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简介
何家和 温瑞安的武侠小说的许多特色,以下是其中的五个方面:
(一)他在中国大陆、港、台、新、马及海外华人地区被誉为:在金庸、 古龙之后,唯一能为武侠小说创作“独撑大局的人”。
(二)他坚持将“武侠文学化,文学武侠化”写作凡二十五年,同时也 是把“通俗文学精致化”和“精致文学通俗化”的主将,所以,他的通俗(包 括武侠)作品常在高质文学杂志中发表,其纯文学创作亦能受到普罗大众的 欢迎,真正打破了严肃和通俗作品的禁区与隔碍。
(三)由于他原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文学评论者,之后才转而从事武 侠创作,所以他大量运用新诗、现代诗的语言与意象于武侠小说中,且在作 品里不断地运用和试验电影镜头、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等技巧与手法,尝试 为未来的武侠创作另辟蹊径。
(四)他的武侠小说在 1992 年正式风靡中国大陆,掀起了“温瑞安热”;
1993 年还卷起了“温瑞安旋风”,在短短一年之内,翻版、盗印、伪作推出 超过 120 种。他的写作风格一新武侠小说原貌,在香港被称为“超新派武侠 小说”,在台湾则给称作“现代派武侠小说”,无论是什么名称,这一种讲 究文字运用、注重文学技巧、重侠义情操、敢创新求变的,且把生平经历、 身边人物、现实生活为写作素材的武侠作品,皆统称为“温派武侠小说”。
(五)他出道极旱,8 岁时开始在大马、香港发表诗作,13 岁开始主编
刊物,16 岁开始发表“四大名捕”系列的武侠小说,大学时代即在台湾创办 诗社、文社、武术集团和杂志社,是目前唯一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台湾, 寄居于香江,红遍中国大陆,能兼写各种不同文学类型的作品,迄今才刚届 四十岁的武侠小说家。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与特色,我们以严谨与期许的心情,有计划地向大
家推介温氏武侠小说系列,分享这一份愉悦与殊荣。
事事无忧事事忧
铁手知道何平会出手的。 会向他出手的。
可是他绝对/根本/从未想到这时候向他出手的会是: 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揉身扑近,左手中食二指直取他双目, 右手曲成豹掌,反托他鼠蹊,右足急蹴他左太阳穴,在袖如刀飞切他的咽喉。
——诸葛先生竟向他下辣手!?
(诸葛先生居然向他下的是毒手!?) 铁手长吸了一口气。 他立桩、开马、沉■、吸气、收丹田。 但没有出掌。
也没有出手。 他不动。 不动如山。 只大喝了一声: “开!”
映象立即破碎、淡去、然后幻灭。
诸葛先生仍微笑跌坐于伏虎罗汉之旁。他压根儿就没有动过。 铁手那一声大喝,喝碎了假象。
喝出了何平一剑刺来。
剑身弯曲。 如蚯蚓。
——这一把正是蚯蚓剑。
铁手空手接剑。 他接下了这一剑。 剑突然变了,软了。 剑缠在他手上。 剑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蛇就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铁手又喝了一声: “开!”
崩地一声,蛇破空飞去,半空化作一道弯曲的白光。 何平长天飞起,白光又落回他的手上。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他那种人十分鲜见的狠色。 他一脚踹一尊罗汉。
那是一个怪罗汉。 他衣襟敞开,露出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头,何平这一脚,竟把罗汉蹴成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扑向铁手,而且一头——不,两头——就向铁手撞了过去。 铁手双手一托,抵住了两个比铝铁还重的头颅。 这时候,何平已一连数脚,踢下了也踢“活”了几名罗汉:
一个罗汉,有东南西北四张脸,一张脸笑,一张脸哭,一张脸不哭不笑, 一张脸又哭又笑。他乍哭乍笑的出拳递脚,攻向铁手。
一个罗汉,有一条极长极长的舌头,还有一条极长极长的尾巴,他的尾 巴和舌头,成了他身上的两道鞭子,直向铁手砸来。
一名罗汉,肩下生的是一对脚,在走的是一双手,他就用双脚攻向铁手。 另一名罗汉,鼠蹊上长了一朵七色的花,花蕊有一方古鉴,朱红带青,
竟万蕊飞出,印向铁手。 更有一名头陀,忽然撷下自己的头,飞砸铁手,而在断头处,竟长出了
一把金色的雨伞来。 这样怪的打法和这样诡异的场面,换作别人,不吓死都会给扰乱得六神
无主。
铁手只见招拆招,忽吐气扬声,默运玄功,双掌一催,大喝道: “开!”
狂风乍起,宛若百十丈风火云雷,排山倒海,骇浪飘风,怒鸣突起,就 在这刹间,他已一个箭步,直闯过十几名怪罗汉的围攻,离何平只一步之遥, 掌出声扬:
“何平,你若要取我,先拿点真本领来!” 何平见几次施绝招,都迷他不倒,眼见已抢近身来,避已不及,只好接
他一掌。
“格”的一声,何平的手臂折了,再“格”的一声,腿胫也断了,又同 时“格格”两声,颈骨和腰脊一齐折断。
何平瘫软于地。
铁手也不愿下此重手,心里难过,同时也吃了一惊,就在这时,剑风到 了。
自后而至。
剑只一招。 但有三十七抽二十九送。
这是何平的绝门刀法化为剑法的秘法。
这时候,铁手才发现瘫痪在地上的,只是一尊泥菩萨而已! 这骤变奇而急,饶是铁手步步为营,着着当心,但在稍错愕自己杀了人
之际,何平的抽送刀法已化作绝毒剑影,连刺他背门、后脑、腰胁。
忽听诸葛先生一拍伏地虎头,叱道: “羊!”
铁手当即醒领。 其实开和关,只一线。
——道是没有门的,所以谁都可以进去,但谁没有悟道都进不去;同样, 因为没有门,所以任何地方随时都是入口。
铁手听了诸葛这一叱,乍然而悟,一时间,四大五蕴、三十六穴,同时 封闭,回身瞪目,双手一合,拍住了剑。
何平连攻六十六剑,但有六十五剑,是剑尖到了铁手衣上半分之处,竟 给一种无形的罡气生生托住,扎不进去,他正要把力量全聚于一剑之际,剑 却已给挟住了。
铁手的手如铁。 剑刺不入铁的手。
也抽不出来。 何平知道自己若不弃剑,就危殆。
如果弃剑,这把“蚯蚓剑”仗以成名,是丢不得的。 就在这一刹间,何平想要施展当日自战僧处学得的“四十一仰五十七
伏”。 然而同在一刹,铁手已放了手。 而且还心平气和的问: “你要走了吗?”
何平只觉一阵血气翻腾,一时心浮意燥,强立步桩,但他居然还可以强 敛心神,强抑体内浮躁气动,苦笑说了一句:
“这儿我还能留吗?” 铁手平和的问:“哪儿去?”
何平长吸一口气,“既杀不了,便随他去,反正处处无家处处家。” 铁手和平的道:“其实事事无优事事忧,如果不是先生一声喝破,我也
可能抓不住你的千剑万剑。” 何平这时已然平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的千剑万剑只一剑,就算
诸葛不来喝破,我的剑的杀力还攻不破你的真身。” 他惨笑道:“所以,我已尽力,但功败垂成,今晚,这儿,已没有我的
事了。”
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是: 他已尽力刺杀,但赢不了铁手,更毋论诸葛了。 所以现在没有他的事了。
而今只有梁自我了。
在铁手内心,也廓然分明: 诸葛先生在临行前,以一喝来让他破了关。 这一喝足以在他耳畔心里响彻逾恒。 无心就是第一关。
关常开。
开就是关。凳子徐徐降下。刚才梁自我一直是隔山观虎斗。隔岸观火。 现在呢?他正在拔刀。徐徐拔刀。刀声在高楼的夜里发出铮然金风。铁手在 听。他却在听另一种声音。仿似雨来穿林打叶声,又似白鹭风过明月霜。—
—那是什么声音?就像多情的心坎里掠起一阵无情的涟漪。
太 平 门
只要活得很有力气,便连老都不怕??苟活不如痛快死。
自 欺 欺 人
拔刀。 一把精亮灿目的钢刀。
刀身上隐约镌着小字,刀气相映光中,明暗凹凸,影影绰绰。 磨刀。
他竟然就在诸葛先生和铁手面前磨刀。 没有磨刀石。
他的刀竟磨在左手膀子上,居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他一面磨刀,一面望着铁手笑: “怎么样?我的手比你硬吧?” 铁手道:“铁枝也比刀硬。”
楼高七层。 每一层都有窗户。
每一扇窗都竖着铁枝,三根。 刀光一闪。
甚亮。简直像冷电在楼里游走了一趟。刀仍在梁自我手里,像根本没拔 过出来一样。他笑起来比刚才的神情更傲慢。铁手眼尖:铁枝仍在那里。
但其实已给削断。
三根都断。 一刀削断。 清脆俐落。
——虽然只是一刀,可是断法甚奇。
一断在上。 一断于下。 一从中砍断。
——一刀三断,而且是三种断法都不一样。
“但我的刀利。” 说着他又蓦地一笑。
“那是你的刀,”铁手道,“你的刀利与不利不关我事。”
“关的,”梁自我亮起了刀,往灯映处一照,“你看这些个名字。” 铁手眼利。 “‘太阳轰’谷凡谷,‘大地王’高更高,”铁手念刀上的字,“‘铁
锤’查理、‘立地成魔’崔大左。” 梁自我傲然道:“你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你不知道也可以去问诸葛老头。” 铁手点点头,道:“他们都是名人。” 诸葛先生抚髯道:“一流的武林高手。” 梁自我咧咀笑道:“他们都或死或败在我这柄刀下,我总共有廿八把刀,
刀刀都刻了不少人的名字,我每击败一人,便刻上他们的名字,并且把刀放 在冰库里,一年不用,以作纪念。”
他慷慨垂注的对铁手道,“你应该感到高兴:下一个,便是你的名字。” 诸葛先生跟铁手互相看了看。
诸葛眼也不霎的说:“你实在太荣幸了。” 铁手道:“我应该感到自豪。”
诸葛笑道:“年轻人总是爱打败前辈名人,要不然,也希望跟名人前辈 的名字扯在一起:瞧,我有这么多朋友是威风人物,我还会差到哪里去!或 者说:那些那么有名的人都是我手下败将,更何况是你!”
铁手道:“都是因为本身没有信心之故。” 诸葛说:“可是,如果一辈子都未尝过真正成功的滋味,你叫他信心打
哪儿来?” 铁手理解:“所以,真正的满足是自足一些,减少过多的欲望,而不是
拼命去达成欲求。” “你们在说什么?!”梁自我怒道,“教训我?讽刺我?” “我们为什么要教你训你?让你更聪明更厉害?”诸葛捋髯悠然,“你
又不是我儿子。” 铁手也应和道,“一个人若要自欺欺人,那是他的快乐,谁也改变不了,
问题只是:他也改变不了谁、任何事。” 梁自我愤怒了。 “你要为你的话付出——” 这话陡然而生。
陡然而止。 他就在话止的刹那出手。
他出手的时候并未撷下他头上的帷帽。
因为他骄傲。 他本来仍侧卧在两张凳子之上。 他的姿态很悠闲。 姿势也很夸张。 因为他的人很紧张。
——人最容易透露自己是否紧张的是眼神:在何平与铁手诡异莫测的短
促交手里,粱自我的眼里已七度炸出既兴奋又难耐更浮躁的奇光。 他本来离铁手有十一尺。 铁手在一尊青脸獠牙、牛头马脸但手上却拈着一朵小小白花的罗汉像
旁。
他的四尺后是诸葛。 诸葛跌坐。
左旁是栩栩如生,但形如枯槁、一双厉目却冷如寒电的伏虎罗汉。
伏虎罗汉右侧,则是何平。 他自知打不过铁手之后,他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蚯蚓剑仍未入鞘,
但他安份守己得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正待大人来处罚的大孩子。 其实,他心中很分明: 蔡相爷下令“五大奇门”暗杀诸葛先生。他喜欢暗杀。暗杀是一种凄艳
的行动,尤其是杀人和被杀者流出鲜血的时候,就像蜇人的蜈蚣,因为毒, 所以才美;也像噬人的蝎子,因为致命,所以特别动人。 可是他明白,凭一己之力,未必杀得了诸葛。
因为他知道自己未必杀得了,所以不如率先出手;如果得手,自是大功; 万一失败,因仇雠未结,只要一上来即叙长幼之礼,尚可全身而退。果然, 他连诸葛都沾不上,已在铁手手
里吃了暗亏,他立即便撒手弃战,适可为止。
没想到,他一向以为骄傲自大、自视过高的梁自我,竟然也一定要跟他 一道来。
——所以这看来狂妄自满的人并不简单,莫非他也跟我是同一般心思?
(如果真是,倒要好好看看梁自我如何以他的“斩妖廿八”刀法决战铁 手。)
(如果真的是,倒真要认真的看看“太平门”名震天下的轻功提纵术。) 何平正要袖手旁观。
蓦然,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很恐怖的事。 月亮很好。
罗汉很好。 楼也好。
可是在这一刹间,一向冷静、沉着、从容、脸慈心狠,外表清纯但身经 百战的“孩子王”何平,他的心一如他的剑,一般弯曲起伏不定;他的手一 如他的剑,冷而微颤。
(该不该通知诸葛先生呢?) 当何平决定“不”的时候,梁自我已出了手。 他挥刀扑向铁手。
他快得像全没动过。
铁手几乎是发现刀光竟已那么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敌人也那末近。 他的双拳立即打了出去。
出拳一定要运劲。
拳有拳劲。 掌有掌风。
更何况那是铁手的拳!
可是,拳一出,梁自我竟给拳风“吹”走了。 他似比一根羽毛还轻。
铁手的拳击空。
刀锋却自铁手脑后破空而至。
——他是何时到了自己背后的?! 铁手急一低头,双掌往上一托。 刀风险险自头上掠过去。 同时有两股大力,把刀势往上一抬。
梁自我情知这下自己中、下盘得亮在敌人眼前,他反应奇速,随着上掀 之力,身形急纵而起,一下子,在这第七层楼高的柱、梁、椽、榻、檐、瓦、 匾七个要点上轻轻一挂、或略略一点、甚只微微一幌,就闪过去了。
一片头巾飘然半空中。 铁手根本摸不清楚他在哪里,更休说要向他反击。
他的身形在偌大的楼里飘忽莫已、倏忽莫定,如不是在不同的地方还轻 轻的借一借力,梁自我简直就像一个空中飘浮的人,像一缕空穴来的冷风。
梁自我轻弹刀锋。 他很满意。 满意极了。
——若要硬拼,他仍未必是铁手的敌手。
——但他凭着绝顶的轻功和绝世的刀法,已一刀砍下铁手头上一片袱褚 巾。
单凭这一刀,他便可以回去作“交代”了。 铁手看着自己飘然落下的一爿头巾,向如壁虎般贴在远壁上的梁自我苦
笑道,“‘太平门’的‘空穴来风、有影无踪大法’?”梁自我撇着唇,只 说:“说对了!厉害吧?”铁手拱手道:“佩服。”梁自我倨傲的拗下了唇 角:“太平轻功,天下第一,你们要追我?还练八辈子吧!”忽听一个有锐 气无内力的声音道:“如此轻功,自欺欺人,也自轻轻人!”
自 气 气 人
话一说完,嗖的一声,人影一闪,白衣一飘,已撷了他头上的帷帽。 梁自我大吃一惊。
因为那人不是出手快。 而是身法快。
快得连他想都来不及想,对方已完成了一切动作。
——对方的轻功竟比他“想”还快! 他抬头,他要看来的是谁。
——这刹那间他几乎错以为来的是“太平门”总掌门人梁三魄! 只有他才有这般轻功! 他自己廿四岁已成为门内十二位值年副掌门人之一,与名震天下的“奇
王”梁八公亦可并列,因而在轻功上,他只服一人: “闪空”梁三魄!
如果是他来了,一幌身便摘下他的帽子,他也只好无话可说了。 可是不是他。
不是梁三魄。 而是一个十分年轻的人,脸白如月,月寒如刀,刀亮如他双目。 他的样子只有两个字:
清丽。
可怕的是,这人是浮在半空之中的。 一点也不错,这人的确是浮在半空之中的。 上不着屋顶。
下不着楼板。
这人完全在空中飘浮。 真。的。 他。在。空。中。飘。浮。
——人怎么能在空中飘浮?
不需借力不需落地不需攀附不需倚靠?? 更可怕的是:
这人齐膝以下的一双脚,竟是虚幌幌的——那是一对废了的脚!
一个残废的人,竟在空中撷下他的帽子,在半空中飞翔。并在空间里凝 住不动!
梁自我骇然喝问: “你是什么人?!”
那废了一双腿子的年轻人冷冷地道:“我叫成崖余,人称无情。”
——一个没有了双腿的人,轻功竟比他好,这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的事!
梁自我挥刀。 他要把对方砍成廿八段!
——他本就是“斩妖廿八”梁取我的胞弟,但武功却高上太多了,原因 是:他把梁取我用来谈情的时间全用来练刀法和习轻功!
——一个人要的只是胡胡混混不求出类拔萃的浑过去,只要把该学的都 学应知的都知要做的尽量去做就可以了,但一个人要有出人头地登峰造极的
大成大就,就必须要把一些功夫从基础学起,深入礼根,下死功夫,成活学 问,化腐朽为神奇才有望!
梁自我虽然自大。 狂妄。 但他确有斗志。
——斗志是普通人都死心时他仍不死心。 他要斗。
所以他一刀砍向无情。
———个乍现便浮在空中十一尺的漂亮、优雅、忧悒如月的年轻人! 他的刀快。
刀光更快。 他最快的是轻功。 他飞斫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却飞出了旧楼。
——铁枝依然完好,却不知他是怎么掠出去的。 楼外明月楼外愁。
那清丽的少年在月下更忧悒。 梁自我自敞开的大门急穿了出去,刀像饥渴一般的要吸这忧悒少年身上
的血。
他追砍了个空。 那少年很有气质。 甚至只像一团气质。
——一缕捉摸不着的气质。
你有没有听过刀可以“砍断”、“斩散”、“劈倒”过气质? 没有。
所以梁自我又斫了个空。
只见那少年仍在月下。 温柔的月。
温柔的夜。
他在月下、夜里、半空中。
——竟然在楼外也一样“浮”在半空之中。 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
(没有这等轻功!)
(怎么会有这种轻功!)
(人是人,怎么飞?!何况这人根本不“飞”,只是“浮”在半空之间, 像一根羽毛,像一个泡泡!)
梁自我只觉打从背脊里嗖地窜上一股寒意。 他虚幌一刀,已倒翻穿掠,砍断铁枝,进了旧楼第七层,强自镇静,敛
定心神,双足脚尖点立于那两张凳子上,刷地舞一趟刀花,喝道:“呔,你 到底是人是妖——”
那人在楼外的半空问: “你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轻功了吗?”
梁自我气得鼻子都白了:“这不是轻功,而是妖法!我有正气护身,宝
刀在手,就算砍你不着,你也休想沾得着我!” 无情听了之后,居然笑了起来:“你既然认为是妖法,我就再给点妖法
你瞧瞧。” 他一扬手。
明月下,精光一闪,半空中,乍分两道,急射入旧楼。 梁自我眼明手快反应急,挥刀便挡——但挡了个空。 “嗤嗤”二声,倏地两张凳子一歪陡沉,梁自我对空中无情,全神贯注,
一时不察,几乎跌了个仰不叉。 但他毕竟是“太平门”的高手。
他的身子一个恍忽,眼看就要跌趴在地上,但已一个鲤鱼打挺,立住桩 子,还拦刀护身,双目紧盯丈外无情,这回气得个脸红耳赤。
然后他这才发现,两只凳脚已给打断。
——原来无情的暗器,取的不是他,而是凳脚。
——如果这暗器取的是他的性命,他可有本领招架得了? 梁自我也不知道。
他很气。 但已失去了信心。
——一个自信心太过膨胀的人,就是自大;自大的人其实最容易失去信
心,因为他的自信是来自空泛的膨胀,并没有打从心里头札根。 他生气的挥着刀,“好,我走,但我毕竟砍下了铁手的头巾。” 说到这里,“喀噔”两声,刀断成三截,他手里只剩下刀柄半尺来长的
一截。
所以话没说完他就走。
——连刀也断了,他的信心也完全随刀而断。
——不走还留来作甚! 他不等何平。 甚至也不打一声招呼。
何平也好像事不关己的笑道:“他很生气。”
无情缓缓、袅袅、也平平的“飘”了进楼来:“他何止自欺欺人,同时 也自气气人。”
何平道:“今晚倒是大开眼界,见识了两位捕爷的武功。”
铁手谦道,“我哪有什么武功,连头巾都给人削下来了。” 何平温文地笑道,“这可是铁爷不拿我当明眼人看待了,梁兄弟的那一
刀就是铁爷双掌力一托时震折的,但要待在他空舞了数刀之后潜在刀里的内 劲才发作出来,这种内功,连传说中也没有听过。”
铁手温和的道,“哪里。我本来是要留他一个下台阶,但他不要,所以 才折在这里。我的内力,比起少林正宗、武当柔劲,还是差上老大的一折, 世叔教我的,我没学好,也没学会。”
诸葛笑道:“你还说没学好,未学会,但内力早已胜我了。” 何平诚挚的道,“我今晚得睹无情轻功暗器,铁手掌拳内力,就没有得
幸看到诸葛先生的盖世神功。” 诸葛先生道,“武功?我老头子了,还动什么武?谈武论侠,是你们年
轻人的世界!” 何平笑说,“但愿我能万幸目觑,以慰平生。”
诸葛先生笑道,“世侄言重了,这儿没有武林争霸、擂台比武,夜深了, 你回去吧。”
何平搔了搔头皮,“真的没戏可瞧了吗?” 铁手微笑向他拱手,其实是相送之意。 “没了?” 何平喃喃自语,样子像个天真不懂事的小孩子: “有吧?”
又嘀咕道:“还有的吧?” 就在这时,惊变遽生! 诸葛先生已然受制!
他发现的时候身边的伏虎罗汉已用双手扣住他背上二十三处要穴,他正 待闪躲、反击、挣扎,那人已大喝一声:
“临兵斗者皆阵裂于前!” 这雷似的一响,像地底喷着熔岩,天隙击下一道惊电,一道凄厉无比的
杀气,把诸葛先生当堂震住。 也怔住了。
自 凄 凄 人
急变骤生。 大变倏然来。
连铁手和无情都给镇住了。 那“罗汉”也跟一般人一样,只有十只手指,但他以十只手指却一口气
扣死了诸葛先生背部二十二处要害! 那个“伏虎罗汉”竟是活的人!
——他既是活的,只怕就得有人死! 因为这人的武功要比梁自我高。 出手比何平更毒。 他的年纪也比他俩都大。
诸葛先生两道法令向下弯,很用力的感觉也是很痛楚的表情。 他在痛苦时仍予人有力的感觉。 他长吸一口气,想开声,那枯瘦精悍的罗汉一发力,全身格格作响,像
每一根骨骼,都要自肌肉里自行裂肤而出,亲自为主人执行决杀令一般。 他脸上有一种奇诡的笑容。
极之诡异,十分凄其。
铁手不敢上前。 无情没有上前。
——因为诸葛先生已落在这人的手里。
楼里本来书卷味很重,可是,现在突然统统消失。 只剩下了杀气。
连月色都不再柔和了。
月色凄其。 诸葛先生又长吸了一口气。 他伛偻着身子,吸气如长鲸。 那罗汉的神色更是凄厉。
诸葛先生再吸了一口气,像他胸臆里有三十二朵肺一齐狂索空气一般。
然后,他已可以说话了: “你??是??雷??损???” 那“罗汉”诡异凄厉的道:“是。” 他大概还想说下去。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不说了。
——为什么? 诸葛先生又吸了一口气。
他一吸气,身子不是膨胀,而是更瘦了。 “没想到,“江南霹雳堂”的人还是来了,而且派的还是东京主脉的“六
分半堂”的总堂主;”诸葛叹道,“你的暗算术比“下三滥”和“太平门” 都更高明。”
他又再吸气。 雷损已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只见他的十恨指头在诸葛背胁之际狂舞乱颤,时缓时速。 诸葛又吸气的时候,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雷损的脸色更诡秘。 神色更是凄怆。
“你的“快慢九字诀法”,以凄厉伤人,但一旦凄伤不了人,就得伤己;” 诸葛道,“你扣的是我的死穴,但我的功力一向都聚在死穴上发动最强厉的 反击。”
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气,胡子份外的银,头发分明的白,脸色也是。 接着他审慎的道:“得收手时且收手。” 雷损这时说话了:“拿起容易,放下难。” 话一说完,他突然放了手。
十指像着了魔似的弹动如拨急弦。 他凄然苦笑道:“但当放手时得放手!” 话一说完,他以右手拔刀。 刀一拔出,无情眼里,刀光如月,皓如银雪。 铁手所见,刀如铁,凄厉砭骨。 何平却看到一把弯曲的刀,像一条灰色而光滑的大虫。 三人都以为他要挺刀再战。
雷损眼也不霎,信手挥刀,刀光一闪,切下了自己的尾指、食指、无名 指。
三指断。
刀光灭。 诸葛已挺起了身子,动容道:“好刀!” 雷损以右手点穴止血。 诸葛意犹未尽,赞道:“好刀法!” 雷损掏出金创药敷伤处。 诸葛叹道,“这应是‘不应’宝刀。” 雷损闭上了眼,运气调息。
铁手、无情、何平仍震愕莫已,一时未能回复过来。
诸葛抚髯。在等雷损:“你的指法也极好,可惜是按在我的死穴上。” “我没料到你已把要害全练成了反击力最强的所在;”雷损这时徐徐的 睁开了眼,在这段的片刻间,他当机立断,放手、断指、止血、敷药、且已 运气调息,“没办法,就算我收手得快,但你的内力已然回攻,渗入了我三 指指尖第一节,我若不马上切断,就会一节骨骼撞碎另一节,直至全身无一
骨头不碎为止。”
诸葛满口俱是称赞之色,“壮士断腕,高手断指,意思都是一样,反应 却都不凡。”
雷损苦笑道,“我还是留着条命来杀你的好。” 然后他凄然的道,“不过今晚是杀不到的了。自凄凄人,好个诸葛,多
蒙不杀,后会有期。” 话一说完,他一顿足,冲天而起,撞破屋瓦而去。 铁手和无情过去搀扶诸葛先生。
诸葛笑摇手。 然后他慈和的笑问何平:“你不走?还想再暗算一次?”
何平忙摇首,又摇手,“不了,我要看的都已经看到了——除非是尊主
‘何必有我’亲自出手,不然,我看谁也杀不了先生的了。”
他向诸葛一揖,再向二人拱手。 然后他下楼。
一步一步的下楼。 一步步的离去。 一步也不轻浮。
待他远去后,诸葛第一句才说:“这年轻人日后是极可怕的对手??” 然后他一捂胸、一张口、哇地吐出了一口金血。
金色的血。
自 妻 妻 人
诸葛先生毕竟是人。 他着了雷损的暗算,但他已把周身死穴要害练成气聚最强的所在,反折
了雷损三根手指。
——只是,雷损的“快慢九字诀法”,确也非同小可。 诸葛先生的经脉也受了冲击。
受了伤。
——不知伤得重否? 这是铁手一路快马、离京三百里时仍思忖着、挂虑着的事。 “世叔便由你来照顾了;”临行临别,铁手对无情诚挚无比的道,“蔡
京派了这么多高手来杀世叔,都不好对付,你要当心才是。” 无情道:“你的任务,我也听世叔说了。据悉惊怖大将军派唐仇和燕赵
杀凤姑和长孙光明,‘四大凶徒’更是没有一个好惹的。你记住了:赵好小 气,唐仇狠毒,燕赵狂妄,屠晚凄厉,如果以一对一,尚可一战,但你要对 付他们四人,得联合冷四和崔三的力量,或可不败,但也难以取胜——除非 他们四人先自乱阵脚。不过四大凶徒,有的只凶不恶,不一定都要铲除。” “听着了,”无情虽比铁千年轻许多,但铁手对这位“小大师兄”一向 都是心悦诚服不已,“你有没有锦囊或是蜡丸赠我,以解我在遇危时之困?”
无情笑了。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像化蝶飞去,翩翩笑意。 像涟漪在水里开花漾去,水花。 像啄啐同时的小鸡,破蛋而出。 像冷血。
——冷血的笑意也如岩石上的开花,不过无情更凄美些,似云破月现,
冷血却似云散日出。 “我没有锦囊、蜡丸、千年参,你也没有秘笈、要诀、藏宝图,世叔有
未卜先知的本领,我没有。我也研究术数,只作为统计推算,自有理趣,可
惜此多了解些天地宇宙间的运行流转,但却不想预知自己前程路。如果有命, 一早天定,我先知道了又有何用?走一条早已熟知的一木一石的路,又有何 兴趣可言?如果我能改变命运,那就没有命运这回事了,我又何必要信?如 果我知道我一辈子就只能坐在轿子里、轮椅上,也许我一早便放弃不练轻功 了。”
“大师兄言重了。对了,忘了恭喜师兄,原来已练成绝世轻功‘流风所 及’,可以凌空飞渡了!”
“我还没练成哩!我只是看《唐人传奇》中,有描写抛绳飞空、凭空去 来的轻功提纵术,便下苦功研究寻索其理,加上世叔的引导,便发现了一些 窍妙:例如人在水里,出力挣扎,便会下沉,若任由水势,则尚能略浮,其 实在空中,只好神舍意守,加上我少了别人一双腿的缺点可以转化为优势, 倒是练就一些纯粹是吓唬人的轻功,正如唐人和昆仑奴以绳技掩人耳目,说 穿了不值一哂,待冷、崔二位师弟回来时,才一并说予你们当笑话听。说来, 我的轻功要真正与追命老三相比,还得差上一截呢!”
“所以我才不跟老三比跑得快!”
铁手笑道,他一直都觉得大师兄很苦,很孤独,很悒悒不乐,他便常逗 他开心;因为有这种心意,他常常忘了自己年纪其实要比师兄长,老是找无 情说笑。
“我没有锦囊妙计,就算有,也不敢模仿世叔的作法。要是真正尊敬一 个人,便可以跟他学习,但不要模仿他,他辛辛苦苦,一手创立的事物,给 人一抄就抄袭掉了,多不公平!从来只听过模仿人的人最后失去了自己,没 听说过模仿人的人终于成了天才。”无情跟这“二师弟”也特别谈得来,因 为他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他有雄浑的内力,他有宽阔的肩背,他有方 正的俊脸,他有宽宏的气量,他有温厚的胸襟,他有宽广的阅历??但无情 觉得自己都没有这些,“我只有一句口诀,是世叔要我转达给你听的,他说, 你如果遇难时,就不妨拿‘去夏正好轻衫笑”这一句诗来好好寻思。’
他微笑又道:“他老人家说:有你受用的了。” 铁手喃喃地重覆了几次:
“去夏正好轻衫笑。” 却不憧是什么意思,只好反覆咀嚼、沉吟。
无情见他这般神情,便说:“也许时机未到,所以一时参不透。” 铁手问,“世叔他老人家可好些了?” “他仍在养伤,不能送你了。”
无情也忽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青花会’老会主‘嫁
拳娶掌’杜怒福,此人自创苦修的一种神功,就叫做“自妻妻人”,很是厉 害。”
“自妻妻人?哈!”
“唔?” “我只想到梁自我。”
“不,他那只是自欺欺人,但“自妻妻人”大法却不可不觑,
他看来伤己,其实是伤人;貌似攻己,实是攻人。” “这倒是一门怪武功。” “世上有的是先把自己人害得一穷二绝,把自家人杀得一清二光,把自
己所作恶事推得一干二净,然后才再来重事建设、施舍、恩照。对这些人而
言,自由和权利,绝对是他赐予才算;谁敢自行争取,他就杀谁。”无情寒 脸厉色的道,“我比不上世叔,他人情豁达;我也不如你,你为人温厚。对 我而言,平生只服有才有为者;对于有钱人,我看不起,他们算啥?赚几个 钱就当神拜,铜臭毕竟不是花香,为富无道,有钱无识,我当他们是一堆堆 的垃圾!对于有权人,我瞧不上,他们是什么东西?只会抓着权力不放,也 不怕人鞭尸三百!有权无知,掌权不仁,我当他们是一只只王八!像世叔他, 只要活得很有力气,无钱无权,只要天地良心,自在逍遥,便连老都不怕! 谁杀世叔,我就杀他!就算是蔡京,我也血债血偿,必要时,我就算是吞掉 一颗太阳,又恁地?当然,做人太凄厉只会气坏自己,我也不能带整个世间 跟我前进,但一个人太软弱,太没骨气,那就苟活不如痛快死!”
他说到这里,情绪稍微平伏,但脸色依然煞白发寒,只见他苦笑道: “也许这是一个无父无母断腿人的偏见吧:但就算是偏见我也要当苍穹
中的烟花,而不只是一只“彭’一声就完了的炮仗。” 他用手搭着铁手的肩膀,涩声道,“所以我羡慕你,你温厚;我向往老
三,他滞洒;我喜欢老四,他坚定。我??我不能。” 铁手明白。
无情很少说这么多的话。 大师兄很少这样说话。 他外表冷傲,但内心激情。
(冷血外观剽悍,但心却热情。) 所以他激动。
(冷四弟也常冲动。) 因而才在他临行前说出这一番话。
(——老大和老四多相似但又多不同啊!)
——自己,还有三师弟、四师弟都奉令出京,对付凌惊怖,就只有大师 兄,因一双脚行动不便,只有留守东京。
(难怪大师哥内心激荡了。) “大师兄,谢谢你的教诲;”铁手诚挚的道,“如果没有你在世叔的身
侧,我们师兄弟中谁都不放心离京。” “刘芬是富人。他已享受大半辈子了,我不会为了他去夺金梅瓶;至于
对付蔡京这种人,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以牙还牙,以杀止杀——所以,就算 我这双腿子便当,世叔也不会让我去办这事儿的。”无情仿佛悟出了铁手此 际心中所思,点点头,道,“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程婴杵臼, 鞠躬尽瘁,无怨无悔,各尽其力。人生在世,能及锋而用,便可以无憾了。”
他拿出一朵花,给铁手:
“这是世叔交给你的,”他的目光触及了花,充满了柔和,比美丽女人 的双眸还显出更多离愁,“必要时,它也许可以换得一口金梅瓶。”
铁手觉得这花儿似曾相识。
“这是拈花罗汉手上的花,”无情笑道,“原就在你的旧楼上。” “说起旧楼,我真惭愧。”铁手赧然道,“连雷损这样的敌人潜了进去
我都不知道,还连累世叔受了伤??”
“世叔却很开心,他伤了雷损三指;”无情道,“他说:要是这时候伤 不了雷总堂主,日后恐怕就伤不了他了。”
“好一个世叔!”
“好一个雷损!” “好一口瓶子!” “好一朵花!”
“这朵花;”无情温柔的看着那朵在铁手指间的花,“叫做‘梦幻空花’。”
在铁手日夜兼程,去京五百里的路上,还想起了他和无情的对话。
自 栖 栖 人
赶了七百里路的铁手,在未到“七分半楼”的三个要寨上,遇上了三个 人,然后在泪眼山脚下,遇见了一个人。
前句看似不通,其实是说得通的。 赶了七百里路的铁手,没理由只遇上三个人。但事实上,这七百里路途
上,只有三个人是令识多闻博的铁手暗自惊心,为之骇疑的。 既然是前句说是遇上三个人,后面又说遇上一个人,难道前面三个不是
人,或最后那个是鬼不成?其实是:前面三个是男的,后面一个是女的,同 样使铁手怵目惊疑。
“七分半楼”前三个要镇是: 苦泪乡
大车店 越色镇
“七分半楼”就建在“泪眼山”上。在脚下老远,就看到山顶斜悬着一 道飞瀑、两口池潭,远远看去,像一对带泪的眼。更远处的火山,喷发浓烟 稠雾。
泪眼山脚下有一处久久饭店。
明白了这些就很容易明白铁手遇上的事。 和他遇上的人。
午时三刻廿七分三十一瞬十五刹(“分”,“瞬”、“刹”皆为诸葛先
生特别推算出来的“琐碎时间”,认为如此才更精确的把握时间,尤其是当 诸葛排命盘演天文之时,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时同刻生的人的确太多,难以 将术数推算准确,故再分计出分瞬刹来《一刹间约有一弹指的六十份之一, 一瞬即一弹指,一分则有六十弹指,》四大名捕则沿用了这种计时方式)。
铁手策马路经苦泪乡。
离苦泪乡约两里三碑之处,他看到一间屋子。 一栋会走的房子。
房子在走。
一点也不错。 会走的房子。 房子自己当然不会走。
偌大的房子会走,是因为人在拉动。
拉房子的人,就像长江三峡的纤夫一样。 但“纤夫”只有一个。 他几乎是背着他的房子走的。
一个人用四根幼儿臂粗的麻绳拉动一整座房子,在烈日下行走,——他 把自己当牛不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是疯了不成? 房子以木板和砖块、茅草砌成,满壁贴满了裸女。
裸女画得很漂亮。 很圣洁。
拉房子的人脸黑,发黑,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但牙极白眼极白,顶上 戴了一顶火红色的僧帽,整个人在烈日下就像一块烧着了的煤炭。
更特别的是:
屋顶上有一头牛。
——他不是牛,他背的才是牛。 牛上有一只斑鸠,黑身黄嘴咕溜眼。 凡他过处,人人都跪倒当堂,膜拜不已。 纤手大奇。
他问当地的人:
——他是什么人?
——他不是人。
——不是人?
——他是神。
——神?
——他是“狂僧”。
——狂僧?梁癫?!
——他不出山已达十一年,却不知何事惊动他的圣驾,路经此地,真使 苦泪乡也沾了佛气圣光。 铁手心中惊疑,只见“狂僧”每走九步,即向天大 吼一声:
“天不容人!” 再走九步,又向天狂吼一声: “人不容天!” 又行九步,向天长啸: “人不容人!” 他和那顶屋子已渐渐远去: “天人不容!” 语音咆哮犹自传来。
他去哪里?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这样拖着间满是裸女画的大房子走?
秋 时正秋。
仲秋的凉意带着虎舐的热气。
正是“秋老虎”。 左边是禾。
——早稻。
右边是火。
——火燎。 右边的已收割,农夫们正放一把大火,把禾秆烧掉。
左边的稻禾一片金黄,风过稻动,一面热热的热风,像人与人斗争时喷 出的热浪;禾穗之间厮磨婆婆,似极战场上的厮杀拚搏。
这儿是大车店。 门口有大车。 水车。
水车引入了水,水灌溉稻田。 下午的大车店,赶路(也赶在那狂僧前面)的铁手,却不想住宿。 他只要歇一歇,喝几口水。
他坐下来,要了一点水。
——没有水。
要就没有,买就有。
——真是无“水”不行舟。 他只好“付账”。
——还真不便宜。 他喜欢喝水,一天喝很多水。他跟三个师兄弟都不一样。 冷血喜欢大口吃肉,一日无肉不欢。 无情不喜欢吃肉,只爱吃疏菜、水果,有时还吃花。 追命什么都吃,对吃素有研究,但最喜爱的还是喝酒。 诸葛则爱吃辣,“我的点子,”世叔曾笑说,“八成都是给辣出来的。” 他自己则不然。他爱喝水。只喜欢喝水,他认为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最清的、最好喝(吃)的东西。
——世叔就有这点本领:把四个徒弟都培植成不同样式、性情,随他们 性格去自由自在的发挥成长。
就像无情喜欢思考,冷血爱打架,追命老爱开玩笑,自己则好交友读 书??
想到“书”字,他就看见一个女子,捧着一大叠的“书”,走了进来。 女子穿花衣。
花得像生命都在她衣衫上开透了。
女子很美。 美得像把生命一时间都盛开出去了,明朝谢了也不管。 女子很香。
搽很多粉。
——乡间里突然出现这等女子,把人都看直了眼。 铁手也不例外。
他只觉蹊跷。
接着下来,却更不可恩议了。 另一个女子进来,抱了琴。 再一个女子进来,捧了数十画卷。 又一个女子进来,在桌上独自下于。 然后进来的女子,正在诵诗。 女子都美。
都扑粉。
很香。 一下子,这乡野路店里,有诗,有画,有音乐,还有许多美女。 和酒。
酒 铁手先看到酒坛子,再看到那人进来的。
因为那人一面走进来,一面捧着一埕酒痛饮。
——好酒量! 那人喝完了这一埕,随手一抛,咣啷一声,他又拍开泥封,再饮一坛。
——铁手马上想起追命。 但追命没有这人那么大的排场。
绝对没有。那人进来之前、之后、身左、身右,都围绕着花衣女子,有 的撒花遍地,有的载歌载舞,有的撒娇不已,有的相互调笑,都很欢悦,很
开心,很香,很美。 那人熊背虎腰,粗眉大眼,满绺胡髭,身长八尺,浓眉虎目,进退生风,
且听他一面喝酒一面狂歌当哭。 衣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唏嘘 歌声豪。 歌意壮。
歌动听而人悲豪。 然后他们看见了外面秋收的大火。
于是那些女子欢呼,狂舞,有的拔剑,有的拔刀,有的拂琴,有的沏茶, 有的吟诗,有的飞天,一起也一齐的在大车店之外,在近黄昏无限好的暮日 下,庆舞欢歌了起来,跟火焰烧在干秆上一般热烈,手足交击一样劈拍的响, 跟火光冲天而起一般狂烈,她们的双眼里都狂烧着生命的亮光。
那豪壮悲歌的人手一挥,脚一蹬,酒坛子也一路载歌载舞的滚入火海焰
涛里。 酒洒的地方火光烘地一亮,像炸了什么。 她们全都欢悦的畅呼起来。
她们围绕着他跳舞,一面痛饮狂歌。火烧得像爱的狂欢。她们像经历一
种极过瘾的自杀。铁手看得出来。她们崇拜那人。——那个悲歌慷慨高大豪 壮的汉子。他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七??廿九、 三十、三十一!他知道来的是谁了!他偷偷的自后绕了出去。翻身上马。在 那些人狂欢狂舞中悄悄的打马而去。“??念天地之悠悠??”的悲怆歌声 犹隐隐传来,渐渐远去。他必须要赶在这些人之前抵达“七分半楼”。—— 三十一个女子!他一定要避过他和她们。——因为那汉子一定是他。他是谁? “(神手)大劈棺”:燕赵——还有他那三十一位死士。他的“红粉知己”。
燕赵来了。
——唐仇还会远吗? 铁手的原则是:他赶归赶,但决不鞭马。
——人为了赶路常打死了马,跑坏了马匹,累毙了坐骑,那是件自私而
残忍的事。 他不愿这么做。
——畜牲也是“人”,它们也有生命,它们只是不像人那么聪明,懂得 驾御它们,而它们也只是不懂得反抗罢了。
欺负畜牲的人本身就是畜牲。 他策骑赶至越色镇,太阳已经下山了,入暮时家家户户点起了白色带灰
的灶烟,铁手看在眼里,心中像那渐暗的窗边点上了一盏灯:
——不知何时我流浪的岁月才告终结??
——我何时才有个温馨的家??
——家里会有我所爱的女子,正为我点上一盏灯,照向我归来的梦程?? 哎。
纵是江湖浪子、武林汉子,也难免偶尔有这般醉人的遐思。 所以他停了下来。
住了下来。 睡了下来。 夜凉如水。 月如狗。 一只白狗。
因为有云,也有雾,由于靠近泪眼山的飞瀑之故,已开始有水气空淙, 一街迷雾,小镇如梦,月给打湿了,像趴在苍穹的一只白毛绒绒的狗。
铁手正在榻上,未眠。 他想起燕赵出没时的香味和美女——看来,这好汉是爱女人和喜欢香味
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街外有钉凿声。
——这么晚了,谁在打铁? 月光下,上身赤棵,黑背朝天。 背上纵横着几个大疤痢。 光头,顶上又有一个大疤痢。 腰畔横掖了一把铜销藏刀。 在月亮下的影子很愤怒。
上前看他的脸容很慈和,在笑,但右脚足踝上绑拖着一块大石。
笑的时候血盆大口,牙龈有血。 他用锤凿打在石板上,砰砰崩崩,碎石飞溅,发出老大的垦花,有蓝红
青绿紫,然后一个黄色的,像地缝里闪上来的电。
他在刻字。 刻。 唵嘛呢叭咪吽 他在墙上刻。 树干也刻。 茅厕上亦刻。
现在他正在青石板地上刻。
——月亮照着他的背,近处一看,原来那几个疤瘌正是刻了唵嘛呢叭咪 吽之字。
碎石片打在他手上。
星火溅到他额上。 他毫不在乎。 他咀里哼着歌。 歌低幽。 歌声怪异。 村民都来看他。
而且都向他吐口水,男女老幼都一样。 铁手不禁骇问:
“为什么?” “吐口水是尊敬他。” “为什么不用别的方式?”
“他只许人用这种方式膜拜他。” “那么,他是谁呢?”
“你不是本地人?”那村民不屑的看着他,“连“疯圣”都不知道?” “蔡狂?!” 铁手惊动之余,只见老村长俯首向正在“越色镇”的石碑上刻上唵嘛呢
叭咪吽六字的汉子恭敬的问: “圣主,你为什么来?” “我还没来。” “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过了。” “你在唱什么歌。” “驱鬼歌。” “我们村里的人能帮你什么?” “你们帮帮自己吧。” “你刻的是什么字?” “唵嘛呢叭咪吽。” “那是什么意思?” “万佛之本,六字真言。”
“我们有人看见狂僧在前三村赶来。”
“吓?” “他是赶来和你会合的吧?” “他是他,我是我。”
“那么,他背后为何背着间房子呢?”
“你背后也背着东西,你没看见吗?” “什么?”
“我倒看见了,人人都背着,你背的是人命,他背的是钱,这厮背的是
名,那厮背的是田??只不过,梁癫背的是一间自栖栖人的房子,而我??” 他仰首望月。
月在中天明。
但不甚亮。 他的眼光像在月华上镌字:
“而我??只是渡人??救人??救人??渡人??”
这时,铁手已静悄悄的离开了客店,溜了出来。 他决定不骑马。
因马已太累。 他把马偷偷送给了向他探询的村民。 他决定要在蔡狂刻完字之前动身。 他决意要夜上泪眼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
——水行不避蛟龙者,渔夫之勇也;陆行不避凶虎者,猎夫之勇也。
(明知“狂僧”梁癫和“疯圣”蔡狂还有“大劈棺”燕赵及其三十一死 士都来了,我还是得上七分半楼泪眼山——我算是什么?侠者之勇?还是愚 者之勇?)
铁手苦笑。
他仍逆风而行。 逆山势而上。
自 行 闯 过
他以激越胸襟逆走。 这时候,他自然想起冷血。
——一个喜欢以激烈迎风的少年。 谁不曾少年过。
真正的少年岁月少年事,应该要自行闯过自行路。
——就像少林弟子闯下少林。 他夤夜上山,却发现月夜里,还有一条影子,像一抹梦色,飞上了山头。 铁手很有点奇。
——这是谁呢?怎么像一道梦影? 他追上前去。 可是那影子的轻功甚好。 这时候,他念起了追命。
——要是他在,向来与流水行云同渡,跟落霞孤鹜齐飞。 铁手轻功虽然并不如何,但他元气雄长,奔到半山,那影子已慢了下来,
他已越追越近。 月下,分明是个窈窕女子。
也不知怎的,许是因为太瘦,还是因为太秀,她穿起劲装,也令人觉得
衣袂飘飘。 她的前身和后身,微微发亮,似她的心就是明月一般。
——她是谁呢?
——难道也是要夤夜潜上七分半楼? 这女子突然停步。
回身。
铁手一闪身,躲入一丛黄麻黑影后。 月光映在那女子脸靥上,特别亮。 原来她颊上有泪。
泪数行。
她的样子有一种出尘的倦意,揉合了出奇的柔弱,还掺和了出神的秀气。 就像一颗无色而发亮的宝石。
——这时他忆起了无情:无情也有这般气质。
“你是谁?” 她问,然后幽幽的说: “是你吗?” 语音里只有柔弱,而没有敌意。
铁手一怔,寻思:敢情她错以为了。 “怎么你老是躲开我?”那女子悠悠的说,“你一早要是跟我朝了面,
事情不是不会落到这地步了吗?” 她在月下真像一缕幽魂。 连魂魄也这般无力。 幸好还带着一点晶亮。 她虽吹弹得散,但却有点通体透明。
“你出来也好,不出来也好:你无情,我不能无义。”女子悠幽的说,
“我来是告密的——” 铁手觉得自己不能也不该再听下去了。 他马上站了出来。
拱手,抱拳,一揖,唱喏:“在下铁游夏,无意冒犯冒充,惊扰之处, 尚祈恕罪。”
那女子的双耳突然通红。 透红直转面颊。 她的皮肤像很薄。 她连害臊都那末无力。
但她胸脯之间却似有什么事物亮了那末一下。 铁手一下子报出了姓名来历,实在令她一惊再惊,可是,对方不待她道
出心里头的秘密,就大大方方的亮相,又让她连忿恨都失去了由来。 当这男子一朝相的时候,在月下像是猛从黄麻地里猛然长出来似的,那
一股气派,像已吸尽了日月精华,昂然立于天地之间。 不过,当她听到来人竟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时,她立时变了脸。 脸还是红的。
——害羞和怒忿时都一样。 她总是太易脸红。
——他是来抓她的。
所以她立即一仰腰身。 月华照在柔和也平和的胸脯上。 然后发出一道极强烈的光华来。 光华反射黄麻丛里铁手所处身之地。
铁手乍见那道源自于月来自于少女的胸脯的强光,猛然一省,叫道:“‘小
相公’?!”
他猛喝一声,双手一圈,硬硬用罡气把那道晶光兜住,往 后一送,轰的 一声,黄麻地里竟着火了一大片。
——电火还是月火?
火焰发出银亮的淡蓝色。 像月色。 铁手叱道:“李镜花!” 他对像月和梦色的女子诧问。
敬请造反一次
做人应该要多记恩义少记仇的。
痴
在月下,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尤其是在美丽的月光下。
铁手以他无形罡气把李镜花聚合月华之芒的精气,反掷在黄麻丛中。 哄的一声,黄火乍起,转成蓝焰,先是烧了一片,然后是焦了一大片。 在月下,苦泪乡后迤逦的山道上,那个背拖一屋一牛一斑鸠的披发人,
突然仰首望天,就瞥见那一抹蓝锭似的烟火,他张大了口,却极小声的吐了 一句:
“是‘小相公’的“残痕桃花镜”。” 在月下,越色镇的竹林边,那头戴火红僧帽赤裸背膊的人,忽然停止在
竹上刻经,猛抬头,一道蓝火冲上了天,他手把铜销古刀,噫了一声: “是铁游夏的‘一以贯之神功’。”
大车店的禾火已熄。 只剩焦风刮来的秆烬和余烟。 舞已不再跳了。 马在栏里低鸣。
夜幕低垂,原本的狂欢都成静息。
蓝光一如无声的电,像月亮不甘寂寞的,在无尽苍穹处亮了一亮,予人 凄凉而静止的感觉。
他在房里与女子下棋。
他背着窗口。 他没有回头看窗外。
他只见跟他对奕的女子脸上蓝了一蓝。
——分明的是:朱色的唇在那一刹间紫意了起来。 他“哦”了一声,原要下那一着子的手便顿在半空,沉吟道:“铁手和
李镜花都先我们而上泪眼山了。”
跟着他便下了那一着子,道:“不过,没有用的,她已经先去了‘七分 半楼’。”
然后他用一双虎目深情的注视对奕女子的手:“小千,你的手指真漂亮。”
他轻柔万般的执着女子的手。 小千靥上浮起浓艳。
“小唐姊姊的手才漂亮哩。”小千娇羞里仍自抑不住悦色,“主人刚才
说的就是小唐姊姊吗?” 燕赵忽然沉下了脸:“你千万不能叫她做小唐姊姊,叫她小唐,知道吗?
否则,会有杀身之祸的。” 女子轻声呼痛:“你握痛我的手了。” 燕赵只沉声问:“你听到了没有?”
小千明眸里孕含了泪光,委屈的点头,服从,但问:“??可是,为什 么呢?”
燕赵沉重的道:“她是个永远也不肯老,永远也不能老,永远也不可以 老的女子。叫她姊妹,就是说她年纪比你大。”
女子点着头,泪也失去了平衡溜滴下颊颔去了。 说着长叹,这才放了手。
然后离开奕盘,负手看月。 月色皎洁,像在煎苦药汁般的夜穹里的一颗糖,凝住了许多愁。
(唐仇,唐仇。)
(你是个不会老的女子。)
(你是个不能老的女子。)
(你是个不老的女子。) 就在燕赵负手望月,有些痴了之际,在泪眼山下,铁手看着月华下的李
镜花,也有点痴了。 他在离京之前,曾得到从诸葛先生所提供的最新资料:
李镜花,女,绰号“小相公”,擅使“吞吐桃花掌”,中掌者伤处如花 开;身怀法宝“残痕桃花镜”。
她一直苦恋着一个人,那就是李国花。 李国花,绰号“大相公”,苦练“开谢血花劲”,着掌者伤处如开绽血
花;并练成“燕盟”绝技:“麻雀神指”。 据说李国花也一直痴恋着李镜花,但不知为何,他们俩人却一直未得结
合。
原本,李镜花是梁癫教出来的弟子,而李国花是蔡狂的弟子,两人是恰 好姓“李”,但份属“花”字辈。早年,两人尚未分别加入鹰、燕二盟之前, 曾联袂闯荡江湖过,两人行侠仗义、好勇斗狠,好作“相公”打扮,所以人 称李国花为“大相公”,他爱男扮女妆;李镜花则喜反串男妆,人称“小相 公”。
后来,二人发生越趄,各投入“鹰盟”、“燕盟”。
李国花很快的就升为“燕盟”三大祭酒之一,与余国情、宋国旗并列。 李镜花也在“鹰盟”中迅升至“三祭酒”之一,与司徒黐、欧阳线并称。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久必见亭”的血案之前。 惊怖大将军野心勃勃,先后灭了豹盟、鸽盟、龙虎会、多老会、采花帮,
生癣帮发发可危,难图振作;凌落石对鹰、燕、鹤三盟是志在必得,而且指
明要取“金梅瓶”,诸多恐吓、挑衅,制造事端。 “燕盟”盟主凤姑情知以一己之力,对抗不了“大连盟”的侵略,所以
她马上作了三个措施:
一,她跟“鹤盟”长孙光明和“青花会”杜怒福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以 为首尾呼应,壮大实力。
二,她准备把“金梅瓶”赠予大将军。没有了这口贝,使大将军的进侵
少了口宝,而且,也如了他的意,或许可以暂作卵存。 三,她派得力亲信李国花到“大连盟”去,为大将军效命,与此同时,
梁取我已逃离了“燕盟”,听说也加入了与大将军敌对的集团,凤姑顺此叫 李国花监视“斩妖廿八”粱取我的去向。
凤姑原与梁取我另有一番爱恨,暂此不表。但第三项计划才开始实行, 便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使凤姑只好加强第一项,断然取消第二项了。 原来“大相公”李国花追踪梁取我到了“久必见亭”,进入拐子何家后, 他便回到“将军府”,向“一楼一”的燕盟总部飞鸽传书,同时,他也发现 梁取我和阿里妈妈真的是两情相悦、缠绵缱绻,他想起自己和李镜花的痴恋
苦情,更不忍心拆散好鸳鸯,便如实向凤姑相报。 不料,李国花一走,李镜花暗里跟踪个郎,见他老是在“久必见亭”勾
留不去,便疑心他对徐娘半老的阿里妈妈或是小家碧玉的猫猫姑娘有什么图 谋,所以还留在当地观察。
这一来,就撞上了屠晚执行大将军的决杀令。 她见屠晚连猫猫也要杀,侠气一生,便给“大出血”屠晚发觉了。 屠晚以“问号之椎”伤了她。
她也回了屠晚一朵血花,落荒而逃。 这一战,使大将军必须要杀李镜花灭口。 李国花人在“朝天山庄”,得悉此事,因怕李镜花迟早要落在大将军手
里,于是提出“将功赎罪”之法,他冒充李镜花负伤向上太师求医,布好了 局,以图引出“大连盟”、“天朝门”和“朝天山庄”里的卧底。
他以为自己这样做,一可以使大将军放过了李镜花,二可使凌惊怖不再 怀疑“燕盟”的忠诚。所以他纵然再委屈、不愿,也只好为虎作伥,助纣为 虐一次。
谁知弄巧反拙,从中杀出了个大笑姑婆。 大笑姑婆用反间计,在李国花擒住“卧底”追命之际重创了他,使“大
相公”错以为:这是大将军布局要杀他,并借他来得罪四大名捕,使诸葛先 生派系跟“燕盟”结下深雠。
李国花负伤逃逸,回到“一楼一”,报告凤姑:凤姑一听,玉颜大怒。
她本来就一向不值“大连盟”所为,委曲求全,也只为一时之计,而今既是 这样,凌惊怖已显狼子野心,便不再虚与委蛇,立即秣马厉兵,准备跟“大 连盟”的人决一死战。
李国花这一逃,却使李镜花要为他设法补救。李镜花生怕大将军会一怒
之下,歼灭燕盟,格杀李国花,她便向大将军求情,并言明只要大将军不杀 “大相公”,她目睹“久必见亭”屠晚行凶一事,便决不对外人言。 大将军却要她再答允一事:她得里应外合,灭掉“鹰盟”。
李镜花对“鹰盟”的感觉跟李国花对“燕盟”的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燕盟”的凤姑一手把李国花栽培出来,李国花也一向很崇拜凤姑,必 要时,他是不借舍身以报的。
李国花对凤姑的这般情深义重,使李镜花错疑他是喜欢这个女人了。
李镜花在“鹰盟”则不一样。张猛禽玩弄她,同僚司徒黐、欧阳线则跟 她不断斗争、互相排挤,彼此之间,并无深厚感情,反而有很深的恨意。
有时候,她确切的为“鹰盟”做了大事,立了大功,但大家更嫉妒她,
把她压下去;反而她只奉承了几句,做了些华而不实的事,却得到迁升。 她对“鹰盟”,并无深情,更谈不上义气,所以她更不了解李国花对“燕
盟”那种婆婆妈妈的长情。 她答应大将军,应合卧底,狙杀“鹰盟”盟主张猛禽。 由于她的合作,使大将军不仅一气铲平“鹰盟”,还杀了“内奸”大笑
姑婆花珍代。大将军任命李镜花为“新鹰盟”的“代盟主”(他自己当然就 是“总盟主”了);李镜花第一件事当然就是重新整顿“鹰盟”,起用一些 饱受欺压但有真材实学的同僚。
不过,大将军似乎并没有履行他的诺言。 “大连盟”对“燕”、“鹤”二盟侵占之心,已磨拳擦掌,急不及待,
天下皆知了。
——既是这样,铁手便自猜想:敢情大将军已发动进攻,李镜花得悉,
旧情未了,急来通知李国花好生准备吧? 所以他马上就说:“小相公,你别动手,我并无恶意,也不是来抓你的。” 李镜花看了看铁手壮硕颀长的身影,宛若玉树临风,心里马上跟李国花
比了比。
——这些年来,她为了要淡忘掉李国花,只要一见到像样的男人,就要 拿他来比,要把他给比下去,自己便可名正言顺的忘了那没有心肝的男人!
可是不比还好,比了才知道他好,比了更忘不了他。 一就算比了有比他更好的,她也只对他好,只认他好,所以就更深情的
怀恨他。 眼前月下,这说话泱泱气派的汉子,就比李国花雄豪大方得多了。 这名捕的风度令她心动。 可是,这又算什么呢?只是李国花能让她痴。
痴心。
——心痴。 “你下流,偷听人家说心事!”所以她冷哂道:“你没有恶意?身为名
捕,要上来毁掉“七分半楼”吧?不然,半夜三更的,当小偷不成?!”
不 怕 痴
——我下流? 铁手心里苦笑。
一一倒是真的,他是准备盗走金梅瓶,一可省事省力,二可不必与一众 绿林好汉直接冲突,三可达成任务,速助老三老四。
他脸上也只有苦笑。 “我是来助燕盟鹤盟和青花会的朋友,对付大将军的——听说你现在已
投靠了大连盟,却为何还向七分半楼的人告密?” 李镜花一甩微垂的前发,冷傲的道:“这是江湖事,你管得着?这是我
的事,为何要告诉你?” 铁手摊一摊,无奈的道:“你说的有理,你可以不说,咱们就各上各的
山吧。” 李镜花想起刚才若不是铁手明人不作暗事,道明身份在先,自己几乎就
什么都说了,顿觉得也太咄咄迫人一些了,于是忙道:“你要上山?” 铁手笑道:“不上山来这里看月色喂蚊子抓蠍子啃石头?” “你上山,就正好;”李镜花唇角终于有了一些儿笑意。那是少女的小
喜,噘着唇儿一丝丝,却易牵动青年人的轻怜蜜意,中年人的似醉情怀。“正
好替我办些事儿。” 铁手好笑起来了,抱着臂问:“我为什么要替你办事?” 李镜花恼火起来,跺足道:“你办是不办?” 铁手道:“你且说来听听。”
李镜花又化恚为嗔,笑道:“你潜进七分半楼——反正你都要潜进去的
嘛——李国花就守在“七分半楼”里,你告诉他,我来了,现在就在山脚下 “久久饭店”等他——你告诉他,他一定要来,不能不来。就算他当是造反 一次,也得要来见我。他要是在明天入夜之前还不来,就叫人来替我收尸吧。”
最后几句,她狠狠的说,说得眼圈儿都红了。
铁手沉吟道:“唔——”李镜花急道:“哪,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不 替我传话,我就——”
铁手故意问:“你就怎么?”
李镜花全力装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杀了你!” “哦?”铁手慢条斯理的说:“——本来我还考虑要答应你的,但你这
么凶,我便不答应。”
李镜花气得噘起了唇,气得打了个寒噤:“你——” 铁手口里虽硬,但其实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成全这小俩口子,就因为
李镜花把话说得太呛,他故意逗逗她的。 他不知李镜花娇横惯了,她的师父梁癫从来只教武功,不教做人,认为
“每个人做好自己就是做好人”,所以,李镜花武功好,人漂亮,年纪又轻, 成功时她当作自己应份的,失败时她认为自己命蹇,因而稍不中意,即要发 她的小姐脾气;换作别人,在“鹰盟”里已算受到倚重了,可是她却只觉得 自己受尽排斥,故而受大将军挑唆而倒戈应合。
她这下要铁手为她传话,对她而言,已够“忍气吞声”了,而今竟遭铁 手“拒绝”,简直气得发颤。
她气白了唇,颤声道:“我??我杀了你——”
铁手没想到她会那么生气,正转念间,李镜花已扑了过来。 她扑来的姿势像一只猫。出手却像一头老虎。她五指箕张,疾抓铁手的
脸。铁手一看,心头也有点气:怎么出手恁地歹毒?他双臂上下一腾,以“铁 闸门”,闩住了李镜花那一爪。李镜花哼了一声,像捱了一蹴的猫,但她的 右足,却飞踹铁手胯下。铁手浓眉一皱,双交剪向下一闩,又拦住了李镜花 的攻势。李镜花一阵摇幌。铁手却未趁势反击。但李镜花在身子似稳未稳之 际,双指己疾戳铁手双目。铁手双臂“铁闸门”往上一删,消解了李镜花的 指劲。李镜花只觉两指痛得发麻,差点没折了指骨。但她仍发出攻袭。一记 比一记狠。铁手沉着应付。——对上身的攻势,他只用“铁闸门”便已消解。
——对下身的攻击,他使“金较剪”化解。李镜花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攻 得进去,反而双臂、两腕、十指给铁手内劲震得发麻。铁手却未反攻过一招。 李镜花脸色苍白。她的身子又开始轻颤了,恰似楼高孤身不胜寒。这一回, 她不进反退。退时手上已亮出一物。
一朵花。一朵桃红色的花,在月光下成了淡紫。 铁手神情凝肃,道:“好一朵花。不过,我们似无大恨深仇。” 他知道这是李镜花的绝门武器。
李镜花并没有马上出手。 她只用口,骂:“你卑鄙!” 跺了跺足。
转身就走。
在月下,她走的轻风,像月魂不意留下的痕迹。 铁手这辈子到现在是第一次被人骂“卑鄙”。
——她大概心知就算“吞吐桃花掌”出手,也未必制得住我吧?
铁手没料她竟说走就走——不说一声走也走了! 他本来是要为她带讯的。 他只是看她骄横,才逗一逗她、气一气她罢了。
——看她走的时候,气得那个样子,说不定会自杀呢。
铁手决定不再气她了。 他要告诉她,他会为她传讯的,教她放心等着,千万别想不开去。 可是他的轻功断没有内力那么好。 所以,他一直要追到久久饭店,才追上了情绪激荡中的李镜花。 久久饭店,其实是一家饭店,但也不只是一家饭店。 那同时也是整座村庄的名字。 其实,一样事物只要出了名,可能就会遮盖原来的名字,例如:有人本
来叫容亮察,但笔名叫甘容,由于文名太响亮了,所以人人都知道他叫甘容, 而忘了他本名;有的村子本叫堵子庄,但堵子庄里曾有个阿甲太出名了,所 以就改名为阿甲庄,于是人人知道阿甲,不知堵子了。有的乡镇,因为一棵 又老又大的树,干脆便叫做大树乡了。同样,有栋庄院,不见得藏宝贮玉的, 但因为收集了很多的书,而人谓“书中自有黄金屋”,故而就称作“黄金屋” 了,它里面其实不见得就有真金白银。有时候,人们索性简称它为“金屋”, 外人不知,以为这里面是拿来藏“娇”的,殊不知只有好友和书,或者只有 一个老是上京只为看美丽女子倒影而不应考的一介寒生而已。
久久饭店,也是因为它太出名了,它卖的猪仔饼、鸭腿面还有云雪鞍(一 种耐用而外观华贵但价钱并不昂贵的马鞍),驰名远近,所以这小村庄干脆
就改名为“久久饭店”了。
——幸好,世上有些饭店是不卖饭的。(正如世间有些酒店是不沽酒的 一样),这“久久饭店”,毕竟还有饭可吃、有房出租、并且附近还有些美 丽风景可逛。
——例如风火海、倒冲瀑、泪眼潭。 铁手当然不是来寻幽探胜的。 但他也不想李镜花一个想不开,一时想不开,出了意外。 于是他追上去。
偏偏是李镜花的轻功极快,铁手追到久久饭店那一带,才捎住了她。 可还是不敢接近她。 因为途人已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时已近亥,但因村里神诞,赶集的赶集,
看戏的看戏,比平时热闹多了。 铁手生怕给她大骂:“卑鄙”、“下流”这等字眼——那时可是水洗难
清。
他掩藏着跟去,只见李镜花仍咬着嘴儿,秀颔仍轻颤,像忍着什么,劲 衣上的胸脯起伏得像小鸡。
这时,恰好经过三个庄稼汉。 三个人一见李镜花,喝八成醉的眼都发了亮,咀里自然就不干不净起来: “哗,小娘子,美得那样令哥儿痒,你一个人走不怕狗?” “喂,小姑娘,嫁给丑叔我可好,我一天疼八回疼你娘的。” “嘿嘿,你缝不缝裤?补不补锅?炒不炒菜?来我家当家的,包准你十
指儿净得雪儿不掉片??”
铁手心知要糟。
——这姑娘脾气这样还逗她!
——这大小姐气成这样还敢惹她哩! 果然李镜花就出了手。
劈劈拍拍。
三个庄稼汉捂住了脸,手里腰畔背上的活儿全掉了一地。他们全不知怎 么捱的全都捱上了。
李镜花刮了他们几个巴掌子,叉着腰,意犹未足,等他们还手。
直至看着这三人都肿得猪头鱼脸的,才意犹未尽的悻然道:“你们不会 武功?”
三人都捂声答不出,有的吞血,有的吐牙,有的给牙和血哽住了喉头。
李镜花嘿了一声,又跺跺足道:“不会武功还学人家脏咀烂话的!” 说罢,掉下一小瓶药就走。
铁手眼尖,知道那是上好金创药。
——她并没有下杀手。
(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谙武功之故吧?” 铁手倒有点意外。
——该给这大姑娘送送信儿的。 转眼李镜花窈窕的背影已入了村。 她仍挺着胸,神情就像抓着的耗子给溜走的猫。 这时,一个老太婆抠着拐杖经过。 一个小小孩扶着她。
那小孩像泥泞涂的人儿,饿得已浑没了气力。 老婆婆伛偻着背儿,像背了座山,一对眼珠子全螺转着棕色的椰花,看
去不是瞎了八成也没两成能见光。 她们刚好挡着李镜花的前路。
——因为未能省觉后头有人,所以一直把路挡着,这猛道路窄,直通轱 辘窨子,气忿未平的李镜花一直过不去。
她又全身轻颤了。 铁手心下一落,忙长身抢近。
——他生怕这女子猝然出手,这老婆子和小坭人可经不起风吹雨打。 李镜花又顿了顿足。
然后她便出了手——
——出手扶老婆婆,还不顾泥污,拖着小小孩,就这样一直走到轱辘窨 子那儿才回头。
铁手见老婆子不住的对李镜花哈腰、点头、说话——那大概都是谢她的 话吧。
李镜花还掏出几块碎银给老婆子。 老婆子不收。
惶恐。
她就塞给小孩。 小孩收了。 李镜花也就笑了。
——这一笑好美。
好俏。 连铁手心里都喝一声采。
——当然要为这姑娘送讯。
——不久,李镜花走入“久久饭店”。
——这是家有名的饭店。 掌柜姓哈。单名佛字,外号“九九修罗斧神君”,很长,也是武林人物,
铁手一眼就望出来,而在一眼没望之前,也不忘了“久久饭店”之所以盛名
不衰,都是因为这哈佛掌柜字号够响、江湖招牌老之故。 只见李镜花走到柜台前,扔下一锭银子: “这三天的宿费,您点着吧。”
哈佛立即哈着腰,脸上笑容笑得像团只许笑不备哭相的佛。李镜花因是
“鹰盟”高手,常在附近走动管事,哈佛是老江湖趟子,自然识得。 “小相公光临此地,蓬壁生辉,账这回全记在咱这儿,付银子便是瞧不
起小店了。” “不行。”
“李侠女这是不赏面了,我这叫毛子们薄备水酒,为女侠洗尘。” “不必。” “这就是我姓哈的礼数不周,招待不周江湖上的好汉侠士了。您名震天
下,来这儿就是这儿的光采,去那里便是去那里的威风,我这小小的地主之 谊,姑娘也不赏光——”
“不可以。你开店的,每个江湖上混的,你都奉酒送食住房子,你赚个 屁?都一样,江湖混的,平民百姓,一样真金白银,钱照付,千万别坏了规
矩。您老好意,姑娘我这心领,但招待客套,我一概不收。” 说完就款款的上了楼。
留下哈掌柜在发呆。 摇头。
“哎,这年头,小雌儿还比大胡子的硬朗,绣花的要比打铁的还上道 些??”
他见到铁手要住店,由于不认识,便没什么理会,更没啥招呼。 对铁手而言,如此最好。 “由于他身份特别,有些地方,只要他肯去,就一定会有特权,还有特
别优待。 可是他个性也特别。
——这种地方他通常不肯去,不愿意去:因为这样让你看到的人、事、 物,不见得就是真的,而且那是不真实的。
他当捕快,就是为了求“真”。
——“真”实的真。 他看见李镜花仍赌着气上楼,他已在心里立定了主意: 他决意替她传话给李国花。
于是他跟了上去。
他要通知她。 让她等他,等她那个他。
李镜花住的是丑字房,但她把子、寅二间房子,全都空租了下来。
她虽刁横,但毕竟是惯走江湖的女子。
——左右皆是空房,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既较易查觉,也较可掩人耳 目,走避亦较方便。
铁手则入住未字房。
他故意选这号房子,因与李镜花的房间遥对。 伙计见他衣着平凡,也没道出来历,以为只是江湖浪汉,对他颇为冷淡,
他也毫不介怀。
他入了屋,打开了窗子,本想招呼一声,说明自己会为她传讯一事。 不料,窗一开,“兵”的一声,一个瓷壶砸在窗扇子上,几乎没击着了
他。
再看乒乒乓乓,对窗的李镜花正气白了脸,满房子摔东西。 俟房里事物摔了个八成,脾气也发作了七成,她挨在桌沿,靠着墙壁,
徐徐滑坐下来,膝间还抱了只枕头,胸脯呼息吸促如鸽,抚着心口,似很疼, 然后她的眼泪便一颗一颗地失足滑落在脸颊,接着便开始哭了。
哭得自抑不住。 哭得十分凄怆。
哭得雨打梨花,还边哭边骂:“冤家冤家,我等你怨你爱你骂你杀了你, 你却冷我淡我忘我弃我憎我不理我,你你你你你你??普天之下,我就对你 痴,普天之下,就你对我坏——”
说着一口咬住了枕,像捂着声:“二十年来,我对你这样,你对我那样, 我好恨啊,恨煞了,恨不得杀了你!痴情总惹恨招悔,我不怕痴,我只怕你 不瞅不睬不理不应不管我,我只恨你去疯去癫去狂去浪去花心!”
铁手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女人是这样骂情郎的! 他本想偷偷缩回窗里去,但他想想还是不放心。 怕她想不开。
怕她自杀。 所以他硬着头皮,招呼打半个,语言说分明:“嗨,你好,我这是撞个
凑巧,你说的那件事儿,其实我会——” 话未说完,李镜花已尖叫着跳了起来,戟指尖叫: “你偷听——偷看人家!卑鄙!下流!无耻!贱格!” 一句像轰地一声,在铁手脑门里开了花,生了炸。他这辈子“居然”会
跟这四个“形容辞”扯上关系,倒是做恶梦也梦不到。就在他觉得新鲜也苦 涩得哽不下去之际,李镜花已一甩素手,打出一朵花:
——血花!
错
桃色的血花。 铁手双掌一交,平空推出,以无形的劲气,把“血花”濛濛的托住;他
双手翻飞,把内劲形成一个栲栳大的圈,“血花”就小心翼翼的烘托在里边, 然后他再运劲一催,把“血花”平平的隔窗“送”了回去。
他既不想毁掉“血花”。 也不欲“血花”把自己房间的事物砸得个唏花烂。 当然他更不愿意那朵“血花”就“开”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只有用这
个方法,把“血花”完壁归赵,“送”了回去。 李镜花更气。
她气得在颤抖。 然后抚着心口。 铁手忽然怕了起来。 他怕把这个女子气死了。
——他听说过有一种体质荏弱的人,气一气就会死的。 他可不想气死她。
“他忙说:“我我我无心偷看姑娘,我我我无意听姑娘说的话,我我我
只是要告诉姑娘,我我我会替姑娘上山传话,我我我一定把大相公叫来,我 我我——”
他一向镇定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称著江湖,而今却忙着分辩几
乎咬着了舌头。 李镜花噗嗤一声。 笑了?
她呶呶小咀:“你耍我到几时?我我我,说话像个大姑娘似的!”
铁手道:“什、什么?”
(唉,想我堂堂铁游夏,今天给人骂了卑鄙,又骂下流,骂了无耻,又 骂贱格,还给个小姑娘说成大姑娘!)
李镜花还想说什么,她房门传来敲门声,她打开门,就看到哈佛那张笑
脸,笑得七分孤疑,三分张惶。 他也在往内张望、对着窗儿、望见对房的铁手。 他说:“对不起,打扰了。” 她道:“既知打扰,还来敲门!”
他说:“我听到房里有打斗声,特别过来看看,以李女侠武功高强,自 然轻易应付,只不过,我是怕万一,万一有个万一,有些宵小之辈,招惹姑 娘,小店便担待不起??”
她道:“这儿没事,你走吧。” 他说:“可是房里的东西,都砸坏了??” 她道:“你放心,我自会赔。” 他说:“要不要我叫伙计先跟你换一换,清洗一下。” 她道:“待会儿再换,我会住子号房。” 他说:“那末??”
她不耐烦了:“什么那么这么的!”他使使眼色:“是不是那厮惹你? 我着人把那痞三撵掉如何?”
李镜花笑了起来。 她的泪珠在颊上犹未干。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似的,然后蹙了蹙眉,捂
住了胸,像心疼。 “你撵走他?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哈哈!”李镜花这回干笑了一声。 “哈哈?我可没这个弟弟。”哈佛诧道。 “他是铁手。”
“铁铁??手?” “四大名捕中的铁游夏铁二爷。” “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好了,如果你能把他撵走,赶快扯铁链抓箩筐披皮褥的把他崩走十万 九千里吧!”她寒起了脸,“不然,哈掌柜的,这儿可没你的事!” “叭”的一声,把门关上,把哈佛的那张强笑的脸关在门外。
然后她回到窗边。 “喂。” 她叫了一声。 “是。”
铁手不知是怕了她,还是不想招她心痛,应声也毕恭毕敬的。
“你真的替我传口讯儿。”她幽幽的问。 “是,一定。”
“你真好。”
她嫣然一笑。 “我请过三人上去,都没了声息。” “他们是谁?”
“鹰盟的亲信:“响头蛇”侯大治、“西班咀”祈大乱、“红发神婴”
洪水清。” “他们既是“鹰盟”的人,近日“鹰盟”又为惊怖大将军为虎作怅,而
青花会、燕盟和鹤盟又正与“大连盟”对抗,难免会防着点,当敌人办。”
铁手平心静气的分析。 他很希望李镜花就这样常常笑。 不要心疼。
李镜花忽尔宛然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大相公出来?”
铁手摇头。他在听。 李镜花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很纤细,但指节突露,在女子的指
型中比较少见,“我是下了决心,劝他和我私奔的。” 铁手有点诧然。
“我们加入“大连盟”,也是逼于无奈。武林中只有现实和势利,没有 道义。江湖上只有拳头和名气,不讲道理。谁是真正对我们好的?没有。师 父教我武功,初是为了找个女子服侍他,好让他继续癫下去。也就是说,他 能癫下去,就因我替他做尽一切不癫之事,他才能癫得潇洒自在。后来,他 悉心培育我,为的是要让我打赢蔡师叔的弟子李国花。同样,蔡师叔对国哥 也一样,为的是替他争口气,为的是弟子服其劳,为的还是他们自己!”
铁手道:“可是,你和大相公还是没有成为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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