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序
迷而不知悟,江河日下而不可返。此等世界,惩不能得之于夏楚,劝亦 不能 得之于遒铎;每在文人笔端,能使好善之心苏苏而动,恶恶之念油油而 生。乃知天下能言之流,有裨世道不浅。吾友屏绝尘氛,闭户搦管,??不 休,视其书,非传奇即稗官野史。予谓:“古人著书,如班固、袁宏、贾逵、 郑玄之徒,皆以经史传当世,子何屑屑此事为?”吾友微笑不答。予因取其 所著之书,趺坐冷然亭上,焚香煮茗而读之。其深心具见于是,极人情诡变, 天道渺征,从巧心慧舌,笔笔钩出,使观者于心焰熛腾之时,忽如冷水浃背, 不自知好善心生,恶恶念起。予因拍案大呼:“吾友洵当世有心人哉!经史 之学仅可悟儒流,何如此作为大众慈航也。裴光庭有言曰:‘但见情伪变诈 于是乎生,不知忠信节义于是乎在。’其斯之谓欤!”故予于前后二集皆为 评次,兹复合两者而一之。稍可撙节者必为逸去,其意使人不病高价,则天 下之人皆得见其书。天下之人皆得见其书,而吾友维持世道之心,亦沛然遍
于天下。
睡乡祭酒漫题
序
觉道人山居稽古,得楼之事类,凡十有二。其说咸可喜。推而广之,于 劝惩不无助。于是新编《十二楼》,复裒然成书。手以视余,且属言其端。 余披阅一过,喟然叹觉道人之用心,不同于恒人也!
盖自说部逢世,而侏儒牟刊。苟以求售,其言猥亵鄙靡。无所不至,为 世道人心之患者无论矣。即或志存扶值,而才不足以达其辞,趣不足以辅其 理,块然幽闷,使观者恐卧,而听者反走,则天地间又安用此无味之腐谈哉! 今是编以通俗语言,鼓吹经传;以入情啼笑,接引顽痴:殆老泉所谓“苏、
张无其心,而龙、比无其术者”欤? 夫妙解连环,而要之不诡于大道。即施、罗二子,斯秘未睹,况其下者
乎?语云:“为善如登。”觉道人将以是编偕一世人结欢喜缘,相与携手徐 步而登此十二楼也。使人忽忽忘为善之难而贺登天之易,厥功伟矣!道人尝 语余云:“吾于诗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终不敢以稗史为末技。”嗟 乎!诗文之名诚美矣,顾今之为诗文者,岂诗文哉?是曾不若吹篪蹴鞠,而 可以做入神之艺乎,吾谓与其以诗文造业,何如以稗史造福;与兵以诗文贻 笑,何如以稗史名家。
昔李伯时工绘事而好画马,昙秀师呵之,使画大士。今觉道人之稗史,
固画大士者也。吾愿从此益为之不倦,虽四禅天不难到,岂第十二楼哉。 顺治戊戌中秋日钟离濬水题。
篇目目录
十二楼 ..................................................... (1) 连城璧 ................................................... (175)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囚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5 月
十二楼
合影楼
词云:
第一回 防奸盗刻意藏形 起情氛无心露影
世间欲断钟情路,男女分开住。掘条深堑在中间,使他终身不度是非关。堑深又怕能生事, 水满情偏炽。绿波惯会做红娘,不见御沟流出墨痕香。
右调《虞美人》
这首词,是说天地间越礼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独有男女相慕之情, 枕席交欢之谊,只除非禁于未发之先;若到那男子妇人动了念头之后,莫道 家法无所施,官威不能摄,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诛夷之诏,阎罗天子出了缉获 的牌,山川草木尽作刀兵,日月星辰皆为矢石,他总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 心了愿。觉得此愿不了,就活上凡千岁,然后飞升,究竟是个鳏寡神仙。此 心一遂,就死上一万年不得转世,也还是个风流鬼魅。到了这怨生慕死的地 步,你说还有甚么法则可以防御得他?所以惩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发之 先。未发之先,又没有别样禁法,只是严分内外,重别嫌疑,使男女不相亲 近而已。
儒书云:“男女授受不亲。”道书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两
句话,极讲得周密。男子与妇人,亲手递一件东西,或是相见一面,他自他, 我自我,有何关碍,这等防得森严?要晓得古圣先贤,也是有情有欲的人, 都曾经历过来,知道一见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无意之事,认作有心,不 容你自家做主,要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妇人取一件东西,递与男子,过手的 时节,或高或下,或重或轻,总是出于无意。当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画蛇 添足:轻的说他故示温柔;重的说他有心戏谑;高的说他提心在手,何异举 案齐眉;下的说他借物丢情,不啻抛球掷果。想到此处,就不好辜其来意, 也要弄些手势答他。焉知那位妇人不肯将错就错,这本风流戏文,就从这件 东西上做起了。
至于男女相见,那种眉眼招灾、声音起祸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
不见不亲的妙。不信,但引两对古人做个证验:李药师所得的红拂妓,当初 关在杨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黄面白?崔千牛所盗的红绡女,立在郭令 公身畔,何曾对着男子说短说长?只为家主公要卖弄豪华,把两个得意侍儿 与男子见得一面,不想他五个指头、一双眼孔就会说起话来。及至机心一动, 任你铜墙铁壁,也禁他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窃负的窃负将来。若还守了 这两句格言,使他“授受不亲”,“不见可欲”,那有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这回小说,总是要使齐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渐,非但不可露形, 亦且不可露影,不是单阐风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间,广东韶州府曲江县有两个闲住的缙绅:一姓屠,一姓管。 姓屠的由黄甲起家,官至观察之职;姓管的由乡贡起家,官至提举之职。他 两个是一门之婿,只因内族无子,先后赘在家中。才情学术,都是一般,只 有心性各别:管提举古板执拗,是个道学先生;屠观察跌荡豪华,是个风流 才子。两位夫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适所夫,受了刑于之化,也 渐渐的相背起来:听过道学的,就怕讲风情;说惯风情的,又厌闻道学。这 一对连襟、两个姊妹,虽是嫡亲瓜葛,只因好尚不同,互相贬驳,日复一日,
就弄做仇家敌国一般。起先还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死后,就把一宅分为 两院。凡是界限之处,都筑了高墙,使彼此不能相见。独是后园之中,有两 座水阁:一座面西的,是屠观察所得;一座面东的,是管提举所得。中间隔 着池水,正合着唐诗二句: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 陆地上的界限,都好设立墙垣,独有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脚,还是上连下 隔的。
论起理来,盈盈一水,也当得过黄河天堑?当不得管提举多心,还怕这 位姨夫要在隔水间花之处,窥视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费,在水底下立了石柱, 水面上架了石板,也砌起一带墙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从此以 后,这两分人家,莫说男子与妇人,终年不得谋面;就是男子与男子,一年 之内,也会不上一两遭。
却说屠观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举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长 珍生半岁。两个的面貌,竟象一副印板印下来的。只因两位母亲,原是同胞 姊妹,面容骨格,相去不远,又且娇媚异常。这两个孩子,又能各肖其母, 在襁褓的时节,还是同居,辨不出谁珍谁玉。有时屠夫人把玉娟认做儿子, 抱在怀中饲奶;有时管夫人把珍生认做女儿,搂在身边睡觉。后来竟习以为 常,两母两儿互相乳育。有《诗经》二句道得好:
螟蛉①有子,式穀②似之。
从来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总是血脉相荫的原故。 同居之际,两个都是孩子,没有知识,面貌象与不象,他也不得而知,
直到分居析产之后,垂髫③总角之时,听见人说,才有些疑心,要把两副面容
合来印正一印正,以验人言之确否。却又咫尺之间,分了天南地北,这两副 面貌印正不成了。再过几年,他两人的心事就不谋而合,时常对着镜子,赏 鉴自家的面容,只管啧啧赞羡道:“我这样人物,只说是天下无双,人间少 二的了,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赶得我上不成?”他们这番念头,还是一片相 忌之心,并不曾有相怜之意。只说九分相合,毕竟有一分相歧,好不到这般 地步,要让他独擅其美。那里知道,相忌之中,就埋伏了相怜之隙,想到后 面做出一本风流戏来。
玉娟是个女儿,虽有其心,不好过门求见。珍生是个男子,心上思量道:
“大人不相合,与我们孩子无干。便时常过去走走,也不失亲亲之义:姨娘 可见,表妹独不可见乎?”就忽然破起格来,竟走过去拜谒。那里知道,那 位姨翁预先立了禁约,却象知道的一般,竟写几行大字,贴在厅后道:
凡系内亲,勿进内室。本衙止别男妇,不问亲疏,各宜体谅。 珍生见了,就立住脚跟,不敢进去。只好对了管公,请姨娘、表妹出来拜见。 管公单请夫人见了一面,连“小姐”二字,绝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请,他又 假示龙钟,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请,坐了一会,即便告辞。
既去之后,管夫人问道:“两姨姊妹,分属表亲,原有可见之理,为甚 么该拒绝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头,单 为至亲而设;若还是陌路之人,他何由进我的门,何由入我的室?既不进门 入室,又何须分别嫌疑?单为碍了亲情,不便拒绝,所以有穿房入户之事。
② 穀 gǔ,音谷)——养育。
③ 垂髫(tiáo,音条)——古时童子头发下垂。借指童年或儿童。
这分别嫌疑的礼数,就由此而起。样的瓜葛,亲者自亲,疏者自疏,皆有一 定之理。独是两姨之子,姑舅之儿,这种亲情,最难分别:说他不是兄妹, 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体之情;说他竟是兄妹,又属两姓之人,并无同胞之 义。困在似亲似疏之间,古人委决不下,不曾注有定仪,所以径渭难分,彼 此互见,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将出来。历观野史传奇,儿女私情,大半出 于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没有真知灼见,竟把他当了兄妹,穿房入户,难以 提防,所以混乱至此。我乃主持风教的人,岂可不加辨别,仍蹈世俗之陋规 乎!”夫人听了,点头不已,说他讲得极是。
从此以后,珍生断了痴想,玉娟绝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语印正不来。 随他象也得,不象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总不去计论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机缘凑巧,该当遇合。岸上不能相会,竟把两个影子, 放在碧波里面印正起来。有一首现成绝句,就是当年的情景。其诗云: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并作南来一味凉。
时当中夏,暑气困人,这一男一女,不谋而合都到水阁上纳凉。只见清风徐 来,水彼不兴,把两座楼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竖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 看,忽然惊呀起来道:“为甚么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离,大是不 祥之兆。”疑惑一会,方才转了念头,知道这个影子,就是平时想念的人: “只因科头而坐,头上没有方巾,与我辈归人一样,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 他作我。”想到此处,方才要印正起来,果然一线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样。 既不能勾独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怜,渐渐有个怨怅爷娘不该拒绝亲人之 意。
却说珍生倚栏而坐,忽然看见对岸的影子,不觉惊喜跳跃,凝眸细认一
番,才知道人言不谬。风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学先生的令爱:意气多而 涵养少。那些童而习之的学问,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试验出来,对着影子,轻 轻的唤道:“你就是玉娟姐姐么?好一副面容,果然与找一样。为甚么不合 在一处做了夫妻?”说话的时节,又把一双玉臂对着水中,却象要捞起影子, 拿来受用的一般。
玉娟听了此言,看了此状,那点亲爱之心,就愈加歆①动起来。也想要答
他一句,回他一手,当不得家法森严:逾规越检的话,从来不曾讲过;背礼 犯分之事,从来不曾做过,未免有些碍手碍口。只好把满腹衷情,付之一笑 而已。屠珍生的风流诀窍,原是有传受的。但凡调戏妇人,不问他肯不肯, 但看他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这副同心带儿,已结在影子里面 了。
从此以后,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纳凉,时时要来避暑。又不许丫鬟伏 侍,伴当追随,总是孤凭画阁,独倚雕栏,好对着影子说话。大约珍生的话 多,玉娟的话少,只把手语传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说出口来,被爷娘听 见,不但受鞭,箠①之苦,亦且有性命之忧。
这是第一回,单说他两个影子相会之初,虚空摹拟的情节。但不知见形 之后,实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① 歆(xln,音心)一羡慕。
① 箠(chuí,音垂)——鞭打。
第二回 受骂翁代图好事 被弃女错害相思
却说珍生与玉娟自从相遇之后,终日在影里盘桓,只可恨隔了危墙,不 能够见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缠扰,起得稍迟,盥栉②起来,已是巳牌 时候。走到水阁上面,不见珍生的影子,只说他等我不来,又到别处去了。 谁想回头一看,那个影子忽然变了真形,立在他玉体之后,张开手,竟要来 楼抱他。这是甚么原故?只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他未至,预先赴水过来, 藏在隐僻之处,等他一到,就钻出来下手。
玉娟是个胆小的人,要说句私情话儿,尚且怕人听见,岂有青天白日对 了男子,做那不尴不尬的事,没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声“呵呀”如飞避 了进去。一连三五日,不敢到水阁上来。看官,要晓得这番举动,还是提举 公家法森严,闺门谨饬的效验。不然,就有真赃实犯的事做将出来。这段奸 情,不但在影似之间而已了。
珍生见他喊避,也吃了一大惊,翻身跳入水中,踉跄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来出于仓皇,二来迫于畏俱,原不是有心拒绝他。过
了几时,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诗笺,藏在花瓣之内。又取一张荷叶, 做了邮筒,使他入水不濡。张见珍生的影子,就丢下水去道:“那边的人儿, 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听见,惊喜欲狂,连忙走下楼去,拾起来一看,却是一首七言绝句。
其诗云:
绿波摇漾最关情,何事虚无变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动动金铃。
珍生见了,喜出望外,也和他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过去道:
惜春虽爱影横斜,到底如看梦里花。 但得冰肌亲玉骨,莫将修短问韶华。
玉娟看了此诗,知道他色胆如天,不顾生死,少不得还要过来,终有一 场奇祸。又取一幅花笺,写了几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于惊避,再来未卜存亡。 吾翁不类若翁,我死同于汝死。 戒之,慎之!
珍生见他回得决裂,不敢再为佻达①之词,但写几句恳切后儿,以订婚姻之约。 其字云:
家范固严,杞忧亦甚。既杜桑间之约,当从冰上之言②。所虑吴越相衔,朱陈难合,尚俟徐 觇动静,巧觅机缘。但求一字之贞,便矢终身之义。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肠,又且合他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应承,复他 几句道:
既删《郑》《卫》,当续《周南》。愿深“寤寐”之求,匆惜“参差”之采。此身有属, 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
珍生览毕,欣慰异常。 从此以后,终日在影中问答,形外追随。没有一日,不做几首情诗。做
② 栉(zhí,音治)——梳头发。
① 佻(tiāo,音挑)达——同佻挞(tà),轻薄。
② 冰上之言——媒人之言。
诗的题目,总不离一个“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诗稿汇成一帙, 题曰《合影编》:放在案头,被父母看见,知道这位公郎是个肖子,不惟善 读父书,亦且能成母志,倒欢喜不过,要替他成就姻缘。只是逆料那个迂儒, 断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举有个乡贡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几任有司,此时亦在林下, 他的心体,绝无一毫沾滞。既不喜风流,又不讲道学。听了迂腐的话,也不 见攒眉;闻了鄙亵之言,也未尝洗耳。正合着古语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间。” 故此与屠、管二人都相契厚。屠观察与夫人商议,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 就亲自上门求他作伐,说:“敝连襟与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调 剂其间,使冰炭化为水乳,方能有济。”路公道:“既属至亲,原该缔好。 当效犬马之力。”
一日,会了提举,问他:“令爱芳年,曾否许配?”等他回了几句,就 把观察所托的话,婉婉转转说去说他。管提举笑而不答。因有笔在手头,就 写几行大字在几案之上道:
素性不谐,矛盾已久。方著绝交之论,难遵缔好之言。欲求亲上加亲,何啻梦中说梦。 路公见了,知道他不可再强,从此以后,就绝口不提。走去回复观察,只说 他坚执不允;把书台回复的狠话,隐而不传。
观察夫妇就断了念头,要替儿子别娶。又闻得人说路公有个螟蛉之女,
小字锦云,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说合。路公道:“婚姻 大事,不好单凭己意,也要把两个八字合一合婚。没有刑伤损克,方才好许。” 观察就把儿子的年庚,封与媒人送去。路公拆开一看,惊诧不已。原来珍生 的年庚,就是锦云的八字。这一男一女境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路公道: “这等看来;分明
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许了,还有甚么狐疑?”媒人照他的话过来回复。
观察夫妇欢喜不了,就瞒了儿子,定下这头亲事。 珍生是个伶俐之人,岂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晓得这位郎
君,自从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泼不过,那副形
骸肢体竟象个死人一般:有时叫他也不应,问他也不答。除了水阁不坐,除 了画栏不倚。只在那几尺地方走来走去,又不许一人近身。所以家务事情无 由入耳,连自己婚姻定了多时,还不知道。倒是玉娟听得人说,只道他背却 前盟,切齿不己,写字过来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觉,走去盘问爷娘,知道委 曲,就号啕痛哭起来,竟象小孩子撒赖一般,倒在爷娘怀里,要死要活,硬 逼他去退亲。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骂说:“姨丈不肯许亲,都是他的 鬼话。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让与别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别个做媒,此 时成了好事,也未见得。”千乌龟,万老贼,骂个不了。观察要把大义责他, 只因骄纵在前,整顿不起,又知道:“儿子的风流,原是看我的样子。我不 能自断情欲,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味优容,只劝他:“暂缓愁肠,待我 替你画策。”珍生限了时日,要他一面退亲,一面图谋好事;不然,就要自 寻短计,关系他的宗祧。
观察无可奈何,只得负荆上门,预先请过了罪一然后把儿子不愿的话直 告路公。路公变起色来道:“我与你是何等人家;岂有结定婚姻,又行反覆 之理!亲友闻之,岂不唾骂。令郎的意思,既不肯与舍下联姻,毕竟心有所 属,请问要聘那一家?”观察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门。知其必不可得, 决要希图万一,以俟将来。”路公听了,不觉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说亲、
书台回覆的狠话直念出来。观察听了,不觉泪如雨下,叹口气道:“这等说 来,豚儿的性命决不能留,小弟他日必为‘若敖之鬼’①矣。”路公道:“为 何至此?莫非令公郎与管小姐有了甚么勾当,故此分拆不开么?”观察道: “虽无实事,颇有虚情。两副形骸,虽然不曾会合;那一对影子,已做了半 载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实是分拆不开。老亲翁何以救我?”说过之后,又 把《合影编》的诗槁递送与他,说是一本风流孽帐。
路公看过之后,怒了一回,又笑起来道:“这桩事情,虽然可恼,却是 一种佳话。对影钟情,从来未有其事,将来必传。只是为父母的不该使他至 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罢,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来,成就这桩好 事。宁可做小女不着,冒了被弃之名,替他别寻配偶罢。”观察道:“若得 如此,感恩不尽。”
观察别了路公,把这番说话报与儿子知道。珍生转忧作喜,不但不骂, 又且歌功颂德起来。终日催促爷娘,去求他早筹良计。又亲自上门,哀告不 已。路公道:“这桩好事不是一年半载做得来的,且去准备寒窗,再守几年 孤寡。”
路公从此以后,一面替女儿别寻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觅机缘,把悔亲的 来历在家人面前绝不提起。一来虑人笑耻,二来恐怕女儿知道,学了人家的 样子,也要不尴不尬起来。倒说女婿不中意,恐怕误了终身,自家要悔亲别 许。那里知道儿女心多,倒从假潘里面弄出真事故来。
却说锦云小姐,未经悔议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与自己相同,又闻得那
副面容俊俏不过,方且自庆得人,已不得早完亲事。忽然听见悔亲,不觉手 忙脚乱。那些丫鬟侍妾,又替他埋怨主人说:“好好一头亲事,已结成了, 又替他拆开!使女婿上门哀告,只是下许。既然不许,就该断绝了他,为甚 么又应承作伐,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婿送与别人!”锦云听见,痛恨不己,说: “我是他螟蛉之女,自然痛痒不关。若还是亲生自养,岂有这等不情之事!” 恨了几日,不觉生起病来。俗语讲得好:
说不出的,才是真苦。 挠不着的,才是真痛。
他这番心事,说又说不出,只好郁在胸中,所以结成大块,攻治不好。 男子要离绝妇人,妇人反思念男子,这种相思,自开辟以来不曾有人害
得。看官们看到此处,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且看这番
孽障,后来如何结果。
① 若敖之鬼——若敖:复姓。周代楚王熊■生子熊仪,命名为若敖,后即沿为姓氏。若敖氏的鬼因灭宗,
无人祭祀而挨饿。比喻子孙断绝,没有后代。
第三回 堕巧计爱女嫁媒人 凑奇缘媒人赔爱女
却说管提举的家范原自严谨,又因路公来说亲,增了许多疑虑,就把墙 垣之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砾,覆以泥土,筑起一带长堤。又时常着人伴守, 不容女儿独坐。从此以后;不但形骸隔绝,连一对虚空影子,也分为两处, 不得相亲。珍生与玉娟,又不约而同做了几首《别影》诗附在原稿之后。
玉娟只晓得珍生别娶,却不知道他悔亲,深恨男儿薄幸,背了盟言,误 得自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怀了私念,把别人的女婿攘为己有,媒人不做, 倒反做起岳丈来,可见说亲的话,并非忠言,不过是勉强塞责,所以父亲不 许。一连恨了几日,也渐惭的不茶不饭,生起病来。
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错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错怪。害与怪虽然不同, 其错一也。更有一种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象路,一半象管。 恰好在错害、错怪之间。
这是甚么原故?他见水中墙下筑了长堤,心上思量道:“他父亲若要如 此,何不行在砌墙立柱之先?还省许多工料。为甚么到了此际,忽然多起事 来?毕竟是他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别家,竟要断恩绝义,倒在爷娘面前 讨好,假妆个贞节妇人,故此叫他筑堤,以示决绝之意,也未见得。我为他 做了义夫,把说成的亲事都回绝了,依旧要想娶他。万一此念果真,我这段 痴情向何处着落?闻得路小姐娇艳异常,他的年庚,又与我们合,也不叫做 无缘。如今年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来:竟做了一事无 成,两相耽误,好没来由。”只因这两条错念,横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 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诧异。想到玉娟身上,就把锦云当了仇人,说他是起祸的 根由,时常在梦中咒骂;想到锦云身上,又把玉娟当了仇人,说他是误人的 种子,不住在暗里唠叨。弄得父母说张不是,说李不是,只好听其自然。
却说锦云小姐的病体越重,路公择婿之念愈坚;路公择婿之念愈坚,锦
云小姐的病体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说他年大当婚,恐有失时之叹,故此 忧郁成病。只要选中才郎,成了亲事,他自然勿药有喜。所以分付媒婆,引 了男子上门,终朝选择。谁想引来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魉,丫鬟见了一个, 走进去形容体态,定要惊个半死。惊上几十次,那里还有魂灵,止剩得几茎 残骨,一副枯骸,倒在床褥之间,恹恹待毙。
路公见了,方才有些着忙,细问丫鬟,知道他得病的来历,就翻然自悔
道:“妇人从一而终,原不该悔亲别议。他这场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 做爷的不是,当初屠家来退亲,原不该就许。如今既许出口,又不好再去强 他。况且那桩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诺,岂可自食其言?只除 非把西头亲事合做一头,三个病人串通一路,只瞒着老管一个,等他自做恶 人。直等好事做成,方才使他知道。到那时节,生米煮成熟饭,要强也强不 去了。只是大小之间,有些难处。”仔细想了一回,又悟转来道:“当初娥 皇、女英,同是帝尧之女;难道配了大舜,也分个妻妾不成?不过是姊妹相 称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儿,一面请屠观察过来商议说:“有个两 便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夭,又不使管门失节。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讨了便宜, 也是他命该如此。”观察喜之不胜,问他:“计将安出?”路公道:“贵连 襟心性执拗,不便强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弟中年无子,他时常劝我立 嗣。我如今只说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儿为媳,他念相与之情;自然应许。等
他许定之后,我又说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为婿,屈他做个四门亲家,以 终夙昔之好。他就要断绝你,也却不得我的情面。许出了口,料想不好再许 别人。待我选了吉日,只说一面娶亲,一面赘婿,把二女一男并在一处,使 他各畅怀来,岂不是桩美事?”屠观察听了,笑得一声,不觉拜倒在地,说 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感颂不了。就把异常的喜信,报 与儿子知道。
珍生正在两忧之际,得了双喜之音,如何跳跃得住。他那种诧异相思, 不是这种诧异的方术也医他不好。锦云听了丫鬟的话,知道改邪归正,不消 医治,早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女过来就他,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 此时,三个病人好了两位,只苦得玉娟一个,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会着提举,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笼络他。管提举见女儿病危,原有早 定婚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联姻缔好,就满口应承,不作一毫 难色。路公怕他食言,隔不上一两日,就送聘礼过门。纳聘之后,又把招赘 珍生的话吐露出来。管提举口虽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于求婚,暗于 择婿,前门进人,后门入鬼,所得不偿所失。只因成事不说,也不去规谏他。 玉娟小姐见说自己的情郎赘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门,与他同在 一处,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气愤得了。要写一封密札寄与珍生, 说明自家的心事,然后去赴水悬梁,寻个自尽。当不得丫鬟厮守,父母提防,
不但没有寄书之人,亦且没有写书之地。
一日,丫鬟进来传话说:“路家小姐闻得嫂嫂有病,要亲自过来问安。” 玉娟闻了此言,一发焦躁不已,只说:“他占了我的情人,夺了我的好事, 一味心高气傲,故意把喜事骄人,等不得我到他家,预先上门来羞辱。这番 歹意,如何依允得他。”就催逼母亲,叫人过去回复。
那里知道这位姑娘并无歹意,要做个瞒人的喜鹊,飞入耳朵来报信的。
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这位小姐是道学先生的女儿,决不肯做失节之妇, 听见许了别人,不知就里,一定要寻短计。若央别个寄信,当不得他门禁森 严,三姑六婆无由而入。只得把女儿权做红娘,过去传消递息。
玉娟见说回复不住,只得随他上门。未到之先,打点一副吃亏的面孔,
先忍一顿羞惭,等他得志过了,然后把报仇雪耻的话去回复他。不想走到面 前,见过了礼,就伸出一双嫩手,在他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却像别有衷情, 不好对人说得,两下心照的一般。玉娟惊诧不已。一茶之后,就引入房中, 问他捏臂之故。
锦云道:“小妹今日之来,不是问安,实来报喜。《合影编》的诗稿,
已做了一部传奇,目下就要团圆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脚小旦,你 却不要多心。”玉娟惊问其故,锦云把父亲作合的始未细述一番。玉娟喜个 不了。只消一剂妙药,医好了三个病人。大家设定机关,单骗着提举一个。 路公选了好日,一面抬珍生进门,一面娶玉娟人室,再把女儿请出洞房,
凑成三美,一齐拜起堂来。真个好看。只见:
男同叔宝,女类夷光。评品姿容,却似两朵琼花,倚着一根玉树;形容态度,又像一轮皎 月,分开两片轻云。那一边,年庚相合,牵来比并,辨不清孰妹孰兄;这一对,面貌相同,卸 去冠裳,认不出谁男谁女。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红遇绿,到处成牌:用妇人接羽移宫,鼓瑟鼓 琴,皆能合调。允矣,元双乐事;诚哉,对半神仙!
成亲过了三日,路公就准备筵席,诸屠、管二人会亲。又怕管提举不来,另 写一幅单笺,夹在请帖之内道:
亲上加亲,昔闻戒矣。梦中说梦,姑妄听之。令为说梦主人,屈作 加亲创举;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礼不成。再订。
管提举看了前面几句,还不介怀。直到末后一联,有“大礼”二字,就未免 为礼法所拘,不好借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过去会亲。走到的时节,屠观察早已在座。路公铺下 毡单,把二位亲翁请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观察请 过一边,自家对了提举,深深叩过四首,道:“起先四拜是会亲,如今四拜 是请罪:从前以后,凡有不是之处,俱望老亲翁海涵。”管提举道:”老亲 翁是个简略的人,为何到了今日,忽然多起礼数来?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 是个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么?”路公道:“怎敢如此。小弟自议亲以来, 负罪多端,擢发莫数,只求念‘至亲’二字,多方原宥。俗语道得好,儿子 得罪父亲,也不过是负荆而已,何况儿女亲家。小弟拜过之后,大事已完, 老亲翁要施责备,也责备不成了。”管提举不解其意,还只说是谦逊之词。 只见说过之后,阶下两边鼓乐一齐吹打起来,竟象轰雷震耳。莫说两人 对语,绝不闻声,就是自己说话,也听不出一字。正在喧闹之际,又有许多 侍妾拥了对半新人,早已步出画堂,立在毡单之上,俯首躬身,只等下拜。 管提举定睛细看,只见女儿一个立在左手,其余都是外人,并不见自家的女 婿,就对着女儿高声大喊道:“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手!不惟礼数欠周, 亦且浑乱不雅,还不快走开去!”他便喊叫得慌,并没有一人听见。这一男 二女,低头竟拜。管提举掉转身来正要回避,不想二位亲翁走到,每人拉住 一边,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象两块夹板夹住身子的一般,端端 正正受了一十二拜。直到拜完之后,两位新人一齐走了进去,方才分付乐工 住了吹打。听管提举变色而道,说:“小女拜堂,令郎为何不见?令婿与令 爱,与小弟并非至亲,岂有受拜之礼?这番仪节,小弟不解,老亲翁请道其 故。”路公道:“不瞒老亲翁说,这位令姨侄,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 蛉,就是亲翁的令婿。亲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东床。他一身充了三役,所 以方才行礼,拜了三四一十二拜。老亲翁是个至明至聪的人,难道还懂不 着?”管提举想了一会,再辨不清,又对路公道:“这些说话,小弟一字不 解,缠来缠去,不得明白。难道今日之来,不是会亲,竟在这边做梦不成?” 路公道:“小柬上面已曾讲过,‘今为说梦主人’,就是为此。要晓得‘说 梦’二字,原不是小弟创起。当初替他说亲,蒙老亲翁书台回复,那个时节 早已种下梦根了。人生一梦耳,何必十分认真?劝你将错就错,完了这场春
梦罢。”
提举听了这些话,方才醒悟,就问他道:“老亲翁是个正人,为何行此 暧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该明讲,怎么设定圈套,弄起我来?”路公道: “何尝不来明讲?老亲翁并不回言,只把两句话儿示之以意,却象要我说梦 的一般,所以不复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还自家弄巧,单骗令爱一位,使 亲翁做了愚人,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舍得自己,赢得他人,方才拜堂 的时节,还把令爱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风,这样公道拐子,折本媒人,世 间没有第二个!求你把责人之念稍宽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罢。”提举听到此 处,颜色稍和。想了一会,又问他道:“敝连襟舍了小女,怕没有别处求亲? 老亲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门纳采。为甚么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陷人以不 义?”路公道:“其中就里,只好付之不言;若还根究起来,只怕方才那四 拜,老亲翁该赔还小弟,倒要认起不是来。”
提举听到此处,又从新变起色来道:“小弟有何不是?快请说来。”路 公道:“只因府上的家范过于严谨,使男子妇人不得见面,所以郁出病来。 别样的病只害得自己一个,不想令爱的尊恙,与时灾疫症一般,一家过到一 家,蔓延不已。起先过与他,后来又过与小女,几乎把三条性命断送在一时, 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预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爱。所以把三个病 人,合来住在一处,才好用药调理。这就是联姻缔好的原故。老亲翁不问, 也不好直说出来。”
提举听了,一发惊诧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来,就 着路公,好等他说明就里。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说个尽情,就把对影钟情、 不肯别就的始末,一原二故诉说出来。气得他面如土色,不住的咒骂女儿。 路公道:“姻缘所在,非人力之所能为。究竟令爱守贞,不肯失节,也 还是家教使然。如今业已成亲,也算做‘既往不咎’了,还要怪他做甚么?” 提举道:“这等看来,都是小弟治家不严,以致如此。空讲一生道学,不曾 做得个完人。快取酒来,先罚我三杯,然后上席。”路公道:“这也怪不得 亲翁。从来的家法,只能痼形,不能痼影。这是两个影子做出事来,与身体 无涉,那里防得许多!从今以后,也使治家的人知道,这番公案,连影子也 要提防,决没有露形之事了。”又对观察道:“你两个的是非曲直,毕竟要 归重一边。若还府上的家教也与贵连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惮:不敢胡行, 这桩诧事,就断然没有了。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公郎得了 便宜,倒说风流的是,道学的不是,把是非曲直颠倒过来,使人喜风流而恶 道学,坏先辈之典型。取酒过来,罚你三巨斝,以服贵连襟之心,然后坐席。” 观察道:“讲得有理,受罚无辞”一连饮了三杯,就作揖赔个不是,方才就
席饮酒,尽欢而散。
从此以后,两家释了芥蒂,相好如初。过到后来依旧把两院并为一宅, 就将两座水阁做了金屋,以贮两位阿娇,题曰“合影楼”,以成其志。不但 拆去墙垣,掘开泥土,等两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飞桥,以便珍生之 来往,使牛郎织女无天河银汉之隔。后来珍生联登二榜,入了词林,位到侍 讲之职。 这段逸事出在《胡氏笔谈》,但系抄本,不曾刊板行世,所以见者甚少。如 今编做小说,还不能取信于人,只说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楼阁也。
夺锦楼
第一回 生二女连吃四家茶 娶双妻反合孤鸾命
词云:
一马一鞍有例,半子难招双婿。失口便伤伦,不俟他年改配。成 对,成对!此愿也难轻遂!
右调《如梦令》 这首词,单为乱许婚姻,不顾儿女终身者作。常有一个女儿,以前许了
张
三,到后来算计不通,又许了李四。以致争论不休,经官动府,把跨凤
乘鸾的美 事,反做了鼠牙雀角的讼端。那些宫断私评,都说他后来改许的不是。
据我看
来,此等人的过失,倒在第一番轻许,不在第二番改诺。只因不能慎之 于始,所
以不得不变之于终。做父母的,那一个不愿儿女荣华,女婿显贵。他改 许之意,原是为爱女不过,所以如此,并没有甚么歹心。只因前面所许者或 贱或贫,后面所许者非富即贵。这点势利心肠,凡是择婿之人,个个都有; 但要用在未许之先,不可行在既许之后。未许之先,若能够真正势利,做一 个趋炎附势的人,遇了贫贱之家,决不肯轻许,宁可迟些日子,要等个富贵 之人,这位女儿就不致轻易失身,倒受他势利之福了。当不得他预先盛德, 一味要做古人,置贫贱富贵于
不论;及至到既许之后,忽然势利起来,改弦易辙,毁裂前盟,这位女
儿就不能够自安其身,反要受他盛德之累了。这番议论,无人敢道,须让我 辈胆大者言之。虽系未世之言,即使闻于古人,亦不以为无功而有罪也。
如今说件轻许婚姻之事,兼表一位善理词讼之官,又与世上嫁错的女儿
伸一日怨气。 明朝正德初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鱼行经纪,姓钱号小江,娶妻边
氏。夫妻两口,最不和睦,一向艰于子息。到四十岁上,同胞生下二女,止
差得半刻时辰。世上的人都说儿子象爷,女儿象娘,独有这两个女儿不肯蹈 袭成规,另创一种面目,竟象别人家儿女抱来抚养的一般。不但面貌不同, 连心性也各别。父母极丑陋、极愚蠢,女儿极标致、极聪明。
长到十岁之外,就象海棠着露,菡萏①经风,一日娇媚似一日。到了十四 岁上,一发使人见面不得:莫说少年子弟看了无不销魂、就是六七十岁的老 人家瞥面遇见,也要说几声“爱死,爱死”。资性极好,只可惜不曾读书, 但能记帐打算而已。至于女工针指,一见就会,不用人教。穿的是缟衣布裙, 戴的是是铜锡珥,与富贵人家女儿立在一处,偏要把他比并下来。旁边议论 的人都说:“缟布不换绮罗,铜锡不输金玉。”只因他抢眼不过,就使有财 有力的人家,多算多谋的子弟,都群起而图之。
小江与边氏虽是夫妻两口,却与仇敌一般。小江要许人家,又不容边氏 做主;边氏要招女婿,又不使小江与闻。两个我瞒着你,你瞒着我,都央人
① 菡(hàn,音汉)萏(dàn,音旦)——荷花的别称。
在背后做事。小江的性子,在家里虽然倔强,见了外面的朋友,也还蔼然可 亲;不象边氏来得泼悍,动不动要打上街坊,骂断邻里。那些做媒的人,都 说:“丈夫可欺,妻子难惹。求男不如求女,瞒妻不若瞒夫。”所以边氏议 就的人家,倒在小江议就的前面。两个女儿各选一个女婿,都叫他:“拣了 吉日,竟送聘礼上门,不怕他做爷的不受。省得他预先知道,又要嫌张嫌李, 不容我自做主张。”
有几个晓事的人说:“女儿许人家,全要父亲做主。父亲许了,就使做 娘的不依,也还有状词可告。没有做官的人也为悍妇所制,倒去了男子汉凭 内眷施为之理。”就要别央媒人,对小江说合。当不得做媒的人都有些欺善 怕恶,叫他瞒了边氏,就个个头疼,不敢招架,都说:“得罪于小江,等他 发作的时节,还好出头分理;就受些凌辱,也好走去禀官。得罪了边氏,使 他发起泼来,男不与妇
敌,莫说被他咒骂不好应声,就是挥上几拳、打上几掌,也只好忍疼受 苦,做个唾面自干。难道好打他一顿,告他一状不成?”所以到处央媒,并 无一人肯做,只得自己对着小江说起求亲之事。小江看见做媒的人只问妻子, 不来问他,大有不平之意。如今听见“求亲”二字,就是空谷足音①,得意不 过,自然满口应承,那里还去论好歹?那求亲的人又说:“众人都怕令正, 不肯做媒,却怎么处?”小江道:“两家没人通好,所以用着媒人。我如今 亲口许了,还要甚么媒妁!”求亲的人得了这句活,就不胜之喜。当面选了 吉日,要送盘盒过门。小江的主意也与妻子一般,预先并不通知,直待临时 发觉。
不想好日多同,四姓人家的聘礼,都在一时一刻送上门来。鼓乐喧天,
金珠罗列,辨不出谁张谁李。还只说送聘的人家知道我夫妻不睦,惟恐得罪 了一边,所以一姓人家备了两副礼帖,一副送与男子,一副送与妇人。所谓 宁可多礼,不可少礼。及至取帖一看,谁想“眷侍教生”之下,一字也不肯 雷同,倒写得错综有致。头上四个字合念起来,正含着百家姓一句,叫做“赵 钱孙李”。夫妻二口就不觉四目交睁,两声齐发一边说:“我至戚之外,那 里来这两门野亲?”一边道:“我喜盒之旁,何故增这许多牢食?”小江对 着边氏说:“我家主公不发回书,谁 敢收他一盘一盒!”边氏指着小江说: 我家主婆不许动手,谁敢接他一线一丝!”丈夫又问妻子说:“在家从父, 出嫁从夫。若论在家的女儿,也该是我父亲为政。若论出嫁的妻子,也该是 我丈夫为政。你有甚么道理,辄敢胡行!”妻子又问丈夫说:“娶媳由父, 嫁女由母。若还是娶媳妇,就该由你做主;目今是嫁女儿,自然由我做主。 你是何人,敢来搀越!”
两边争竞不已,竟要厮打起来。亏得送礼之人一齐隔住,使他近不得身, 交不得手。边氏不由分说,竟把自己所许的,照着礼单;件件都替他收下, 央人代
写回帖,打发来人去了;把丈夫所许的,都叫人推出门外,一件不许收。 小江气愤不过,偏要扯进门来,连盘连盒都替他倒下,自己写了回帖,也打 发出门。
小江知道,这两头亲事都要经官,且把告状做了末着,先以早下手为强。 就分付亲翁,叫他快选吉日,多备灯笼火把,雇些有力之人前来抢夺。且待
① 空谷足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到人的脚步声。比喻非常难得的音信或事物。
抢夺不去,然后告状也未迟。那两姓人家,果然依了此计,不上—两日,就 选定婚期,雇了许多打手,随着轿子前来,指望做个万人之敌。不想男兵易 斗,女帅难降,只消一个边氏捏了闩门的杠子,横驱直扫,竟把过去的人役 杀得片甲不留,一个个都抱头鼠窜。连花灯彩轿、灯笼火把,都丢了一半下 来,叫做:“借寇兵而赍盗粮”;被边氏留在家中,备将来遣嫁之用。小江 一发气不过,就催两位亲家速速告状。亲家知道状词难写,没有把亲母告做 被犯、亲家填做干证之理,只得做对头不着,把打坏家人的事,都归并在他 身上,做个“师出有名”。不由县断,竟往府堂告理。准出之后,小江就递 诉词一纸,以作应兵,好替他当官说话。那两姓人家,少不得也具诉词,恐 怕有夫之妇不便出头,把他写做头名干证,说是媳妇的亲母,好待官府问他。 彼时太守缺员,乃本府刑尊署印。刑尊到任未几,最有贤声,是个青年 进士。准了这张状词,不上三日,就悬牌挂审。先唤小江上去,盘驳了一番。 然后审问四姓之人,与状上有名的媒妁。只除边氏不叫,因他有丈夫在前, 只说丈夫的话气他所说的一般,没有夫妻各别之理。那里知道被告的干证, 就是原告干证的对头;女儿的母亲,就是女婿丈人的仇敌。只见人说“会打
官司同笔砚”,不曾见说“会打官司共枕头”。 边氏见官府不叫,就高声喊起屈来。刑尊只得唤他上去。边氏指定了丈
大,说:“他虽是男人,一些主意也没有,随人哄骗,不顾儿女终身。他所
许之人,都是地方的光棍,所以小妇人便宜行事,不肯容他做主。求老爷俯 鉴下情。”
刑尊听了,只说他情有可原,又去盘驳小江。小江说:“妻子悍泼非常,
只会欺凌丈夫,并无一长可取。别事欺凌还可容恕,婚姻是桩大典,岂有丈 夫退位让妻子专权之理?”
刑尊见他也说得是,难以解纷,就对他二人道:“论起理来,还该由丈
夫做主。只是家庭之事,尽有出于常理之外者,不可执一而论。待本厅唤你 女儿到来,且看他意思何如,还是说爷讲的是,娘讲的是。”二人磕头道: “正该如此。”
刑尊就出一枝火签,差人去唤女儿。唤便去唤,只说他父母生得丑陋,
料想茅茨里面开不出好花,还怕一代不如一代,不知丑到甚么地步方才底止, 就办一副吃惊见怪的面孔,在堂上等他。谁想二人走到,竟使满堂书吏与皂 快人等,都不避官法,一齐挨挤拢来,个个伸头,人人着眼,竟象九无之上 掉下个异宝来的一般。至于堂上之官,一发神摇目定,竟不知这两位神女从 何处飞来。还亏得签差禀了一声说:“某人的女儿拿到!”方才晓得是茅茨 里面开出来的异花:不但后代好似前代,竟好到没影的去处方才底止。惊骇 了一会,就问他道:“你父母二人不相知会,竟把你们两个许了四姓人家。 及至审问起来,父亲又说母亲不是,母亲又说父亲不是。古语道得好:‘清 官难断家务事。’所以叫你来问:平昔之间,还是父亲做人好,母亲做人好?” 这两个女儿,平日最是害羞,看见一个男子,尚且思量躲避;何况满堂 之人,把几百双眼睛盯在他二人身上,恨不得掀开官府的桌围,钻进去权躲 一刻。谁想官府的法眼,又比众人看得分明,看之不足,又且问起话来,叫 他满面娇羞,如何答应得出。所以刑尊问了几次,他并不作声,只把面上的 神色做了口供。竟象他父母做人都有些不是,为女儿者不好说得的一般。刑 尊默喻其意,思想这样绝色女子,也不是将就男人可以配得来的。如今也不 论父许的是,母许的是,只把那四个男子一齐拘拢来,替他比并比并。只要
配得过的,就断与他成亲罢了。 算计已定,正要出签去唤男子,不想四个犯人一齐跪上来,禀道:“不
消老爷出签,小的们的儿子都现在二门之外,防备老爷断亲与他,故此先来 等候。待小的们自己出去,各人唤进来就是了。”刑尊道:“既然如此,快 出去唤来。”只见四人去不多时,各人扯着一个走进来,禀道:“这就是儿 子,求老爷判亲与他。”
刑尊抬起头来,把四个后生一看,竟象一对父母所生,个个都是奇形怪 状。莫说标致的没有,就要选个四体周全、五官不缺的,也不能够。心上思 量道:“二女之夫,少不得出在这四个里面。矮子队里选将军,叫我如何选 得出。不意红颜薄命,亦至于此。”叹息了一声,就把小江所许的叫他跪在 东首,边氏所许的,叫他跪在西首。然后把两个女儿唤来,跪在中间,对他 分付道:“你父母所许的人,都唤来了。起先问你,你既不肯直说,想是一 来害羞,二来难说父母的不是。如今不要你开口,只把头儿略转一转,分个 向背出来。要嫁父亲所许的,就向了东边;要嫁母亲所许的,就向了西边。 这一转之间,关系终身大事,你两个的主意,须是要定得好。”说了这一句, 连满堂之人,都定睛不动,要看他转头。
谁想这两位佳人,起先看见男子进来,倒还左顾右盼,要看四个人的面 容;及至见了奇形怪状,都低头合眼,暗暗的坠起泪来。听见官府问他,也 不向东,也不向西,正正的对了官府,就放声大哭起来。越问得勤,他越哭 得急。竟把满堂人的眼泪都哭出来,个个替他称冤叫苦,刑尊道:“这等看 起来,两边所许的,各有些不是,你都不愿嫁他的了?我老爷心上也正替你 踌躇,没有这等两个人,都配了村夫俗子之理。你且跪在一边,我自有处。” “叫他父母上来!”小江与边氏一齐跪到案桌之前,听官分付。
刑尊把桌子一拍,大怒起来道:“你夫妻两口,全没有一毫正经,把儿
女终身视为儿戏!既要许亲,也大家商议商议,看女儿女婿可配得来。为甚 么把这样的女儿,都配了这样的女婿?你看方才那种哭法,就知道配成之后, 得所不得所了。还亏得告在我这边,除常律之外,另有一个断法。若把别位 官儿,定要拘牵成格,判与所许之人,这两条性命,就要在他笔底勾消了! 如今两边所许的,都不作准。待我另差官媒,与他作伐,定要嫁个相配的人, 我今日这个断法,也不是曲体私情,不循公道,原有一番至理,待我做出审 单,与众人看了,你们自然心服。”说完之后,就提起笔来,写出一篇谳词
道:
审得钱小江与妻边氏,一胞生女二人,均有姿容,人人欲得以为妇,某某,某某,希冀联 姻,非一日矣。因其夫妇异心,各为婚主:媚灶出奇者,既以结妇欺男为得志;盗铃取胜者, 又以掩中袭外为多功。遂致两不相闻,多生诖误①。二其女而四其夫,既少分身之法;东家食兮 西家宿,亦非训俗之方。相女配夫,怪妍媸之太别;审音察貌,怜痛楚之难胜。是用以情逆理, 破格行仁;然亦不敢枉法以行私,仍效引经而折狱。六礼同行,三茶共设,四婚何以并行?父 母之命,媒妁之言,二者均不可少。兹审边氏所许者,虽有媒言,实无父命,断之使就,虑开 无父之门;小江所许者;虽有父命,实少媒言,判之使从,是辟无媒之径。均有妨于古礼,且 无稗于今人。四男别缔丝萝,二女非其伉俪,宁使噬脐于今日,无令反日于他年。此虽救女之 婆心,抑亦筹男之善策也。各犯免供,仅存此案。
做完之后,付与值堂书吏,叫他对了众人,高声朗诵一遍,然后把众人逐出,
① 诖(guà,音挂)误——受别人牵连而受到损害。
一概免供。又差人传谕官媒:“替二女别寻佳婿。如得其人,定要领至公堂, 面相一过,做得他的配偶,方许完姻。”
官媒寻了几日,领了许多少年,私下说好,当官都相不中。刑尊就别生 一法,要在文字之中替他择婿,方能够才貌两全。恰好山间的百姓拿着一对 活鹿,解送与他,正合刑尊之意,就出一张告示,限于某月某日,季考生童。 叫生童于眷面之上,把“已冠”“未冠”四个字改做“已娶”“未娶”。说: “本年乡试不远,要识英才于未遇之先;特悬两位淑女、两头瑞鹿,做了锦 标,与众人争夺,已娶者以得鹿为标,未娶者以得女为标,夺到手者,即是 本年魁解②。”
考场之内,原有一所空楼,刑尊唤边氏领着二女住在楼上,把二鹿养在 楼下。暂悬——匾,名曰“夺锦楼”。
告示一出,竟把十县的生童,引得人人兴发,个个心痴。已娶之人,还 只从功名起见,抢得活鹿到手,止不过得些采头。那些未娶的少年,一发踊 跃不过,未曾折桂,先有了月里嫦娥。纵不能够大富贵,且先落个小登科。 到了考试之日,恨不得把心肝五脏都呕唾出来,去换这两名绝色。苔过之后, 个个不想回家,都挤在府前等案。
只见到三日之后,发出一张傍来,每县只取十名听候复试。那些取着的, 知道此番复考个在看文字,单为选人材。生得标致的,就有几分机括了。
到复试之日,要做新郎的,倒反先做新娘,一个个都去涂脂抹粉,走到
刑尊面前,还要扭扭捏捏,妆些身段出来,好等他相中规模,取作案首。谁 想这位刑尊,不但善别人才,又且长于风鉴。既要看他妍媸好歹,又要决他 富贵穷通。所以在唱名的时节,逐个细看一番,把朱点做了记号。高低轻重 之间,就有尊卑前后之别。考完之后,又分付礼房,叫到“次日清晨唤齐鼓 乐,待我未曾出堂的时节,先到夺锦楼上,迎了那两个女子、两头活鹿出来。 把活鹿放在府堂之左,那两个女子坐着碧纱彩轿,停在府堂之右。再涪花灯 鼓乐,好送他出去成亲”。分付已毕,就回衙阅卷。
及至到次日清晨,挂出榜来,只取特等四名。两名已娶,两名未娶,以
充夺标之选。其余一等、二等,都在给赏花红之列,已娶得鹿之人,不过是 两名陪客,无甚关系,不必道其姓名。那未娶二名:一个是已进的生员,姓 袁,名士骏;一个是未进的童生,姓郎,名志远。凡是案上有名的,都齐入 府堂,听候发落。闻得东边是鹿,西边是人,大家都舍东就西,去看那两名 国色,把半个府堂挤做人山人海。府堂东首,止得一个生员,立在两鹿之旁, 徘徊叹息,再不去看归人。满堂书吏都说他是已娶之人,考在特等里面,知 道女子没分,少不得这两头活鹿有一头到他,所以预为之计,要把轻重肥瘦 估量在胸中,好待临时牵取。
谁想那边的秀才,走过来一看,都对他拱拱手道:“袁已,恭喜!这两 位佳人,定有一位是尊嫂了。”那秀才摇摇手道:“与我无干。”众人道: “你考在特等第一,又是未娶的人,怎么说出‘无干’二字?”那秀才道: “少刻见了刑尊,自知分晓。”众人不解其故,都说他是谦逊之词。
只见三梆已毕,刑尊出堂。案上有名之人,一齐过去拜谢。刑尊就问: “特等诸兄是那几位?请立过一边,待本厅预光发落。”礼房听了这一句, 就高声唱起名来,袁士骏之下,还该有三名特等,谁想止得两名,都是已娶。
② 魁解——状元、解元。指第一、二名。
临了一名不到,就是未娶的童生。刑尊道:“今日有此盛举,他为甚么不来?” 袁士骏打一躬道:“这是生员的密友,住在乡间,不知太宗师今日发落,所 以不曾赶到。”刑尊道:“兄就是袁士骏么?好一分天才,好一管秀笔,今 科决中无疑了。这两位佳人,实是当今的国色,今日得配才子,可谓天付良 缘了。”袁士骏打一躬道:“太宗师虽有盛典,生员系薄命之人,不能享此 奇福。求另选一名挨补,不要误了此女的终身。”刑尊道:“这是何事,也 要谦让起来?”叫礼房:“去问那两个女子,是那一个居长?请他上来与袁 相公同拜花烛。”
袁士骏又打一躬,止住礼房,叫他不要去唤。刑尊道:“这是甚么原故?” 袁士骏道:“生员命犯孤鸾。凡是聘过的女子,都等不到过门,一有成议, 就得暴病而死。生员才满二旬,已曾误死六个女子。凡是推算的星家,都说 命中没有妻室,该做个僧道之流。如今虽列衣冠,不久就要逃儒归墨,所以 个敢再误佳人,以重生前的罪孽。”刑尊道:“那有此事。命之理微,岂是 寻常星士推算得出的。就是几番虚聘,也是偶然。那有见噎废食之理?兄虽 见却,学生断不肯依。只是一件:那第四名郎志远,为甚么不到?一来选了 良时吉日,要等他来做亲;二来复试的笔踪,与原卷不合,还要面试一番。 他今日不到,却怎么处?”
袁士骏听了这句话,又深深打一躬道:“生员有一句隐情,论理不该说
破,因太宗师见论及此,若不说明,将来就成过失了。这个朋友与生员有八 拜之交。因他贫不能娶,有心要成就他。前日两番的文字,都是生员代作的。 初次是他自誊,第二次因他不来,就是生员代写。还只说两卷之内或者取得 一卷,就是生员的名字,也要把亲事让他。不想都蒙特拔,极是侥幸的了。 如今太宗师明察秋毫,看出这种情弊,万一查验出来,倒把为友之心,变做 累人之具了。所以不敢不说,求太宗师原情恕罪,与他一体同仁。”
刑尊道:“原来如此,若不亏兄说出,几乎误了一位佳人。既然如此,
两名特等都是兄考的,这两位佳人都该是兄得了。富贵功名,倒可以冒认得 去;这等国色天香,不是人间所有,非真正才人不能消受,断然是假借不得 的。”叫礼房快请那两位女于过来,一齐成了好事。袁土骏又再三推却说: “命犯孤鸾的人,一个女子尚且压他不住,何况两位佳人?”刑尊笑起来道: “今日之事,倒合着吾兄的尊造了。所谓命犯孤鸾者,乃是单了一人,不使 成双之意。若还是一男一女做了夫妻,倒是双而不单,恐于尊造有碍;如今 两女一男,除起一双,就要单了个,岂不是命犯孤鸾?这等看起来,信乎有 命。从今以后,再没有兰摧玉折之事
他说话的时节,下面立了无数的诸生,见他说到此处,就一齐赞颂起来, 说:“从来帝王卿相都可以为人造命,今日这段姻缘出于太宗师的特典,就 是替兄造命了。何况有这个解法,又是至当不易之理。袁兄不消执意,竟与 两位尊嫂一同拜谢就是了。”
袁士骏无可奈何,只得勉遵上意,曲徇舆情,与两位佳人立做一处,对 着大恩人深深拜了四拜。然后当堂上马,与两乘彩轿一同迎了回去。出去之 后,方才分赐瑞鹿,给赏花红。众人看了袁士骏,都说:“上界神仙之乐, 不能有此。总亏了一位刑尊,实实的怜才好士,才有这番盛举。”
当年乡试,这四名特等之中,恰好中了三位,所遗的一个,原不是真才。 代笔的中了,也只当他中一般。后来三个之中,只联捷得一个,就是夺着女 标的人。
刑尊为此一事,贤名大噪于都中。后来钦取入京,做了兵科给事。袁士 骏由翰林散馆,也做了台中,与他同在两衙门,意气相投,不啻家人父子。 古语云:“惟英雄能识英雄。”此言真不谬也。
三与楼
第一回 造园亭未成先卖 图产业欲取姑予
诗云: 茅庵改姓属朱门,抱取琴书过别村。 自起危楼还自卖,不将荡产累儿孙。
又云: 百年难免属他人,卖旧何如自卖新。 松竹梅花都入券,琴书鸡犬尚随身。 壁间诗句休言值,槛外云衣不算缗。 他日或来闲眺望,好呼旧主作嘉宾。
这首绝句与这首律诗,乃明朝一位高人为卖楼别产而作。卖楼是桩苦事, 正该嗟叹不已,有甚么快乐,倒反形诸歌咏?要晓得世间的产业,都是此传 舍蘧庐,没有千年不变的江山,没有百年不卖的楼屋。与其到儿孙手里烂贱 的送与别人,不若自寻售主,还不十分亏折。即使卖不得价,也还落个慷慨 之名,说他明知费重,故意卖轻,与施恩仗义一般,不是被人欺骗。若使儿 孙贱卖,就有许多议论出来,说他废祖父之遗业,不孝;割前人之所爱,不 仁;昧创业之艰难,不智。这三个恶名,都是创家立业的祖父带挈他受的。 倒不如片瓦不留、卓锥无地之人,反使后代儿孙白手创起家来,还得个不阶 尺土的美号。所以为人祖父者,到了桑榆暮景之时,也要回转头来,把后面 之人看一看。若还规模举动不像个守成之子,倒不如预先出脱,省得做败子 封翁,受人讥诮。
从古及今,最著名的达者只有两位:一个叫做唐尧,一个叫做虞舜。他
见儿子生得不肖,将来这分大产业少不得要白送与人,不如送在自家手里, 还合着古语二句,叫做:
宝剑赠与烈士,红粉送与佳人。 若叫儿孙代送,决寻不出一个好受主,少不得你争我夺,构起干戈。莫说儿 子媳妇没有住场,连自己两座坟山也保不得不来侵扰。有天下者尚且如此, 何况庶人。
我如今再说一位达者,一个愚人,与庶民之家做个榜样。这两分人家的 产业,还抵不得唐尧屋上一片瓦,虞舜墙头几块砖,为甚么要说两分小人家, 竟用着这样的高比?只因这两个庶民,一家姓唐,一家姓虞,都说是唐尧、 虞舜之后,就以国号为姓,一脉相传下来的,所以借祖形孙,不失本源之义。 只是这位达者,便有乃祖之风;那个愚人,绝少家传之秘。肖与不肖,相去 天渊,亦可为同源异派之鉴耳。
明朝嘉靖年间,四川成都府成都县有个骤发的富翁,姓唐号玉川。此人 素有田土之癖,得了钱财,只喜买田置地,再不起造楼房,连动用的家伙, 也不肯轻置一件。至于衣服饮食,一发与他无缘了。他的本心,只为要图生 息,说:“良田美产,一进了户,就有花利出来,可以日生月大。楼房什物, 不但无利,还怕有回禄之灾,一旦归之乌有。至于衣服一好,就有不情之辈 走来借穿;饮食一丰,就有托熟之人坐来讨吃。不若自安粗粝,使人无可推 求。”他拿定这个主意,所以除了置产之外,不肯破费分文。心上如此,却
又不肯安于鄙啬,偏要窃个至美之名,说他是唐尧天子之后。祖上原有家风, 住的是茅茨土阶,吃的是太羹玄酒用的是土硎土簋①,穿的是布衣鹿裘。祖宗 俭朴如此,为后裔者不可不遵家训。
众人见他悭吝太过,都在背后料他,说:“古语有云:‘鄙啬之极,必 生奢男。’少不得有个后代出来,替他变古为今,使唐风俭不到底。”
谁想生出来的儿子,又能酷肖其父。自小夤缘②入学,是个白丁秀才。饮 食也不求丰,衣服也不求侈,器玩也不求精。独有房屋一事,却与诸愿不同, 不肯安于俭朴。看见所住之屋与富贵人家的坑厕一般,自己深以为耻。要想 做肯堂肯构③之事,又怕兴工动作,所费不赀。闻得人说“起新不如买旧”, 就与父亲商议道:“若置得一所美屋,做了住居;再寻一座花园,做了书室: 生平之愿足矣。”
玉川思想做“封君”,只得要奉承儿子,不知不觉就变起常性来,回覆 他道:“不消性急,有一座连园带屋的门面,就在这里巷之中,还不曾起造 得完,少不得造完之日,就是变卖之期。我和你略等一等就是了”。”儿子 道:“要卖就不起,要起就不卖,那有起造得完就想变卖之理?”玉川道: “这种诀窍,你那里得知。有万金田产的人家,才起得千金的屋宇。若还田 屋相半,就叫做树大无根,少不得被风吹倒。何况这分人家,没有百亩田庄, 忽起千间楼屋,这叫做无很之树,不侍风吹,自然会倒的了,何须问得。” 儿子听了这句话,说他是不朽名言。依旧学了父亲,只去求田,不来问 舍。巴不得他早完一日,等自己过去替他落成。原来财主的算计,再不会差,
到后来果应其言,合着《诗经》二句。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那个造屋之人,乃重华后裔,姓虞名灏,字素臣,是个喜读诗书,不求 闻达的高士。只因疏懒成性,最怕应酬,不是做官的材料。所以绝意功名, 寄情诗酒,要做个不衫不履④之人。他一生一世没有别样嗜好,只喜欢构造园 亭。一年到头,没有一日不兴工作。所造之屋,定要穷精极雅,不类寻常。 他说:“人生一世,任你良田万顷,厚禄千钟,兼金百镒,都是他人之物, 与自己无干。只有三件器皿,是实在受用的东西,不可不求精美。”那三件?
日间所住之屋,夜间所睡之床,死后所贮之棺。
他有这个见解列在胸中,所以好兴土木之工,终年为之而不倦。 唐玉川的儿子等了数载,只不见他完工,心上有些焦躁,又对父亲道:
“为甚么等了许久,他家的房子再造不完?他家的银子再用不尽?这等看起
来,是个有积蓄的人家。将来变卖之事,有些不稳了。”玉川道:“迟一日, 稳一日,又且便宜一日。你再不要虑他。房子起不完者,只因造成之后看不 中意,又要拆了重起,精而益求其精,所以担搁了日子。只当替我改造,何 等便宜。银子用不尽者,只因借贷之家与工匠之辈,见他起得高兴,情愿把 货物赊他。工食欠而不取,多做一日,多趁他一日的钱财。若还取逼得紧, 他就要停工歇作,没有生意做了。所以他的银子还用不完。这叫做‘挖肉补 疮’,不是真有积蓄。到了扯拽不来的时节,那些放帐的人,少不得一齐逼
① 土硎(xíng,音形)土簋(guǐ,音鬼)——硎,磨刀石;簋,古代食器。
② 夤(y ín,音银)缘一——攀附上升,比喻拉关系,向上巴结。
③ 肯堂肯构——肯:愿意;堂:奠立堂基;构:架屋。比喻儿子能继承父业。
④ 不衫不履——形容人性情洒脱,不讲究穿着。
讨,念起紧箍咒来,不怕他不寻头路。田产卖了不够还人,自然想到屋上。 若还收拾得早,所欠不多,还好待价而沽,就卖也不肯贱卖。正等他迟些日 子,多欠些债负下来,卖得着慌,才肯减价。这都是我们的造化,为甚么反 去愁他?”儿子听了,愈加赞服。
果然到数年之后,虞素臣的逋欠①,渐渐积累起来,终日上门取讨,有些 回复不去。所造的房产竟不能够落成,就要寻人货卖。但凡卖楼卖屋与卖田 地不同,定要在就近之处寻觅受主。因他或有基址相连,或有门窗相对。就 是别人要买,也要访问邻居。邻居口里若有一字不干净,那要买的人也不肯 买了。比不得田地山塘,落在空野之中,是人都可以营业。所以卖楼卖屋, 定要从近处卖起。唐玉川是个财主,没人赛得他过,少不得房产中人先去寻 他。
玉川父于心上极贪,口里只回不要。等他说得紧急,方才走去借观,又 故意憎嫌,说他起得小巧,不像个大门大面,回廊曲折,走路的担搁工夫; 绣户玲珑,防贼时全无把柄。明堂大似厅屋,地气太泄,无怪乎不聚钱财; 花竹多似桑麻,游玩者来,少不得常赔酒食。这样房子,只好改做庵堂寺院, 若要做内宅,住家小,其实用他不着。
虞素臣一生心血费在其中,方且得意不过,竟被他嫌出屁来,心上十分 不服。只因除了此人,别无售主,不好与他争论。那些居间之人劝他不必憎 嫌,总是价钱不贵,就拆了重起,那些工食之费也还有在里边。玉川父子二 人少不得做好做歹,还一个极少的价钱,不上五分之一。虞素臣无可奈何, 只得忍痛卖了。一应厅房台榭,亭阁池沼,都随契交卸;只有一座书楼,是 他起造一生最得意的结构,不肯写在契上,要另设墙垣,别开门户,好待他 自己栖身。玉川之子定要强他尽卖,好凑方圆。玉川背着众人努一努嘴,道: “卖不卖由他,何须强得。但愿他留此一线,以作恢复之基,后面发起财来, 依旧还归原主,也是一桩好事。”众人听了,都说是长者之言。那里知道并 不是长者,全是轻薄之词。料他不能回赎,就留此一线,也是枉然。少不得 并做一家,只争迟早。所以听他分付,极口依从,竟把一宅分为两院。新主 得其九,旧人得其一。
原来这几间书楼竟抵了半座宝塔,上下共有三层,每层有匾式一个,都
是自己命名、高人写就的。最下一层,有雕栏曲槛,竹座花裀,是他待人接 物之处,匾额上有四个字云“与人为徒”。中间一层,有净几明窗、牙签玉 轴,是他读书临帖之所,匾额上有四个字云“与古为徒”。最上一层,极是 空旷,除名香一炉,《黄庭》一卷之外,并无长物,是他避俗离嚣,绝人屏 迹的所在。匾额上有四个字云“与天为徒”。既把一座楼台分了三样用处, 又合来总题一匾,名曰“三与楼”。未曾弃产之先,这三种名目虽取得好, 还是虚设之词,不曾实在受用。只有下面一层,因他好客不过,或有远人相 访,就下榻于其中,还合着“与人为徒”四个字。至于上面两层,自来不曾 走到。如今园亭既去,舍了“与古为徒”的去处,就没有读书临帖之所;除 了“与天为徒”的所在,就没有离嚣避俗之场。终日坐在其中,正合着命名 之意,才晓得舍少务多,反不如弃名就实。俗语四句,果然说得不差:
良田万顷,日食一升。 大厦千间,夜眠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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