早已落去,此刻仰面倒在地上,展梦白一眼瞥见他的面容,
立刻为之大惊失色。
  ——这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神秘黑衣人,赫然竟是杭州城中的名人,“九 连环”林软红!
展梦自心头大震,脱口喝道:“放开他??”
  牧人中也有通晓汉语的,又知道他是主人的佳客,听到他的呼喝,果然 齐都惊诧地停住了手!
展梦自扑上前去,把住林软红的肩头,惶声道:“林兄,林兄,你为何
来到这里,装成这副模样?” 林软红张开眼睛,茫然瞧了他几眼,瞬即紧紧阖上眼睛,再不睁开来,
闭起嘴唇,也不说话。 展梦白叹道:“方才我见了林兄施展的招式,是该想起是谁的??唉,
我若认出是林兄,事情也就好得多了。” 林软红仍不理他——原来林软红知道自己所用的兵刃“九连枪”太过扎
眼,是以换了条练子银枪。 他将“九连环”的外门招式用在练子银枪上,展梦白、黑燕子等人自然
猜不到他的武功来路。 这时那老人与精悍少年“喀子”也已远远赶来,牧人们便齐地围了上去,
以藏语说事情经过。

  那老人点了点头,走向展梦白,道:“这偷马贼是你们的朋友么?”语 气之中,显然已有责怪不满之意。
  展梦白叹道:“这位林兄只是与昨日那两位少年男女有些私人恩怨,是 以深夜前来寻找。”
老人道:“他不是为了偷马来的么?” 展梦白道:“他绝非偷马的贼人,在下可以性命担保。” 那老人展颜笑道:“好,我相信你,他交了你这样一个朋友,运气当真
是不错得很。” 搔乱的马群,已被那些精悍的牧人渐渐围了回来,草原又已渐渐平定,
但天光却又渐渐亮了。 回到帐篷,老人立刻吩咐将林软红抬去疗养治伤,展梦白本有千言万语
要问于他,也只好等他歇过再说。 那老人道:“我的子侄伤了你的朋友,你见不见怪?” 展梦白笑道:“事出误会,在所难免,我若换作你们的地步,说不得也
要狠狠用鞭子抽他的。” 老人大笑道:“好,我认识你这个少年,运气也不错。喀子,让他们端
出好吃的东西来。” 杨璇一直默默无语,此刻突地逡巡着踱了出去,只见两个牧人抬着林软
红,走入另一座帐幕。
  他沉吟半晌,也悄悄跟了过去,过了一阵,那两个牧人走了出来,仿佛 在商量着要去打水取药。
杨璇再不迟疑,闪身入了帐篷。
林软红正在挣扎翻身坐起,见到有人来了,变色道:“什么人?” 杨璇也不答话,走过去挥手解开了林软红身上最后两道绳子,冷冷道:
“你受的只是皮肉之伤,不妨事的,快走吧!”
林软红诧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璇道:“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林软红大惊道:“你也是??”
杨璇点了点头,道:“对了,我也是,只可惜你早未与我联络,是以才
将事情弄糟了,现在只得另外设法补救。” 林软红目光一亮,脱口道:“你是杨璇?” 杨璇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林软红又惊又喜,悄悄道:“主上一心要得到催梦草配药,这次??”
突听帐篷外又有脚步之声传来。 杨璇轻叱道:“别说了!”一把抱起林软红,随手抽出了柄匕首。划开
后面帐篷,飞身掠了出去。 唐家兄妹骑来的两匹白马,恰巧系在帐后,杨璇挥刀斩断缰绳。将林软
红送上了马,道:“快走!” 林软红道:“杨兄,你??”杨璇挥手一掌,拍在马股上,白马轻嘶一
声,放蹄奔去,奔向辽阔的草原。 众人大乱初定,才作安息,谁也没有注意,杨璇藏好匕首,背负双手,
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 他从容而出,从容而放,根本无人注意他。
展梦白手里正拿着那杆练子银枪,枪色已被鲜血染为赤色,凝固了的血

迹,斑斑驳驳,宛如铁锈一般。 他凝神观望了半晌,长叹道:“那林软红平日行事颇为光明磊落,不知
现在为何变得如此鬼祟?” 那老人叹道:“世上没有不变的事,人也会变的,极坏的人会变为极好
的人,极好的人也一样会变坏。” 展梦白叹声道:“他似乎真的有些变了,不然他绝不会如此藏头露尾,
连面目都不敢示人,但是??” 他皱了皱眉头,接道:“他为何要不远千里,走到这里来?他希望得到
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老人道:“你的朋友若是变了,他们做的事你也就不会猜得到了,等你
年纪大些,这道理你就会懂的。” 展梦白目光茫然凝注着前方。喃喃道:“变了,他真的变了?他为了什
么原因而变的呢?” 突见一个牧人神色惊惶地飞奔而入,惶声而言。 展梦白惊问道:“他说什么?” 老人淡淡道:“你那朋友,已割开帐篷逃走了。”
  展梦白大惊夫色,霍然站了起来,又“噗”地坐了下去,茫然道:“他 逃了!他为什么要逃?”
杨璇淡淡接口道:“只怕他羞于见你,只得走了。”
  展梦白缓缓点了点头,那老人笑道:“不要着急,他走了,我也不怪你, 来喝些牛乳吧!”
这老人仿佛对展梦白甚有好感,天色大明之后,展梦白再三要走,他再
三挽留,展梦白终于还是耽了一天才走得成! 在草原上又奔驰了一日一夜,才到了霍濯西里。 这已是个略具规模的城市,一条黄土大街,两旁也有几家客栈饭铺和几
家汉人开的店铺。
  但在道路上行走的人,却仍都是藏人的服饰,说的也是藏人言语,成群 的骆驼牛羊,在街上和行人一齐漫步。
那一声声清越的驼铃,最易撩起游子的乡思。
  展梦白、杨璇全身沾满了塞外的风沙,衣履却几乎变为黄色,投店之后, 立刻拆洗。
傍晚后,两人在灯前小酌,许多天来,展梦白才算喝到了酒,把盏之间,
便仿佛见到故人似的,借觉亲切。 辛辣的酒,洗去了他满身征尘,也冲开了他心头的积郁——对于林软红
的改变,他始终耿耿在心。 他带着酒意回到房里,杨璇便送了壶茶来,笑道:“以茶解酒,明日就
不会有夜醉之苦了。” 展梦白大是感激,长叹道:“大哥对我如此,小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茶本应是小弟送给大哥喝的。” 杨璇笑道:“自己兄弟如此说话,便显得是见外了。” 展梦白道:“大哥要不要坐下喝杯茶再走?” 杨璇忙道:“许多日未见到床铺,今日我不禁想早些睡了,你连日劳累,
喝了茶也早些安息吧!” 话未说完,他已走出了门,回到自己房里,暗暗冷笑道:“再见了,兄

弟,明日我来为你收尸。” 展梦白借着酒意,取出了天形老人给他的玉瓶与秘方,喃喃道:“六阳
掌,六阳掌,我发誓要学会你。” 这些日子来,他一路奔驰,哪里有机会练武,心里早已焦急不堪,那心
情正如酒鬼身上带着美酒,却无机会去喝似的。 他拔开玉瓶的瓶塞,倒出了里面的十三粒丹丸,赤红红的丹丸,像火一
样,散发着强烈的香气。 他喃喃自语道:“红瓶中药,有助练功,备你开始练此书中手法服用??”
他此刻就要开始练了?? 走到桌前,想到以茶送药,哪知却寻不着茶杯,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将
十三粒丹丸全部都干嚼了吞下去。 刹那之间,他胸腹中立刻似乎有烈火燃烧了起来。 他也未在意,盘膝坐到床上,借着灯光,翻开秘籍。 第一页他已经看过了,第二页上写的是?? “六阳神功,名重武林,有缘得此,天下无敌。” 展梦白暗中笑了笑,忖道:“天下无敌,只怕也未必见得吧?”翻开第
三页,上面写的是: “武林正宗子弟,已窥内功堂奥之人,练此‘六阳神功’,固是事半功
倍,亦切切不可求急躁进。”
  “唯赤色玉瓶中之‘火阳丸’,却有助练此神功,日服一粒,练功三个 时辰,十三日后,便见功效。”
展梦白呆了一呆,喃喃道:“每日只配服一粒么?”
翻开第口页,上面接着写道: “火阳丸其性至阳,六阳掌亦是武功中至阳至刚者,以阳济阳,妙用无
方,但却切切不可求急建功。”
  多服一粒火阳丸,全身便如火烧,服下四粒,腑脏便被火化,两个时辰 之内,腑脏尽焚而死??”
看到这里,展梦白只觉心头一震,手掌颤抖,那绢书“卟”地落到地上
——窗外夜风,翻动着书页,像是在嘲笑展梦白鲁莽。 夜风清冷,但展梦白腑脏却果然有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四肢又热又胀,
全身都仿佛要胀得裂开似的。
  他挣扎着下得床来,又将桌上那壶毒茶喝得干干净净,他生性豁达,从 不知对死亡有何恐惧。
  他只是在暗中苦笑,自觉不值:“我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要该死的危难, 都未死去,想不到却糊里糊涂地死在这里!”
  那杨璇在房中听了半晌。听不到动静,忍不住悄悄溜了出来,溜到展梦 白窗外,恰巧见到展梦白喝下那毒茶。
  他心头不觉大喜,立刻回到房里,心安理得地睡到床上,静等着别人来 通知他展梦白的死亡!
  想到展梦白死后,他便能得到种种好处,他更是心满意足,不知不觉间, 竟朦胧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正在做着得意的好梦,突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 他自好梦中惊醒。
他翻身跃了起身,还只当有人来报死讯了,三步两步,奔了过去,拔开

门栓,打开房门,道:“什么事?” “什么事”三个字还未说完,展梦白活生生的奔了进来,满面红光,神
采焕发,精神比日前仿佛又好了许多! 杨璇心头一震,大惊忖道:“莫非是我见了活鬼?莫非是他冤魂来寻我
索命?”只觉双腿发软,倒退着坐到椅上。 只见展梦白转身走了过来,躬身道:“多谢大哥的茶??” 杨璇汗流夹背,摇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展梦白叹道:“大哥明明在茶里煎下了灵药,为何还要欺瞒小弟,事先
也不让小弟知道。” 杨璇颤声道:“那药??那药草不是我??我的??” 展梦白道:“药草纵非大哥所有,却是大哥送来的??” 杨璇道:“你??你要怎样?”
  展梦白道:“小弟若非大哥的灵药,此刻只怕已死去,请大哥在上,受 小弟一拜。”果然就地拜倒下去。
杨璇又惊又疑,伸手挥去额上汗珠,道:“你说什么?” 展梦白长身叹道:“小弟一时鲁莽,未经详看,便服下了十三粒火阳丸,
本该立时被内火烧死。” 杨璇手掌紧握着倚背,颤声道:“后??后来怎么样了?” 展梦白微笑道:“小弟全身有如火焚,本已料定必死,哪知服下大哥送
来的那壶茶后,不到一个时辰,身子竟渐渐清凉了起来,那种又热又胀的痛
苦,也完全消失了,想来大哥那壶茶中,必定下有极为清凉去火的灵药,消 减了小弟体内的火毒??唉,大哥此番救了小弟的性命,小弟真不知该如何 报答才好。”
杨璇有如当胸被他击了一拳,不等他话说完,便已气得浑身颤抖,口中
喃喃道:“是了??是了??” 展梦白望见他的神情,大惊道:“大哥,你怎样了?” 杨璇心中暗道:“是了是了,‘催梦草’乃是天下至阴至寒之物,常人
服下后,五藏内腑禁不得这阴寒之气,自是要无救而死,但身受内火所焚之
人,服下这至阴至寒的毒药,却比服上什么灵丹妙方都要有效,我辛辛苦苦 寻来害他的药,却不想反而救他的性命??”
他心里越想越是难受,越想越是气恼:“我若不给他那壶茶,他此刻岂
非早已太太平平地死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顿足捶胸,几乎要放声痛哭起来。 展梦白握着他肩头,不住惶声唤道:“大哥??大哥??” 杨璇心里几乎气得发疯,面上却偏偏还要装出笑容,大笑道:“我??
我太高兴了,简直太高兴了。” 展梦白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大哥是在为小弟欢喜,小弟还当大哥是
突然发了病了哩!” 杨璇腹中暗骂,口中还是笑道:“我本当那药只不过能提神醒脑而已,
却想不到它还有如此妙用。” 展梦白道:“简直是妙用无方,小弟此刻不但身体已完全无事,而且自
觉内力仿佛又增长了许多。” 杨璇睁大眼睛,道:“真的么?” 展梦白道:“自是真的。”

  杨璇道:“好,好,哈哈,好??”他越听越气,越想越恼,突然大喝 一声,气得晕了过去。
  展梦白惊唤着扶起他,将他扶到床上,心头更是感激,暗暗忖道:“大 哥对我真是关心,为了我的事竟欢喜成如此模样。”
直到第二日束装就道,杨璇心头仍是闷闷不乐。 他看到展梦白朝气蓬勃、活力充沛的样子,心里真像是万箭插心的痛苦,
却还要强打精神,来陪展梦白说笑。 他心怀鬼胎,生怕展梦白发现,一路上对展梦白更是亲热体贴,当真是
服恃得无微不至。 这一日到了兴海,极目远处,又可望到一片更为辽阔的草原牧场,距离
青海首府西宁,也不太远了。 展梦白纵览塞外风光,心情越来越见爽朗,黄昏时犹拉着杨璇在街上东
游西逛,还买了双毛皮靴子。 他方自付了买靴的银子,突听隔邻的店铺一阵爆竹声响,遥遥望去,只
见里面人头蜂涌,仿佛还有三牲祭品。 展梦白笑道:“原来今日还是他们的节日,我倒要看看他们祭奉的是什
么神祗?”说话之间,人已挤了过去。 只见门里一张祭台,台上果然放着些香烛祭品,还有不少人在台前跪拜,
但台上却无佛像,只有面神佛牌位。
烛光照耀下,神位上赫然写的竟是: “再生恩公展梦白长生不老之位。”
展梦白心头一震,还只当自己的眼睛花了,仔细瞧了瞧,神位上却清清
楚楚写的是这十三个字。 他心里还是不信,转首问道:“大哥,你看到了么?” 杨璇亦是满面惊疑之色,悄悄拉了他衣袖,低语道:“你先莫惊动,待
我们出去问问。”
  两人寻着了那通晓汉语的卖靴人,将他拉到一边,道:“请问大哥,可 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那人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展梦白急道:“你简单些说好了。” 那人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口中道:“这家人本来都要死了,但却有位展
相公救了他们的命,就是这么回事。”
杨璇失笑道:“大哥说的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那靴贩展颜笑道:“详细经过,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昨天夜里,那位
展梦白做了不少件好事,两位再往前走,还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家供着他的长 生禄位哩,两位问问别人,也许会清楚些。”
  展梦白又惊又疑,与杨璇交换了个眼色,匆匆谢过了这靴贩,便拉着杨 璇大步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果然又发现三两家这样的情形,仔细问过,才知说这些人都 是在危急之中,得了“展梦白”的救助。
  别人见他问得急切,也不禁反问道:“两位可是展恩公的朋友么?或者 是要寻他老人家有事?”
  杨璇抢口道:“不错,我们都是展相公的朋友,但又不能确定是否是这 位展相公,不知大哥可曾看清他的模样?”
  
  那人一听他两人与“展梦白”相识,态度立刻变得十分恭敬,道:“展 恩公乃是位年青的公子??”
展梦白截口道:“长得可有些和我相像么?” 那人上下瞧了他几眼,笑道:“不瞒你老,我们谁也没有看清展恩公的
面貌,只是猜想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年轻而已。” 展梦白失望地“哦”了一声,便又谢过此人走了。 他们走了几步,展梦白方自叹道:“江湖中冒名为恶的人倒还不少,冒
名行善的事却从未听过,这岂非天大的怪事。” 杨璇道:“或许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展梦白沉吟半晌,摇头叹道:“同名同姓??唉,这未免太巧了些,但
若非如此,岂非更是奇怪么?” 两人信步走了一阵,不觉已由南市走到北市。
  这兴海城当时乃是麝香、鹿茸等药材交易的中心,市道甚是繁荣,南市 店摊贩云集,北市却是药商们的销金之窟。
  街道上除了专管神女生涯的酒榭欢场外,也还有不少真正的饭铺,刀刃 声响间,酒菜的香气扑面面来。
展梦白不知不觉间,已放缓了脚步。 杨璇察言观色,立刻道:“二弟要小酌几杯?” 展梦白道:“正想如此。” 两人寻了家仿佛是汉人所开的店铺,掀开厚重的门帘,全身立刻被那阵
亲切而醉人的香气温暖了起来。
展梦白心头有事,只顾吃酒,杨璇却不住四下观望。 只听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骤然在门口停下,四个身穿藏服、风尘仆仆的汉
子,迈开大步,走了过来。
  长街奔马,并不寻常,马上骑士,十中有九必是闯荡江湖的风尘侠士, 杨璇不禁对这几人多加了几分注意。
这四人锐利的目光,也狠狠望了他们两眼,只是展梦白正在喝着闷酒,
对四下一切根本不闻不问。 过了半晌,这四人也已渐渐酒酣耳熟,谈话的语声,也渐渐高了起来—
—烈酒最易令人目中无人。
  忽听一人拍案大骂道:“闻道展梦白这厮还是杭州展化雨的儿子,怎地 却尽是做些不像人做的事?”
他们穿的虽是藏人的服饰,说的却是汉语。
  展梦白听在耳里,心里不觉一怔,另一人已接口骂道:“展化雨倒是个 英雄,却不想生了个如此狗熊的儿子。”
  杨璇面上也变了颜色,悄悄压住了展梦白的手掌,沉声道:“各位骂的 可是那杭州城的展梦白么?”
那人瞧了杨璇一眼,接口道:“不错,骂的就是他。” 杨璇皱眉道:“各位可认得展某人么?” 紫面大汉冷笑道:“谁认得那杂种。” 杨璇道:“既不认得,为何要骂他?” 紫面大汉道:“我弟兄们一路前来,经过了哲公多、阿萨克、黄河沿这
几处地方,每经一处,便听得当地有展梦白干下的血案 展梦白本自满腔怒火,听到这里,不禁大奇问道:“什么血案?”心里

也猜出是有人在冒名行恶了。 紫面大汉“哼”了一声,道:“什么血案?哼哼,奸淫屠杀,明抢暗夺,
简直什么事都于出来了。” 展梦白怒火刚刚上涌,哪知他还不曾开口,那边角落里已有一人冷冷道:
“你怎知道是他干的?” 紫面大汉怒道:“他一路留下姓名,简直将杀人越货当做家常便饭,我
弟兄若遇见他,不把他撕成两半才怪。” 语声未了,角落中已霍然站起个颀长少年,怒道:“少爷我自甘肃一路
而来,却只听到展梦白沿途所做的侠义行为,难道那展梦白还会分身不成, 自己在东面行侠仗义,却分出一人到西面杀人越货么?”
  紫面大汉拍案道:“你小子莫非是展梦白的孙子辈么,展梦白抢来的银 子,你分了多少?”
那少年怒骂道:“放屁!” 紫面大汉道:“你骂谁?” 那少年道:“骂你这有眼无珠的奴才??”
  这边一骂将起来,饭铺里的客人早已都悄悄溜了,那饭铺的掌柜伙计, 却倒不着急,也不过来拉架。
展梦白又气又笑,听他两人对骂,自己倒像变成了局外人,最奇怪的是
那帮着说话的少年他并不认得。 只见那少年手掌一按桌面,人已凌空飞起。
这边四条大汉也已叱咤着长身而起,紫面大汉飞起一足,踢翻桌子,骂
道:“好小子,你过来??” “哗啦”一响,桌上的杯盘碗盏跌得粉碎。
那伙计忽然扳着指头,数道:“盘子四只三十六文、杯子四只二十四文,
海碗四只四十八文??” 他一面数着数字,那掌柜的便在一旁提笔急书,紫面大汉厉喝道:“数
好了,多少钱都算爷们的??”

第二八章 扑朔迷离


  四个人提起桌子一抖,桌子便分了家,四人各持一条桌腿在手,左手已 撕开了胸前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那伙计吆喝前:“又添张桌子,一钱大银??” 颀长少年手提衫角,轻轻窜了过来,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奴才,真要
少爷动手,你们就惨了。” 紫面大汉喝道;“你才惨了。”抡起桌腿,向少年当头击下,另一个环
目汉子桌脚横扫,扫向少年的腰股。 展梦白突然厉叱一声,挡在那少年身前,道;“好极了,还有帮手!”
身形一转,轻轻一掌拍在另一个大汉的胸膛上。 这大汉狂呼一声,从后面的桌子上翻了过去,滚到含笑旁观的杨璇面前,
杨璇反手提起他头发,正正反反,煽了他四个耳光,笑骂道:“问你还多嘴 不多嘴?”一脚将这大汉踢得飞了起来,砰地,跌在前面一张桌子上,桌上 碗盏杯盘,便又被他压得粉碎!
  紫面大汉以桌椅作长刀,施展开“六合刀法,上打“雪花盖顶”,下打 “枯树盘根”,倒也打得有架有势。
展梦白冷冷瞧他施展了几招,左足突然轻轻一勾,那大汉便再也立足不
稳,扑地栽倒在地上。 颀长少年笑道:“好一个狗吃屎。”提起紫面大汉的头发,学着杨璇的
样子,也给了他四个耳光。
  紫面大汉直被打得头嘴流血,照样跌到另一张桌,只听“哗啦”一声, 又是一桌碗杯被压得粉碎。
那环目大汉却已向展梦白扑了过去,掌中桌腿,左劈右砍,口中大喝道;
“吃我神刀将几刀!” 展梦白心中虽然有气,却也不愿意真的伤了这几个鲁莽汉子,虚迎了三
招,反手抓住了他的桌椅。
环目大汉厉喝道:“撒手!”沉腰坐马,用力回夺。 但桌椅握在展梦白手中,便有如生铁成的一般,他纵然面红耳赤,用尽
全力,也正像蜻蜓撼石柱,动都动不了!
展梦白微微笑道;“去吧!”手掌轻轻向前一送。 环目大汉便再也立足不稳,蹬、蹬、蹬倒退三步,恰巧跌在那方自挣扎
着站起的紫面大汉身上。
  店铺中乒乒乓乓响声一片,那伙计睁大眼睛手指搬个不停,口 里念个不 停,掌柜的更是下笔如飞!
  紫面大汉此刻已只顾得自己,顾不得别人,伸手推开了那环目大汉,挺 腰站起,嗖地拔出了柄解腕尖刀。
展梦白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敢动家伙?” 紫面大汉狂呼道:“太爷和你拼了!”飞身扑了上来。 展梦白身躯微闪,一掌切在他左颈上,杨璇提起那环目大汉,轻叱道:
“去吧!”笔直将他抛了出去。 另两条大汉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方自爬起来,颀长少年跺了跺脚,轻叱
道:“再来??” 这两条大汉骇得一个哆嗦,掉头就跑。

  紫面大汉在地上滚了两滚,也滚到了门口,被这两个大汉一边扶起臂膀, 夺门而出!
  展梦白箭步窜去,挑起门帘,只见这四条大汉翻身上了马鞍,手拍马股, 头也不回地逃了。
颀长少年朗声笑道:“痛快,痛快,打得痛快!” 展梦白回身笑道:“多谢兄台出手??”他见到这少年衣衫华丽,人品
俊朗,方自敌忾同仇,此刻便生了相惜之心。 颀长少年笑道:“兄台帮在下出了口冤气,在下本该多谢兄台才是,怎
地兄台反而划起小弟来了?” 展梦白微微一笑,道:“自应在下感激兄台的。” 颀长少年道:“什么?” 展梦白道:“在下便是展梦白。”
  颀长少年呆了,半晌说不出后来,目光上上下下,将展梦白从头到脚, 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杨璇却已在那边掏出银包,含笑付了银子。 展梦白望着他纵声笑道:“小弟管打架,大哥却赔银子,大哥你这岂非
太吃亏了么?” 杨璇大笑道:“极是极是,你手上痛快了,我腰包却空了,所以要赔银
子的架,以后要少打才是。”
  那颀长少年呆了半晌,突也仰天狂笑起来,道:“妙极妙极,原来阁下 就是展梦白,这实在太妙了些。”
展梦白笑道:“兄台高姓大名?”
  颀长少年笑道:“小弟姓名,兄台迟早会知道的,只望兄台莫要忘记, 小弟曾经帮你打了场架就是??”
话声未了,突然微微招手,大笑着跃出门去!
  展梦白呆了呆,大呼道;“兄台慢走!”但等他追出门去时,那颀长少 年却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杨璇皱眉道:“这少年行动怎地如此奇怪?”
  展梦白摇头道:“是呀!简直将小弟弄糊涂了,此人年纪虽轻,武功不 弱,看来又颇有来历。”
杨璇笑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总是帮着你的,可恨的是却不知是什
么人占了你名姓在干坏事?” 展梦白吧道:“此事委实奇怪,一个人由东至西,冒我的名行善,另一
个人由西而东,冒我的名行恶??” 他心中突然一动,接道:“照今日的情况看来,这两个人说不定此刻就
在这兴海城里也未可知。” 杨璇沉吟道:“你猜得出他们是谁么?” 展梦白笑道:“杀了我也猜不出。” 店铺中狼藉满地,两人再也无心吃喝了,当下掀帘而出。
  两人走了几步,突见长街两边,妓院酒楼中灯火一齐暗了下来,喧闹之 声,也随之停止,整条长街,仿佛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鬼市。
  他们心里不觉大是奇怪,放眼四望,却又见到街上的行人,也一齐停住 了脚步,垂首立在屋檐下。
展梦白目光动处,忽然发现对面人群中,有两条熟悉的人影,一男一女,

男的竟仿佛是“金面天王”李冠英! 他们遇着熟人,展梦白心头不觉大喜,忍不住脱口唤道:“李兄,李兄,
李冠英??” 哪知李冠英听了这呼声,身子仿佛突地一震,头也不抬,扶起身旁的女
子自后面走了。 展梦白心头又是一动,正待呼唤着追过去,身侧却已有人叱道:“喇嘛
爷来了,全街都已肃静,你乱嚷什么?” 叱声未了,长街头已转出一队黄衣喇嘛,垂眉敛目,列队而行,十余人
走在一起,脚底不发半点声音。 长街两旁的人群,俱都低下了头,要知边外神权极盛,藏人见着喇嘛,
当真有如见到活佛一般。 展梦白无可奈何,也只得低垂下头,好在这些黄衣喇嘛脚步轻云,瞬息
之间,便将长街走过。 四下的人群立时仿佛由死人变活了,妓院酒楼中的灯火又复大亮,长街
上也随之活动起来。 杨璇拉起旁边一人,悄悄问道:“大哥你可知道这些僧佛爷是自哪里来
的,要到哪里去么?” 他面上经常带着笑容,话又说得极是客气。
那人忙也还礼道:“大哥你不知道么,这些活佛爷都是自都兰寺来的,
听说是要入关去。” 杨璇大奇道:“为何要入关去?”
那人左右看了两眼,轻声道:“听说是为了去年在塔尔寺所发生的那档
子事,所以喇嘛爷要到关里去追查。” 杨璇“哦”了一声,目中神光一阵闪动。 展梦白面上也变了颜色,悄悄拉拉杨璇衣袖,低语道:“原来这些黄衣
喇嘛也是为了‘情人箭’赴中原的。”
杨璇目光闪动,道:“你怎会知道?” 展梦白叹道:“小弟的二叔父魏子云,便是丧生在塔尔寺那一役之中,
小弟岂有不知之理?”
  语声未了,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扣住了他的手腕,出手之快,当 真是快如闪电。
展梦白猝不及防,大惊转身,叱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扳肋虬发、广头深目、目光有如碧火般的锦衣大汉,分开人群 大喝道:“原来是你!”
展梦白微微变色道:“原来是你!” 锦衣大汉厉声道:“方才呼唤李冠英的可是你么?” 展梦白道:“不错!”
锦衣大汉道:“他在哪里?” 杨璇冷冷接口道:“阁下请放开手再说。”手掌有意无意间轻轻一扫,
那正是扫向这锦衣大汉肘间“曲池大穴”! 锦衣大汉手肘微缩,展梦白己反腕挣脱了他的手掌,锦衣大汉怒道:“你
是什么人?管老夫的闲事?” 杨璇冷冷道:“阁下高性大名,先请指教。” 锦衣大汉厉声道:“你不认得老夫么?吴七是也??”

杨璇面色微变,道:“原来是‘出鞘刀’吴老前辈。” 锦衣大汉怒道:“无鞘刀,不是出鞘刀,根本无鞘,哪里来的鞘可出,
小子,你莫记错了。” 杨璇道:“在下乃是‘傲仙宫’门下弟子杨璇。”
  “无鞘刀”亦自怔了怔,瞬即大笑道:“原来是‘傲仙宫’弟子,难怪 有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胆气。”
笑声突顿,转旨问道:“李冠英哪里去了?” 展梦白道:“方才匆匆一瞥,便已看不到了。” “无鞘刀”道:“可是真的?” 展梦白冷冷道:“你若不信,何必问我?” “无鞘刀”呆了半晌,顿足叹道;“老夫不远千里,自关内将他们追到
关外,不想这次又被他们逃脱了。” 自从那日在太湖岸桑林时人妖柳淡烟的精舍中,展梦白放走了吴七后,
但一直未曾听到过他的消息。 此刻他不禁沉声叹道:“那位孟姑娘,既然早已对前辈无情无义,前辈
何苦要苦苦追寻他们。” “无鞘刀”恨声道:“不追着他们,怎消得了心头之恨。” 展梦白叹道:“他两人有家难归,逃来关外,情况已是狼狈不堪,前辈
网开一面,饶了他们吧!”
  “无鞘刀”变色道:“好好,你竟也帮着他们说话,他们狼狈,我吴七 难道不狼狈么?”
展梦白道:“在下并非帮着他们说话,只是??”
  “无鞘刀”惨然道:“只是什么?老夫对那孟如丝的关心体贴,别人不 知,你总该知道一二吧!”
展梦白想到那日在秦瘦翁处,这“无鞘刀”为了孟如丝受了伤的情急之
状,不禁点了点头。 “无鞘刀”黯然道:“但是她对我怎样?她??她竟??唉,她对我怎
样,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展梦白想到那日在桑林中,孟如丝对他的阴险冷酷,翻脸无情,又不禁 长叹着点了点头。
他频频点头,杨璇却看得莫明其妙,忍不住含笑接口道;“二弟,你与
吴老前辈在打什么哑迷,可肯让我知道?” 展梦白叹道:“此等事情,大哥你不问也罢。” 哪知“无鞘刀”却厉声惨笑道:“老夫满腹怨气,正要找人倾诉,杨兄
弟你若愿听,便再好不过。” 杨璇沉吟道:“长街之上,终非谈话之处。”
  “无鞘刀”拉起他衣袖道:“老夫落足的客栈,便在附近,两位无论如 何,也该过去喝两杯酒。”
展梦白没奈何,只得跟着他去了。 到了客栈,“无鞘刀”果然将满腹冤苦,——向杨璇倾诉了出来,说得
老泪纵横。 展梦白听得不耐烦,信步踱了出去,踏着满地星光月色,在长廊下往复
漫步,苦苦思索。 他暗暗忖道:“李冠英一路自关内前来,恰巧是在这两日到了这里,那

些冒名行善的人,是否他做的呢?” 李冠英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后,曾经千方百计地前来赎罪,想到这里,展
梦白不禁觉得自己猜测甚是有理。 走到第三圈时,“无鞘刀”邻室的房门,突然悄悄开了一线,房门中缓
缓伸出了一只嫩葱般的纤纤玉玉手。 展梦白吃了一惊,顿住脚步,只见这纤纤玉手,竟在向他轻轻招动,像
是要招呼他入房去坐。 他越看越是惊疑,暗暗忖道:“这会是谁?杜鹃?宫伶伶?萧曼风?萧
飞雨?抑或是那苏浅雪?” 他几曾将自己已认得的女子都猜了遍,只觉这些人似乎都有可能,却又
似乎都没有可能。 心中猜疑,脚下已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突然一掌推开了房门,身子有
如箭一般窜了进去。 他身子方自窜入,房门立刻悄悄关了起来,展梦白霍然转身,骇然只见
李冠英、孟如丝双双立在门口。 他再也未想到住在“无鞘刀”隔壁的,竟会是这两人,大惊之下,几乎
忍不住要脱口惊呼出来。 “金面天王”李冠英轻轻“嘘”了声,面带微笑,悄悄道:“多日不见,
展分子你别来无恙?”
  展梦白忽地拉着他手腕,惶声低语道:“李兄你??你可知道,那‘无 鞘刀’便在隔壁。”
李冠英笑道:“自然知道。”
展梦白着急道:“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快走?” 孟如丝轻轻一笑,道:“我两人若不是因为他住在这里,也不会住在这
里的,为什么要走?”
  展梦白大奇道:“这话??在下有些不懂,两位既是为了逃避他的追踪 远来关外,为何却偏偏要住在这里?”
李冠英笑道:“那吴七粗心大意,只顾到那最最隐僻之处去苦苦寻找,
却始终顾不到眼前之事。” 展梦白呆了一呆,恍道:“原来如此,李兄果然是聪明人,其实何止吴
七,世人寻物,大都会将眼前最最明显之处疏忽了的。”
  他语声顿处,心头突又一动,接口问道:“既是如此,李兄你何不索性 乘此回头而行,让他再也寻找不到!”
  孟如丝笑道:“我们要甩下他,让他寻找不到,自然容易得很,只是我 们却不愿意让他找不到影子。”
展梦白大奇道:“这话??在下又有些不懂了。” 李冠英道:“我两人若不是故意引他来追,早就将他甩得远远的了,怎
会被他一路追到这里。” 展梦白更是惊奇,道:“为何要引他来追?”
  李冠英道:“在下平生谨慎,此刻却要寻些刺激,而最最刺激有趣之事, 便是想尽千方百计来逃避别人的追赶。”
  孟如丝轻笑道:“这就像我们小时候捉迷藏游戏一样,却又不知比捉迷 藏紧张刺激千万倍了。”
展梦白呐呐道:“追到何时是了?”

  李冠英笑道:“如此有趣的事,便是追上一生一世,又有何妨,只怕他 若不追,便无趣了。”
  他淡淡说来,展梦白却听得目瞪口呆,这种事他当真是听所未听,闻所 未闻,连做梦都未曾想到。
  他呆了半晌,暗叹忖道:“这三人当真是前生冤家,死对头,这样下去, 不知如何才是了??”
  只听李冠英已改口笑道:“在下昨日来到这里,却在无意间遇着了两位 出乎意料之外的故人。”
展梦白道:“一个自是在下,还有一个是谁呢?” 李冠英笑道:“兄台不妨猜一猜??” 展梦白苦笑道:“这叫小弟如何猜去?” 李冠英道:“他也是杭州城内的人。” 展梦白心念一闪,脱口道:“莫非是孙玉佛?” 李冠英抚掌道:“不错,正是此人,他身侧还有位陌生的朋友,见到在
下时,两人竟匆匆避开了。” 展梦白心念闪动,恍然忖道:“是了是了,那孙玉佛自昆仑山逃下来后,
必定是取道哲公多等地来到这里。” 一念至此,他已断定那假冒“展梦白”之名为非作歹的人,除了“天巧
星”孙玉佛外,必定再无别人。
但那冒名为善之人,是否就是李冠英呢? 展梦白暗忖道:“我若直接问他,他必定不肯承认,我不如诈他一诈,
只怕能诈出真相也未可知。”
  当下长叹一声:“闻得兄台在如此情况下,还不忘行侠义之事,在下实 在钦佩得很,只是??”
李冠英微微变色道:“只是什么?”
  展梦白微笑道:“只是兄台为何要用小弟的贱名,来行侠义之事,小弟 无功受禄,实觉汗颜得很。”
李冠英呆了半晌,摇头叹道:“在下只当事情做得极为隐密,不想还是
被兄台知道了。” 孟如丝忍不住轻声道:“他才不知道哩,他是诈你的。” 展梦白总算揭破了个疑团,胸怀不觉大畅。
李冠英笑道:“此事总是要被展兄知道的,但展兄却切切不可透露,小
弟便住在这里。” 展梦白正色道:“但小弟却有一言要奉告兄台,善泳者必溺于水,能放
手时,还是放手了吧!” 李冠英道:“兄台良言,在下必定谨记在心。”
  展梦白无言地凝注了他们片晌,心中黯然叹息数声,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只得抱拳告辞了。
  他悄悄开了门,左右观望了两眼,方自走出门,心中暗暗叹道:“情感 一物,怎地如此难以解释?”
  只听那“无鞘刀”在房中叹道:“情之一物,当真是令人捉摸不透,老 夫对她百般体贴,那姓李的却百般将她虐待,这贱人却还要跟定了他。”展 梦白走进房中时,他显然已说完了那段故事,此刻正在作着结论。
杨璇微微一笑,道:“前辈可知道正是因为前辈对她太过体贴温柔,才

会远离前辈而去的。” “无鞘刀”皱眉道:“这是为了什么?”
  杨璇道:“女人如水,情感最是捉摸不定,你对她太温柔,便觉太无刺 激,你若疏远千她,她反会求你。”
  “无鞘刀”呆了半晌,喃喃道:“真的???真的???”端起壶来, 痛饮了几杯烈酒,叹道:“想来像是真的!”
  杨璇道:“前辈下次走到女人之处时,切莫忘了带根鞭子,晚辈担保便 不会再遇着这般事情了。”
展梦白忍不住笑道:“大哥说的,未免太过偏激了些吧!” 三个喝了半晌闷酒,见一个店伙,敲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方折得整整齐
齐的纸束,恭敬地交给了吴七。 “无鞘刀”展开一看,见上面写的竟是: “下站插都升图,到时再见,我俩先去了!” “无鞘刀”变色道:“谁交给你的?” 那店伙呐呐道:“是个门口的乞丐??”
  “无鞘刀”推案而起,苦笑道:“老夫要去了,两位往东,老夫往西, 下次再见,只怕遥遥无期了。”
展梦白叹息道:“前辈,得回头时便回头,前辈你??”
  他话未说完,“无鞘刀”便已掠出窗外,如飞而去,那魁伟的身影,在 灰黯的夜道中有如一道轻烟,瞬间消失。
过了半晌,门外又是阵轻轻的敲门声,不等回应,便悄悄推门进来,却
正是李冠英、孟如丝两人。 展梦白睁大眼睛,呐呐道:“两位?” 李冠英笑道:“小弟也要去了,只是令他先走一步。” 杨璇大奇道:“阁下!难道便是??便是李兄么?” 李冠英道:“不敢。”
杨璇呆了一呆,忍不住失笑道:“难怪吴七永远无法找得到两位,原来
两位总是跟在他后面的,要他如何追法?” 他转目瞧了孟如丝两眼,接道:“在下杨璇,乃是梦白的结义兄弟,两
位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无妨。”
李冠英笑道:“在下只是来告辞的。” 杨璇道:“我兄弟也要走了。” 李冠英扬起双眉,道:“两位要去哪里?” 杨璇微微一笑,道:“此间并非我兄弟落足的客栈。”
  李冠英笑道:“在下半年之中,若仍未被那吴七追着,也要转入关内, 到那时想必能再见两位。”
展梦白轻叹道:“但愿如此。” 于是李冠英抱拳告辞,孟如丝自也跟着走了,她此刻已仿佛变成李冠英
的影子,无论李冠英走到哪里,她都会跟去的。 展梦白望着他俩身影消失,唏嘘半晌,突然道:“大哥请回客栈,小弟
还要在外面转转。” 杨璇诧声道:“你要转到哪里去?”
  展梦白恨声道:“那厮冒名行恶,到了这里,想必也不肯罢手,小弟好 歹也要查看查看,看看他今夜有何举动?”
  
  杨璇目光转动,沉吟了半晌,缓缓道:“你查看无妨,只是??却要小 心,最好四更之前,便回客栈,免得我多担心。”
展梦白道:“小弟理会得。” 杨璇道:“你这就要去么?”
  展梦白道:“大哥走门,小弟钻窗,四更左右,客栈见了!”后退几步, 拧身掠出了窗户。
  杨璇眼望着他去得远了,立刻匆匆而出,仿佛又要赶着去施什么诡计。 长街上夜市虽已阑珊,但妓院酒楼中,灯光仍旧,也不时还有猜拳行令之声, 自高楼上飘散下来。
  他走了几步,突见一条推车的莽汉,手推板车,从对街冲来,仿佛收足 不住,板车笔直冲向他身上。
  杨璇双目微皱,连退了几步,哪知身后突地又有人惊呼道:“不好了!” 又是一辆板车斜斜撞了过来。
  两车左右而来,若是换了常人,不免要被这两辆板车夹在当中,侥幸杨 璇一身武功,双袖兜起,拧身退步。
  不想突然又有条醉汉,脚步踉跄走了过来,失声惊唤一声,着着实实地 掸到了杨璇身上。
这大汉身材高大,全身扑来,力量倒也不小,杨璇慌乱之下,猝不及防,
竟被他撞得立足不稳向后跌倒。 后面竟恰巧是一间悬着红灯的酒楼,楼上笑语喧哗,杨璇被撞得倒了下
去,不禁怒骂道:“瞎眼的畜牲!”
  哪知他一句话还未骂完,身侧已有人娇笑道:“是杨相公么?怎么来得 这么晚,别人都等得急死了!”
杨璇大惊之下,也顾不得再骂外面的醉汉,顿住身形,凝目望去,只见
一个满头珠翠、体态冶艳的红衣少妇,正倚在门内,笑吟吟望着他。 杨璇沉声道:“素不相识,姑娘怎会知道贱姓?” 这红衣少妇眉梢眼角,荡意撩人,显见是久经沧桑的风尘女子,望着他
咯咯笑道:“你猜猜看?”
  笑语之间,一只指甲染着玫瑰花汁的纤纤玉手,已向杨璇的肩头搭过来。 杨璇变色道:“姑娘放尊重些。”
红衣少妇荡笑道:“哟,这么凶作什么?难道不认得我了么?我却认识
你,还知道你叫做杨璇?” 杨璇从不涉足风尘,更不认得风尘女子,此刻又惊又奇又怒,突然一把
拧住少妇手腕,怒道:“你说不说?” 这少妇如何禁得住他鹰爪般的手劲,立时花容失色,颤声道:“你放手,
我说我说??是别人告诉我的。” 杨璇更是惊疑,厉声道:“谁告诉你的。”
  红衣少妇道:“是楼上一位客人,告诉我们如有个醉人被醉汉撞入门来, 就是杨璇杨公子,他还说,他还说??”
杨璇叱道:“他还说什么?” 红衣少妇苦着脸道:“他还说这位相公人最和气,叫我不妨开开杨相公
的玩笑,他??他害苦了我了!” 杨璇变色道:“此人现在哪里?” 红衣少妇道:“还??还在上面!”

杨璇道:“领我去!” 红衣少妇已疼得冷汗直流,颤声道:“好哥哥,你!” 杨璇怒道:“谁是你的哥哥?”手掌又是一紧。 红衣少妇颤声道:“不是哥哥,是祖宗,哎哟??小祖宗,你放开手嘛,
我带你去就是了。” 杨璇冷冷地“哼”一声,推开手掌,红衣少妇便“嗤”地坐了下去,连
连呼疼,杨璇叱道:“快!” 红衣少妇连忙爬了起来,挥着腕子,道:“祖宗,随我来吧??哎哟,
唉。真疼??”扭着腰肢走在前面。 杨璇跟着她穿过了店面,后面乃是座小小花园,花草虽然粗俗,但在这
边外荒芜之地已算极为难得了。 园中有座小楼,窗中散发着粉红色的灯光,灯光掠影,笑语莺声,仿佛
有许多个北里娇娃在上面。 红衣女子加快脚步,蹬蹬蹬上了小楼,娇唤道:“我可把那位‘和气’
的杨相公带来了??” 里面一阵哄笑,道:“在哪里?”
  杨璇掀开帘子,一步跨了进去,厉声道:“是什么人捉弄杨某?”目光 动处,突地怔住了。
这小小一间精室之中,竟有七八个胭脂少女,粉白黛绿,有如花蝴蝶般
穿来穿去。 有的手把琵琶,在试新弦,有的卷起衣袖,在行酒令,有个淡衣少女似
乎醉了,正伏在桌上假寐。
  还有的便腻坐在这脂粉温柔乡中与唯一的男子正在打情骂俏,而这唯一 的男子,却竟是“天巧星”孙玉佛。
那红衣少妇此刻也凑了过去,手臂围住孙玉佛的脖子,撒娇道:“你看
你这和气的朋友,把我腕子都快捏断了。” 孙玉佛推桌而起,哈哈笑道:“杨兄英俊潇洒,年少风流,怎地却不知
道怜香惜玉呢?该罚该罚。”
  杨璇木立当地,面寒如水,突然冷冷一笑,道:“孙兄开的这玩笑,当 真可笑得很,哼哼,可笑得很。”
孙玉佛笑道:“逢场作戏,杨兄何必太认真呢?”
  杨璇面色一沉,道:“逢场作戏?哼哼,此时此刻,在下实在没有孙兄 这么好的兴致来逢场作戏。”
  孙玉佛笑道:“在下只是为了要避人耳目,是以才弄了这小小的玄虚, 请杨兄上来??”
  杨璇怒道:“若要避人耳目,方法尽多,在下若不是手脚快些,方才岂 不是要被那两辆板车撞死了!”
孙玉佛微微笑道:“杨兄生气了么?” 杨璇冷“哼”一声默不作答。 孙玉佛道:“杨兄暂莫生气,可知道这也不是小弟的主意!” 目光一斜,那些女子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璇厉声道:“谁的主意?”
  孙玉佛微笑不语,那些女子笑得更是厉害,目光转来转去,却转到那伏 案假寐的淡衣女子身上去。
  
杨璇怒道:“有什么好笑?到底是谁的主意?” 那淡衣女子突然轻轻道:“是我的主意。” 杨璇叱道:“你是什么人?”
  淡衣女子轻轻一笑,抬起头来,杨璇面色突地大变,垂手道:“原来是 公子来了,请恕在下不知之罪。”
那“淡衣女子”笑道:“不必多礼,坐下吧!” 不同可知,这“淡衣女子”就是那“人妖”柳淡烟。 杨璇心中虽仍然暗暗气愤,但面上怒容却已全部消失,果然依言坐下来,
含笑道:“公子何时来了?” 柳淡烟笑道:“莫光说话,来,翠红,你先为我敬这位杨公子一杯酒,
消消他的气。” 那位红衣女子扭着腰肢笑道:“我怕这位杨公子太和气了,我怕他扭断
我的腕子。”口里说话,手里已经提起壶来。 柳淡烟笑道:“小乖乖,不要怕!杨兄,快对我这位小乖乖温柔些,小
乖乖,你也该把功夫使出来呀!” 杨璇似乎对这柳淡烟有所畏惧,竟也笑着周旋起来,要知寻花问柳本是
世上最最容易的事,任何人都不必学就会的。 孙玉佛笑道:“原来杨兄也是个风流人物??” 柳淡烟笑道:“兴海十里之内的名花名妓,此刻都在这里了,杨兄请先
风流一阵,我再来说话。”
杨璇道;“先谈了正事,再来风流如何?” 柳淡烟笑道:“也好??”双掌一拍,微微摆手,那七八个风尘女子,
立刻嘻笑着走了出去。
  柳淡烟面上笑容立刻消失,眉目之间,笼罩着一种冷冰冰的杀气,刹那 之间,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杨璇暗暗心惊,忖道:“难怪他初出道来,便能手握大权,看来此人果
然是个角色,切切不可轻视了他!” 只听柳淡烟沉声道:“杨兄可知我为何将你请到这里?把这里设为说话
之地?”
杨璇道:“公子妙计,旁人难测。” 柳淡烟道:“只因越是这样烟花之地,越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谁也猜
不到我们会将这里设为谈话之地。”
杨璇抱定宗旨,绝不显露锋芒,当下立刻道:“极是极是。” 柳淡烟道:“林软红身怀重命而来,却■而归,在下闻得此事乃是杨兄
的杰作,不禁觉得甚是奇怪。” 杨璇苦笑道:“那是一时之误会,在下也觉难受得很。” 柳淡烟冷冷道:“那‘催梦草’乃是配制箭药必备之物,若被带回唐家,
这责任谁担当得起。” 杨璇骇然道:“在下知罪!”
柳淡烟道:“知罪就好,日后动手之前,务必要小心些了。” 杨璇垂首道:“是,是??” 柳淡烟道:“林软红为求将功折罪,已连夜追赶唐家兄妹去了,不知杨
兄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璇道:“但凭公子吩咐。”

  柳淡烟冷笑道:“本门系统,全是单面直属,直接对上负责,杨兄既非 我属下,我怎敢吩咐杨兄!”
杨璇道:“在下唯有静等机会,带罪立功。” 柳淡烟道:“好,那展梦白此刻在哪里?” 杨璇道:“去寻那冒他的名作案之人去了。” 柳淡烟冷冷笑道:“孙兄,我劝你今夜显手,可是有些道理?” 孙玉佛道:“极是极是。” 柳淡烟道:“蓝天锤要你将展梦白带去,可见对展梦白甚是垂青,说不
定要以衣钵传他,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璇沉吟道:“在下正想动手将他除去!” 柳淡烟冷冷道:“我早就知道你存有此心了??”突地一拍桌子,厉声
道:“但你却万万不可伤了此人。” 杨璇呆了一呆,大奇道:“为什么?”
  孙玉佛道:“有两个最大的道理,第一便是因为这厮此刻名声颇响,目 标太大,杀了他必将引起许多牵连。”
  杨璇呐呐道:“展梦白出道之后虽也做过几件震动人心之事,但若论目 标声威,却还远远不及昔年的‘仁义四侠’,为何??”
孙玉佛微微一叹,截口道:“江湖之事,瞬息千变,杨兄你可知道,这
数月以来,展梦白已成了江湖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了。” 杨璇大惊道:“他人在关外,怎会在关内建立名声?” 孙玉佛苦笑道:“便在关外,他名声也不弱了,杨兄你想必知道近日有
人以‘展梦白’之名到处行侠之事。”
杨璇道:“今日方曾知道。” 孙玉佛道:“不但在此地如此,关内各地,处处俱有人以‘展梦白’之
名行侠仗义,而且很做了几件轰轰烈烈之事。”
  杨璇大奇道:“这些人难道是疯了么?为何偏偏要将侠名送给展梦白, 孙兄你可知道他们是谁?”
孙玉佛摇头叹道:“小弟也不清楚,但算来最少也有四五人,而且俱是
武林高绝之辈。” 倔语声微顿,接口又道:“据小弟猜测,这些人以前必定都是曾受过展
某恩惠,或是对他有歉疚在心,是以自己做了侠义之事,却为展梦白宣扬了
侠名??唉,侠义公子展梦白这几字,今日在江湖中已响亮得很了。” 杨璇呆了半晌,沉吟道:“既有四五人同时行事,必定会有几件事同时
在不同的地方发生?? 孙玉佛道:“不错。”
  杨璇道:“既是如此,江湖中人便该知道这件事中最多只有一件是展梦 白做的,其余的不过是别人假冒而已。”
  孙玉佛叹道:“话虽如此,但江湖中人最是不可理喻,他们若认定了展 梦白是个大侠客,什么事便都不能令他们改变主意。”
杨璇心念一动,道:“于是孙兄便??” 孙玉佛道:“于是我们便也依样葫芦,在各处以他之名作恶,到处破坏
他的名声,这正是用的以毒攻毒之计。” 杨璇道:“正该如此。”
孙玉佛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若杀了他,容易惹起江湖公愤,又让他

落得侠名而终,岂非太不划算?” 杨璇道:“不错不错??而那第二个道理何在?” 孙玉佛道:“这厮年纪虽轻,但和蓝天锤、萧王孙,以及杜云天、忘我
老人、天马和尚,这几个老不死交情都不错,我们暂不除他,倒不是为了投 鼠忌器,而是因为还要利用他的冲动,做些事情!”
杨璇道:“此话小弟有些不解。” 孙玉佛微笑道:“此中奥妙,在下也不尽了解,只知此人易冲动,若是
好好将他利用,于我等大为有利。” 他说了这句话,却还是等于未说一样,杨璇还是不懂,口中却不得不应
声道:“是极是极??” 柳淡烟突然插口道:“你既然知道是极,便切切不可伤了他,最好将他
引入歧路,或是在他眼前造些烟幕。” 杨璇皱眉道:“但??”
  柳淡烟面色一沉,冷冷道:“但什么?这是上面交待的命令,阁下难道 还有不服之意么?”
杨璇垂首道:“在下不敢。” 柳淡烟突然展颜一笑,道:“我早知道杨兄对本门绝无二心,在下言重
之处,望杨兄莫要怪罪。”
  杨璇腹中暗骂;“这厮变脸变得好快,只是你虽厉害,我也未见怕你!” 却垂首道:“公子太客气了。”
  
第二九章 一错再错


  柳淡烟笑道:“正事谈过,便该风流风流了。”他笑容一起,面上便立 刻平添了许多温柔妩媚之色,哪里像是个心智深沉、阴狠毒险、手握大权的 厉害角色,分明像是个温柔多情、风情万种的美貌女子。
杨璇暗叹忖道:“不知此人到底有几副面目?” 只听孙玉佛双掌微招,叹道:“姑娘们进来吧!” 于是笑语莺声,立刻又充满一室,杨璇虽然满心不快,但面上也不敢露
出丝毫不愉之色。 柳淡烟左拥右抱,口中道:“翠红,唱一段吧!” 翠红撒娇道:“嗯,我不会唱??”手里却已拿起了琵琶。 柳淡烟笑道:“好妹子,我不说了,你唱吧!” 翠红手拨琵琶,眼波频飞,道:“唱什么?” 柳淡烟;“你手里抱着琵琶,就唱段琵琶行吧?”
  孙玉佛抚掌笑道:“妙极妙极??”杨璇腹中暗暗冷笑:“若论吹牛拍 马,这厮可算得上天下第一了。”
只听“当”两声,翠红轻声唱道: “浔阳江头夜送客??” 她方自唱了半句,窗外突地吹来一股劲风! 灯火微花,一条人影,随风而入。
他似乎不愿被人见到面目,左手掩面,旋风般扑了进来,右手却一把抓
起了弹着琵琶的翠红。 这变化委实来得太过突然,一时之间,众人不禁惊慌失措,只听翠红惊
呼一声,已被他掷向窗外。
这人影却借着这后掷之势,由前面的门窜了出去。 就在这刹那之间,窗外又是一声厉叱,一条人影,飞扑而入,恰巧迎着
被那人掷出的翠红。
  这人影乃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双手一伸,便将翠红接在手里,眼里瞪 着那人影掠去的的方向,随手将翠红放了下来,口中道:“惊扰惊扰!”取 出袋银子,抛入翠红怀里,道:“给你压惊!”身子已追着前面的人影窜了 出去,口中厉叱道:“好小子,老夫今日跟定了你,你登天也逃不了啦!”
说到最后几字,语声已远在屋外!
  自第一条人影窜入,到第二条人影窜出,都不过是眨眼间之事,娇呼惊 乱声中,翠红早已吓得晕了。
柳淡烟双眉一扬,轻叱道:“追!” 杨璇、孙玉佛见到那高大的驼背老人的影子,立刻以袖掩面,此刻两人
不约而同,齐声道:“追不得的!” 柳淡烟怒道:“为何追不得?”
  孙玉佛道:“公子可看到那驼背老人了么?此人便是昔年名震一时的‘万 里神行铁驼’金曲!”
柳淡烟听了一呆,道:“是他么??不追也罢。” 缓缓坐了下来,突又问道:“此人昔年虽称煞手,但却在大病之中,被
人追得无地容身,销声灭迹已有十余年,此刻怎会又忽然出现了?” 杨璇叹道:“十余年来,他一直在‘帝王谷’中,经过这么多年,只怕

他武功又精进了!” 柳淡烟“哦”了一声,冷冷道:“你知道得倒不少。”
  杨璇只做未闻,喝了几杯闷酒,只听远远传来阵阵更鼓之声,三更已过, 已将是四更了。
  他立刻借机抱拳而起,陪笑道:“在下与那展梦白约在四更相见,此刻 不得不告辞了。”
  柳淡烟双眉微转,似乎要说什么,却终于只是淡淡说道:“杨璇要走了 么?孙兄请代我送客。”
  直到杨璇前脚一走,孙玉佛立刻转身冷笑道:“这厮假痴假呆,故作谦 逊,只怕暗中另有心机。”
  柳淡烟冷笑道:“他敢?”有意无意间,望了孙玉佛一眼,道:“我倒 希望本门中出个叛贼,那时也好教别人看看对待叛贼用的是何手段。”
孙玉佛心头一寒,再也不敢说话了。 那杨璇走了出去,面上立刻现出忿怒之色,暗暗冷笑道:“你们叫我不
杀,我就不杀,我当真那么听话么?” 他仰天吐出口怨气,恨声道:“我辛辛苦苦订下的计划,绝不能被任何
人破坏,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主意。” “柳淡烟呀柳淡烟,你今日对我如此无札,他日我苦做了‘傲仙宫’的
主人,你还敢么?便是你的主人,也要对我客客气气,那时我便再也不居人
下了,我也要叫你们看看颜色!” 他神色忽忧忽喜,忽又长叹忖道:“只是这样一来,事情难免变得更是
棘手,我若要除去展梦白,势力更是孤单,也不能动用‘情人箭’了。杀死
他后,既不能引起蓝天锤注意,也不能让这些人怀疑他想到这里,双眉不禁 紧皱到一起,但瞬即展目一笑,暗道:“在我杨璇眼中,世上还会有做不到 的事么?”
当下加快脚步,匆匆向客栈行去。夜色深沉,漫无人迹,长街上的露水,
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冷。 展梦白所行的道路,却是阴森而黝黯的,风沙漫天,寒意沉重,他踯躅
而行,只望夜深些。
  他暗暗忖道:“如果我是孙玉佛,要假冒展梦白之名,奸淫作恶,该当 在什么地方下手才是呢?”
“闹市之中,是万万下手不得的,一来怕有人插手多事,再来也怕别人
认出面目,便弄巧成拙了。” 于是他极快地为自己下了个结论:“僻静之地,也有的是富室大户,在
这种地方下手,一样能达到目的,却安全得多。” 一念至此,他不再考虑,立刻向僻静之处行去。 走了半晌,只见远处屋影幢幢,连绵一片,虽非十分雄伟,但在这塞外
边荒之地,也可算得上是极为难见的巨宅了。 奇怪的是,这一片巨宅之中,竟无半点灯火。 展梦白暗暗忖道:“想必是塞外民风俭仆,纵是富户,也颇节省燃油,
是以黄昏后便早早睡了。” 纵是再无经验的他,也知道这种富户必是夜行人做案最好的下手之处,
展梦白当下再不迟疑,悄悄掩去。 他寻了个阴暗的墙角,藏起身形,留意着四下的动静,但等了许久,却

连个夜行人的影子也看不到。 要知他虽已闯荡江湖甚久,但对于夜行做案的技巧却是半点也不懂,等
了许久,越等越是心焦。 他等不及了,到别处去转了一圈,但想来想去,还是那巨宅最有希望,
便又守候到那墙角。 月明星稀,大地无声,夜仿佛已经很深了。
  展梦白心念数转,突地哑然失笑,暗暗忖道:“我等在这里,岂非有如 守株待兔一般,别人从那边来了,我也无法看到。”
  他暗暗责备着自己,沿着墙走了半圈,只见一处屋檐,飞出墙外,他肩 头微耸,嗖地掠了上去。
  放眼四望,但见墙内乃是一片庭院,疏林密竹,假山小桥,在夜色中看 来,仿佛甚是精致。
  但仔细一望,树已枯,竹已乱,山已秃,桥已残,甚至连荷池中积水都 已涸了,到处断瓦残垣,庭园早已荒废。再凝神一望,楼阁飞檐虽在,但房 屋的窗榻已断,栏杆已倒,冷风吹着空窗,飕飕地令人顿生凄凉之感。
  展梦白苦苦地在此守候了半夜,不想这里竟是个荒宅,他心里只觉哭笑 不得,大骂自己的粗心。
哪知就在刹那间,荒园里,夜色中,突地有光芒一闪,青蓝色的光芒,
显然是剑影刀光。 荒园之中,突现剑影,展梦白大喜忖道:“难道那厮也和我一样,不知
这里是一荒宅,也上了当?”
  当下伏身在屋脊上,凝目望去,凄清的夜色中,果然出现了一条身持长 剑的人影。
这人影身材甚是窈窕,竟仿佛是个女子。
  展梦白大奇忖道:“荒园之中,哪来的女子,难道真是传说中的狐仙来 了么,我倒要仔细瞧上一瞧。”
只见这人影缓缓走来,发髻如云,衣袂飘飘,左手持着柄长剑,左手竟
拉着个稚龄幼童。 他拉着这幼童的手,飘飘地自小桥走了过来。深色的长袍,漆黑的长发,
面容却是雪一般苍白??
  凄清的夜色,凄清的景物,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幽灵般的女子,使荒园 中更充满了神秘诡异的恐怖气氛。
但展梦白非但丝毫不怕,反而动了好奇之心,竟似已忘去了此行的目的,
伏身屋脊,不肯走了。 这幽灵般的女子冉冉踱过小桥,忽然幽幽长叹了一声,缓缓在桥边的石
桌石椅上坐了下来。 悠长的叹息声中,似乎也充满了森森鬼气。
  展梦白心弦微微一颤,只见那稚龄幼童突地扑到女子身上,颤声道:“妈, 我??我怕??”
  乌衫女子道:“妈手里有剑,鬼也不敢来的,你怕什么?”语声虽然轻 微,但在静夜中听来,却极为清晰。
展梦白暗中松了口气:“原来这女子并非狐鬼。” 只见那乌衫女子口中轻轻哼起催眠的曲调,将孩子抱在怀里,手中却擦
拭起那柄秋水般的长剑。
情人箭(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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