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神庙惊心 忠臣受香火 龙门纵目 玉女动情怀
于承珠定一定神,向一个跟随神像游行的人问道,“你们这位城隍老爷 是谁?”那人鼓起眼睛说道:“城隍就是城隍,当然是神。你这位姑娘问得 好怪。”于承珠怔了一怔,心道:“他是不知道这神像就是我的父亲呢?还 是不方便对我说?”又问道:“城隍庙是谁起的?”那人道:“捐钱的绅商 多着呢,我也说不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于承珠锲而不舍,又问道:“这 神像是谁雕刻的?”那人愠道:“你问管木工的头子去。我可没工夫和你说 废话。”急急忙忙赶上前头,抬着城隍像的行列已去得远了。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是中暑吧?”摸摸于承珠的额头,但觉一片沁 凉,于承珠甩开他的手道:“别胡闹。”小虎子心道:“你才是胡闹呢,哪 有这样问人家的。”但见于承珠一福丧魂落魄的样子,小虎子甚是担忧。
他哪知于承珠心头的紊乱,须知于承珠的父亲于谦是以叛逆之罪被抄家 处斩的,虽然天下之人,闻讯悲愤,但在皇帝淫威之下,谁敢吐半句不平之 语?想不到昆明竟然把于谦奉为城隍。于承珠心道:“昆明虽然僻处南疆, 但仍是朝廷管治,若被朝廷官吏看出这是我父亲的神像,发起造像建庙的人 定难逃抄家灭族之祸,谁人有这般大胆。”而且也想不到昆明城中,有什么 父亲的亲友。心中更是奇怪,暗道:“想不到父亲竟然会到这辽远的边城来 作城隍。”
于承珠身不由己地跟随着看热闹的人走到城隍庙去,城隍本来不是“尊
神”,天下各地的城隍庙都只是聊具规模而已,这座城隍庙却大得出奇,进 了三重,才到大殿,但见飞檐翘角,金碧辉煌,大理石的檐阶也有数十级之 多,于承珠与小虎子挤到前面,但见大殿里香烟缭绕,挤满了人,忽闻得八 音齐奏,看热闹的人纷纷让道,有人说道:“瞧,小公爹来了!”
于承珠忙向旁边一位老者请问道:“哪位小公爹?”那老者笑道:“昆
明城里能有几位国公?”于承珠大吃一惊,道:“是沐国公?”那老者点点 头道:“不错,这城隍庙便是沐小公爹倡修的。”只见那乘蓝呢大轿停在台 阶下面,轿中走出一个贵介公子,唇红齿白,看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 有些稚气。他一进来,殿中肃静无哗,赞礼的道:“鸣钟击鼓,请尊神升位。” 原来这位小公爹是来主持城隍庙的落成大典的。
于承珠如在梦中,惶惑不己,原来沐家世袭黔国公,镇守云南,在朱元
璋的手下大将之中,算得是最有福气的一位。沐家始祖沐英,还是太祖朱元 璋的养子,平定了云南的“梁王之乱”后,受封为“黔国公”(见《明史》 一二六,列传四。),沐家的子孙,有好几位都是驸马,宫贵荣华,在功臣 之中,数不出第二位。
于承珠的父亲是明朝大臣,于承珠当然熟悉本朝史事。要知明太祖朱元 璋刻薄寡恩,得了天下之后,大杀功臣,手段毒辣,实不在汉高祖刘邦之下。 他手下的大臣,军功比沐英大的有的是,例如徐达、常遇春、蓝玉都是,但 或者本身不得善终,或者子孙遭受诛戮。如蓝玉以“叛逆”罪诛三族,常遇 春的儿子也被牵连入蓝玉案内而被赐死;徐达是明朝开国的第一功臣,受封 为中山王,赐有免死的铁券丹书,但后来燕王以叔夺侄位(明成祖),徐达 的儿子徐辉祖仍不免被削爵幽死(见《明史》一二五,列传十三)。只有沐 英一家,远镇云南,世代为“公”(爵位),可算异数。
因此于承珠听说这城隍庙是沐府的“小公爹”倡修的,不胜惶惑,心中
想道:“若是别人也还罢了,沐家屡代都得朝廷恩宠,何以他却不怕牵连, 给我的父亲立像造庙,虽说是假托城隍,但如此昭彰,岂能瞒尽所有之人。 而且也未听说我父亲和沐家有什么交情,这事未免太奇怪了。”
只见那小公爹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下面的绅商依次进香行礼,只是 除了那“小公爹”之外,却并无一个官员。
于承珠忽地排众而出,在庙祝手里也接过三住香,热泪盈眶,跪在神前, 低头默祷:“爹爹呵,你被奉敬为神,永受万民膜拜,死也不朽了!”
那小公爹甚是诧异,招手叫她问道:“你有什么委屈,要禀告城隍?” 于承珠拭掉眼角的泪珠,道:“没什么,我见你们如此尊敬城隍,一时感触, 禁不住流泪了。”小公爹越发奇怪,正想再问,忽听得外面又是鸣锣开道之 声,有人报道:“王副将军到。”
小公爹皱眉道:“他也来做什么?”走出去迎接,于承珠乘机退下,偶 然一瞥,忽见那两个卖艺的父女也挤在一个角落里,正在偷偷地望着自己。 于承珠心中一凛,想道:“待黑白摩河一到,可得立刻离开这儿。”她
也自知露了痕迹,但眼见自己父亲的神像,却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锣声一止,只见一个贵官走进庙来,小公爹道:“王将军,你也来进香
吗?”那贵官道:“小公爹,你这场功德造得好呀。”向城隍像打量了好一 会,笑道:“好手艺,刻得栩栩如生。为什么和我在别处所见的城隍像不同?” 小公爹道:“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城隍,这有什么奇怪?”那王将军哈哈 笑道:“小公爹此言,真是令我大开茅塞,原来城隍像也是因地不同的。哈 哈,这建庙造像,是沐公爹的主意还是小公爹的主意?”小公爹淡淡说道: “这是我的主意,有什么不对么?”
那王将军满脸奸笑,道:“好极了,在蛮夷之区,原不妨以神道设教,
这是圣人也说过的。”旁边的土著绅商,听那将军说云南是“蛮夷之区”, 个个怒目而视。那位王将军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急忙堆满笑容,补上 一句道:“兄弟的意思,咳,咳,兄弟的意思,是说小公爹的作为,颇合圣 贤之道。”这句话可捧得极为牵强。那小公爹笑道:“是吗?好,好!那么 你也该向这城隍叩三个头!”那个将军名叫王镇南,身受平南副将军之职。 云南的军政大权一向操于沐家手中,“平南将军”也是现任的“黔国公”沐 琮自兼,这位副将军虽是朝廷派来的,其实形同“伴食”,毫无实权,被小 公爹沐璘强他向城隍像叩头,心里虽然是万分的不愿意,却不敢不依,果然 跪倒地上,乖乖地叩了三个响头,站起来时,满面尴尬之色。于承珠瞧在眼 里,心中笑道:“这个王将军一定是曾经见过我的父亲,哈哈,叫一个朝廷 命官,向‘叛逆,叩头,这位小公爹的恶作剧可真令人痛快!”
那位王将军搭讪了几句,悻悻而退。看他走出庙门,里面的绅商们窃窃 偷笑。小公爹沐璘抬起眼睛,在人丛里寻觅于承珠,忽听得门外又是肃静无 哗,进香参神的人们自动让开,只见两个丫鬟陪着一个小姐走上台阶,沐璘 急忙迎上去道:“姐姐,你也来了。”这位小姐正是黔国公沐琮的女儿沐燕。 看她长眉入鬓,婀娜娇柔,却是步履安详,气度高华,自有大家风范,只见 她先向城隍像裣衽施礼,然后对沐璘说道:“弟弟,你跟我回去吧,爹爹在 找你呢。”沐璘吃了一惊,道:“爹爹有什么说?”沐燕似乎不方便在此多 说,微微笑道:“都有我呢,你回去吧。”将沐璘拉出庙门,于承珠在人丛 里举眼偷窥,但见她眉宇之间,隐有忧色。
沐璘、沐燕一走,庙里乱嘈嘈的,外面的人也争着进来参神,于承珠与
小虎子乘机退走,于承珠暗中偷看,那卖艺的两父女还留在庙中,似乎并没 有发现她。
于承珠如在梦中,对眼前之事,实是百思莫解。心中想道:“看这情形, 听那少女的语气,这建庙造像之事,沐国公想来事先未知。但这小公爹如此 年轻,他未曾见过我的爹爹,又怎知道我爹爹的相貌。”
小虎子满怀纳闷,道:“姐姐,你当真不是中暑吗?”于承珠笑道:“你 怎么胡乱咒我?”小虎子道:“我看你有点失常,刚才好端端的怎么在庙里 哭起来了?”于承珠道:“你看他们那样尊敬城隍,所以叫我也感动了。” 抿嘴一笑,小虎子道:“不,你一定有什么心事,瞒着不告诉我。”于承珠 皱眉道:“别再在这里胡缠啦,小孩子知道什么大人心事?赶快回去吃中饭 正经。”
小虎子道:“不,不!你答应过我,下午去逛西山的。君子一言??” 于承珠给他逗得笑起来,接着他的口头禅道:“快马一鞭!”小虎子笑道: “好,那么说话算数,你快带我去逛西山。”于承珠道:“你就不饿?”小 虎子嘻嘻笑道:“我袋里还有几十文铜钱呢。”于承珠道:“你为什么不给 那卖艺的老头?”小虎子道:“我是诚心留给你吃午饭的呀。我瞧你那个样 儿就知道你忘记带银子了。”笑嘻嘻地拉于承珠到一个小店子里吃了两碗米 线,袋里就只剩下三枚铜钱了。
走出城来,天方过午,万里无云,是一个大好的晴天。于承珠胸怀舒畅,
把心事抛过一边,尽情观赏山景。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虚传,越上山势越奇 越险,一到龙门,更是令人惊心骇目,那“龙门”竟是从山峰上凿出来的, 从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庙宇,竟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苍茫无际的滇池, 拾级而上,山风飞衣,如登仙境。于承珠赞一副对联道:“仰笑宛离天尺五, 凭临恰在水中央。”下望滇池,悠然神往。
龙门的沿崖都凿成石廊,迂回曲折,有的地方,仅容一人侧身穿过,小
虎子笑道:“这地方最好捉迷藏。”于承珠不禁失笑,道:“带你来逛西山, 你却想捉迷藏,岂不辜负了这天然美景?”
登上龙门,只见一幅壁画,画中一条鲤鱼,凌空飞跃,下半身是鱼身,
上半身却是龙相,传说中的“鲤鱼跃龙门”,便是这个所在,据说“龙门” 太高了,所以滇池中的鲤鱼,若能跃过龙门,便可化龙升天。小虎子笑道: “我看,就是天下的第一等轻功,也难以跃过龙门!”于承珠又不禁哑然失 笑,但却也佩服他对武功的专心注意,心道:“怪不得黑白摩诃说他是个有 根基的孩子,对武学简直是入了迷。”
龙门上还有个魁星的石雕像,那是用整块石头刻出来的,只有手里的笔 却是木的。于承珠看那题记,原来这在峭壁上凿出来的龙门,竟有一个哀艳 绝伦的故事。据说有位少年,因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无寄托,便独自跑 到西山上去刻龙门,是想留下一个胜迹,纪念他的情人。刻到最后的魁星像 时,没有石头适合刻魁星的笔,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这一点点不能 完成,伤心到了极点,竟从龙门跃下,丧身滇池。于承珠读了题记,只感到 心头一阵迷惘,想道:“这少年的作为又比逃禅的境界更高了!呀,可惜在 这世上,实是难逢具有这样真情挚爱的少年!”铁镜心的影子突然又从她心 中飘过,她俯瞰滇池,但见滇池上的点点浮萍,忽地被风吹散,水中的无数 花瓣,也各自飘零,心中更增凄楚。
小虎子忽然悄然说道:“听,下面好像有人说话。”
于承珠自小跟随云蕾练金花暗器,耳力极好,又学过“伏地听声”的功 夫,当下把耳贴在石壁上一听,龙门的石廊是从峭壁上凿出来的,迂回曲折, 数步之外,彼此不见,但那声音从石壁上传过来,虽然细如蚊叫,却是清清 楚楚。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王将军郑重付托,这封信关系重要, 你一定要送到京中。”另一个声音道:“交给谁?”先头的声音道:“给大 内总管阳宗海。若然阳宗海出差去了,就交给御林军总指挥娄桐荪。若然两 人都出差去了,就直接交给宫内的王公公。”那人嗯了一声,过了半晌问道: “若是途中碰到沐公爹的人呢?”先头的声音答道:“能敌则敌,不能敌则 跑,跑不了就把书信嚼碎吞下,总之不能让此信落在任何人的手中。”那人 道:“哎呀,这可是卖命的事儿,我可不可以回家一转,告别妻子。”先头 那声音道:“张老大,干咱们这一行的还怕死么?你今晚可就得立刻动身, 嫂子有我照料,你不必担心。”说到此处,两人再无言语,只听得脚步声从 里面走出来。
于承珠心中一凛,想道:“这王将军定是今日到城隍庙的那个官儿,只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把密信写好了!听这语气,看来这封信定是对沐公爹 有所不利。”心中一动,主意己决,拉小虎子道:“玩得够了,咱们该回去 啦!”
石廊里那两个家伙忽然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承珠与小虎
子走进石廊,两人一望,见是一个少女和一个孩子,只当他们是来游山的姐 弟两人,放下了心。那个张老大是个好色之人,见于承珠丽质天生,故意迈 前两步,堵着石廊的狭窄的通道,嘻嘻笑道:“小姑娘,这里真不好走,要 不要我拉你一把?”
小虎子一个箭步跳上,喝道:“让开!”肩头一撞,左拳从时底穿过,
就想来他一招“龙拳”,于承珠急忙将小虎子一扯扯开,那人被小虎子一碰, 略一侧身,正想施展擒拿手的功夫,将小虎子摔到石壁上,忽觉一阵香风, 于承珠已是和他挨肩擦过,那人心魄一荡,伸手去拉,却没有拉着,他的同 伴急忙止着他道:“张老大,别胡闹啦。”张老大被他的同伴喝着,悻悻骂 道:“哼,你这个小蛮牛,要不是老子今天有事,定要捧你一顿!”小虎子 回头还骂道:“好呀,小爷正想打架!”于承珠忙把小虎子拉开,赔笑说道: “我这弟弟是有点牛气,请你们两位大人不要见怪孩子。”那个张老大听得 非常舒服,叫道:“喂,你这个小妞儿很好,你叫什么名字。”于承珠只当 不听见,在他说话的当儿,已拉着小虎子走出石廊。
小虎子甚是不平,向于承珠发作道:“那个家伙胆敢欺负你,你为什么
不让我打他一顿?” 于承珠道:“要打他我不会打吗?快走!”小虎子满肚闷气,但见于承
珠声色俱厉,却是不敢违拗,只得提起脚步,跟着于承珠快跑。 还未跑至“三清阁”,只见那两个家伙已气呼呼地追了上来,破口骂道:
“两个小贼,给我站着!”原来于承珠适才在与那个张老大挨肩擦过的刹那, 已施展了空空妙手,将那封密信偷到手中。这手功夫,正是张丹枫所传的绝 技之一。当年张丹枫初遇云蕾之时,就曾施展过这一手绝技,将她的银子偷 得干干净净,和云蕾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张丹枫说这不是正派的武功,本来 不想传给于承珠的,但于承珠听了师父当年戏耍师母的故事,缠着要学,想 不到却在今日派了用场。
那张老大也算机灵,于承珠一走,他猛地想起:“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
撞得我肩头作痛?”一摸怀中,发现失了信件,这一急非同小可,忙与同伴 追赶,只见于承珠与小虎子不走正路,己绕过三清阁向后面奔上山去,张老 大倒抽了一口冷气,看于承珠这身轻功,竟是在自己之上。
这张老大本是京中的一个侍卫,名叫张大洪,被派在昆明,察伺沐国公 的。为怕起疑,所以将家小也带了来,装作一家普通的民居。他的同伴名叫 王金标,却是征南副将军王镇南手下的一个亲信,原来也是京中的侍卫,跟 王镇南来负监视沐琮之任。沐家虽然世代效忠,极得历朝皇帝信任,但皇帝 必须派人监视各省的封疆大吏,乃是明朝行之已久的制度,并非云南一省为 然。王镇南到昆明作沐琮的副将,已有十多年,从未发现过半点可疑之迹, 张大洪与王金标正愁没有建功的机会,会老死云南,想不到却出了一桩小公 爹为于谦造像,奉为城隍的事情,正好借事生非,邀功图赏。所以王镇南立 刻写好奏折,叫王金标偷偷交给张大洪,哪料事有凑巧,却偏偏碰到了于承 珠,密件竟然给于承珠愉去。
于承珠那“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虽然令他们大吃一惊,但他们哪肯 就此干休,仍然拼命追赶。小虎子的内功根底甚好,轻功却非所长,跑了一 会,距离渐渐缩短,于承珠不得不放慢脚步等他,张大洪把小虎子恨得牙痒 痒的,追到三丈左右,一抖手便发出两支瓦面透风镖,他在这暗器上下过十 年工夫,百发百中,哪知小虎子溜滑非常,听风辨器,身躯一矮,钻入茅草 丛中,铮铮两声,两支镖都打在石上,小虎子哈哈大笑,钻出来道:“没打 着!”回头还扮了一个鬼脸。但经过这样一会儿闪躲的工夫,张大洪已追到 他背后一丈之地,猛地纵身飞起,喝道;“小贼还想走吗?”一招“苍鹰扑 兔”,竟是河北岳家“五擒掌”的功夫。于承珠距离小虎子在十丈开外,回 身来救,已是不及。
张大洪出道以来,曾用这“五擒掌”法伤过不少好手,满以为小虎子定
然难逃掌下,却忽听得小虎子嘻嘻笑道:“你尽缠着小爷乞讨,没话说,小 爷只好把身上这几个铜钱都施舍给你啦!”陡然间铮铮数声,小虎子把身上 仅剩的三枚铜钱,用轮指手法一下弹出,当作“金钱镖”使用,分打张大洪 头上的“太阳穴”,胸膛的“璇玑穴”,和脚跟的“涌泉穴”。“太阳穴” 和“璇玑穴”都是致命的穴道,也亏得张大洪武功不弱,人在空中,居然能 把“五擒掌”法硬使开来,接了小虎子打来奔向他上盘中盘的两枚铜钱,但 他为了全力防护“太阳穴”和“璇玑穴”,脚跟的“涌泉穴”却给铜钱打个 正着,立刻跌倒尘埃,眼泪直流,小虎子笑道:“哈,我不杀你,你哭什么? 牛高马大,泪汪汪的,你羞不羞?”涌泉穴被打中必然流泪,小虎子岂有不 知?他乃是故意向敌人挖苦。
王金标一声大吼,双臂一振,飞掠丈许,喝道:“好小子,朝我来吧。” 陡地拔出一支判官笔,向小虎子身上的大穴疾点,他是河北的打穴名家,又 善接暗器,立心要点倒小虎子给同伴泄一口气。
小虎子道:“糟糕,我身上不名一文,你怎么还向我乞讨!姐姐,你给 我打发他!”这一瞬间,小虎子已接连遇了几次险招,王金标的判官笔,疾 发如风,把小虎子迫得团团乱转,眼见他笔尖一起,直指到了小虎子的前心, 忽听得于承珠清脆的笑声叫道:“好,我给你赏他金子!”王金标只见眼前 金光疾闪,急把判官笔招架,但听得铮铮两声,于承珠的两朵金花给他的判 官笔碰飞,王金标正想说两句俏皮话,忽地那两朵金花在空中一转,斜飞射 下,来势更急,王金标善挡暗器,却还未见过这种打法,猝不及防,两朵金
花都打中了他的穴道,登时晕倒。小虎子笑道;“他哪值得你赏他金子。” 将金花取回,又向张大洪的软麻穴重重地踢了一脚,这才肯跟于承珠下山。 于承珠试用阿萨玛兄弟发金球的手法,果然一举奏效,甚是高兴。回到 旅舍,关上房门,拆开那封密信,却是一忧。原来那封奏折果然是密报沐小 公爹给于谦建庙造像之事,奏折还拟好条陈,叫皇上宣召沐小公爹入京,将 他废为庶人,另选沐家的子侄,立为国公。另外有几个条陈,是削沐国公权 力的办法。于承珠因为沐璘给她父亲造像,对之颇有好感,拿了这封信,一
时想不出处置之法。 黑白摩河还没有来到,于承珠无人商量,闷闷不乐,吃过晚饭,便躺在
房中,小虎子听说云南的“花灯戏”好看,邀她去看,她也提不起兴趣。黄 昏之后好一会子,大约是相近二更的时分,旅舍主人忽然进来报道:“外面 有一个人要来求见于姑娘,问于姑娘见是不见?”
于承珠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老掌柜道:“是一个漂亮的相公。” 于承珠道:“就只一个人吗?”老掌柜道:“不错,就只他一个人。”于承 珠大为诧异,初时她还以为是黑白摩诃寻来,后来又以为是段澄苍,但段澄 苍断无一人前来之理,沉吟半晌,想道:“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认得我?” 掌柜的道:“那位相公看来人很正派,于姑娘见是不见?”云南的男女大防 虽然没有中原严谨,但一个少年男子夜间到旅舍去拜会一个单身女客,事情 却也并非寻常,那老掌柜受了来人的厚礼,给她尽说好话,于承珠沉吟半晌 道:“好吧,那就请这位相公进来。”
掌柜的一走,小虎子便笑嘻嘻地羞于承珠道:“一个漂亮的相公!嘻嘻,
原来姐姐的意中人在这儿!”于承珠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面色一端,道,“此人深夜求见,必有机密之事,你躲回房去。”小虎子道: “嘻,你嫌我在旁,不好意思么?”于承珠双眼一睁,装作发怒的神气,小 虎子伸伸舌头,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房中。他的房间就在于承珠的隔邻, 小虎子淘气得很,跨在墙上,准备偷偷听他们的说话。
于承珠满腹疑团,没有注意小虎子的动静,过了片刻,只听得掌柜的在
外面说道:“客人来了。”于承珠打开房门,但见一个披着白狐裘披肩的华 贵少年,缓缓走入,于承珠怔了一怔:这个人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于 承珠道:“请问相公高姓大名,夜间到此,有何见教?”那少年打量了房间 一眼,听得那老掌柜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忽然微微一笑,将房门关上,而且 闩上了门闩。
于承珠勃然色变,喝道:“你干什么?”那少年“噗嗤”一笑,笑声甚
是柔媚,于承珠心念一动,只见那少年除下头上的方巾,露出一头秀发,于 承珠仔细一看,这才认出原来是日间陪着沐小姐到城隍庙进香的一个丫鬟。 于承珠心中暗笑:自己两年来都是女扮男装,竟然看不出她的破绽。
那丫鬟道:“于小姐,请恕冒昧!”于承珠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住在此间?”那丫鬟不答这话,道:“我家小姐有请。于姑娘见到小姐,一 切就明白了。”于承珠更是疑惑,那丫鬟道:“请于姑娘马上动身,小姐有 极大的疑难之事,要向于姑娘讨教!”于承珠心头一震,想道:“莫非是与 今日之事有关?”继而想道,“我正愁没法处置那封密信,交给沐小姐岂不 是正好。”那丫鬟又催道:“于姑娘,事不宜迟,三更之后,在街上行走, 就惹人起疑了。”于承珠瞧她眉宇之间,隐有忧色,溢急之情,溢于言表, 便道:“好,我还有点事情要交代一下。”话未说完,只见墙头跳下一个人
来。
于承珠吓了一跳,只听得小虎子笑道:“姐姐,我在这儿呢。”于承珠 向那丫鬟赔笑说道:“我的弟弟淘气得很,你受惊了吧?”那丫鬟道:“没, 没什么,吓,你的弟弟真好本领,我家的武师也及不上他的身手。”她口说 不惊,心头却在卜卜直跳。
于承珠道:“你的黑白师父明日定可赶到,若然我未回来,你就告诉他 们,说是我到沐公爹的府上去了。”小虎子道:“知道啦!”于承珠道;“我 未回来,你一个人不可到外面走动。”小虎子道:“你当我是小孩子么?这 也用得着吩咐。”于承珠道;“那匹照夜狮子马,你要好生照料,不可让人 偷走了。”小虎子笑道:“这马是你的命根,我也宝贝着它呢,谁敢偷,我 就和他拼命。”于承珠一笑道:“能偷走这马的人,只怕你未必是他对手。” 小虎子噘着小嘴道:“那你何必嘱咐我?”于承珠道:“这匹马和你已然熟 识,生人它不服,你骑它它不会反抗,若有人来偷,你打不过,就赶快骑着 它跑。”小虎子满不高兴,道:“好啦,好啦,你走吧!少一根马毛,你回 来问我。”
于承珠和那丫鬟走出旅舍,昆明是个山城,二更过后,街上己少行人, 那丫鬟带她走出了小东门,接近郊外,更是寂静,这晚是八月初三,淡淡的 一弯娥眉月在浮云中时隐时现,夜色朦陇,疏杨在夜风中呼啸,颇有萧瑟之 感。于承珠但觉日来一连串的奇遇,心中忐忑不安。
两人刚刚走进城门,忽听得呼的一声,城墙上人影一闪,于承珠听风辨
器,知是有人暗袭,急忙施展“一鹤冲天”之技,凌空跃起,手中的金花尚 未打出,只见那丫鬟的身子也凌空飞起,于承珠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将黑 摩诃给她的那支蛇焰箭发出,尖锐的响箭声中,飞起一溜蓝人,只见一个蒙 着头面的黑衣汉子,抛出一根绳索,索上的套环将那丫鬟套着,待于承珠发 现之时,那丫鬟已给他扯上城墙。
于承珠一抖手发出两朵金花,城墙有三丈来高,金花射到,那人已跳下
城墙,向郊外逃走。这一下,变生意外,于承珠大为惶急,赶忙拔出青冥宝 剑,一跃丈许,宝剑在城墙上一插,手掌一按城墙,拔出宝剑,一翻身也跃 上城头,只见那蒙面人已在数十丈外,月色朦胧,依稀认得出模糊的背影。 于承珠心中一凛:这人的身法好快!急忙跳下城墙追赶。
于承珠的轻功,在江湖之上,已是少人能与比拟,但追了半个时辰,还
是落在那人背后十余丈之多,于承珠也曾接连发过三朵金花,但终因距离过 远,打不着敌人,于承珠不愿浪费暗器,只好紧紧追踪,过了一阵,只见那 人走入一个山拗,于承珠追入山谷,已失了那人的影子,但见一间大屋,不 似山野人家,屋中透出灯火。
山谷内再无第二家人家,这蒙面人当然是躲进屋内去了。于承珠不暇思 索,追到那间大屋门前,见那两扇大门,似是虚掩,于承珠用力一推,那两 扇又厚又硬的红木大门,竟然应手而开。于承珠心头一震,想道:他故意不 关大门,难道是诱敌之计么?但救人要紧,而且她艺高胆大,也顾虑不了这 许多,略一迟疑,便拔足跨门直入。
走了十数步,那两扇大门忽然“砰”的一声关合,于承珠回头一望,却 又不见有人。于承珠怒道:“算你是龙潭虎穴,我也闯你一闯!”里面隐隐 传出笑声,于承珠循笑声追去,几重门户,都是虚掩,应手便开,只有一所 厅堂内,一个军官高踞上座,那丫鬟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的绳索尚未解脱。
于承珠一看,怒气上冲,骂道:“哼,原来是你!身为大内总管,半夜 掳人,该当何罪。”这军官正是阳宗海。
阳宗海哈哈笑道:“于小姐,你在青天白日,出手伤人,又当何罪?” 敢情他已知道于承珠白天之事。于承珠道:“你知道她是谁?”阳宗海笑道: “别人畏惧沐国公,我阳宗海何须畏惧?”“砰”的一声,拍案喝道:“小 丫头,快把书信交出来?”那丫鬟道:“什么书信?”阳宗海道:“王将军 的密信?”那小丫鬟道;“哪个王将军?”阳宗海道:“你装什么傻?你家 小姐差遣你半夜三更去找于姑娘,为的什么?你不交出来,我只好无礼了, 瞧,我敢不敢搜你!”伸手便撕那丫鬟的衣服,那丫鬟叫道:“你敢欺侮公 爹府内的人!”阳宗海冷笑一声,“嗤”的一声把那丫鬟的外衣撕为两片, 露出里面女装的红缎紧身。
于承珠大怒喝道:“信件在我身上,你欺侮一个丫鬟,不要脸么?”阳 宗海正是要她说出这话,哈哈笑道:“你何不早说?将信件交给我,万事干 休,要不,你也休想出去。”于承珠道:“有本事你就来取!”青冥宝剑倏 地进招,阳宗海在椅上一跃而起,施展小擒拿手的功夫,便来抢于承珠的宝 剑,转眼之间,拆了几招,阳宗海道:“少年人果然进步得快,哼,哼,但 要和我对手,那还差得远呢!”一招“飞龙在天”,双掌齐出,于承珠退了 两步,阳宗海亦已趁势拔出长剑!
于承珠身落虎口,豁出性命,把百变玄机剑法使得凌厉无前,激斗中又
将那丫鬟身上的绳索削断,那丫鬟吓得软了,绳索虽解,却不会走路,于承 珠急道:“你快跑,不必顾我。”阳宗海大笑道:“到了这里,还想逃走, 你做梦么?”转眼间只见门口站满了人,被小虎子用铜钱打伤的那个张大洪 也在其内,这些人都知道阳宗海素来单打独斗,只有张大洪不知就里,跳进 去想报今日之仇,于承珠回身一剑,左手一弹,金花从剑底飞出,在张大洪 的额角上穿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阳宗海喝道:“抬他出去,你们堵着外边,提防有什么可疑的人潜入。
这屋子里谁都不许跨进半步!”于承珠适才那几下子动作虽快,阳宗海若肯 出手拦阻,于承珠焉能从容发出金花?看来他是有意让张大洪受伤的了。
阳宗海自恃武艺高强,满心以为百招之内,定能将于承珠制伏,却不料
于承珠乘他分神说话的当口,忽地施展出“穿花绕树”的身法,四面游走, 阳宗海挺剑来追,好几次剑尖已堪堪刺到她的背心,都被她溜走避开,屋外 围观的人乱拍马屁,阳宗海每出一手剑招,他们就啧啧赞赏道:“阳总管好 剑法!”岂知阳宗海出手如风,连刺了数十百剑,却还未能伤得于承珠毫发, 不但阳宗海自觉面上无光,旁观喝彩的人渐渐也叫不响了。
阳宗海勃然大怒,冷冷笑道:“张丹枫的徒弟连一招也不敢接么?”其 实,于承珠的“穿花绕树”身法,只能应付一时,久缠下去,定因气力不继 而露出破绽。阳宗海的武功和气力都较她强,只要沉得住气,终能取胜。不 过阳宗海自恃身份,总觉得在百招之外,纵然能够将她擒获,亦是胜之不武。 故此急着要激她还手、接招。
于承珠果似被他激动,忽地回眸,一声冷笑,喝道:“接招!”陡然间 剑光一闪,铮铮两声,金花从剑底飞出,阳宗海猝不及防,只得退后几步, 举剑一格,说时迟,那时快,第三第四朵金花又相继射到,阳宗海掌劈剑挡, 将金花一一震飞,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说话之间,五、六、 七、八朵金花连翩飞至,阳宗海卖弄本领,纵身一跃,一招“神龙入海”,
长剑一个盘旋,但听得一阵铮铮之声,四朵金花都给荡开,阳宗海得意之极, 发声狂笑,却不料先前给他格开的那几朵金花,在空中斜飞急射,忽地又掉 转头来,对准他的穴道射下,阳宗海一怔,刚刚震飞的那四朵金花也一齐掉 头飞回,全奔向他的大穴。
阳宗海这才看出,那满空飞舞的金花,走的都是弧线,虽然给他震飞, 却是丝毫不乱,竟似都有轨迹可循。阳宗海吃了一惊,心道:“这小丫头的 手法好古怪!”转瞬间于承珠已是一连发出十八朵金花,在空中织成金光闪 闪的大网,将阳宗海的身形笼罩在光网之下,阳宗海多好武功,这时也不禁 有点手忙脚乱。
于承珠所用的手法,正是她从阿萨玛兄弟的金球手法中所参悟出来的, 可惜时日无多,未臻化境,要不然就凭这一手暗器的功夫,便可制阳宗海的 死命。这时阳宗海虽然有些忙乱,但金花却伤不了他,只见他把一柄长剑舞 得风雨不透,金花一沾着他的剑尖,立刻便给荡开,铮铮之声,繁音密响, 不绝于耳!却无一朵能透过他的剑圈!
阳宗海怒极气极,把手一挥,只听得轰隆隆几声大响,那座客厅左右两 边的四扇大门全都关闭。于承珠早已绝了逃走之念,仗着一口宝剑,十八朵 金花,和阳宗海硬拼,但见满屋子里金光闪烁,有如流星掠空;剑气纵横, 俨若银虹交错。屋内的灯火虽然全都熄灭,但在金花宝剑的光芒闪耀之下, 对方的身形移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阳宗海一声大吼,振剑疾挥,左手又使出劈空掌的功夫,竟然在金花交
织的网中,硬冲而出。于承珠吃了一惊,却也不惧,青冥剑盘空一转,抢着 占了上首,和他抢攻。阳宗海的武功虽然较于承珠高出不止一筹,但这时他 既要防备那满空飞舞的金花,又得提防自己手中的长剑会给于承珠的宝剑削 断,有此两重顾忌,竟然还给于承珠稍占上风。这一战双方都使出平生绝技, 阳宗海心中暗暗叫苦,他本来尚有其他办法可令于承珠束手就擒,但自己说 话在先,若然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无法降服,面子何在?因此只好与于承 珠苦斗,只听得外面晨鸡三唱,窗孔渐渐透入微弱的光线,他们大约是在四 更之时动手,这时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更次,双方都己感到筋疲力倦,仍是 分不出高下,苦战不休!伏在外面从窗眼偷窥的人,都在暗暗担心,却又不 敢叫阳宗海罢手。
阳宗海也想不出如何了结,又过片刻,于承珠气喘的声息可闻,阳宗海
的头上也冒出腾腾白气,他的内力虽较于承珠远为深厚,但于承珠的金花暗 器过于厉害,只要有半点疏神,就会被打中穴道,阳宗海两面照顾,比于承 珠自是吃力得多。再过片刻,窗孔中透入来的光线更为明亮,想来外面己是 天光大白了。
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道:“阳大人,王将军有请!”阳宗海正巴望有此一 唤,应了一声,振剑一封,将于承珠迫退两步,大声喝道:“小丫头,让你 多活几个时辰,待我回来再慢慢地收拾你。”于承珠冷笑道:“大总管想逃 走了么?”阳宗海顾不得和她斗口,突然振臂一冲,平地拔起,只听得“轰 隆”一声,屋顶开了一个天窗,阳宗海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于承珠正想随着 出去,就在这刹那之间,屋子里突然天摇地动,那丫鬟本是躲在一个“死角”, 藉着大理石桌遮蔽,不敢动弹,这时急得冲了出来,急声唤道:“于姑娘, 于姑娘!你在哪儿?”于承珠心头一凛:我怎么忘记了她?柔声答道:“别 怕,别怕!我在这里呢!”回身将她抓着,说时迟,那时快,上面天窗已闭,
同时,屋中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于承珠抱着那个丫鬟,使不出力来,跟着 她一同堕下,下面竟是个黑黝黝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于承珠气得大骂,想 不到阳宗海的身份,竟然会使出这种下流手段。正是:
滇池也自风波险,虎穴龙潭又一遭。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牢底救人 神通来异士 筵前骂敌 正气属娥眉
于承珠正在破口大骂,忽闻得水声淙淙,遍体生寒,上面有人声说道: “阳总管有话吩咐,叫你将宝剑与书信抛上来,否则休怪我们不留情面,先 把你淹个半死。”于承珠道:“好,你把地牢打开!”待上面露出天光,于 承珠立刻施展“一鹤冲天”之技,同时嗖、嗖、嗖地发出三朵金花,那地牢 深达十余丈,于承珠不知深浅,纵起丈余,手刚扪着石壁,只听得“轰隆” 一声,地牢的铁盖又再关闭,上面的人哈哈笑道:“城隍庙里弄鬼,孔夫门 前卖文,哈哈,倒教咱们发了横财!哼,小丫头,你不老实,那只有自讨苦 吃!”水声渐来渐大,渐渐淹至膝盖,于承珠气得半死,那小丫鬟直冻得牙 关打颤。
于承珠解下一件衣裳,将她搂着,道:“你害怕吗?”那丫鬟眨眨眼睛, 说道:“本来害怕,和你在一起,就不害怕啦。”于承珠微笑道:“为什么?” 那丫鬟道:“因为你是我朝第一个大忠臣的女儿。我想令尊大人当年为了挽 救国家,甘受灭门之祸,尚且不惧,咱们挨点饿,受点冷,又算得了什么?” 于承珠大为感动,心道:“古语云:死有重于泰山,真是不错。我父亲虽然 含冤屈死,但令得天下妇孺也闻风而起,这死也值得了。”
那丫鬟抬起眼睛,道:“于姑娘,我得见你,这一生总算没有白过了。
我家小姐对你仰慕得很。”于承珠道:“我对你家的少爷小姐也感激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那丫鬟道:“我叫社金娥,是大理的白族人,从小就服待 沐小姐。”于承珠道:“嗯,你们怎么知道我的来历?”杜金娥道:“是小 姐告诉我的。她还知道是你打伤了张大洪和王金镖呢。”于承珠诧道:“她 怎么知道?”杜金娥道:“昨日在西山巡逻的兵丁,将他们两个人抬回来, 恰好沐公爹不在,大家都出来看热闹,沐小姐认得那王金镖是王将军营里的。 问他们为什么受伤,他们不肯说。后来王将军就派人将他们领走了。沐小姐 匆匆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就要我到旅舍找你。”于承珠道:“他们既没 有说,你家小姐又怎知道是我打伤的?”社金娥道:“她认得你的金花暗器。 她说天下能发这种暗器的只有两人,不是张大侠的夫人就是你了。”
于承珠疑云大起,心中想道:“沐小姐兰闺弱质,公府千金,怎的这样
熟悉武林之事,再说,她又怎么知道我在那间旅舍居住?”恨不得即刻飞出 去找着沐小姐将这个闷葫芦打破,但在这深不可测的水牢中,天大的武功, 亦是插翼难飞。好在水淹过膝盖之后,就不再上涨了。那丫鬟又冷又饿,连 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于承珠一直将她抱着,不让她受水浸,渐渐于承珠也 觉饥饿难堪,气力渐感不支,忽地上面亮光一闪,有一包东西“卜”地跌落 下来,于承珠急忙接着,上面铁盖关闭,水牢中又是漆黑一片。
于承珠只觉手心温润,原来上面抛下的竟是一大包荷叶饭,饭的香味和 荷叶的清香混和,透入鼻观,十分诱人。那丫鬟精神一振,抬起头道:“好 香,好香!”于承珠心头一动,想道:“他们不是恫吓说要饿死我吗?怎么 又把食物抛下来了?莫非这荷叶饭中下了毒药?”忽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道:“别怕,别怕,你放心食好了。”于承珠吓了一跳,只觉得这声音似曾 熟识,但透过石壁,原音已变,怎样也分辨不出。
内功有了火候的人,能够鼓气行远,声音比常人传得远几倍,这也不足 为奇。但这地牢密不通风,声音竟然能透壁穿入,这份功夫,却是非同小可! 于承珠想道:“此人竟然具有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若要擒我,那是易如反
掌,何须下毒骗我?”那丫鬟馋涎欲滴,呻吟说道:“饿死我啦,饿死我啦。 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于承珠微微一笑,道:“是荷叶饭。”将荷叶解开,拔下一支银眷插入 饭中一试,银簪毫不变色,于承珠放心递给那个丫鬓,那丫鬟也无暇问她这 饭是怎么来的?用银簪把饭分成两半,两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但觉这一包极 其寻常的荷叶饭,胜似任何海味山珍。
接着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水牢中的水本来已浸至腰部,就在她们 食饭的时间,水竟然渐渐消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露出牢底的石块,水已 完全退去了。于承珠又惊又喜,心中想道:“这是什么用意?送饭的那人究 竟是友是敌?”
那丫鬟疲倦之极,靠在于承珠的身上沉沉睡去。于承珠不去惊动她,独 自呆呆地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得上面乒乒乓乓的好像是兵器碰击的 声音,声音透入地牢,有如晴天打起的闷雷,转瞬之间,诸声俱寂,忽然露 出天光,只见地牢上的铁盖已经开启,于承珠一跃而起,叫道:“金娥姐姐, 咱们有救啦。”
那丫鬟揉揉眼睛,跳起来道:“什么?”于承珠道:“你搂着我,不要 害怕,我带你上去。”一手抱着丫鬟,一手拔出宝剑,一跃丈许,将剑插入 石壁,如是者七八次,穿出牢洞,睁眼一看,两人都吓得呆了。
只见屋子里十几条大汉,个个都似受了巫术似的,有的伸剑作刺击之状,
有的弯弓作欲射之状,有的提刀作劈斫之状,诸般怪像,不一而是,最令人 害怕的还是他们脸上的神气,眼睛圆鼓鼓地眨也不眨一下,惊惧、痛苦的神 情令人不寒而栗。于承珠一看,便知道他们是被点了穴道,但看这情形,竟 然是在一照面之间,就被完全制伏。刚才那兵器碰击之声,可以料想得到, 那是他们一窝蜂地拥上,互相碰撞的。于承珠试着给他们解穴,使了几种手 法,毫无效果。
这十几个人,其中纵然没有好手,但在一照面之间,就被人完全点了穴
道,来人的武功之高,简直难以想象!于承珠心道:“难道是黑白摩诃听到 我的响箭,赶来的么?”走出屋子外一看,但见日影西斜,晚霞隐现,四周 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若是黑白摩诃,断无不留下半句话便走的道理。更有 一桩奇怪的是:看那点穴的迹象,并不似什么奇特的手法,和黑白摩诃那一 派大不相同,但以于承珠的本事,竟然无法解穴,看来那人的内功已到了深 不可测的地步,即算是用极寻常的手法点穴,若非内功的根底可以比得上他 的人,便无法冲关解穴,只有等他那一点所凝聚的内力自行消散了。
那丫鬟道:“于姑娘,这里怪骇人的。快走了吧!我家小姐见咱们一夜 没回,不知多着急呢。”于承珠瞿然一惊,在水牢里原来已度过一个白天, 心中虽是疑团莫释,却是没有时间等那些人醒来再问了。
于承珠与那丫鬟巡视一遍,但见处处门户大开,所有的人都被点了穴道, 僵立如死,神气骇人,就像屋子里的那些人一样,马厩中还有几匹马,于承 珠与那丫鬟各选了一匹马,立刻飞奔入城。
沐家的“黔国公”大府在昆明的小东门外,到得公府,已是掌灯时分, 那丫鬟带于承珠从后门溜入,看门的认得她,只道于承珠是她的姐妹,并无 拦阻。这丫鬟带领于承珠穿堂入室,到了一间精致的房子外边,停了下来, 敲门叫道:“沐小姐,于姑娘来啦!”里面毫无声息,那丫鬟道:“咦,小 姐到哪儿去了?”过了好久,才有一个丫鬟出来开门,一见面便道:“金娥
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这个丫鬟名叫银桂,和金娥都是沐燕的贴身 丫头。
金娥道:“说来话长,小姐呢?”银桂道:“小姐走啦。”金娥道:“去 哪儿?”银桂道:“黄昏时候走出园子的,她神色匆匆,我不敢问。”边说 边让于承珠进房来坐,于承珠心急如焚,抬头一望,忽见墙上挂着一张条幅, 写的是辛弃疾的一首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 后名,可怜白发生。”这首词壮气豪情,是辛弃疾的得意佳作,传诵千古, 闺阁之中挂这样的一首词,虽然不很调和,亦不算奇怪,但这首同的笔迹, 铁书银钧,龙飞凤舞,却是张丹枫的手迹!于承珠心中大奇,想道:“咦, 她怎么求得我师父的法书?”
只听得那银桂说道:“公爹今晚宴客,听说京中来了一个什么总管的大 官呢。公爹适才还吩咐小姐,要小姐看管少爷,等席散之后,还有话说的。 岂知小姐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于承珠心头一动,想道:“什么总管,莫非是阳宗海?”问道,“怎么 叫沐小姐看管小公爹?”银桂迟疑一下,金娥道:“这位于姑娘是小姐请来 的,但说无妨。”银桂道:“公爹不知怎的,昨日大发脾气,将少爷锁在内 房,这事情外面没人知道,当然也没有武士看守,所以叫小姐看管。”于承 珠一听,料想定是因为沐璘替自己父亲建庙造像之事,给沐国公知道了,所 以将他幽禁内堂,这事情当然不好明说。
外面有车马之声,银桂道:“客人来啦。”于承珠忽道:“在哪儿宴客?”
银桂道:“在园子西边的藕香榭内。”于承珠道:“你带我去看看。”银桂 吓了一跳,金娥笑道:“我带你去,咱们藏在池塘边的假山石后,可以看得 清清楚楚。若给人发现了,咱们就当在那里捉迷藏玩儿,料公爹不会见怪。” 金娥招待于承珠胡乱吃过一些东西,换过水渍的衣裳,便带她悄悄地藏 到假山石后,但见水榭内宫灯高挂,照耀得如同白昼,筵席似是刚刚摆开, 席上诸人看得清清楚楚,坐在上位的是一个面白无须巍峨冠高服的大官,第 二位果然便是阳宗海,第三位是个武官,于承珠认得是前日到过城隍庙的那 个王将军,主客斜对面的那一位却是个道士,沐国公坐在那道士侧面的主位
上,三绺长须,甚是威严。
金娥悄声说道:“咦,这事情可真奇怪,沐公爹怎么将道士也请来了。” 忽见首席的那个大官口唇开阖,似是说话,杜金娥听不清楚,于承珠练过“听 风辨器”的功夫,把耳朵贴在假山石上,却是一无遗漏。只听得那面白无须 的大官说道:“闻说大理府的白族娃子要造反,由段家带头,将朝廷所派的 官员都驱逐了,有这回事么?”说话阴声细气,竟似女人腔调。沐国公道: “有这么回事。不过他们所发的檄文,却说不是造反,并不想要汉人的地方。 大约是想自立为王。”那大官“哼”了一声道:“自立为王,这还不是造反 吗?朝廷对段家不薄,当年令祖黔宁王灭了大理国后,世世代代对段家为大 理府的知平章事,他怎么还不知足?”沐国公道:“是呀,这事情我已奏禀 皇上,刘公公恰好到来,那好极了,刘公公接近天颜,又是云南桑梓,我正 想问刘公公的主意。”于承珠心道:“原来这是个太监。”明太祖初建国时, 不许太监过问国事,传了几代之后,这禁例松弛,皇帝常常派太监做钦差大 臣,巡阅各省,像明成祖所派的那个太监郑和七下西洋,声威显赫,压倒朝
臣,便是一例。明朝的太监很多是云南人(郑和也是),其中有才能的固有, 祸国殃民的也不少。这个刘公公听他的口音,也是云南人。沐国公向他请教, 他大为欢悦,微微笑道:“公爹下问,我岂敢不尽所言,依我所说,沐公爹 早就该派兵进袭!我这次出京之时,皇上也曾叫我转告公爹,提防蛮人作反, 既然有了反迹,那就只有把他们杀绝!”
沐琮略一沉吟,拈须说道:“大动干戈,岂不令生灵涂炭?”那刘公公 心中不悦,但云南省边疆省分,中枢管辖不到,沐家世代掌权,即算皇帝也 要给他几分面子,刘公公赔笑说道:“沐公爹仁义为怀,不愧为民父母。但 治乱世须用重刑,若然不动干戈,焉能攸平叛乱?我倒要向公爹请教。”沐 琮微微一笑,说道:“日内有两位远客要到昆明,从他们身上,我想好一条 怀柔之策,不知能不能行?我还未及禀奏皇上,先说与刘公公听听。”那太 监放下酒杯,道:“沐公爹请说。”阳宗海插口问道:“是两位什么贵宾?” 心中甚是怀疑,想道:“听沐国公的口气,定然是两位非常人物,如何我的 手下人事先都不知道一点消息,”
沐琮道:“是波斯国的公主和驸马!”此言一出,阖座惊诧,阳宗海道: “波斯公主和大理的叛乱有何关连?”沐琮道:“这位波斯公主的驸马,姓 段名澄苍,我己查探清楚了他正是当年段平章段功的子孙,他的祖先曾从元 军西征,流落波斯,不知怎的,他竟因缘时会,贵为驸马。想是思念家邦, 怀乡情切,不辞万里奔波,重归故里。这倒是本朝的一大佳话呵?”那刘公 公道:“不错,异邦公主来朝,足见圣德远播,但请问公爹,怎的从他们身 上,想到怀柔之策?”沐琮道:“他是段功的子孙,算起来与现在大理的知 平章事段澄平乃是兄弟之辈,我意即请皇上正式封他为大理的平章。”刘公 公道:“这样就能防止得了大理的叛乱么?”沐琮道:“朝廷对他作大理平 章,这只是一个虚衔,实际却要他居留昆明,遥领大理的平章事。大理的百 官,重要的职位,当然还是朝廷所派。本朝政制,京官也可以遥领边军,把 段澄苍羁留在昆明,叫他遥领大理的平章之事,想来也是行得通的。”刘公 公道:“行是行得通,但公爹怎能保得大理的段家从此便消弭祸心?”沐琮 道:“段家在宋代之时,在大理自建国号,自立为王;至元代之时,大理国 灭,段家仍然世袭平章事;到了本朝,只给他们世袭“知平章事”,官衔职 权,一削再削,可能因此而招致怨愤。咱们如今给段澄苍实授平章,总算给 了他们段家的面子。他们若然还要叛乱,那么咱们的讨伐也就师出有名。而 且段澄苍以驸马之尊来归,咱们给他虚衔,管辖大理,正是名正言顺。趁此 也正好削段澄平的权柄,这岂不是分而治之,一举两得之策?”其实大理人 要驱逐明朝官吏,正是因为不堪苛政之搅,不甘明朝把他们当作被征服的蛮 人来统治,倒并非段家为了自己一家的荣华富贵的。不过当时高官显爵,大 都只看到个人,看不到老百姓,所以便把大理的“乱事”看成是个人的权位 之尊。像沐琮的不肯用兵,已经算是较好的了。不过沐琮也有私心,他之所 以想把段澄苍羁留昆明,实是想便于自己的操纵。
那刘公公听了沐琮之策,沉吟不语,忽见一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到水 榭来。
沐琮认得她是上房服待夫人的一个丫鬟,喝道:“好没规矩,我不叫你, 你出来做什么?”那丫鬟道:“小姐,小姐——”沐琮怒道”:“小姐什么?” 那丫鬟讷讷说道:“小姐她走掉啦。”原来沐夫人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爱 女,心中慌乱,故此遣丫鬟前来禀报。沐夫人年老多病,长年礼佛,不问外
事,与丈夫也经常是数日一见。她根本就不知道丈夫今晚宴请朝中贵宾。 沐琮面色一变,厉声斥道:“胡说八道,大惊小怪!小姐是我叫她到杨
家去接她的姨母的,许是姨母将她留下了,要你着急做什么!”须知在那时 候,仕宦之家,最讲礼教,千金小姐,足不出户,偶一出门,也是乘车坐轿, 在丫鬟婢仆簇拥之下,闲人轻易不能一见。沐琮的女儿,身份仅略次于“郡 主”(亲玉、藩王之女称郡主),比仕宦之家的“千金小姐”尊贵何止十倍? 而今这丫鬟在钦差大臣、内府总管之前,竟然直说他的女儿“走掉”,不管 是否事实,都是大失面子。故此沐琮勃然大怒,急忙厉声斥责丫鬟,意图掩
饰。
那丫鬟手足无措,心中想道:“小姐若是去接她的姨母,夫人焉有不知 之理。”被沐琮斥责,极感冤屈,讷讷说道:“夫人,夫人——”沐琮挥手 斥道:“回去给夫人炖燕窝,琐碎小事,不许来麻烦我,快给我滚!”那丫 鬟不敢再说,忍着眼泪,走出水榭,副将军王镇南看在眼里,想起昨日沐燕 也曾到城隍庙之事,心中一动,大起思疑。
沐琮亦是惶惑不安。心中想道:“女儿知书识礼,沉静端庄,何以不禀 告父母,私出公府,至今来回?”突然联想到沐璘的胡作非为之事,心中一 凉,神色之间,也掩饰不住了。
那刘公公急忙将话题重新提起,冲淡这不愉快的气氛,问道:“公爹刚
才所说的怀柔之策,好虽是好,但讨伐之事,也得早有准备,方是两全之策, 不知公爹意下如何?”沐琮道:”这个当然。”阳宗海道,“那位段澄苍和 波斯公主,何时方到昆明?怎地叫他知道公爹的好意?”沐琮笑道:“我早 已派人去迎接他们了。”回顾左右道:“看方统领回来了没有?”跟随的上 前禀道:“方统领回来已有一个时辰了,他说不方便来见国公。”
沐琮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有何不便?阳总管在此,
正好指点他们一二,快叫他和手下人都来拜见。”阳宗海道:“方统领是不 是滇南著名的勇士方地刚,闻说他曾赤手空拳,打服丽江的十八峒峒主,在 下仰慕得很,指点那是太不敢当。”沐琮听得阳宗海也称赞他的武士统领, 心中大悦,连声地叫手下去催。
过了片刻,方地刚带领四个武士来到,一进小榭,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只见那四个武士面青唇肿,包头扎臂,一个个垂头丧气,好像头败了的 公鸡!方地刚比较好些,肩头上也是血迹斑斑,未曾抹净。沐琮气得瞪目结 舌,好半晌才说出声来,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地刚道:“我们奉命邀请波斯公主和驸马入城,不料他们非但不领公
爹的情,反而叫人将我们打了!”沐琮道:“段澄苍哪来的军马?”要知方 地刚是滇南第一勇士,他手下的四个武士,也都足以力敌百夫,故此沐琮有 此一问。方地刚垂头说道:“就只两人!”沐琮道一气非同小可,喝道,“什 么,就只两人?你们是饭桶吗?”阳宗海淡淡说道:“是怎么样的两个人?” 方地刚道:“是一黑一白的两个印度人。”
阳宗海笑道:“公爹这就不能怪他们了。这两个人名叫黑白摩诃,是出 名的盗宝贼,十年前在京师也曾做下案子,当时的大内总管康超海也曾败给 他们。若是他们,我也没有把握准胜。嘿,嘿,方统领只受了一点轻伤,确 是名不虚传!理宜赐赏!”亲自斟了一杯酒给方地刚,沐琮见阳宗海将敌人 说得如此厉害,虽然吃了一惊,心中怒气却已消散。正想询问,那刘公公忽 地问道:“你们没有说清楚吗?段澄苍莫非不信你们是沐国公派来的人?”
方地刚满肚皮闷气,恨恨说道:“我将公爹亲笔的函件交与他们,信封上盖 有沐国公的黔记,哼,哼,他们连看也不看,就撕个稀烂,要不然我们也不 会与他们动手。”原来段澄苍在贵州上过假藩王的一次当,只道这次也是假 的,所以叫黑白摩诃绝不留情。
刘公公冷笑道:“如何?他一见面便打,对公爹简直是不留余地,请问 公爹,怎样怀柔?”沐琮怒道,“段澄苍这样不识抬举,嘿,那是没得说的 了。我兵破大理之日,定要将他擒来治罪。”刘公公笑道:“这才是呵,和 蛮子们讲什么道理?方统领,你们因公受伤,都坐下来喝酒。”刘公公和阳 宗海一股劲地劝慰方地刚,实是想将他拉拢过来,收为己用。沐琮人极精明, 看在眼内,立知其意,心中甚是不快。
喝了两杯,沐琮说道:“黑白摩诃既然如此厉害,阳大总管又不能久在 昆明,何人能制?”阳宗海笑道:“黑白摩诃虽然厉害,只要我的师叔出手, 定然手到擒来。”上座的那个道士这时才开声说道:“宗海,你也不可太过 轻敌,若是你的师父出手,黑白摩诃自是不堪一击。我吗,大约还得和他们 打一两百招,才能将他们降服。”沐琮喜道:“那就全仗道长出力了。”方 地刚道:“这位是洪岩道长么?失敬,失敬!”急忙替他斟酒。赤霞道人只 有一个师弟,就是这个洪岩道人。赤霞道人名头太响,他的师弟自是远远不 及,但武林中人却没有不知道的。
洪岩道人大模大样地喝了方地刚的敬酒,说道:“宗海这次邀我到云南
来,本来就是准备对付一个比黑白摩诃更厉害的强敌。”沐琮奇道:“谁?” 洪岩道人道:“是张丹枫。听说他潜入云南,现在已到大理去了,公爹不知 道么?”沐琮吃了一惊,张丹枫当年辅佐于谦,打败也先,又与云重深入瓦 刺,迎接当今的皇上回朝,声震天下。沐琮虽然僻处云南,亦有知闻。问道: “道长和张丹枫有甚仇怨?”阳宗海笑道:“张丹枫是于谦的党羽,公爹还 不知么?那是皇上所要缉拿的钦犯。不过此人交游广阔,消息灵通,缉拿之 事,绝不可以张扬出去。”沐琮心道:“于谦赤心为国,惨遭杀戮,不说别 人,连我也不眼气。皇上再要杀张丹枫,那岂不是恩将仇报么?”他想是如 此想,神色上却不敢露出丝毫,说道:“呵,原来阳总管是请师叔出山,缉 拿叛逆,这等为皇上出力,可佩,可佩!”洪岩道人哈哈笑道:“张丹枫纵 横中原,获得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若不是我,大约也无人敢捉他了!”
于承珠伏在假山石后,听得他们大吹法螺,哼了一声,心中暗道:“这
牛鼻子道士若碰到我的师父,不将他的鼻子削下才怪。”她最敬爱师父,听 得洪岩道人诋毁她的师父,几乎忍耐不住,想出去将他刺一个窟窿。
沐琮好奇问道:“那张丹枫是怎么模样?阳总管可见过么?”阳宗海笑 道:“见是没见过。我身边带有他的图像多幅,现在送一幅给你,请公爹饬 手下人留意。莫叫他潜入昆明。”沐琮将画
图一展,攸然间神色大变,阳宗海道:“怎么?”沐琮喝了一大杯酒, 微笑说道:“我只道张丹枫是个三头六臂的凶神恶煞,原来却像个风流满洒 的书生!”阳宗海道:“是呵,怪不得公爹惊诧了。”
喝了两杯,那刘公公忽道:“听说小公爹聪明英俊,文武全村,何不请 出来一见?”沐琮道,“小儿顽劣成性,怎敢当公公美誉?我正要他闭户读 书,不敢叫他烦读贵客。”阳宗海道:“公爹太谦虚了。自古有云知子莫若 父,小公爹的聪明才智,尽人皆知,那都是公爹教诲的功劳呵!”沐琮心内 暗惊,正在琢磨阳宗海的说话,那刘公公又道:“嗯,听说沐小公爹前日主
持城隍庙的落成大典,轰动全城,嚓,小小年纪,便能做事,他日无可限量。 敬请小公爹出来一见。”沐琮略一沉吟,吩咐下去道:“请小公爹出来!” 他心中己打定主意,情知刘公公他们已经知道了沐璘给于谦建庙造像之事, 他们既不说破,自己也当不知,等下将休璘叫出来,当着他们的脸,责骂一 顿,要他将庙像毁去,算是心照不宣,交代此事,也便罢了。
过了一会,只见那手下人神色张皇,单身一人,匆匆跑回,沐琮问道: “小公爹为何不与你一道同来?是在换衣服么?”那手下人嗫嗫嚅嚅,好半 晌说道:“小,小,小公爹,他,他,他跑了!”
沐琮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只有一子一女,爱如珍宝,现在全都跑了,不 觉心头痛如刀割。刘公公故作惊诧,叫道:“怎么小公爹跑了,他又没做错 事,为何逃跑?呀,想是公爹管得过严了!”沐琮定一定神,冷汗直流,急 忙顺着他的口气说道:“是呀,我早说小儿顽劣成性,果然他又闹出事了。 真是给我丢脸!”阳宗海道:“怎么?”心中思量,若然沐国公坦直说明沐 璘建庙造像之事,应该如何措辞。沐琮怒气冲冲他说道:“他就是不欢喜读 书,一定又是溜出去看花灯戏了!”
刘公公道:“小孩子贪玩也是有的。”对沐琮的为儿子掩饰,大力不快。 沐琮忽道:“小儿顽劣无知,像刚才所说的建城隍庙之事,就是大大的不对。 这等是愚夫愚妇的所为,城隍,卑不足道的小神,他去进香叩头。真是成何 体统!”阳宗海道:“听说这城隍的神像也与别处不同!”沐琮道:“谁知 道他去哪里弄来的邪神木偶?呀,真是丢尽我的脸皮,明天我就马上派人将 神庙拆毁,将偶像焚化,再抓他回来,痛打三百大板!”
刘公公这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小公爹一时听人唆摆,给邪神
建庙造像,这也不足深怪。我恳求公爹将小公爹的责罚免了。倒是那个邪神 木偶,非得痛打三百大板,然后再焚化不可!免得那些愚夫愚妇受惑!”阳 宗海等同声说道:“对!邪神偶像,应该打个稀烂,立刻焚化!”
话声未停,忽见一个少女走到筵前,她身法快极,众人在乱哄哄之际,
竟不知她是怎么来的。沐琮还以为她是丫鬟,一看之下,只见她穿着女儿惯 穿的一件衣裳,比女儿大约要小一两岁的年纪,天姿国色,比女儿还美得多! 最奇怪的是她神气之间,自有一股尊严,眉尖微蹩,盈盈秋水之中,隐藏着 一股怨愤之气,令人悚然生惧,她双眼一扫全场,竟似全不把这些人看在眼 内。阳宗海大惊失色,这正是他幽禁在水牢里的于承珠!可是她在此时此际 出现,阳宗海却也不敢冒然动手!
霎时间水榭里静得连一根针跌在地下也听得见响。沐琮惶然问道:“你
是谁?”于承珠冷冷说道:“我爹爹受万民爱戴,敬立为神。你们是些什么 东西?敢将我爹爹的神像焚化!”此言一出,阖座骚然,沐琮跳起来说道: “你说什么?”于承珠大声说道:“我说不许你们将我爹爹的神像捣毁!” 沐琮道:“你爹爹是谁?”于承珠道:“我爹爹是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于 谦!”此言一出,沐琮面色如死。虽然城隍庙像,座中人都知道乃是于谦, 但一说破了,却是不可收拾!阳宗海喝道:“胡说八道,快把这妖女拿下。” 沐琮也喝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如何敢冒称是叛逆之女!我儿子岂有力 你父亲造像之理,胡说八道,快滚出去!”正是:
一言惊破胆,正气属娥眉。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水榭剑光寒 杨枝挫敌 石林奇景现 骏马追风
沐国公生怕她真是于谦之女,一拿下了,问出口供,只怕自己的儿子也 受干连,所以口口声声指她冒认,恨不得早早将她送走,故此叫她“快滚”, 这实是给她指明一条“生路”,好让她自己“落台”;阳宗海明知她是于谦 之女,但碍于沐国公的面子,却也不敢即时动粗,顺着沐国公的口气骂她冒 认。哪知于承珠绝不领会这个情,只见她柳眉一竖,朗声说道:“我爹爹扶 持明室,独挽狂澜,赤胆忠心,天人同仰。我有这样的爹爹,正是极足夸耀 的事情!何用羞惭?何须怕认?只有你们,不理苍生疾苦,但知逢君之恶, 那才真是愧对我的爹爹!”这几句话说得正气凛然,沐琮心底里其实甚是仰 慕于谦,听了这话,做声不得。阳宗海诸人,勃然变色。于承珠傲然不惧, “哼”了一声,又道:“其实在座诸人,谁不知道城隍庙中的神像乃是我的 爹爹?你看此信!”将王镇南奏禀皇帝的密信,倏地掏了出来,递给沐琮。 王镇南面无人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人影一闪,咕咚一声,王镇南 刚刚站起,便给于承珠摔倒在地上。于承珠“嗖”的一声,拔出青冥宝剑,
站在沐国公的身边,冷笑斥道:“你们敢不让沐国公看这信么?” 洪岩道人与阳宗海的武功均足以制止于承珠,但被于承珠先用说话迫
住,竟是不敢动手!霎时间,气氛紧张之极,筵席前剑拔弯张,大家都在偷
偷地瞧着沐国公的面色。 沐国公把信看完,心中又惊又怒,惊者是皇帝竟然对自己不放心,原来
这个王副将军竟是皇帝派来,暗中监视自己的!怒者是王镇南竟想暗中陷害,
想削掉他沐家在云南的权柄!但他究竟是老于官场,饱经世故的人物,看了 之后,神色不变,淡淡说道:“王副将军,你看此信,居然有人敢冒你的笔 迹,信中所说,荒唐之极!”
此言一出,王镇南、阳宗海等为之大喜,知道沐国公有所顾忌,不敢破
面决裂。王镇南这时早已爬了起来,胸脯一挺,大声说道:“蒙公爹推心置 腹,不信谰言,小将感恩戴德。这信不必看了,撕毁便是,只是这小妖女胆 敢冒小将的笔迹,兴波作浪,背后必定有人,还请公爹追究!”王镇南说这 番话的意思,言外之意,也是为沐国公掩饰,将于承珠骂作“妖女”,大家 都不敢指明她是于谦的女儿。
于承珠怒气上冲,冷然傲笑,紧握剑柄。只听得沐国公轻轻说道:“不
错,是要追究!”阳宗海等候多时,就是要沐国公说出此话,立刻一跃而前, 大声喝道:“小妖女快从实招来,是谁人指使你的!”搂头一抓,用擒拿手 的绝招,突施猛袭,于承珠早已豁出性命,阳宗海身形一动,她的宝剑己抢 先出招,只见寒光疾闪,电射奔去。三朵金花亦同时出手!
忽见洪岩道人身形骤起,拦现阳宗海的面前,大袖一拂,金光一闪即灭, 于承珠所发的三朵金花,全部被他卷入袖中,无声无息。洪岩道人哈哈笑道: “好剑法!”随手抓起一只象牙筷子,将于承珠的主剑一拨,只听得“唰” 的一声,宝剑插到檀木桌上,深入数寸,于承珠紧握剑柄,用力一拔,洪岩 道人的象牙筷压在她的剑上,也不见怎么用力,于承珠竟是拔不出来!洪岩 道人有意在沐国公面前显露惊人的武功,暗用内家真力,将于承珠的宝剑压 住,却并不即动手伤她,哈哈笑道:“小妖女,叫你开开眼界,你服了吗, 快快说出,你背后究有何人?”
忽听得水榭外面也有人纵声长笑,声如龙吟虎啸,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洪岩道人心中一凛,只见一个书生已走了进来,朗声吟道:“千锤万击出深 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焚骨碎身都不伯,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是于谦最出 名的一首诗,传诵全国,经这书生一唱,更显得声情沉烈气纵横!听到耳中, 令人惊然自惭,凛然生惧!
洪岩道人喝道:“你是准?”那书生笑道:“我就是你所要追究的背后 之人!”洪岩道人的筷子不由得一松,于承珠拔剑而起,欢声叫道:“师父!” 这书生竟然是四海闻名,被武林公认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张丹枫!
这一下当真是变出意外,顿时间水榭中静得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 响!沐国公面色大变,拱手说道:“张先生到来,有何指教!”张丹枫道: “听说你要责骂公子,我看他给于谦建庙造像,做得很对啊,那是我叫他做 的,所以特来为他向公爹求精,公爹若要责备,责备我好啦。”
沐国公强笑道,“张先生说笑了!”急忙面向刘公公说道:“这位张先 生曾任过小儿西席,虽然为时不过一月,但他的博学才情,我是无限钦佩的。 张先生名士风流,喜欢说笑,还望刘公公包涵。”于承珠这才恍然大悟,怪 不得沐小姐的闺中挂有自己师父的手书,原来师父竟然做起沐公子的先生, 想起师父做事的出人意表,心中暗暗好笑。
张丹枫在路过昆明之时,偶然见到沐璘,觉得他是一个可造之才,谈话 投机,便收了他做记名弟子。张丹枫其时已知道大理白族与朝廷之间的纠纷, 因此他收沐璘为记名弟子,其中还另有一番深意。沐国公哪知道他是天下闻 名的张丹枫大侠,但觉他博雅融通,确实对他钦佩。张丹枫在公府中只留了 一个月,便匆匆走了。当时沐国公还非常惋惜呢。
而今沐国公见了阳宗海给他看的画像,这才知道是张丹枫。这一惊端的
非同小可!霎时间转了好几遍念头,初时想装作不认识张丹枫,但又怕张丹 枫被阳宗海所擒,供出和他的儿子的关系,想来想去,只好替张丹枫掩饰。 但望张丹枫不要自己道出名字。阳宗海这些人要给自己面子,料他们不敢公 然叫破!
张丹枫弯指一弹,侧目脱视,微笑说道:“刘公公,别来无恙啊。昆明
四季如春,在此赏花饮酒,比起胡疆雪地,那真是天渊之别了。”原来这个 姓刘的太监,就是在土木堡之役时,与皇帝祈镇同时被也先俘虏过去的,因 他曾与皇帝同受灾难,故此如今才被重用。那刘公公讷讷说道:“张先生这 话是什么意思?”张丹枫道:“皇上善忘,想不到刘公公也一样善忘!刘公 公回到京中,请问问皇上,还记不记得我在瓦刺和他说过的话,那件狐皮裘 子。想来皇上也早已抛掉了。”当年祈镇被囚,张丹枫去探望他,曾送一件 白狐外套给他御寒,这个刘太监正是当场目击之人,听了这话,做声不得。 沐国公道:“张先生喝醉啦!”张丹枫端起大杯,一饮而尽,仰天大笑 道:“离骚屈子幽兰怨,岂是:举世沉迷我独醒?哈哈,只怕醉的不是我, 而是当今皇上,和你们这一班人!”此言一出,举座失色!张丹枫毫不理会, 侃侃说道:“只怕皇上和刘公公都忘记了!旧事本来不该重提,但这件旧事, 提一提却有极大好处!想当年于阁老派云状元和我恭迎皇上回国,皇上曾信 誓旦旦,说是若能重登大宝,必当做个尧舜之君。想不到皇上复位,不到十 天,就把于阁老杀了,这样的自毁长城,岂能保没有第二次土木堡之役!岂 不令天下的忠臣义士寒心!哈哈,沐国公,我可不是说笑!小公爹替于阁老 建庙造像之事,虽然不是我代他筹划,但他确是听我说过于阁老的忠烈事迹, 才起了心意的。请你们抚心自问,像于阁老这样的忠心赤胆,重造乾坤的大
忠臣,死后难道不配为神?你们若敢毁他的庙,焚他的像,只怕天地不容, 人神共愤!”
这番话义正辞严,沐琮禁不住手颤脚震,惊惶之极,却又兴奋之极!要 知皇帝冤杀于谦之事,稍微正派的大臣,都是心心不愤,只是这股冤郁之气, 在专制皇权之下,却不敢有半点发出来。而今经张丹枫痛快淋漓地一说,说 到了沐琮的心里,无异替他吐出了一口郁气,他不知是被张丹枫吓住还是有 意让他尽情倾吐,竟然没有制止他的发言。
好半晌刘公公才定了心神,喃喃说道:“妖言惑众!”沐国公忙叫道: “快扶张先生出去,给他请医生看!”张丹枫冷笑道:“妖言惑众,哼,今 日你们若不容我把话说清,谁敢碰我一下,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洪岩道人 瞋目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如此放肆!”张丹枫大笑道:“你是什么 东西?皇上也不敢如此问我,你胆敢放肆!我张丹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 你待怎地?”沐国公一听他自报姓名,吓得面无人色,心中暗叫“糟了,糟 了!”一时间没了主意,忽听得阳宗海哈哈大笑起来!
沐国公一怔,道:“阳总管何事好笑?”阳宗海道:“天时不正,这位 张先生大约是患了失心疯了。想那张丹枫与小弟并称天下四大剑客,武功何 等了得?这位张先生分明是一位文弱书生,哈哈,他竟敢冒张丹枫的名头, 此事岂不大为可笑!”阳宗海明明知道是张丹枫,但却口口声声说他假冒, 目的就是替沐国公掩饰,正与刚才指斥于承珠冒名的用意相同。
张丹枫双眼一翻,冷冷说道:“你就是阳宗海吗?”沐国公忙道:“这
位正是大内总管阳大人。”张丹枫道:“我不管什么总管不总管?阳宗海, 我来问你,是谁封你做剑客的?”阳宗海道:“嗯,那是江湖朋友在小弟面 上贴金。张先生,话说只该张丹枫才能问我。”张丹枫大笑道:“不错,我 就是要问你,你有什么本领,凭你也配与我并称四大剑客?哈,哈!我看你 才是假冒剑客之名!”阳宗海道:“你还要冒认是张丹枫?好,你既然自认 是张丹枫,总得露出一两手剑术。”洪岩道人接口说道:“不错,你若赢得 我手中的长剑,我就认你是张丹枫!”
张丹枫笑道:“别忙,别忙,我得先教训教训这冒名剑客的无耻之徒!
阳宗海,你若能在我手内接上十招,我就由得你名列四大剑客。”阳宗海恃 着有师叔在座,故此敢公然叫阵,他本意是一上场就请师叔出手,不料却给 张丹枫用说话挤得下不了台,不由得心中恐惧。但随即想道:“张丹枫纵然 厉害,我岂不能接他十招?”硬着头皮答道:“好,那就请张先生亮剑!张 先生是国公的西席,兄弟又素来敬重读书的人,张先生既然有此雅兴,小弟 理当奉陪,咱们彼此点到为止,免得叫公爹不安心。”此话听来,似乎是阳 宗海暗示有意让他,仍然把他当作教书先生看待,其实却是向张丹枫套交情。 张丹枫喝道:“废话多说什么?亮剑!”阳宗海拔剑跳出场心,于承珠 拔出青冥宝剑道:“师父,你的剑。”张丹枫哈哈笑道:“对付这厮,何须 用剑?”岸上垂柳,覆盖荷塘,有几枝直伸到水榭外边,张丹枫随手折下一 枝柳枝,缓缓走出,道:“阳大总管,这是你成名的好机会了。你只要在我
的柳枝之下,能接十招,你这四大剑客之一的座位,就算稳了。” 这一下合座皆惊,尤其是国公府中的那几个武士都睁大了眼睛,觉得张
丹枫未免太过狂妄。沐国公见阳宗海满面杀气,手中长剑抖动,嗡嗡作声, 心中想道:“张丹枫这岂不是自己送死么?”心中爱惜张丹枫的才学,大是 不忍。但随即想到,阳宗海不肯叫破,那已经是给了自己面子,张丹枫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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