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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花女侠(上)




散花女侠

第一回 古道山村顽童惊侠士 深宵石室秘诏吓镖师


万里江山一望收,乾坤谁个主沉浮?空余王气秣陵秋;自草新词消滞酒, 任凭短梦逐寒鸥,散花人士剩闲愁。
——调寄浣溪纱


古道山村,一群顽童嬉笑的声音,冲破了山谷的寂静。 不知是因为有徂徕山挡住了西北的寒风,还是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元宵才过了三天,山坡上就开遍了茶花和杜鹃花,有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 的,有青丝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还有红里参白俨若大红玛瑙的,把这山村 点缀得花团锦绣,春意盎然,徂徕山虽在长江以北的山东境内,这山村的景 色,却有点像江南的早春了。
  山村里有疏疏落落的人家,村子前面有个大池塘,孤零零的隔在山坳外 边,也不知是属于哪个人家的,山村地势只有这里较为平坦,所以虽然内外 相隔,山村里的人家还是在这里辟塘养鱼。
  下午的阳光,晒得孩子们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们正在塘边嬉戏,有的 脱下棉衲捉虱子,有的相互追逐捉迷藏,其中有个孩子,约摸十二三岁的样 子,黑漆的面上发着油光,打着一双赤脚,小脚露出青筋,个子虽然不大, 却长得极为结实,脸上现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似乎是这群顽童的领袖。 孩子们正闹得欢,他忽然脱了上衣,只穿着一条牛头短裤,赤着半个身子, 叫嚷道:“喂喂,谁跟我下塘摸鱼去?”春阳虽暖,但脱下棉袄还是感到寒 冷,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没有一个出声答话。一个顽童伸手进池塘里一 试,“呸”了一声道:“小虎子,你发神经,塘水还是凉沁沁的,一点儿都 没有暖,你要去自个儿去。”
那被叫做“小虎子”的顽童嘻嘻冷笑,双眼一扫,嚷道:“都是怕冷的
胆小鬼!就没一个敢下去吗?”众顽童都摇手道:“不去,不去!”小虎子 的眼光落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叫道:“小龙,你和我去!”那叫做小龙的孩 子道:“我宁愿给你磕三个响头!”小虎子道:“好,那你就过来。”突然 一把揪着小龙,用力一推,只听得“卜通”一声,小龙跌下池塘,小虎子跟 着跳下去,掏起塘泥,就抹小龙的面,池塘边的顽童大拍手掌,嘻嘻哈哈地 笑个不停。
小龙道:“喂,冷死我啦!”小虎子道:“穿着大棉袄还叫冷,熬一会
就不冷!”小龙哭丧着面道:“这棉袄还是妈新给我缝的。”小虎子一个劲 儿不理,仍然掏塘泥糊他的脸,糊他的新衣。正在胡闹,忽见岸上的孩子们 背转了身,笑声突然停止??
小虎子从水里冒出来,只见从山谷外面,进来了三骑陌生的旅客。 徂徕山西面有一条驿道直通济南,从这条驿道引出一条支路,本来可以
通到这个山村,只因年久失修,路基被山洪冲坏,村人走这条路出外赶集还 没有什么,马匹可是十分难走,这条路又在群山环绕之中,平素只有村人往 外面赶集,可没有外面的客人进村里来,而这三个骑客,其中两个还是军官, 长统马靴踏在马蹬上铿锵作响,孩子们更是没有见过。另一个是约摸三十多 岁的汉子,满脸虬须如戟,双目炯炯有神,长得比那两个军官还要威猛。孩 子们骤然见到这三个生客,连小虎子在内,都给他们吸引着了。
孩子们可不知道,他们看到这三个生客感到惊诧,那三个客人看到他们,

更是惊诧,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小虎子水淋淋地从池塘里钻出来,露出上半身 的时候。
  这三个客人虽然都穿着村子里从未见过的呢绒衣料,但却是衣裳破裂, 满身泥土,似乎是刚刚和人打过一场大架,那两个军官衣襟上还有点斑斑的 血迹,显得十分狼狈。
  那条山道,因被山洪冲毁,靠近村口之处,裂开了二丈左右的大缺口, 一时未能修复,上面只架了一条仅可供一人行走的木板,山风吹来,上面无 人还自摇摇晃晃,要带着马匹走过那是绝不可能。三个骑客在这缺口前面, 跳下了马,正打算牵着马儿涉水而过。
  小虎子踏着塘水,载浮载沉,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这三个陌生的客人, 眼睛眨呀眨呀地,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事情,小龙也给他这股神气怔着了,穿 着新棉袄泡在水中,竟然忘记了趁此时机,爬上岸去逃避小虎子的追逐。
  行在前头的那个军官看了小虎子一眼,转过头来对那个虬须汉子笑道: “老樊,真有你的,说实在的,起头我可不敢相信这山村里能有什么高人, 现在看来,敢情这里面真有藏龙卧虎?”
  那被叫做“老樊”的汉子笑了一笑,正待牵马涉水,忽听得背后,一声 马嘶,听来还在半里之外,倏的就奔到了背后。“老樊”心中一动,这马好 快!未及回头,但觉一股劲风,一团庞大的黑影,后面来的那个骑士,竟然 连人带马,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了那一道两丈长的“木板桥”。
两个军官和那个“老樊”相对望了一眼,在孩子呼喊哗叫声中,那乘客
已安安稳稳地落在对岸,跳下马背。那匹宝马四蹄如雪,马身上满是白色的 斑点,这两个军官都是久历戎行之士,见过不知几千百匹战马,可从没有见 过这样神骏的宝马!老樊心中一动:莫非是那个人又再出山,在江湖上露面 了?
看清楚时,这三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那个骑客只是一个约摸十六七
岁的少年,身材瘦削,相貌清秀之极,羊脂白玉般的脸上两道淡淡的眉毛, 看他牵着马儿,缓步向那群顽童走去,温文潇洒,若然他不是穿着武士的服 饰,乍眼一看,几乎还疑心他是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
“老樊”心中暗暗嘀咕:这少年和这匹神骏的宝马殊不相称,他起初以
为这个骑客定是那位隐姓埋名的大侠,谁知却完全不是,这就令他更是惊疑。 那清秀的少年人缓缓向池塘走去,在池塘边嬉戏的这群顽童刚才给白马 吓得四下闪躲,这时见这少年人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脸上堆着笑容,神色 甚是可亲,不知不觉又聚拢来。那少年人在塘边招手道:“喂,小朋友,请
你上来!” 小虎子“呼”地一声跳出水面,爬上岸来,他可没有同伴们对那少年人
表示的好感,瞪着两只眼睛问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叫我做什么?”小虎 子长得高,仅仅比那少年人低半个头,那少年人看他如此神气,噗嗤一笑, 笑声宛若银铃,十分悦耳,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笑什么?你笑我难看 是不是?”他赤着上半身湿淋淋的,牛头短裤,大约是在水里泡得久了,褪 了半截,小虎子跳上岸这才发现,急忙用手一拉,解开了裤带再打个死结将 它缚牢,少年人脸上忽然泛起一层红晕,扭转了头,待小虎子结好了裤带, 这才回头笑道:“谁说你难看,你挺惹人喜欢,你在池塘里摸鱼,不怕冷么?” 小虎子满神气地道:“一点儿也不冷,只有胆小鬼才怕冷,哼,哼,我可觉 得热呢!”少年人微微一笑,顺着他的口气道:“是呀,我也觉得热呢。好

汉子不怕冷。”取出一柄描金扇子,抹一抹脸上的汗珠,轻轻挥动扇子扇凉。 小虎子龇牙露齿,冲着他嘻嘻地笑,似乎觉得这客人并不讨厌了,小虎 子问道:“嗯,算你也是好汉子,你唤我作什么?”少年人道:“我问你, 你可知道张大叔的家在哪里吗?”旁边的顽童一阵轰笑,“张大叔?张大叔 就是他的爹呀,他还能不知道?”少年人双眉一展,喜孜孜地道:“嗯,我 果然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顽童插口叫道:“他叫张虎子。小虎子呀!”)
哦是小虎子,小虎子,那就烦你带我去见你的爹。” 小虎子倏地又不笑了,两只眼睁得大大的,道:“你要见我的爹?”少
年人道:“不错,你带我去,我给你糖吃。”小虎子忽地双手一扬,他双手 沾满污泥,湿淋淋的未曾揩拭,这一扬就连泥带水都向那少年人迎面飞来, 顽童们哗然大叫,小虎子虽然顽皮得不可理喻,但对一个生客如此无礼,可 还是大出他同伴的意外。
  小虎子这一下突如其来,那少年人也吓了一跳,但随即笑道:“小虎子, 我可没工夫和你戏耍!”只见他展开折扇,迎风一扇,那股泥水给扇得回头 射去,溅了小虎子满面,那两个军官和“老樊”这时已涉水过来,驻足而观, 见此情状,都不禁吃了一惊,他们怎样也想不到,这一个十六七岁,还未脱 孩子气的少年人竟然有这样的功力,能够挥扇成风,所用的也是武林正宗的 拨暗器手法。
只听得“卜通”一声,小虎子又跳下池塘,向少年人瞪眼叫道:“我也
没有工夫陪你,哼,哼,我的爹谁也不见。更不要见你。”少年人微笑道: “也许你爹愿见我呢?”小虎子叫道:“不,不!我的爹谁也不见。你走, 你快走!”少年人道:“小虎子不要顽皮,带我去吧。你瞧,我有冰糖葫芦。” 小虎子道:“冰糖葫芦,就希罕么?偏不理你,有胆的就跳下来!”又龇牙 裂嘴地冲着少年人冷笑,两手拍打塘水,像一条大鱼般地游来游去,好像在 说:“我拿稳你不敢下来,你再有本事也奈我不何!”
那少年人皱了皱眉,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忽地说道:“小虎子你不听
话,我可要迫你乖乖地自己上来!”小虎子睨他一眼,道:“小鬼头,吹大 气,你老子说不上就不上。”少年人笑道:“你不信?我说要你上你就要上。” 忽然蹲了下来,捡起塘边的碎石子,“啪”的一声,掷下池塘,这少年瘦瘦 小小的,手劲却是大得出奇,石子掷下池塘,立刻激起一股浊水向小虎子露 出来的头面猛射,小虎子一下潜入水中,少年人待他冒出头时,又是一颗石 子,看来就像两个顽童,一在岸上,一在塘中,互相嬉戏,却是各斗心机, 小虎子潜水不能耐久,而且在水底也要避他的石子,渐渐地被他掷石所迫, 慢慢避到塘边,看看就要被他迫得跳上岸。
  小龙惊得呆了,少年人掷的石子虽不是追逐他,他可为好友担心害怕, 忽见小虎子向他招手,小龙不顾石子的威胁,游到小虎子身边,那少年人似 乎不愿误打小龙,缓了缓手,小虎子一把揽着小龙,似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什么话,忽地把他举起,掷上岸来,自己却又呼地一下子潜入水中,游出丈 许,又冒出头来叫道:“我偏不上岸!”
  少年人道:“我偏要叫你上岸。”塘中只有小虎子一人,少年人的石子 掷得更无顾忌,每一颗都是恰恰落在小虎子的身边,迫得他又向岸边逃避。 少年人正自掷得高兴,忽听得一声喝道:“欺负孩子,不要脸!”只见
一个虬须汉子冲着他来,这人就是“老樊”。 老樊突然出头干预,那两个军官都感到出奇,其中一个道:“老樊这家

伙是怎么搞的?咱们的麻烦还不够么?他又要去招惹一个强敌?”可是“老 樊”已经出手,拦阻也来不及。他和那少年已是面对面地互相瞪视了。
  少年人道:“我自和他戏耍,你瞧我伤了他一根毫发么?要你多事!” 老樊道:“他是顽童,你也是顽童么?喂,小虎子,你说要不要揍他?”小 虎子恨不得两人狠狠打上一场,让他瞧瞧热闹,又在水中冒出头来,拍手笑 道:“好呀,揍他!”少年人一声冷笑,道:“你充哪门子的好汉?是好汉 也不用到这里来求人家了,哼,也不知是谁揍谁呢?落汤鸡才上岸又喔喔地 啼了?哈,这才真叫不要脸呢?”老樊面色一变,骂道:“小顽童,耍贫嘴。” 呼地一拳,当胸捣出,竟是少林派的长拳架式。
  少年人折扇一挥,在老樊的手臂上一搭,又见老樊一个沉腰坐马,手臂 一抡,少年人的折扇转了一个圈圈,忽地向前一送,老樊向后退了一步,左 手一招“推窗望月”,吐气扬声,“吓”地一声,平推出去,两人这一交手, 少年人的折扇按不着老樊的铁臂,老樊的长拳也拉不开架式,还给迫得退了 一步,都知道对方的功夫了得,但比较起来,却是老樊稍稍吃亏,所以老樊 这一掌绝不容情,竟然拼上了内劲,用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
  顽童们不知凶险,四处散开,远远的围成一个圈子,又笑又嚷拍手顿足 地在瞧热闹,那才爬上岸的小龙,一身新棉袄都沾满了污泥,湿淋淋地冷得 直发抖,他本来也杂在这群顽童中间,忽见泡在池塘里的小虎子又向他狠狠 地瞪了一眼,小龙突然“哇”地一声叫了出来:“我回家告诉妈妈去,要小 虎子赔我的新衣!”边叫边跑,连打架也不瞧了。有些和小龙相好的顽童感 到奇怪,小龙虽不像小虎子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是一副硬性子,跌倒就 爬起,挨打不皱眉,要不然小虎子也不会和他那般好了。他们从不曾见小龙 似今天这样的“脓包”,哼哼还好意思叫小虎子给他赔新衣呢!但那些顽童 虽觉奇怪,却不会像大人们那样“深究”,转瞬之间,他们又在紧张地看老 樊和那少年人打架了。
老樊连劈三掌都给少年人挡了回来,那少年连点了几次老樊的穴道也没
有点着,老樊上前两步,退后三步,少年人每冲上三步也要被迫退两步,虽 是稍占上风,整个局势,仍是相持不下。
老樊心中暗暗叫苦,他在江湖上总算是个成名人物,哪知道连一个十六
七岁的小子也打不过,正拟变招,使出少林派的罗汉拳和这少年人狠狠拼一 拼,那少年人突然撮唇一啸,折扇一收,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我没 工夫陪你打架啦!”一个飞身,跳上马背,那匹马放开四蹄,穿林跳涧,在 山坡陡路上也如履平地,倏忽之间,已转过山坳,望不见了。那两个旁观的 军官都大感奇怪。
  这少年人明明占着上风,却忽然逃跑,不但旁观的军官莫名其妙,连老 樊也觉得出乎意料。小虎子从池塘里爬上来,抖一抖身上的水珠,拍掌笑道: “打得好,打得好。”老樊脸上一红,问道:“小虎子,你爹在家么?”小 虎子一瞪眼,道:“你也问我爹?”小手一伸,就在老樊的胸口一抹,老樊 手臂一抬,将小虎子的肘尖一托,脚底一绊,小虎子四脚朝天地摔了一跤, 一个鲤鱼打挺,立即从地上跳起来,道:“你是樊大哥?”老樊点头道:“不 错,这,你可记得我了?”小虎子记起四年之前,这个人曾到他家中住过一 晚,教过他一招“虎尾脚”,那时他还只有八岁,若不是老樊照样地绊他一 跤,他可认不出这个满面虬须的汉子就是那个樊大哥,那时樊大哥可没有这 么又浓又黑的须子。
  
  小虎子不再瞪眼,笑嘻嘻地道:“樊大哥,你刚才一连劈那三掌,使得 真好,我以为你的脑袋一定给他打着了,哪知这三掌连劈,竟然不用转身防 守,敌人就要跳开,真是妙极了。樊大哥,这回你就教我这连劈三掌的手法。” 老樊看着胸前的掌印,那是给小虎子的泥手抹上的,哈哈笑道:“小虎子, 真有你的!再过两年,樊大哥可没资格教你啦。好啦,现在你就和我们走吧。” 小虎子眨眨眼睛道:“你们?”老樊道:“不错,这两位大人都是我的朋友。” 那两个军官听小虎子刚才和老樊的那番问话,竟是深明拳理,都大为诧异, 放宽笑脸,双双上来,要和小虎子拉手,小虎子突然一瞪眼睛,给他们个不 理不睬,对老樊道:“好,冲着你的面子,我带你们去,我爹若然不见那可 休要怪我小虎子,这交情我已卖与你啦!”小小年纪,说话居然一副江湖口 吻,那两个军官碰了一个钉子,好生没趣,但对方是这样一个孩子,却是气 恼不得。
  老樊和两个军官牵着马跟在小虎子后面,在弯弯曲曲的山路转来转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座石屋,建在半山,这座石屋占地颇宽,前后三进, 约有一丈七八高,像个小小的碉堡,屋子前面有好几株苍松,大可合抱,三 人系好了马,只见石门虚掩,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家门,大声叫道:“爹, 大须子樊大哥来看你。”里面寂然无声,小虎子突然叫道:“樊大哥,快来, 快来!”
只见大厅的石壁上印着三朵鲜红的梅花,也不知是雕出来的还是用模型
压出来的,入石数分,娇艳可爱,老樊吃了一惊,穿房入室搜了个遍,既不 见主人,亦不见其他痕迹,屋内的一切东西,也不似有人动过,那两个军官 唧唧咕咕谈论,一个道:“这是江湖人物留下的标记,我瞧,定是个极厉害 的强盗。”小虎子歪嘴一撇,似是道:“这还用你说,当然是江湖客的标记。” 又一个道:“敢情就是那小子抢先一步,在这里留下的。”
老樊一想那少年人突然逃走情形,拍掌叫道:“不错,九成是他!”先
头那军官道:“这小子功夫邪气霸道得紧,你的朋友莫非是给他弄死、毁尸 灭迹了?”小虎子一瞪眼睛,骂道:“放屁,我爹爹是打不死的好汉子,那 小子的本事,再多两个也不在我爹爹眼内,你敢损他。”那军官气得几乎发 作,老樊急忙将小虎子拉开,道:“这位大人是一片好心,他没有说你爹不 行。”小虎子兀自气鼓鼓地不理那个军官,老樊笑道:“小虎子,去瞧瞧你 爹回来没有,我们在这里等他。明儿一早,我就教你那连劈三掌的手法。呀, 小虎子,大哥来了,你也不弄点东西招待我吗?你再生气,我以后可不敢来 啦。”小虎子给老樊逼得格格一笑,道:“樊大哥,我记得你喜欢喝酒,那 一年你偷偷教我喝酒,险些给爹知道。好,我给你弄两瓶酒,再弄三斤腊虎 肉给你尝尝,这只老虎还是我打的呢!”老樊一竖拇指,道:“小虎打老虎, 好,真成!”小虎子被人夸奖,十分受用,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那军官摇摇头道:“这小蛮牛脾气真大,喂,老樊你说的那位老英雄就 是他的父亲?”老樊道:“不错。你瞧,他儿子已经如此了得,你总可以放 心了吧?”另一位军官道:“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总不肯说。”老樊道: “这位老英雄八年前已闭门封刀,他可不愿别人再在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字。 等他答允之后,那时他自然会对你说。”那军官道:“既然他已闭门封刀, 你还带我们来做什么?咱们之事急如星火,若他不应允,岂不反而延误了。” 老樊道:“也许他肯为我破一破例。两位大人若是瞧着不行,那就请两位大 人另请能人,我姓樊的可没有法子啦。”那两位军官对望了一眼,心中暗道:
  
“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法子,就像溺水的人找着一根稻草也好,你这不是故 意气我们吗?”又想道:“听老樊的口气,似乎和这里的主人有特别的交情, 呀,也只有靠他啦。”
  等了一阵,小虎子还未进来,两个军官解下上衣,给自己肩上的伤口换 药,一个军官道:“那蒙面强盗厉害得很,老樊,咱们几百人恐怕就你一个 人没受伤了?”老樊道:“我也几乎挨他一棒。”那军官道:“这位老英雄 单身一人能成事么?”老樊道:“只要他答应,胜于千军万马。”两个军官 谈起那蒙面强盗犹有余怖,一个道:“若是不成,咱们的身家性命就全完啦!” 一个道:“咱们现在就只有靠他,于大哥,你别说不吉利的话啦。”老樊一 声不响,对两个军官患得患失的心情似是甚不高兴。忽见那虚掩的石门一开, 小虎子跳了进来,咬紧口唇,面色十分难看,老樊心中一凛,小虎子双手空 空,根本没有带任何酒食,一开口就道:“樊大哥,你可不够朋友!”
  老樊道:“小虎子,你怎么啦?”小虎子道:“你若够朋友,就将今日 的来意告诉我知,要不然我就跑去告诉我爹,叫他不要理你。”老樊道:“你 知道你爹去了哪里?”小虎子道:“当然知道,你快些说,你要邀他和谁作 对?”其实小虎子并不知道他爹为何突然不见,他爹七八年来,在这个时分, 从不会出门,小虎子隐约觉得这是今日来的这几个陌生人(连那个少年人在 内)惹来的,他刚才偷听了一阵,不知怎的,总感到这一班人将对他爹爹不 利,因此立心要骗老樊的话。
老樊略一踌躇,看看那两个军官,毅然说道:“好吧,小虎子,你不是
普通的儿童,我就说给你听。你可得卖我的交情呀!”指指那个军官道:“这 位是于统领,这位是陆管带,我替他们保镖,从湖北押解三十万两漕运进京, 漕运你不懂,总之是三十万两银子的官饷就是了,到了山东,就在前天,在 泰山的南面,给一个蒙面强盗劫去啦。”小虎子道:“樊大哥,你也不是他 的对手?”老樊苦笑道:“若然我是他的对手,我就不用到你家来啦。这两 位大人都受了伤,我们带的几百名官兵都给那强盗捉的捉杀的杀了,就我们 三人逃出来。”小虎子听得出神,道:“哈,这强盗好本事!是个大大的好 汉!”两个军官大为恼怒,盯了小虎子一眼,老樊干笑一声,拉着小虎子的 手道:“不错,要不是那强盗厉害,我怎敢惊动你爹。我是来请你爹去捉那 个强盗,夺回这三十万两银子。”小虎子起初听得老樊捧他的爹爹,咧开小 嘴一笑,听完之后,突然一下摔开老樊的手,道:“樊大哥,你可不够朋友 了!”老樊道:“怎么不够朋友了?”小虎子冷笑一声,道:“我爹爹最讨 厌狗官,你却要请他出山,再去做官府的奴才,哼,哼!我就不答应。”此 言一出,老樊与那两个军官都意料不到,不觉兀然,忽听得“砰”的一声巨 响,原来小虎子忽地跳出门外,将那两扇石门关上了。这两扇石门都是半尺 厚的整块巨石作的,若非两臂有三五百斤力气,也休想关得上这两扇石门。 只听得小虎子在外面笑道:“樊大哥,对不住啦。我告诉爹去,他若肯 放你们,我再给你赔罪。”一阵踢哒踢嗒的声走出屋外,小虎子似乎跑得很
欢,嘴里还哼着山歌。 两个军官骂道:“小强盗!”跳上前去推门,哪里推得动,石门已给小
虎子在外面反锁了。这间石室没有窗户,只上面有几个通风的气孔,老鼠也 钻不过,两个军官气得泼口大骂,连老樊也埋怨了。“哼,哼,原来你的朋 友这样憎恨朝廷命官,你怎么带我们进这狗强盗窝来?”“一定也是强盗! 樊英,你这是什么用意?”老樊面色一沉,道:“两位大人且别骂,这屋子

主人,他做过的官比你们的上司还大得多!” 两个军官倏地停口不骂,怔了一怔,先后问道:“他是谁?”“他怎么
住在这里?”“怎么有这样一个野孩子,哼,不止野,简直是头小蛮牛!” “他既做过大官,为何反而恨做官的?”两人七嘴八舌,言下之意,既是不 信,但都不像先前那样地放恣,将屋主人胡骂一通了。
  老樊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这屋子的主人以前曾做过御林军的统领, 又做过锦衣卫的总指挥,十年之前,号称京师第一高手,他,他就是张风府, 张大人!”俩军官不约而同地惊叫道:“京师第一高手张风府?”老樊道: “不错,京师第一高手张风府!”两个军官听后“唰”地一下,面色全都变 了,虽在沁凉的石室之中,也吓出了冷汗。
  张风府是正统年间(即明英宗祈镇),皇帝最倚重的第一名高手,不但 统率过御林军、锦衣卫,而且曾屡立战功,威震中外,当年和瓦剌在土木堡 之战,明军全部覆灭,祈镇被俘,他却单人匹马,七进七出,虽然救不了皇 帝,却令胡人闻名胆战,天下英雄,无不景仰。
  其后明阁部大臣于谦派遣云重出使瓦剌,两国谈和,将祈镇接回,祈镇 的弟弟祈钰(明代宗)不肯让位,将哥哥囚禁南宫,“晋号”太上皇,张风 府立即挂冠而去,从此不知下落,有人说他是眷恋故主,不肯在新皇帝手下 做官;有的人说他看淡功名,隐居修道。其实他却是受好友张丹枫所劝,看 透了皇室的腐烂,更兼奸佞当朝,贤人不用(一如功勋盖世的于谦,朝廷就 只准他做一个挂名的兵部尚书,不许他干预朝政。)故此他心灰意冷,闭门 封刀。
这两个军官万万料不到,威震中外的以前的京师第一高手张风府,竟然
就是这间屋的主人,想起适才还骂他是“狗强盗”,虽然明知张风府不在屋 内,亦自惴惴不安,老樊微微一笑,斜倚墙壁,再不言语。两个军官望他一 眼,疑心大起,不约而同地道:“樊兄,咱们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樊兄竟 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一路之上,咱们多失敬了。”原来这三十 万银子官饷,是两湖盐运使贯居委托湖北巡抚派他们押解上京的,这两个军 官是湖北巡抚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将领,他们点了五百名精壮劲卒押解官银, 自以为万无一失,不愿有人分功,不想动身之前,盐运使部又荐了一个镖师 来,这镖师便是樊英。两个军官一打听,南方几省有名的镖局,都没有樊英 这个人物,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镖师,只因他是盐运使荐来的人,不得不纳, 心中可是不大高兴。
哪知这老樊竟是挟有惊人技业,官银被动之时,只有他一人能挡那蒙面
大盗数十招,没有受伤,这还罢了,他居然还和张风府大有渊源,两个军官 都不觉刮目相看,同时疑心大起,摸不清是何来历。
  两个军官不约而同地小心赔罪,樊英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两位大人 言重了,樊某只是一个寻常的镖师而已,哪敢当是什么真人?”说完之后又 斜倚石壁,竟自闭目养神。
  这两个军官讪讪地好生没趣,想探听樊英与张风府有何关系,却又不便 开口,只好唧唧咕咕地再三谈论官银被劫之事,一会儿唉声叹气,说是官银 若不能追回,大家都有抄家之祸;一会儿又将张风府恭维备至,说他不止是 京师第一高手,而且天下无敌,就只怕他不肯出山相助,一会儿又悄悄地谈 论樊英,故意让他听见,说樊英一身武艺,不应该埋没镖行,作个镖师,又 说若樊英此次请得张风府出山,讨回官银,他两人必定要据实奏禀,让樊英
  
立刻可以为官,最少也是个正五品守备。 樊英听得暗暗好笑,但心中却是沉重如铅,他也想不到张风府归隐之后,
竟然对官场如此深恶痛绝。樊英心道:“其实我又何尝愿意当这个差使,这 回弄得不好,不但教江湖同道疑心,只怕张世伯也怀疑我追求功名利禄了。” 这刹那间,盐运使贯居邀他相助,蒙面大盗劫银等一幕幕往事,都重现出来。 “唉,我为什么要出来替官银保镖,自讨苦吃?这俩家伙不知我的来历, 但江湖上的朋友,多少也知道我宣花斧樊英的小小名头,我为什么要甘心替 官府当差?”樊英心中自言自语:“谁叫我是樊忠的侄儿!而那盐运使贯居 却是我的世交兄弟。”原来当年张风府与樊忠、贯仲二人合称京师三大高手, 张风府与明朝皇帝的世仇张丹枫相交,贯仲暗中出卖盟兄,用密折禀奏皇帝, 却被张丹枫截获,将他杀了,这事情当时还引起张风府的一场误会。至于樊 忠则是在土木堡被围之时,一锤击死卖国的奸宦王振,然后战死的。贯仲的 儿子贯居靠着乃父的余荫在官场中混,竟混到了两湖盐运使的肥缺,樊忠的 弟弟樊俊本来也是大内卫士,哥哥殉国之后,他也学张风府所为,弃官不做, 归隐湖北老家。张、樊、贯三人当年结为兄弟,贯仲虽然出卖盟兄,其事只 有张丹枫与张风府二人知道,二人隐恶扬善,此事从来不与外人说起(包括 樊俊在内),三家后代交情仍在。此次贯仲的儿子贯居,做两湖盐运使,恰 恰驻节武昌,因要押解三十万官银上京,责任重大,他信不过湖北巡抚手下 的武将,故此再三恳求世叔樊俊相助,樊俊年老,不愿出山,所以派了儿子 樊英保镖。樊英与黑道上的成名人物大半都有交情,暗中疏通,一路平安无 事,想不到踏入了山东境内,竟在泰山之南,被一个蒙面大盗所劫。那一幕
惊心怵目的劫案还历历如在目前。
  那是新年过后没有几天的事,于、陆两位军官押解三十万两官银,已踏 入山东境内,若过了山东,一到河北,就是京师兵力可及范围,更不愁出事 了。两个军官兴高采烈,一路自夸自赞,以为是官军的威风,吓倒了江湖群 盗,却不知那是樊英暗中的疏通。
那一日在距离蒙阴五十里的一个小镇歇宿,有几个叫化子前来乞讨,被
陆管带叫官军打了一顿,驱逐出去,那几个乞丐,临走之时却哈哈大笑,樊 英便知事情不妙,果然第二日到了泰山之南,忽听一声粗犷的大笑,一群强 盗涌了出来,当前的就是那几个叫化子,纵马一冲,立刻把官军的队形冲乱。 樊英还来不及套江湖上的交情,那几个叫化子已将于、陆两个军官打倒, 樊英迫得出手,将两个乞丐斫伤,忽听得那粗犷的笑声震耳欲聋,只见一个 蒙面强盗,纵马如风,手起棒落,立刻将一个军官打得脑浆迸裂,于、陆两 个军官武艺较高,又见机得快,立刻便逃,饶是如此,肩头上也都吃了一棒, 樊英挥斧力战,接了那强盗三十多招,那强盗手中的杆棒也不知是什么做的, 樊英用百炼精钢所铸的宣花大斧,碰着杆棒就发出如巨锤击钟的轰轰之声, 接了三十多招,宣花大斧的斧口都倒卷了,那强盗哈哈大笑,叫道:“你也 算得是条好汉,走吧!”只见他一提马缰巨棒照着装运官银的铁甲车乱打, 几寸厚的铁皮,也不过挨了三棒便都裂开,他连碎三辆银车,指挥群盗,将 里面的银鞘,全都驼上马背运走。那五百军官,打死的占十之六七,打伤的 占十之二三,还有一些最精壮的全给群盗虏去。只有樊英和于、陆两个军官 能够逃生。那蒙面大盗粗犷的笑声,手起棒落的威猛姿态,不但令得那两个
军官这几天来常在梦中惊醒,即樊英想起,也觉心悸。 这蒙面大盗的来历,樊英全然不知,思量再三,只有张风府可以将他制

伏,可是张风府却忽然失踪,而小虎子竟把他们锁在这个石室之内! 樊英正在闭目遐思,忽听得那两个军官道:“那小、小、小顽童还没有
回来,咱们可要饿死啦!”他们本来想骂“小蛮牛”“小强盗”的,话到口 边,却改称了“小顽童”,樊英禁不住“噗嗤”一笑,睁眼一瞧,但见室中 漆黑,墙壁上的气孔透进一丝亮光,想来外面的天色已黑了,樊英也觉腹中 有些饥饿,只好静坐运气,不去想它。那两个军官可是饿得肚中咕咕作响, 虽然不敢再骂,却是低声埋怨。
  樊英心中疑团梗塞:这山村能有多大?小虎子为什么没有找到他的父亲 回来?难道张风府也遭了意外?不,不!张风府在百万军中犹自可以进出自 如,他绝不会遭了意外!可是他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但觉凉意越浓,想已是夜深时分,两个军官又饿 又冷,瑟缩墙角,低声叫道:“樊大哥,樊大哥!”樊英道:“怎么?”姓 于的那个军官道:“你和张大人的交情到底如何?”樊英道:“四年前我曾 见过他。”两个军官叫声“苦也!”同声埋怨道:“原来你和他不是深交, 只怕他非但不肯出手相助,还要将我们关在这里活活饿死。你听那小、小、 小顽童的口气,他不知为何如此怨恨朝廷,只怕他立心要将我们弄死了。” 樊英又好气,又好笑,道:“张大人光明磊落,他纵是要弄死你们,也不用 使这奸计。”两个军官更吓得手颤脚颤,道:“那你是说,他真要弄死我们 了。”樊英笑道:“在他手下丧生的都是成名之辈,咱们只恐还没有这个资 格。”姓陆的那个军官道:“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放我们出去?连那小顽童也 没见回来。”樊英心中焦躁,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两个军官正想 说话,忽见墙上的气孔透进亮光,三人精神一振,忽听得一阵磔磔的怪笑, 黑室之中,如闻鬼叫,不觉毛骨悚然,那两个军官噤声不敢说话,笑声过后, 一个人说道:“张大人,你隐居这里享得好清福呵,只是苦了咱们兄弟找寻 了。”樊英心中一凛,原来张风府已经回来,心道:“这人的笑声和说话怎 么这般难听?难道是张世伯的仇家?”他久历江湖,深知凶险,捏了那两个 军官一把,示意叫他们不要作声,随即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附在墙上, 眼睛贴着墙上的一个气孔。
隔室像是一间书房,当中一张圆形的石桌,坐着三人,面向着樊英的正
是张风府,这时他已是年过五旬,但剑眉虎目,不怒自威,仍似当年模样。 左边坐的那人,一个斗大的头颅,身躯却甚矮小,生成一副怪相。右边坐的 却是一张阴阳面,两额太阳穴坟起,一看便知是内功精深之士。石桌后面是 两张书橱,比一个人还要高,张风府本来只是粗识文字,只因受了张丹枫的 影响,归隐之后,倒读了不少诗书。
  只听得张风府“哼”了一声,道:“两位大人有何见教?”那阴阳面汉 子说道:“张大人归隐八年,皇上可挂念得紧呵!兄弟也曾寻过三次,却原 来张大人在这里纳福。张大人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但既已享了八年清福,似 乎也该为皇上分忧才是。”张风府双眼闪闪发光,似乎直可看穿对方的肺腑, 那大头汉子笑嘻嘻地帮腔说道:“是呀,现在正是国家多事之秋,皇上闻鼓 声而思良将,只怕不能任由张大人逍遥自在了。”张风府道:“两位大人之 言差矣,当今满朝文武,人材济济,像两位大人就是栋梁之材,想张某年纪 老迈,尚有何能为,有劳皇上挂念?而且现下太平无事,瓦剌国中内乱,也 先早已被除,焉得谓为‘多事之秋’?两位大人所言,我实在不明其意。” 双方说话客气非常,其实却是针锋相对。
  
  那阴阳面汉子忽地打了一个哈哈,抬头说道:“张大人,咱们都是直肠 直肚的汉子,说话不必文绉绉地兜圈子了!你可知道太上皇图谋复辟,近年 羽毛渐丰,已结成了党羽吗?”张风府道:“我如今是一介山野小民,久已 不闻外事,皇家大事,更不敢过问。”那阴阳面汉子道:“有人说张大人当 年挂冠而去,为的就是眷恋故主,因此不肯替当今皇上当差?”张风府手按 圆桌,沉声说道:“皇上若然疑心张某,尽可用一纸诏书赐死,何劳两位明 查暗访。”张风府想起前朝忠臣云靖被赐死之事,心中激愤,说到后来,话 声高亢,那阴阳面汉子道:“张大人言重了,当今皇上,正是因为对你信赖, 所以才再三叫兄弟访寻,这是圣上求宝,可不用说是什么明查暗访呵。”顿 了一顿,续道:“适才闻统领所说的‘国家多事之秋’所指的并不是番邦作 乱,而是要防萧墙之内,太上皇的作乱。张大人,你瞧,皇上若然不将你仍 当为心腹,他肯将这些话都叫兄弟转告于你?”张风府厌烦之极,端坐不言, 那大头汉子摇头摆脑地嘻嘻一笑,道:“以前张大人不肯出山,兄弟们只好 滥竽充数,此次张大人复出,我与战老兄可以卸下担子,何幸如之!张大人, 这可用不着客气推让,你瞧,这是皇上的密诏,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著 张风府官复原职,任御林军统领兼锦衣卫总指挥。’张大人你瞧,咱兄弟俩 可有半句谎言?皇上对你可真是倚若长城,恩典如山哪!”
樊英在隔墙听得骇然,室中这两个汉子竟然是京师的御林军统领和锦衣
卫总指挥,都是当今声名正盛的一等好手,那阴阳面汉子名叫战三山,他练 的分筋错骨手是武林一绝,现居锦衣卫总指挥之职,初到京师之时,曾在御 苑比武,一日之间,连用分筋错骨手扭断十二名一级武士的臂膊,名震一时。 那大头汉子名叫闻铁声,别看他样子滑稽,手底下可真有惊人的技业,他精 于五行剑,能用剑尖刺穴,又擅打歹毒暗器,还有一身独到的北派地堂拳的 功夫,现居御林军统领之职。当今皇上竟然派他们两个一同出马,劝张风府 回朝,他两人所说的话,想来不假。
只见张风府面色一沉,徐徐说道:“这诏书我不敢接。”闻铁声道:“张
大人还嫌官小么?”张风府道:“为臣子的不敢逢君之恶,而应导君于善, 请问两位大人,假如你见人家骨肉相残,手足相争,你们是劝阻的呢?还是 去煽风点火,为他们助拳呢?”战、闻二人想不到张风府说话如此坦率,竟 然直议皇上之非,都不觉一怔,闻铁声忽地笑嘻嘻地道:“想不到张大人竟 然弃武修文,学了一套腐儒的口吻了?张大人,你休怪我直说,你的高论可 是迂阔不近人情。”张风府翻眼道:“怎么?”闻铁声道:“太上皇与皇上 争位,你我岂能劝阻?为臣子的只能效忠一人,张风府你到底认谁是你的主 子?”
  张风府冷冷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山野小民,哪一个皇帝登基我照样 纳租缴税。”闻铁声搔头抓脑,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气道:“张大人你倒 说得轻松,可教咱们兄弟如何复命?”战三山忽地阴恻恻地笑道:“太上皇 若是复辟成功,别的不知,有一个人可是难逃性命!”张风府道:“谁?” 战三山道:“那自然是于阁老了!”张风府道:“大明的江山靠于阁老只手 挽回,天下谁人不知?”闻铁声嘻嘻笑道:“当今主上是于谦所立,太上皇 因此丢了皇位,此事又谁人不知?”张风府道:“那时太上皇蒙尘异国,国 家不可一日无君,于阁老所为,国人皆谅。”战三山阴恻恻地道:“可是有 一人必然不谅,这个人就是太上皇!”闻铁声也笑道:“张大人,你在这儿 替于阁老辩解,可是毫无用处。除非你接了皇上的诏书,替皇上效忠,制止
  
太上皇的复辟,那才能保得住于谦的性命。”张风府内心交战,面色惨白, 心道:“于阁部老成谋国,天下所钦,太上皇纵然复辟成功,也未必敢冒天 下之大不韪,将他杀掉。”陡然想起张丹枫所说的话,张丹枫是当年和云重 一同到瓦剌去接太上皇回国之人,据张丹枫之见,太上皇实是忘恩负义的人, 以今晚所闻,则当今皇上也是天性凉薄之辈。张风府曾在大内多年,深知皇 室的心狠手辣,这时听出两人的口气,竟然以于谦的性命作为要挟,不禁打 了一个寒噤,心中踌躇难决。
  阴阳面战三山冷冷地盯了张风府一眼,将诏书摊在桌上,道:“张大人, 你还是接了吧。”忽见张风府面色有异,战三山侧耳一听,张风府冷然说道: “想不到我倒交了老运,一晚之中竟然有两拨人来相访。”
  樊英在隔墙正听得出神,忽见战三山与闻铁声一把抓起诏书,低声说道: “张大人,为祸为福都全在你一念之间了。”两人一个转身,藏到书橱后面, 樊英大感奇怪,只见张风府打开了门,在墙角的松枝火把照耀之下,面色显 得份外阴沉,忽听得轻轻一响,门外突然跃进两个人来,一身黑色的武士服 饰,看他们似旋风一样的入门来,那一跃一纵的身法,矫捷之极,功夫不在 战、闻二人之下。樊英心中叹了口气,暗自想道:“我练了十多年的接暗器 功夫,来人到了门前,这才发现,不但远远不如张世伯,即战、闻二人也比 我强得多。”
张风府迎门一揖。只听得来人哈哈笑道:“老朋友啦,还拘礼么?”另
一人却道:“久仰张大人的威名,今日始有缘相会。”樊英贴着墙孔,定睛 一瞧,先入门的那人,五短身材,样子十分精悍,只见张风府说道:“陆兄, 这位朋友是谁?请恕俺眼拙,认不出来了。”另外那人体格魁梧,与他的同 伴刚好成为对比,双掌轻轻一拍,道:“俺与展鹏兄是多年旧友,与张大人 却是初会,展鹏兄想来也曾齿及贱名。”
张风府“嘿嘿”一笑,道:“原来是霹雳手童三哥,在下久仰了。”隔
墙的樊英又是一惊!这两人竟是大有来头,那五短身材的精悍汉子名叫陆展 鹏,是正统年间大内总管康超海的师弟,正统十三年那年,开考试武特科, 他曾击败无数高手,最后在擂台之上,与云重决战,争夺武状元(事见《萍 踪侠影录》),大战数百回合,不分胜负,后来亏了张丹枫的暗助,云重才 夺得武状元。陆展鹏虽然失败,但亦因此而扬名四海,后来被皇帝祈镇收为 大内卫士,算来乃是张风府的同僚;那魁梧的大汉名叫童家骏,在陆展鹏未 入皇宫之前,两人是对老搭档,纵横江淮道上,并驾齐名,号称“江淮二霸”, 他的毒砂掌兼有金刚手的功夫,在黑道上是个有名的歹毒人物。
  只听得童家骏也“嘿嘿”笑道:“张大人,咱们今后都是一殿之臣,兄 弟还得请张大人多多提挈照顾,兄弟此来参见,这厢有礼了。”张风府怔了 一怔,闪过一边,不接他这一礼,诧然问道:“童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陆展鹏道:“皇上密诏在此,请张大哥接诏。”樊英听得莫名其妙,心道: “他们两个也有密诏?适才那战三山与闻铁声不是来过了么?”只见张风府 捧起诏书,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道:“恕张某不能接诏,恳求陆兄在太上皇 面前善为解释。”樊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口中所称的“皇上”,不 是当今的天子祈钰,而是指被祈钰软禁南宫的“太上皇”祈镇。
  陆展鹏作了一个惊讶的神情,道:“一日为臣,终身是仆。如今主公有 事,正要张兄扶助,拒不接诏,这是为何?”要知古代君臣之礼最严,张风 府是祈镇的旧臣,而且是当年负有保护祈镇之责的锦衣卫总指挥兼御林军统
  
领,按照当时的礼法,张风府纵然早已挂冠,故主有命,亦不能不接诏书。 张风府道:“主公现在是天下至尊,受皇帝豢养,尚有何事不足,要劳 两位夜顾草庐?”陆展鹏冷笑道:“张大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皇位本 来是咱们主公的,郕王(祈钰未被于谦立为皇帝以前的“封号”。)拒不退 让,霸占宝座,形同篡位,将主公囚在南宫,是可忍孰不可忍?咱们曾为旧 臣子的,理当助主公再夺回皇位,那才不负君臣之义。”樊英在隔墙也听得 大惊,心想如此一来,宫廷之内,眼见又是一场刀光剑影,只怕兄弟内讧,
又授外敌以可乘之机了。 张风府一皱眉头,厌烦之极,只觉得为一家一姓争权夺位,甚是无聊。
于是肃容说道:“非是风府敢忘了旧日君恩,实是不敢过问皇家的私事。” 童家骏“嘿嘿”冷笑道:“这是私事?”陆展鹏却把诏书一展,道:“张大 人你且看了诏书再说。”
  张风府姑且一看,只见诏书上写明赐他“官复原职”,并加封为“英武 伯”,要他立刻进京“陛见”,张风府心中暗笑道:“原来也是以官职相诱, 除了加封为英武伯之外,所授的官职和适才的‘密诏’完全一样。我若想为 官,难道现钟不打反去炼铜吗?”陆展鹏道:“张大人,你可瞧清楚了?” 张风府道:“多谢太上皇隆恩,微臣不敢接诏。”陆展鹏道:“还是不 接吗?”张风府道:“朝廷自有体制,锦衣卫总指挥与御林军统领都已有人, 风府不敢挑起内乱。”童家骏冷笑道:“张大人,你真个瞧清楚了?”张风 府见他们连问三次,心中一凛,诧道:“怎么?”陆展鹏冷笑道:“主公早 已不是太上皇啦,实告于你,主公昨日已受群臣拥戴,再出复位了!”张风 府大吃一惊,定一定神,怔怔地望着陆展鹏与童家骏,陆展鹏道:“你不信 么?你心中定是想道:从京城到此,快马也得三天。昨日之事,咱们兄弟如 何知道得如是之快?”张风府与隔墙偷听的樊英,果然都是如此想法,只听 得陆展鹏又冷笑道:“皇上神机妙算,岂是你辈得知?他早已布置得万无一 失,这才差遣我等出京。要不然诏书上岂能写明令你官复旧职?张风府,你 还不跪下接诏么?”隔墙的樊英听得惊骇之极,心中想道:“这‘太上皇, 竟然如此毒辣!适才那两人传皇上之命召张世伯‘勤王’,明明是故意试探,
看张世伯愿否效忠的了。”
  童、陆二人摊开诏书,目光迫射,静待张风府回答。只见张风府呆若木 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展鹏心中暗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忽听得张风府冲口问道:“于阁老怎么啦?”
陆展鹏怔了一怔,随即“嘿嘿”冷笑道:“原来你心目之中,就只有一
个于谦。”与童家骏交换了一个眼色,道:“这事你亲自去问皇上吧。我们 只是问你,你到底接诏书还是不接?”张风府昂头向天,道:“不接!”陆 展鹏道:“张大哥果然是说一不二的硬汉子。青山绿水,相见无期,咱们兄 弟走了,你好好保重呵!”这几句话说得甚似好友诀别之言,张风府怔了一 怔,心道:“这陆展鹏与我素来不合,原来他却也是性情中人。”只见陆展 鹏将诏书慢慢卷起,张风府眼眶一红,道:“陆兄,拜托你替我问候于大人。 在皇上跟前,替于大人美言两句。”陆展鹏拱手道:“这个自然。”就在张 风府与陆展鹏互相揖别之时,童家骏突然呼的一掌,拍在张风府肩上。原来 他们俩早已受了祈镇的密令:张风府若然不肯接诏效忠,就得立刻将他处死! 只听得“咕咚”一声,张风府肩头一撞,将童家骏抛出门外,大声喝道: “无耻小人,敢施暗算!”话犹未了,陆展鹏已亮出了他的奇门兵器金丝软

鞭,唰的一鞭,向张风府肩头疾扫!正是: 归隐山村难避祸,深宵又见剑光寒。 欲知张风府性命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剑影刀光奸人戕义士 天愁地暗皇室杀忠臣


  樊英在隔墙看得血脉紧张,恨不得过去相助,只见那童家骏在地上一个 “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嗤,嗤,嗤”声如炒豆,发出歹毒的暗器“五毒 针”,面色狰狞,厉声骂道:“张风府,饶你有通天本领,今晚也难逃性命!” 张风府左手一压鞭梢,右手反袖一拂,将十几枚五毒针都拂得反射回去, 陆展鹏的软鞭是用金丝缠上虎筋再绕上千年山藤,坚韧非常,被张风府一压 一扯,软鞭不断,陆展鹏虎口却已流血,忽听得“嗤嗤”声响,急忙一个“凤
点头”疾避之时,肩膊上已被一枚五毒针透骨穿过! 陆展鹏大吃一惊,想不到八年不见,张风府功力又强了一倍,童家骏大
叫道:“陆兄,并肩子上呵!这厮中了我的毒掌,咱们缠死他!”张风府陡 觉肩上麻木,手臂不灵,急忙运一口气,阻止毒气上行,童家骏一个虎跳, 左臂一圈,右掌平舒,“吓”的一声,又是一下毒掌,张风府何等样人,这 次焉能给他打中。故意卖个破绽,让他欺近身前,陡的反手一掌,童家骏急 忙缩步,却已被掌锋扫中手腕,登时起了五道红印,手腕吊了下来。陆展鹏 疾扫三鞭,回身欲走,童家骏道:“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今日他若然不 死,咱们兄弟日后也难逃性命!”随即将两颗药丸一弹,道:“这是解药, 你快接着!”张风府一个虎吼,陡地飞身跃起,右掌斜斜劈下,左手一抄, 童家骏双拳一架,陆展鹏软鞭一扫,堪堪抵敌得住,但那解药已给他抢去一 颗。
陆展鹏中了一枚五毒针,臂膊正自发麻,急将解药服下,只见张风府也
吞下了解药,竟然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大声喝道:“你们两人因何暗算于我, 快说出个道理来,要不然叫你等难逃公道!”陆展鹏吓得面青唇白,只见童 家骏“哎哟”一声,原来是他把脱了臼的手腕强自接上,痛得汗出如浆,陆 展鹏目光闪烁,示意叫童家骏断后,便想夺门逃命,童家骏叫道:“陆兄, 咱们万万放松不得,宁可三人都死,不能叫他独生!这解药是五毒针的解药, 对毒砂掌可是不能济事,咱们缠死他!”陆展鹏深知张风府的厉害,回心一 想,若是现在逃走,纵然暂时能夺门奔命,但容得张风府自己从容疗治,以 他深湛的内功,不出十日,定能复原,那时他前来寻仇索命,自己与童家骏 都是准死无疑,倒不如照童家骏所说,最多与他三人一齐战死!
童家骏的毒砂掌与五毒针,虽然都是用同样的毒药熬汁所炼,但功力却
自不同,毒针细小,专打穴道,毒掌因夹有金刚掌力,却可以令敌人同时内 外受伤,而且手掌的面积比毒针大数十百倍,毒力自是厉害得多,张风府虽 吞下解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虽仗着一股真元之气,护着心头,并竭力 阻遏毒力发作,但功夫却因此受了影响,童、陆二人以二敌一,虽然还是处 在下风,张风府亦吃力非常。
  倏忽之间,斗了十多二十招,双方险招迭见,陆展鹏溜滑非常,展开腾 挪闪展的小巧身法,一味游斗,口中发话道:“张风府,你若是好汉,应自 行了结,免被天下英雄所笑。”张风府喝道:“放屁!束手任你宰割,反而 是好汉了吗?你这个话是那门子的道理?”陆展鹏道:“张风府,你须知今 晚之事,咱们乃是奉皇上的差遣,你是臣子,主上要赐你一死,你不遵命, 却反而要我们陪你死,哈哈,这道理又说得过去吗?”古代之时,君要臣死, 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陆展鹏的话,倒并不是强辞夺理。但陆展 鹏却没想到,张风府自从听张丹枫之劝,归隐以来,深受张丹枫的影响,早
  
已把为一家一姓愚忠效死的观念抛之脑后,只见他虎目圆睁,怒极愤极,反 而哈哈大笑道:“陆展鹏,你这无耻匹夫,原来你是要我成全于你,借我颈 中的热血,染红你头上的乌纱,哼,哼,这样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出!”说 话之间,掌法越发越厉,只听得“咕咚”一声,童家骏被他掌风所迫,自己 撞在石墙之上,险险晕倒!
  陆展鹏一招“云麾三舞”,将张风府挡了一挡,又发话道:“怪不得皇 上早看出你脑有反骨,你果然发出这等无父无君之言。张风府,你可知叛逆 之罪么?你若束手就擒,只你一人身死,若还抗拒,定必九族皆诛!”张风 府为祈镇护驾十有余年,在土木堡一战,威震中外,更是具见忠肝义胆,骤 然被加上“叛逆”之名,心中大愤,瞬息之间,连劈三掌,将童、陆二人, 迫得连连后退,大声喝道:“也先入寇之时,你在哪儿?哼,而今反而你是 忠臣,我是叛逆了?”陆展鹏道:“张风府你还不服吗?若要人不知,除非 己莫为,你与张丹枫交好,皇上早已知道,张丹枫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朝廷律例定得分明,与叛逆同谋便与叛逆同罪,你还有何辩说?再说,当年 于谦擅立皇帝,你统率御林军做于谦的心腹,听于谦的指使,这还不是叛逆, 尚有何等事情称得叛逆?”张风府圆睁双目,大喝道:“如此说来,于阁老 也是叛逆了?”陆展鹏冷笑道:“这还用说?皇上早已安排妥当,一登位便 要将于谦下狱,由三司会审,公布其罪,明正典刑,哈哈,张风府,你的于 阁老此刻只怕已经身首异处啦!”张风府心胆欲裂,眼睛一黑,陆展鹏的软 鞭和童家骏的铁掌立刻如狂风暴雨般地疾攻而上。
张风府突然双眼一睁,大声叫道:“罢了,罢了!于阁老也是叛逆,那
我万死何辞?好呀!叛逆来了,吓,吓!先杀你这两个狗才!”状若疯狂, 左打一拳,右劈一掌,童家骏尚自不知厉害,双掌横胸一挡,被张风府一掌 斜劈,突然一个反手擒拿,用力一拗,他刚刚接好的右臂,竟被拗得在肩膊 之下,齐根断了!
童家骏也确是凶悍之极,断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声叫道:“缠死
他,他的毒伤已经发作啦!”陆展鹏使的软鞭可达一丈开外,他绕着室中的 家具游走,噼噼啪啪地挥着软鞭,照着张风府没头没脸地乱打,张风府焉能 给他打中,但陆展鹏仗着长兵器的便利,使用如此狡猾的战法,张风府在一 时之间,也抓他不着。
童家骏的毒砂掌厉害非常,张风府中了一掌,虽仗着精纯的内功,运气
护着,但时间一长,右臂更觉麻木,转动不灵。陆展鹏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哈哈笑道:“张风府,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么?念在多年同僚之情,我一 定能替你办到。”陆展鹏的用意是想激他怒火攻心,毒发更快。张风府陡地 一声大喝,一脚将圆桌踢翻,堵着门口,接着噼噼啪啪的一阵乱响,张风府 将室中的屏风桌椅等物,尽都推倒,飞身便来追击,陆展鹏吓得魂飞魄散, 陡听得张风府又是大喝一声,一手抓着了陆展鹏的软鞭,陆展鹏急忙松手, 伏地一滚,直滚到了书橱的底下,张风府一脚踢出,只听得“轰”的一声巨 响,接着有人叫道:“小心!”
  书橱倒塌声中,阴阳面战三山与矮冬瓜闻铁声骤然窜出,忽闻得战三山 一声怪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抓着了张风府的肩胛锁骨,大声叫道:“闻 兄弟,快将他毙了!”这一下张风府做梦也料想不到,战、闻二人是当今皇 上的御林军统领与锦衣卫指挥,陆展鹏与童家骏则是“太上皇”的亲信,两 皇争位,按说双方乃是敌对之人,他们适才躲在橱后,张风府虽不望他们相
  
助,但怎样也料不到他们却反助对方,突施袭击。 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驰名武林,这一抓赛如五把铁钳,张风府上半
身顿时麻软,使不出劲来,只见闻铁声铮地一声,弹出腰间软剑,寒光闪闪, 照着张风府的心头便戳,口中却嘻嘻笑道:“张大人,今日是你的死期到啦!” 陆展鹏亦已爬了起来,拾起软鞭,扬鞭便扫,哈哈笑道:“战、闻二兄,识 时务者为俊杰,咱们今后是一殿之臣啦!”
  在这瞬息之间,张风府已连用几种身法,哪料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确有 独到的手法,一被搭上,即如附骨之疽,竟然摆脱不开,眼见闻铁声的软剑 与陆展鹏的软鞭都同时打到,张风府陡然又大喝一声,俨如晴天打了个霹雳, 猛虎在笼,雄风仍在!这一喝吓得闻、陆二人胆战心惊,长鞭软剑竟然停在 半途,猝然之间,竟是给吓着了,说时迟那时快,张风府腾地飞起左脚,接 着飞起右脚,将闻、陆二人都踢了个筋斗!左肘一撞,左手翻过肩头,猛地 一抓。
  战三山最工于心计,他适才躲在书橱之后,听到了陆展鹏与张风府的说 话,知道太上皇已经复辟,便立时决定弃掉故主,改投新君。心中想道:“太 上皇最忌于谦、张丹枫、张风府三人,于谦已擒,张丹枫在野,本事最大, 一时捉拿不到,剩下的张风府,太上皇用官位笼络他,他又不肯为太上皇所 用,难怪太上皇要杀死他。我若能将张风府杀了,改投新君,那就是最好的 赎罪立功之礼。”但忌惮张风府的武功了得,心中又想道:“不如先作坐山 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而收拾残局,那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陆、 童二人恶斗之后,不死亦将残废,这御林军的统领,舍我其谁?哈哈这一石 三鸟之计,岂不妙哉!”他盘算再三,谋定而动,眼见张风府右肩中了毒掌, 不能转动,适逢他们打近书橱,遂一把抓着张风府左肩胛骨,教他两臂都不 能动弹,自然任由宰割。
战三山心计虽工,却想不到张风府还有这一手拼了性命的反击,给他左
肘一撞,痛彻心肺,右手一抓,又扣着了脉门,战三山大叫一声,五指一勾 之后,急忙松手,只听得蓬、蓬两声,张风府与战三山都跌倒地上。同时隔 室也听得咕咚一声,似是有人堕地。
这就是隔墙偷看的樊英,刚才那一声“小心”也是他发出的,却不料这
一叫立刻给隔室的敌人发觉,童家骏断了一臂,尚有一臂能够使用,他是暗 器名家,善能闻声辨影,立刻朝着墙头的气孔,弹出了一枚“五毒针”,饶 是樊英闪避得快,没有给他射瞎眼睛,但却中了中指指尖,支持不了片刻, 便从墙上跌下。
  童家骏嘶声叫道:“隔墙埋伏有人!”陆展鹏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急跳 起来,猛听得一声喝道:“还想逃生?”只见张风府神威凛凛,堵在窗口, 呼的一掌,横扫过去,陆展鹏回身一窜,脚胯已中了一掌,张风府的掌力有 开碑裂石之功,陆展鹏中了一掌,痛得眼睛发黑,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忽听得闻铁声嘻嘻笑道:“陆兄,休怕,他也受了重伤,无能为力了!再熬 一时,合力攻他!”
  陆展鹏自分必死,浑身无力,听了闻铁声之言,忽觉张风府的掌力并不 如想象之大,虽然疼痛之极,仍可挣扎,急忙运一口气,又爬起来,只见张 风府的右臂已吊下来,肩衣被血染得鲜红,左臂虽然能够转动,但掌法亦觉 迟钝不灵,大非昔比。原来张风府的右臂中了毒掌,右手本已转动不灵,适 才拼命一击,虽然解了战三山的分筋错骨手,那条右臂亦因此脱臼,再也不
  
能使用。而左臂的筋骨被战三山捏碎几条,劲力亦减了一半,正是如此,所 以陆展鹏才幸得不死。
  陆展鹏见状大喜,再次拾起软鞭,熬着疼痛,上前再攻,只见战三山面 色惨白,摇摇晃晃,闻铁声也一跷一拐地不敢纵跃。原来室中五人都受了伤, 童家骏断了一臂,现在已是奄奄一息,不必说了。余下的四人,闻铁声给踢 跛了脚,战三山给撞断了肋骨,陆展鹏给震伤了内脏,但相比起来,还是张 风府伤得最重!
  这一番各自负伤血战,更见凶险,张风府单掌应敌,渐觉不支,其中闻 铁声伤得最轻,他跳跃不便,索性伏地一滚,施展北派的“滚地堂”功夫, 用软剑削张风府的双脚,张风府忽地和身一扑,将战三山撞倒,战三山急忙 施展分筋错骨手和他肉搏,张风府手法何等迅捷,五指一拿,立刻将他的手 腕一扭,叫道:“叫你也尝尝断臂的滋味!”战三山惨叫一声,伏地三滚, 滚到墙边,捧着手臂,雪雪呼痛,那条手臂竟给张风府硬生生地强扭下来, 只粘连着少许皮骨!
  只见张风府一跃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刀,这把宝刀他已 多年不用,挂在书橱内面,如今取出,如虎添翼,陆展鹏吓得连连后退,张 风府大喝道:“今日若教你等生出此门,我张风府三字倒写!”跨步提刀, 手起刀落,陆展鹏陡觉背心一片凉沁,衣裳已被刀锋割裂,正在生死关头, 忽听得张风府大吼一声,陆展鹏回身招架之时,只见张风府踉踉跄跄地倒退 几步,忽地喝道:“鼠辈,你还未死么?”一脚往地上踹下,但听得童家骏 一声惨叫,滚了两滚,寂然不动,想是给张风府踏死了。
原来适才张风府追斫陆展鹏之时,没想到童家骏躺在地上,他还有一手
尚能使用,见张风府在他身边跨过,他手心扣了十几口毒针,用力一插,全 都插入张风府的小腿!
闻铁声大喜叫道:“战兄,战兄,快来助一臂之力!”战三山断了一只
右臂,勉强站起,当真是只能“助一臂之力”了!但此时此际,张风府手脚 俱伤,毒上加毒,毒气攻心,这“一臂之力”,就等于给张风府添了一个劲 敌。
张风府咬一咬牙,一招“夜战八方”,将三个敌手都迫开数步,顿如疯
虎一般,展开“五虎断门刀法”,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强攻猛打。战三山 沉声喝道:“不要硬接,他过不了半个时辰!”张风府何尝不知毒气攻心, 不能用力,但这时他已抱着与敌偕亡的心情,再无顾忌,但敌手三人,闻铁 声伤得最轻,还能招架,战、陆二人在闻铁声掩护之下,绕室而走,两人都 是冷不防地你发一鞭,我发一掌,要用缠斗的方法,将张风府活活拖死。张 风府力不从心,只见眼前人影模糊,越来越黑。
  再说隔室的樊英,从墙头跌下之后,只觉中指指尖,隐隐发麻,知道厉 害,急忙解下佩刀,往指尖上轻轻一割,先把毒血挤出,再撕下衣襟,紧紧 包扎,那两个军官瑟缩一隅,颤声问道:“老樊,咱们怎么办?”“张风府 竟是叛逆,这如何是好?”“呀,咱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这石室之中。” 樊英半句不答,摸到墙边,听隔室高呼酣斗,刀剑铿鸣,不知谁胜谁败,心 中焦急非常,又想起于谦下牢,张风府被攻,忍不着血脉偾张,更为悲愤, 用刀力斫墙壁,恨不得斫穿石墙,过去助战。
  隔室两方,正到了生死肉搏的时候,闻铁声等人可不知隔室的石门已给 小虎子锁上,听得石壁似擂鼓般咚咚声响,只道是张风府所埋伏的高手正欲
  
破门而入,陆展鹏胆子最怯,首先吓了一跳,虚晃一鞭,又欲奔到窗口,穿 窗逃命,张风府吸一口气,突然双眼一睁,精光外射,陡然一喝,横刀一劈, 手起刀落,陆展鹏在张风府手下逃了两次性命,最后这一刀却逃不过了,刀 锋从肩上斜斜劈下,竟把他劈成两半!
  战三山吓得呆了,只见张风府刀未抽出,陡地又一声大喝,左脚一个“跨 虎登山”,兜心直踢,战三山叫道:“闻兄、闻兄??”叫声未绝,胸口突 如中了千斤铁锤,仰天便倒。闻铁声一剑插中张风府的背心,剑锋刚刚割破 皮肉,正想向前一送,听得战三山的惨叫,心中一寒,张风府向前一跃,反 转身来,叫道:“现在只有你了!”闻铁声叫道:“张大人饶命!”张风府 反手一掷,那口缅刀挟着一道寒光,唰的一声,从闻铁声的前心插入,直穿 过后心,呛啷一声,跌于地上。
  张风府哈哈大笑,拾起缅刀,推开石桌,走出去开了隔室的石门,喝道: “谁在里面,都给我滚出来!”两个军官抖抖索索,给樊英推了出来,张风 府一见,横刀喝道:“樊英,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两个军官是谁差遣来的?” 那两个军官吓得面无人色,叩头叫道:“我,我是来求张大人救命的!”张 风府道:“什么?有这么容易?我张家是随便可以闯进的么?”他只道这两 个军官也是朝廷派来的人,横刀瞪目,鼓起余勇,尚欲再战,忽听得“咚咚” 两声,那两个军官都吓得晕倒地上了!
樊英抬头一看,只见张风府已成了一个血人,犹自神威凛凛,樊英忍不
住热泪盈眶,扶着张风府道:“张伯伯,你怎么啦?”张风府厉声斥道:“你 怎么啦?你伯父是怎么死的?你却带人到这里来!”樊英道:“伯伯,你先 歇歇,容我细说!”张风府走回石室,盘膝一坐,招手说道:“好,你来!” 樊英掏出金创药,欲替张风府料理伤口,张风府瞪了樊英一眼,道:“放 下,谁要你这么婆婆妈妈,快说,那两个军官是什么人?”樊英施了一礼, 道:“他们所说是真,他们从湖北押解漕运入京,三十万两银子,在中途给 强人劫了,他们是来求张伯伯搭救的。”张风府道:“关你什么事?”樊英 道:“我是这官银的保镖。”张风府道:“你怎么这样没出息!”樊英叩头
道:“这是贯家三弟的漕运,我看在先人情份??张伯伯,你怎么啦?”
  张风府适才未知樊英来意,一口气强自撑住,此时已知他和那两个军官 并非敌人,心头一松,真气便泄,面色渐渐灰白,樊英急忙上前料理,张风 府道:“不用啦,趁我还有口气,快听我说。”樊英心头不忍,尚欲尽力, 张风府斥道:“你听不听话?嗯,你也中了五毒针了?快去搜那童家骏的身 子,将解药拿出来。”
  樊英低头一看,只见中指红肿,一条红线已升到掌心,想不到挤出毒血 之后,还这样厉害,又想起张风府中的也是这种毒,急忙搜童家骏的身子, 张风府道:“就是这一包药丸,你吞它三颗。”樊英道:“张伯伯,你也快 吞!”张风府惨笑道:“早一个时辰或许能活,现在嘛,纵有起死回生的仙 药,也难救我!”
  樊英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抬头一瞧,只见张风府的面色已从灰白变为 瘀黑,心中悲叹,那包解药跌于地下,叩头道:“张伯伯,你有什么事情要 交代小侄的?”张风府笑一笑,道:“我恩仇了了,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的? 嗯,就是你这桩了!听着!”唰地撕下半幅血衣,说道:“拿这半幅血衣与 我的宝刀去见张丹枫,取回官银之后,叫贯居马上辞官!”
樊英接过血衣宝刀,问道:“还有什么吩咐?”张风府双眼一睁,说道:

“你到这里,没见着小虎子么?”樊英道:“小虎子找你去了。”张风府一 阵颤抖,生死相搏之时,他毫无半点惧意,听了樊英的话,却禁不住冷意直 透心头,樊英道:“小虎子一向机灵??”张风府一镇心神,双眼一张,断 断续续地说道:“若然小虎子没死,你找着他,将宝刀交与他,叫他拜张丹 枫为师。”挥挥手道:“我与乡人交好,后事自有乡人料理,你可以走啦。 我生报血仇,死而无憾,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有见着于阁老和张丹枫!” 声音越说越弱,说完之后,双目一闭,樊英上前一探,已是没了气息, 樊英不由得抚尸大恸,想不到这位名震中外的京师第一高手,竟然死在山村
石室之中,临死之时,连亲生儿子都没见上一面。 樊英哭了一阵,听得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心头一醒,想道:“我不应
再耽搁啦!”藏了血衣,提起张风府的宝刀,走出门外,只见那两个军官已 经醒转,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蓦然看见樊英提着寒光闪闪的宝刀,冲出门 来,两个军官吓了一跳,叫道:“老樊,怎么啦?”樊英道:“一月之后, 你们到太湖旁边等我。”两个军官道:“怎么?”樊英道:“张大人已应允 啦,一月之后,在太湖边你听我的消息。”两个军官道:“一月之后,怎能 等到一月之后?”樊英心头火起,将两个军官一推,朗声说道:“你们不能 等就另想法去,老子不能奉陪啦!”两个军官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大声叫道: “老樊,老樊!”月光之下,马声长嘶,樊英已跨上马背飞跑了。这两个军 官不敢回张风府的石屋,急忙也骑了马去追,追出村外,只见樊英已奔上官 道,疾驰而去,两个军官大吃一惊,心道:“他既说在太湖之边相候,何以 不南下反而北上呢?这不是成心开玩笑吗?”樊英马跑如风,霎忽之间,就 只看见一个黑点,两个军官呆若木鸡,留在后面,怎样也猜不到樊英的心意。 四天之后,京城来了一个满身风沙的客人,这人就是樊英。他马不停蹄, 赶了四日四夜,到得京城,只见北京街道,到处搭有牌坊,城楼上也张灯结 彩,写着“上皇复位,普天同庆”等字样,可是街头行人寥落,人人面色阴
沉,说像办葬事倒差不多,哪有一点喜庆的样儿?
  樊英走上酒楼,酒楼四壁都贴有“莫谈国事”的纸条,酒楼上只有稀稀 疏疏的几台客人,都在叽叽喳喳地低声谈论,樊英叫了一壶白酒,两斤牛肉, 凝神静听,只听得人人都在互相打探于谦的消息,壁上虽贴有“莫谈国事” 的字条,这些人却毫不在意,为了打听于谦的消息,他们竟宁愿冒性命之忧。 樊英在酒楼听了一会,又到各处平日热闹的处所,如天桥等地溜了一趟,
对京师新事,约略知道了一点梗概。
  陆展鹏之言不假,祈镇果然是谋定而动,他本来是被弟弟祈钰囚禁在皇 城里的南宫内,祈镇还特别派了一员大将靖远伯王骥守备,哪知祈镇处心积 虑,勾结朝臣,图谋复辟,到了后来,连王骥也成了他的党羽。就在景泰(明 代宗祈钰国号)八年,元宵之后的第二日晚间,王骥打开南宫,纳入京军, 攻进皇宫,闯入东华门,第二日早朝,百官上朝,只见祈镇已经复登皇位, 同时宣布祈钰已经“驾崩”了,祈镇改元“天顺”,大赦天下,但也就在这 一天,就在下“大赦天下”诏书的同时,却将于谦打入了天牢。
  京城内人人嗟叹,个个怨愤。无数民家焚香祷告天地,盼上天保佑于谦。 京城内还传出一个风声,说是有许多侠士,图谋劫狱。
  就在天牢严密戒备的晚上,有一个夜行人悄悄溜到天牢附近,这人就是 樊英。
天牢外警卫穿梭往来,樊英正自思量:如何能够进去?忽听得里面一声

号角,登时瓦面上现出幢幢黑影,向西北角蜂拥而去,樊英暗暗纳罕,但这 正是千载一时的时机,不可错过,在暗器囊中取出两颗飞蝗石,向天一掷, 两石相撞,发出声音,墙角的两个卫士急忙跳出察看,樊英飞身一掠,立刻 跃上墙头。这晚星月无光,樊英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的轻功提纵术又 极高明,两个守门的卫士不过三流角色,竟然没有发现。
  樊英在瓦面上蛇行兔伏,隐隐听得远处有呼啸之声,刚爬过两重瓦面, 忽听得有人低声叫道:“天顺”,樊英知是牢中辨认自己人的暗号,含糊说 了两个字,那人喝道:“什么?说清楚点!”樊英一跃而出,一支袖箭射入 他的喉咙,那人还未喊得出声,登时了结,樊英剥下他的衣裳换上,跳下去 伏在过道暗角。不久便有一名狱卒提灯走过,樊英一跳而出,将刀尖在狱卒 面门一晃,沉声喝道:“于阁老囚在哪儿?”那狱卒吓了一跳,却立刻眉开 眼笑,道:“你是救于阁老的吗?他在八号死牢。从这儿直走,到转角之处, 向右边走,走到第八间房子便是了。”樊英收了宝刀,正想举步,那狱卒道: “喂,今晚的口号是天顺万年,记着了!”
  樊英依言便走,沿途有人喝问口号,樊英对答如流,无甚阻滞,其中有 一两个老狱卒,发现声音陌生,却也不问。走到第八号死牢,只见门前一个 持衡提着一口长剑,樊英冷不防地一扑而上,提刀便抹,那守卫身手矫捷之 极,一闪闪开,樊英一击不中,暗叫糟了,那卫士回过头来。却并不还击, 反而微微一笑,道:“快在我不致命的所在搠一刀!”樊英怔了一怔,立刻 恍然大悟,这持衡是有心让自己救出于谦,这样一来,反而不忍下手,那守 卫道:“快些,再过半个时辰,我便换班了!”樊英举刀一搠,那守卫道: “不成,划深一些!”拉着樊英的手在腿上重重一划,又自己点了腰间的哑 穴,瞪着两眼睛,熬着疼痛,面上却现出笑容。
樊英心中慨叹,削开铁锁,只听得里面有一个苍凉的声音,低声吟道: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正是天下传诵的,于谦在“土木堡事变”前夕,借咏石灰而表白胸中抱负 的名诗。正是:
胸中存正气,一死又何辞。
欲知樊英能否救出于谦,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大棒搴旗禁城来大盗 散花拒敌夜半失人头


  樊英轻轻推开铁门,摸进牢内,只听得于谦颤声说道:“是珠儿么?你 怎么不听为父之言,又回来了?”樊英心中一动,但时机紧迫,无暇问他谁 是“珠儿”,几时来过?急忙擦燃火石,低声说道:“于阁老,你没受伤么? 我背你出去。”
  火石的微光划破了牢房的黑暗,只见于谦白发苍苍,披枷带锁,盘膝端 坐地上,双眸炯炯,犹自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沉声听道:“你是准?” 樊英泪咽心酸,屈下半膝,低声禀道:“家父是以前服侍过你的带刀侍卫樊 俊。”于谦道:“哦,原来你是樊忠之侄,樊俊之子,你来做什么?”樊英 道:“我来救你出狱。”拔出张风府留给他的缅刀,便想上前斩断于谦身上 的枷锁。于谦道:“这是朝廷的刑具,岂可胡来!”樊英大急,道:“不把 这劳什子弄断,咱们如何能够越狱?”于谦双眼一张,断然说道:“我是朝 廷大臣,临大节而不可夺,岂能做越狱的逃犯?”樊英料不到他如此“迂腐”, 急道:“大人若不越狱,这冤狱要想平反,可是绝难指望。”于谦哈哈一笑, 朗声说道:“我若顾惜性命,当初也不派遣云重到瓦剌去迎皇上回来了。我 早已料到今日。樊贤侄,你走吧!”樊英哪肯便走,于谦怒道:“我意已决, 誓不越狱!”樊英道:“大人,你就不为天下苍生着想?”于谦道:“我年 过六旬,即算不死,也已经是油尽灯枯,无能为力了。中华儿女,代有英豪, 死了一个于谦,还有千百个于谦,何须你为天下苍生作杞人之忧。”樊英道: “如此死法,岂非不值?”于谦道:“这有什么不值?若说不值,岳武穆王 当时以莫须有的罪名屈死,又该如何?他手握百万军符,尚自不肯坏了朝廷 制度,甘愿受刑,我虽不敢比拟前贤,亦当效法!”要知于谦英年出仕,直 做至阁部尚书,几十年来,那正统的忠君观念已深入脑海,樊英想在立谈之 间,将他说服,那是万万不能。
樊英尚欲进言,忽听得外面那个自己斫伤自己,又自己点了哑穴的侍卫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声音,樊英知是他故意示警,急道:“大人,大人!”于 谦喝道:“快走,你若不走,我就先碰死在你面前!”樊英长叹一声道:“阁 老,你还有什么吩咐?”于谦道:“我无憾于天,无怨于人,死得其所,尚 有何言?快走!”樊英掩面转身,只听得于谦在背后说道:“只有一事,请 你代劳。”樊英停下脚步,听得于谦说道:“你去太湖寻觅张丹枫,叫他赶 快逃命。”樊英道:“阁老放心,此事我定当做到。”话犹未了,外面的牢 门已被人一脚踢开,纷纷叫道:“快来呀!有人劫狱!”樊英将缅刀挥了半 个圆弧,一招“夜战八方”,夺门死闯,只听得呛啷啷一片断金戛玉之声, 那缅刀锋利之极,外面来的不过是二三流的角色,手中兵器被缅刀截断,吓 得急忙后退。樊英纵身一跃,立即跳上瓦面。蓦听得一声大喝:“哪里走?” 金刃劈风之声,已到脑后。
  樊英斜身滑步,反手一刀,只听得“?”的一声,火花飞溅,樊英的缅 刀,并没有将敌人的兵刃截断,虎口反而给震得发热,定睛看时,只见来的 是一个黑衣卫士,使的是一柄厚背斫山刀,足有四五十斤,这种大刀,本来 是在冲锋陷阵之时,马上交锋之用,这卫士竟然举重若轻,带着这样沉重的 斫山刀,纵高跃低,拿来当作夜行人的轻便兵器,只这一点,已足见功力非 凡。
樊英暗暗吃惊,那黑衣卫士更是诧异不小,这黑衣卫士本是御前的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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