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简介
何家和
温瑞安的武侠小说有许多特色,以下是其中的五个方面:
(一)他在中国大陆、港、台,新、马及海外华人地区被誉为:在金庸、 古龙之后,唯一能为武侠小说创作“独撑大局的人”。
(二)他坚持将“武侠文学化,文学武侠化”,写作凡二十五年,同时 也是把“通俗文学精致化”和“精致文学通俗化”的主将,所以,他的通俗
(包括武侠)作品常在高质文学杂志中发表,其纯文学创作亦能受到普罗大 众的欢迎,真正打破了严肃和通俗作品的禁区与隔碍。
(三)由于他原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文学评论者,之后才转而从事武 侠创作,所以他大量运用新诗、现代诗的语言与意象于武侠小说中,且在作 品里不断地运用和试验电影镜头、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等技巧与手法,尝试 为未来的武侠创作另辟溪径。
(四)他的武侠小说在 1992 年正式风靡中国大陆,掀起了“温瑞安热”;
1993 年还卷起了“温瑞安旋风”,在短短一年之内.翻版、盗印、伪作推出 超过 120 种。他的写作风格一新式侠小说原貌,在香港被称为“超新派武侠 小说”,在台湾则给称作“现代派武侠小说”,无论是什么名称,这一种讲 究文字运用、注重文学技巧、重侠义情操、敢创新求变的,且把生平经历、 身边人物、现实生活为写作素材的武侠作品,皆统称为“温派武侠小说”。
(五)他出道极早,8 岁时开始在大马、香港发表诗作,13 岁开始主编
刊物,16 岁开始发表“四大名捕”系列的武侠小说、大学时代即在台湾创办 诗社、文社、武术集团和杂志社,是目前唯一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台湾, 寄居于香江、红遍中国大陆,能兼写各种不同文学类型的作品,迄今才刚届 四十岁的武侠小说家。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与特色,我们以严谨与期许的心情,有计划地向大
家推介温氏武侠小说系列,分享这一份愉悦与殊荣。
(下册)
菜
铁手后来没有多说话。
他在观察场中。 他在默运玄功。
——他准备只要赵好向李镜花一动手,他就立刻发出他那越远越能发挥 莫大威力的掌功。
那只是“劈空掌”。 真正的“劈空掌”。
——劈空掌几乎武林中人人都会,只是铁手真正下过苦功,把平凡无奇 的劈空掌练得:“相隔愈远,功力愈强!”
所以一个人不在乎有没有练得奇功,有没有习得绝技,而是在有没有真 正下过苦功。——这一如酒,味道不在奇与否,而在于醇。
不过,铁手眼下所见的,却是: 奇事。 赵好摸出了“大快人参”。 “大快人参”真的很大块。
形状就像一块地瓜,大约有小孩的头那么大,略为狭长,顶上开了六张
叶子,三朵大花,都是惨青惨青的颜色。 赵好的脸色很灰。
唇却很红。
这下给“大快人参”对着夕照一映,整个人都变绿了。 惨绿惨绿的颜色。
——敢情这块“人参”还是会发光的!
这一映照下,也使铁手和凤姑同时省悟了一事: 太阳快下山了。 他们不知不觉已斗了一天一夜了。 晚上,又快来临了。
——今晚可有月儿否?
本有。 但天色很坏。
远处乌云与暮云齐翻涌,然后四合。
故此夕照特别灿烂。 像纪念一场凋谢。
赵好在如此暮照之下,又做了一件奇事:至少是令人出奇——想不到他 会做——的事。
他撷下其中一张参花。 塞入嘴里。
咀嚼。 凤姑身形一动。 她想要阻止。 铁手却把她按住。 他已发觉有点异样。
果然,赵好先小心翼翼地把人参放到李镜花的唇上鼻下,然后他用嚼碎 了的参叶敷在她的右颈侧。
铁手这时也发现了: 李镜花雪玉一样的右颈,有三个小孔,一字斜排,由上而下。 洞的颜色呈蓝。
一种淬毒于兵刃锋日上的盖。 李镜花正合着眼。 她不是睡着。
而是晕过去了。
——如果不是仍微微起伏的胸脯,真令人错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幸好不是。
铁手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体悟: 赵好不是在害小相公。
——相反的,是用极之珍贵的“大快人参’为李镜花疗伤。 凤姑也看清楚了。
他们现在都伏在斜坡的土墩后。 贴得很近。 所以铁手可以及时制止凤姑的行动。 凤姑似也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贸然行动。 因而她觉得有必要向铁手解释:
“这‘大快人参’参花可治奇毒,增长功力,而参叶可去一切恶疾,参
须则可敷外创,人参则几可起死回生、尽疗伤毒绝症,亟见功效。” 铁手颔首道,“那么说,赵好是要为小相公祛毒了。” 凤姑努着红唇道:“奇怪,赵好的心天下闻名,比唐仇还狠,只不够唐
仇毒,今儿怎么这般好心起来?”
铁手没有回答。 只一笑。 他看着赵好。 他的手势。 他的动作。
——由于他是那么关注,连几络发丝垂了下来,他都无暇用手去撩拨,
反而是李镜花的秀额上黏了几条发丝,他还轻柔地用手指抹开,让它们回到 发窝里。
他还没看到赵好的脸。 没看到他的眼。 更没有看到的神情。 相距实在太远。 但这已够了。 已够让人感觉出来了。 凤姑也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
——那也是为了情怀。
——而且是人类所有情怀里最来得无由的一种。 最美的一种。
这时候的李镜花,徐徐睁开了眼睛。 她好像还没弄清楚一切。 她的容貌很秀气。 甚至秀气得有点儿单薄。
不过,苍白的她,这时候因为无力而更美。 她睁开眼,就看到赵好。
她微微笑了一笑。 然后看到夕阳。 夕阳真好。
之后她的眼神就遗落在夕阳照落的菜田里,仿佛她的视线就远落在那儿 了,一直收不回来。
“真??美??”她柔弱地说。这是她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赵好忽然站了起来。
毫不犹豫地就走向菜田。 菜色翠绿欲滴。
菜花黄得清亮,像一颗颗露珠里的夕照。 赵好跨步入菜田。
俯身。
他不是拔菜。 而是采花。 采了一手菜花。 然后回来。
这时候大家都看清楚他的眼神了。
那在夕照中的眼神。 就像夕暮一样的深情和不舍,挂在远山山腰下去,那眼神。
——连风拂到他身上,也成了多情的风。
这一下,铁手和凤姑更明了了。 甚至生起了感动。 赵好向李镜花走去。 他要把手上的花送给李镜花。
——尽管那只是菜花。
突然,人影一闪,一人飞掠而下,一手已抓住李镜花鼻际的“大快人参”! 这一下,连铁手和凤姑也没料到有此一变,赵好亦猝不及防。 凤姑低呼了一声:
“唐仇!”
越来越深情的你
铁手和凤姑距离太远,要抢救已然不及。 赵好的人在这一刹那间变了。
完全变了。 他狂啸。
那啸声令麦丹拿拼命捂庄耳朵,钟森明捂住了心急退。 也令李镜花双眼突然睁大,秀眉一蹙,咀角渗出血来。 可是他恍然未觉。
他一拳打向唐仇。 拳击向唐仇背后。
拳未打中,唐仇背后的衣服突然皱了。 唐仇的几绺后发亦立即白了。 铁手皱了皱眉。
——那是“老拳”! 更可怕的是:在那一声尖啸里,赵好跟他对抗时的内伤,以已复原了七
七八八,这使得以内息雄长几近天下第一的铁手而言,也大为吃惊讶异。
——赵好内力之锐之烈,还超乎他的估计! 他怕李镜花遇危。
——不管落在唐仇或是赵好手里,一个是要置她死命的人,一个是情绪
极不稳定的人,都不安全。 这次却是凤姑扯他伏下。
“让他们鬼打鬼去。”凤姑低声道,“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的确,唐仇和赵好,都是强敌,也都是恶人。
——对付恶的方法,最好是让他们自己去打个你死我活。 唐仇如果攫走“大快人参’,她得要付出代价: 那就是捱赵好一拳。 可是赵好的拳头是捱不得、吃不下的。 这点唐仇可比谁都清楚。
——他们毕竟是同一个师门:“我是老子”张老师的弟子。
所以唐仇立即放弃大快人参。 赵好一拳击空。 唐仇已一转身,掠到了李镜花头上。 她的右手五指,已箍住了李镜花的颈。 然后她没有再动。
至少手足都没再动。 她不想让赵好误会她已经对李镜花下毒手了——一旦赵好这样误解了,
那一切都艰辛多了。 她动的只是脸容。 她笑。 笑表示友善。
她冲着赵好展开一个亮丽的笑容。 这时,钟森明和麦丹拿也看清楚了来人,一齐跪地呼道: “唐姑姑!”
这时,赵好和唐仇两人的动作,都遽然静止。 唐仇的手就在李镜花颈侧。 赵好的手已抓住大快人参。 两人的手只差一只手掌的距离。 但谁也没有再动。
谁也不敢再动。
——他们彼此之间,都很清楚对方的战力、出手和性情。 如果不是真的出手,他们都不希望让对方误会自己会出手。 唐仇先说话了。
她笑容可可。 笑意晏晏。
她是先向她的部下说话的: “你们有了赵爷赵公子,还认得我这个唐姑姑么?” 麦丹拿惶恐地道:“唐大姊哪儿的话,我们天天在等唐姑姑你过来主持
大局。昨晚你把这小相公交了给我,我们死死盯着,不敢有失,布店的和尚 还有米铺的老板加上那客栈的掌柜向我们发动攻击,我门都死守苦候哩!” 钟森明更抹汗地道:“我们以为赵公子跟姑姑你同在一起的,所以才—
—要不是??我们哪敢——”
他有很多话都不便说。 不敢说。 他知道主子的性情。 但他也不想得罪赵好。 唐仇冷笑。
她冷笑的时候更清丽,像冰,美将起来时也使人眼里一凛,心中一寒。
她笑着向赵好道:“你倒是越来越深情了。越来越深情的你,是否还记 得我是你师妹?可否好好想一想,为这女娃子,是否值得?”
赵好满脸胡碴子。
他的样子其实很俊俏。 但很沉郁。 他的须脚仿佛会说话。
它吐露出来的是两个字一个形象:
潦倒。
——在一些人身上,潦倒有时候也是一种美。 由于潦倒来自对自己的彻底放弃,所以所表现出来的落拓感往往使有母
性的人觉得这孩子需要依凭。 因而动心。
唐仇现在的样子,就是动心的样子。 女人在动心的时候,看人的眼神会说话。 说很多话。 还有千种风情,都在一个巧目流盼中尽吐。 赵好却很冷。
很沉。 很凝静。
他不是沉静,而是凝静——一种豹子出袭前蓄势待发的沉凝。
——静止,是为了更暴烈的行动。 他说:“放了她。” 唐仇的眼里会笑。
妒笑。 “为什么?” 赵好不答。
他只重复了一句:“放了她。” 同时,抓住“大快人参”的手背,已跟他颊上的青筋同时贲起。 唐仇美目一转。 她在这一流目间看了赵好的神情、他的手筋、大快人参、那副棺椁还有
李镜花。 然后她说:“你一定要救她?” 赵好点头。
唐仇的冷诮就像一匹美丽的妒兽:“就为了她,值得吗?女人里就没有 比她更好的吗?”
赵好的语音是压抑的。 不但抑制着愤怒,还抑制着疯狂,这在他的声调里是完全可以听得出来
的。
“你用‘三毛’ 伤了她?” “是。” 唐仇直认不讳,且理所当然。
“江湖人称:‘一毛害人,二毛伤人,三毛杀人’,你三毛齐用,那是
要她必死。” “我是要她必死。我把她在‘久久饭店’擒下,交到‘人生自古谁无死
棺材店’来,为的是把铁手等人引来,使他来不及上七分半楼管我们对付‘青
花会’那档子事。我不要铁手、哈佛这些人真的救了这小妞。” “可是我要救她。”
“你可以跟我拿解药。”
“我是向不求人的。” 唐仇昵声道:“以你我的交情,又何必用到‘求’字,只要你要,我都
给你。”
赵好的语音像冰火一样,不像是说出来的,而似烧着凝结而成的:“以 你我的交情,我也清楚你的为人:我对你若有所求,便定会受你要胁。”
唐仇莞尔:“你又何必这样说。用‘大快人参’去救她,太也可惜。” 赵好冷冷地道:“你现在就是要胁。” “给我。”唐仇用另一只空着的素手指了指赵好的掌中人参,“我放了
她。”
“你先放了她,”赵好眼白多、眼黑少,可是很好看,甚至有点媚,“我 给你人参。”
唐仇笑了。 笑得美美的。
她摇头:“你不是信用不好,而是情绪不太稳定,答应过的事,时常忘 了,别人不晓得,咱们是同一师门的人,总是清楚不过。还是你先把人参给 我吧。”
他也摇首,“你也不是不守信诺,只是心肠太毒,你只爱看人死,不爱 见人活。别人你瞒得过;我是你师兄,你诳不了我。你先放了李姑娘。”
唐仇话锋一转:“你要得到这小妮子,太容易了,何必这样苦心,我一 撮药粉就可以使你称心如意。”
赵好脸容一肃:“我追求她,完全以平常心,用平常人的身份,她一直 不知道我是赵好,也不知道我会武功。我喜欢她,我要用我自己——而不是 我身外的威名、身上的武功,身边的力量来得到她。”
唐仇嘿笑道:“感动感动,无怪乎你不惜夺大快人参来救她。” 赵好忽然瞥见李镜花眼睛里有泪光。
泪花闪烁。 他错以为唐仇使她感到辛苦。 他脸色陡白,叱:“放了她!”
唐仇突然惊人地美了起来:“人死了,就不能活了,你毁掉的不过是一 株人参,但我杀掉的是你心爱的人。”
赵好却说:“你杀掉的,不过是一个人,但我毁掉的事物,这一辈子你 都不能再寻得。”
两人说话都狠。 都毒。 也都让人惊心动魄。
不知是因为两人太了解对方的毒和狠,还是大提防对手的行为武功,所
以当赵好脸色煞白时,唐仇已准备动手;而当唐仇突然惊人地美了起来时, 赵好也相当惊心地警惕了起来。
他们互相那么专注地提防着,以致上空回翔不已的一只鸟,他们都不曾
留意。 因为暮色已四合。 山中黄昏近。 山里夜色迷。 眼前渐黑。
愈来愈无情的她
唐仇正说道:“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大快人参,对你也一样重要,我 放了她,不见得你就会给了我——”忽闻一声微弱的低鸣。
突然。 天
空
掉下一 物。
正落在唐仇和赵好之间的 棺 椁 里
。一 触即发。在十数丈外的铁手和风姑看不清他们两人是谁先发动,因为天
色已太黯了。但只不过是一刹间的功夫,两人已动手三招,棺椁碎裂,赵好 身旁那半弧型的丈内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给毒死了,唐仇背后丈内范围的软 硬事物都给轰平了。
然而李镜花仍没有死。
她仍在唐仇手上。 大快人参也并未毁。 它仍在赵好手中。
——点落在棺椁里只是一颗谷粒。
赵好的右拳击出。 唐仇以左手握住。 两人的手再也没有缩回来。 太黯了:以致看不出两人的脸色。
可是唐仇身上的衣饰明显地迅速地在老化。
皱了。 窄了。
有些甚至给猎猎的风吹走了,像刀切一般削成片片翻飞,消失在暮夜里。
露出来的肤色很白。 白更显夜色的黑。 夜色以黑的颜色使雪肤更令人动心。 赵好身上的衣服在霉烂中。
那像泡在腐蚀的佛水里,还发出了臭味。 那臭味迅速融入夜色里。 夜色也臭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死老鼠组合而成的夜。
就算是夜色愈来愈浓,但谁都可以看得心知肚明: 他们两人已动上了手。
唐仇用毒。 赵好使的是“老拳”。 铁手忽然瞪了凤姑一眼。
凤姑有点脸热,但铁手看不见她脸上的酡红。 夜色来得太快,就算是铁手和凤姑距离那么近,也互相看不清楚。 可是铁手心里清楚。
一清二楚。
——那一声低鸣,不是鸟叫,而是凤姑撮唇轻啸。 那鸊鹈立即把咀啄上所夹的事物掉落下来。
——这一下,虽只是小小的变故,无伤大雅,但却使早已箭在弩上的唐 仇和赵好,互以为对方已动了手脚,所以立即发动了攻势。
凤姑这一招很厉害: 赵好、唐仇自是非打成不可。 可是很危险。
——李镜花很可能成了牺牲品。 所以铁手很不高兴。 他认为人命是最重要的。
——他一向不允可任何人作为完成一件事的牺牲者,就算为爱牺牲也说 不过去。
他很不同意凤姑这样做。 不过凤姑已经做了。 她是个江湖上的女人。
——江湖上的女人如果还要在江湖上立得住阵脚,第一件事就是当机立
断,在重大关头时下手至少得要比男人还狠。 一个人在风波恶人情薄的江湖上有着太多原则,就是让自己有太少的机
会——凤姑看透了这一点。
——虽然不可以不择手段,但必要的牺牲和必要的险,总是要付出和冒 的。
不过不知怎的,她总是有些愧对那充满男人气息的汉子和他那正直坦荡
的目光! 她自认为自己是越来越无情的她,竟仍跨不过感情上对长孙光明的情
关,而又越不过理性上对铁手的理路。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喜欢自己能够成为一个越来越无情的女子,这样才不会有太多的伤
心,太多的失望,还有太多的人会认为自己不近人情。
但她却不能控制自己:情怀日益浓烈的不幸趋向。 奇怪的是:棺材店里的人全走了出来,没点灯是自然的事。 但米铺、布庄也没点灯。
灯火全无。 乌云密布。 天色黑得那么快。
天色暗得只有黑没了天色。 夜本身就是一种天色。 天的颜色本来就不一定是光明的。
由于这么夜,这么黑,两人的武功又这么的高,两人动手的情形,一般 人是几乎完全看不到。
可是杀气和毒力,是谁都可以强烈地感受得到的。
铁手、凤姑、宋国旗、余国情等四人内力高强,目力过人,还勉强可以 分辨战局。
——可是,若再晚一点怎么办?
——还能看得见吗?
——尚能辨物否? 这时,忽听唐仇低声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四周都有强敌伺伏?” 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怕。 而是疲。
——原来那么清脆好听的声音,竟有点“老”了起来。 赵好没有回答。 唐仇又说:“那我们还自相残杀作甚?” 她的语音在颤。
不是冷。 而是累。
——唐仇显然要比赵好理智些。
——事实上,遇上事情的时候,女人大都要比男人冷静点。 半晌,夜里,黑中,红头巾的赵好才说了一句话。 一句只有一个字的话。
“好。”
他的声音没有颤。 也不抖。
没有累。
更不疲。 但只是无力——一种几乎连说话的力量也失去了的无力——唐仇确不好
斗,她的毒更是难防,何况赵好还要护住李镜花。
却在这时,咿呀、砰嘭连声,米铺布庄,一齐亮灯,十余火把,数十兵 刀,迅速掠出,即布成阵。
火光熊熊,火声嘶嘶,风啸猎猎,人马浩荡,各把麦丹拿、钟森明尤其
是唐仇、赵好还有李镜花全包围在中央。
若你伤心请找我
凤姑气得唉了一声。 余国情也道:“怎么他们会在这时候出来!” 宋国旗亦说:“让这两大恶人鬼打鬼内讧一番岂不是好!”
铁手却道:“袁天王、艳芳大师、哈掌柜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们 这样子出来只怕若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另有苦衷。”
艳芳大师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样子很漂亮,袈裟很红亮,腰里配了一把九尺余长的刀。 他的眼神很妖冶,略带蓝色。
额很亮。 袁祖贤却很高大。 样子也十分粗豪。 但神情却非常温文。 肤色很白,几近唐仇。
相比之下,哈佛就很滑稽了。 他动作的时候像一头得意的肥羊。 说话的时候似一座哈着腰的笑佛。
出来的还有二三十人,其中牛眼,荣仔、大头小个子、长下巴的全都在
那儿。 哈佛的样子,像是谈生意。 他是一副以和为贵的样子。
——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因为先要和气才能生财。
“你们都不要争,都放下。”哈佛劝道,“都交给我,我来作个仲裁。 我会把小相公交回给大相公,至于大快人参则也交给李国花好了。”
唐仇、赵好互觑一眼,不约而同松了手。
他们像倒觉得好玩有趣了起来。
——但这样看去,在那只不过是片刻的格斗之后,两人都似老了许多: 唐仇发上已略染霜,赵好也有了白胡碴子。
那确是一场可怕的恶斗。
火光中,唐仇的右手仍掐在李镜花的脖子上。 赵好却仍紧紧拿着大快人参。 听到“大相公李国花’这个名字的时候,唐仇的眼睛像点灯一样醒目地
亮起,赵好的眼神却似焚烧一样暴烈地燃亮着。 “大相公?”唐仇棱形的唇角似微微带笑,“李国花他不是也着了我的
厉毒:‘冰’吗?”
——“冰”不是雪,而是一种毒。 剧毒。
那是中蜀唐门与老字号温家两家合成研制的“毒物”之一。 唐仇在“久久饭唐”的留笺布下了这种毒,并且毒倒了正关心李镜花下
落而忘形的大相公。 哈佛干打着哈哈地道:“他就是给你毒倒了,现在还在米店那儿撑着,
所以非得要大快人参驱毒不可——你是下毒者。但老字号的毒,不见得你也 能解吧!”
唐仇给赵好飞了一个眼色。意思好像是说:
——瞧,还是我出手把你的情敌给毒倒了! 然后她问,当然是故意、有意、蓄意和歹意地问:“李镜花呢?为什么
又得要交给李国花?” 这句话一问,连在唐仇掌握之中的李镜花都不住地眨着眼。 向哈佛霎着眼。
——就算从远处望,凭着火光也可以明确地看见,也当然能领会李镜花 的意思。
可是哈佛居然没有看见。 完全看不见。
他是非常哈佛的回答:“这你都不懂!大相公小相公本是一对儿啊。” 唐仇斜睨了赵好一眼。
她连笑容也消失了。 是收敛了。
——她不愿意让赵好再次的迁怒于她:刚才那一搏,她手上有个“烫手 山芋”,既是活人,也是高手,更不能杀死,又不可弄伤,且又怕她趁机逃 脱,所以在与赵好对敌时,还着实吃了点小亏。
——人要相当聪明才适合出来闯这险恶江湖,蠢人不如回家做凡人做的
事。
——见过鬼怕黑。
——吃过亏卖乖。 赵好听了,低下了头,看火光中映照着镜花忧虑的容颜,忽然之间,他
都明白了。
于是他问:“李国花在哪里?” 这次李镜花虽然叫不出来(唐仇仍捏着她咽喉),但却拼力摇头(唐仇
故意让她脖子还能稍动)。
这次连赵好都看见了。 可是哈佛仍然没有发现。
所以他又哈又佛的回话:“他?”他用手往米铺一指,“不就在里面吗?”
这一下,有几个人脑里都轰了一下。 连余国情和宋国旗都能感觉得出来了。
——如果哈佛不是个卑鄙无耻出卖朋友惟恐天下不乱的走狗,就是故意
要这样说这样做这样激怒赵好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激怒赵好,能制得住他吗?
——值得这样冒险么! 赵好却突然用他那白多黑少的眼珠,盯住哈佛,火光中更显其艳。 很艳的眼神,竟长在这样一个男子的脸上! 他一字一句、一句一字地问:“你没有骗我?” 哈佛笑哈哈地道:“我是生意人,骗人的生意做不长久,骗人的生意人
也不长命。” 赵好用鼻子往空气一索。
连火舌竟都吸向他那儿一长而缩。 他说:“是有个中了‘冰’ 毒的人躺在里边。”
哈佛笑哈哈地说:“我说过:我没骗你,高明的人用不着骗高明的人, 只要告诉他真话,他自己会作出选择。”
赵好狼一般地盯着哈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哈佛哈哈笑道:“因为我只想向你讨一片参叶——我不像她,”他用又
肥又粗的拇指指向唐仇,“她贪心,要全部。” 赵好很狠地道:“那不是你唯一的目的。你叫什么名字?” 哈佛哈了一声,唱了一个老大的喏答,“我姓哈,名佛,跟我在一起保
准成天都笑嘻嘻闹哈哈的,不愁不闷,无忧无虑,若你伤心请找我,担保使 你快乐逍遥。”
看他样子,听他的口气,自我宣传得正起劲,还巴不得要向对方呈上名 帖似的。
赵好追问下去:“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还逼进了一步。 哈佛哇哈一声摇手道:“不关我事,我只是告诉你实情。只不过,我身
边这位朋友,想要估量估量你身手,他叫‘补白天王’袁二哥!” 赵好瞳孔收缩:“袁天王。” 那英飒飒的汉子大步而出,将披毡往身后一束,温文有礼地拱手道:“在
下袁祖贤。” 赵好冷哼道:“‘天机’组织的‘四天尊’中的第二天尊?”
袁祖贤微一欠身,道:“哈掌柜的其实也是‘爸爹’的第三天尊,人称
‘哈三天’的就是他——他可以令人不眠不食地笑足三天哈哈哈。”
在我这么孤单的日子里
赵好防卫地道:“你想干什么?” 袁祖贤道:“李国花就在我的米铺里了。” 赵好直接道:“我要杀他。” 袁祖贤也筒洁地道:“我会救他。” 赵好一句直下:“你救他我就连你也杀了。”
袁祖贤利落地道:“你进入米铺,就杀不了我,也杀不了他。” 赵好这回只说一个字:
“好!” 他一说这个字就马上行动。 行动前跟唐仇交待了一句话:
“她伤了一根毫毛我都找你算帐!” 说完他就如风一般闯入米铺。
袁祖贤将猩红披风一搂,全身一裹,升空而起,直越过米铺门前,落入 后院,就在这时,整间米铺的烛火,突然都一齐灭了。
然后,里面就有一种非常非常奇特的声音。 这声音本来不奇特。
而且很好听。
但在此时此境此刻此际却传出这种声音,无疑是十分奇特,还相当诡异。 因为这声音不该在这时候出现。
那是琴声。
古琴之音。 悠悠。 优优。
——这悠悠优优的动人琴声,竟自嗜杀如狂的赵好入米店不久之后,飘
飘袅袅地响了起来,传了出来。 唐仇摇首。
她摇头的时候予人的感觉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婉约。
她双唇很薄,抿成一线,下颔在抿唇的时候略为紧绷,看去更令人有一 种倔强的美。
火光照在她身上,使她更似镀了金的天女一样。
“赵好不该进去的,”唐仇摇着头为他惋惜,“他的武功比你们加起来 都高,可惜进去之后就不见得仍可保持优势了”。
哈佛嘻嘻笑问:“鱼为何上钩?” 唐仇点点头,英气和魔气在她身上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饵。他
是为了要杀死情敌。情敌就是他的饵。” 哈佛眯着眼打量唐仇,仿佛她是可以吃下肚里去的一般:“我店里的李
大七,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唐仇用一种很女人而且很风情的眼色,回望哈佛:“我杀人可从来不问
人的名字,” 哈佛给她这样一看,心里“怦”地一跳,连忙转过了视线,心里还叫了
一声:好险! 哈佛人长得矮。
而且肥胖。 但一早已看破了世情:他这样子的长相,不会有特别美丽的女子喜欢。 他早已死了这条心。
所以不会有幻想。
——如有美丽的女子垂青,那一定是别有所图。 因而他从不为所动。
可是纵使他定力如此高、修为这般足,这回给唐仇这么看上一阵子,难 免也色心大动,心乱如麻。
幸好他急急敛定心神,转移视线。 他人在“天机”主持大局,身在江湖联络志士,什么漂亮的女人,动人
的女子都见过了,但像唐仇那么清纯而清丽又清亮更清秀的女子,他还是平 生首遇。
哈佛干咳一声道:“我是大七的老大,我要为他报仇。” 唐仇笑了起来。
笑靥如花。 连黑暗中的火光都为之失色。
“我可不跟人进屋子里,什么饵我都不答应。”她笑眯眯地好像在看一 只令人垂涎欲滴烤得正香的烧猪一般,柔声道,“除非是你邀我,那又不同。”
哈佛退了一步。
——被她的温柔逼退了一步。 那是杀死人的温柔! 他已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舐了舐干唇(他明明已喝过很多水了),道:“我不约你。我约不起
你。约你的是,他。” 他一指后面。 后面来的是个很瘦的和尚。
可是样子很漂亮,腰间有一把秀气的长刀。
额很高,神定气足,但眼神很妖冶。 那是艳芳大师。
“是我。”艳芳大师合什道,“是我要与你一战。”
唐仇唇边的美丽棱角展了展:“我不喜欢和尚,管他道行有多深。要他 破戒嫌伤阴骘,要引诱他又嫌费事。”
艳芳大师居然能平心静气:“美丽的女子都是不喜欢出家人的。”
唐仇一双美目凝视了他一阵子,才道:“不过你那么俊俏,削发为僧实 在太可惜。但是??你看来却有点脸熟。”
艳芳大师漫声吟道:“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谁知老卧江 湖上,犹枕当年虎骷髅。”
唐仇一震。 失声道:“天!是你!”
“是我。”艳芳大师合掌道,“不是你,我还不出家哪。” 唐仇余震未消,好不容易才勉强展颜道:“你??你其实不应该出
家??”这才镇定下来,忧怨地道,“??你其实可以不出家的呀??在我 那么多漫长而孤单的日子里,你都没有来找我,没有来陪我。”
她的语音动人心弦。
她的眼神令人动心。 艳芳大师微微一笑,道:“要么,放下屠刀,你且去吧。不然,那就请
了。” 唐仇奇道:“我手上有刀么?你腰上才有刀!” 艳芳道:“姑娘就是好的刀。” 唐仇剪水般的双瞳一眨:“请?请什么?” 艳芳大师平静地道:“请动手吧。”
我没有爱情让你兑现
唐仇很快就恢复了她的冷、清和艳。 她剑眉轻轻一挑:“动手?你不是那么无情无义吧?” 艳芳大师平静地道:“过去的事,提来作甚?我已六根清净,出家为僧,
再没有爱情让你兑现了。” 唐仇像看小狗小猫般侧头看了看他,像不相信他这种人会说出这种话似
的。
“没有情,我们之间,也有义吧?” 艳芳大师两道淡眉蹙了起来,像在印棠间下了一道锁似的。 “我就相信这一点,以致无家可归。” 唐仇美美地笑了:“所以你还是你,你并未忘情,还记住以前的事。” 艳芳大师也并未给激怒,印堂反而重新开朗:“你要是不动手,放下小
相公,去吧。” 唐仇抿咀笑道:“我不动手,但我赖在这儿,小相公的命在我手里,你
能奈我何!” “果然还是姹女唐仇!”艳芳大师不愠不火地道,“不过这一招要不响
了。因为赵好跟你说过:她要是伤一根毫毛,他都会找你算帐。”
唐仇夷然道:“我会听他的话?” 艳芳大师道:“你要得到大快人参。” 唐仇轻松地笑:“我用得着怕他?” 艳芳大师道:“他确是个可怕的对手。”
唐仇叹了一口气,哀怨地道:“看来,你真的是抓准了对付我的窍妙。”
艳芳大师平静地说:“一个人吃亏多了,对不吃亏的方法,总会有些把 持。”
唐仇索性拉下了脸,寒起了容色,道:“那你想怎样?”
只是这么一句,就充分地闪露着剑气与英气来。 艳芳大师神色不变:“放了小相公。” 唐仇哂然道:“你们是找麻烦上身,赵好会跟你们以血洗地。” 艳芳大师道:“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 唐仇蔑然道:“就凭你们?” 艳芳大师,“袁天王就够了,祖贤二弟正在米铺里困住了他。”
唐仇这下倒不敢造次——赵好自入米铺后仍全无动静,已显得十分不寻
常:“你又凭什么对付我?我可不入布庄。” 艳芳:“放人吧。”
唐仇:“不放。” 艳:“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我可不要动手——”
——话未说完: 她的后发忽然竖起——
千万道发丝夹杂着暗器在黑夜里如密雨急袭艳芳大师! 说不动手,却已动手。
——一动手,就是蜀中唐门的:“发雨”! 发雨急射艳芳大师。
还暴射其他“天机”的高手。 连旁观的一向只讲实效不大理会手段的凤姑,吃了一惊,骂了一句。“卑
鄙!” 可是艳芳大师似早已有了防备。 他突把袈裟一脱。
一甩。 虎的一声,罩住了暗器,裹住了发雨。
袈裟所卷起的旋风,蓦把所有的火把都摧熄了。 场中一点灯光也无。
黑。 全黑。
实体的黑。
——在火光熄灭之前,铁手已及时瞥见,哈佛挥手正令那一干“天机” 子弟及时退了开去。
静悄悄地退了开去。 看来,一切都早有布署。 黑里,什么都看不到。 夜里,正有一场舍死忘生的决斗。
——而且还不止一场。
大家屏息以待。 黑夜里的格斗因为看不见,所以比看得见的更分外惊心。
——何况,这些人要对付的是武林中两大凶徒:一个心狠,一个手辣。
余国情不禁有点耽心:“假如老三真的是在米铺里,不知会不会有危 险?”
凤姑道:“国花是在米店里。赵好闻出了他着了‘冰’的伤口,唐仇也
没更正,他们那时已在同一阵线对敌中,看来国花真的是在里面的。” 宋国旗大感不愤:“那姓哈的要出卖三弟?!” 凤姑道:“哈佛是只老狐狸,他这样做无非是要把赵好引入屋里,但我
想不透他如何对付这人魔!”
铁手忽道:“他还有另一个用意:把赵好和唐仇这两大敌手的力量分开。” 余国情更是大惑不解:“何不让唐仇和赵好自己打起来更好!” 铁手道:“其实,当时他们俩已交手数招,各讨不了好,他们也不是蠢
人,已不准备打下去了。哈佛一出来,使赵好进入屋里杀害情敌,并明知赵
好会用话兑住唐仇,然后他们再来收拾唐仇。” 宋国旗也有着许多迷惑:“就算屋里布了机关,赵好入易出难,但艳芳
大师收拾得了唐仇吗?” 铁手沉吟了一阵子,轻吟道:“‘四日壹女,三天哈佛,两晚祖贤,一
夜艳芳。” 凤姑接道:“两晚祖贤,我还弄不清楚他的出处。但‘天机’组织第一
好手:艳芳大师,他的武功非同小可,更可怕的是到了晚上,尤其是乌灯黑 火、不能视物的夜里。他的武功,更能提高三至五倍以上!”
宋国旗恍然道:“啊,现在岂不正是??” 余国情也悄声道:“就算有灯火,电给他全弄黑了。” 宋国旗喜道:“这样说来,唐仇只怕不易讨得了好。”
余国情这才明白:“难怪艳芳大师的外号是‘一夜艳芳’了。这个‘夜’, 是‘黑’字的意思吧??”
凤姑喃喃道:“却不知‘两晚祖贤’的‘两晚’又是何意?袁天王是不 是可以制得住并疯半癫的赵好呢?”
这时候,那米铺前黑夜里传来了声响。 一些动作的声音。
开始时,声音很小。 渐渐,声音大了。 到后来,声音极大。
——那就像是一万只棱子,正在织布机上急旋着、猛拧着、并划着绷紧 的丝而发出尖锐的嘶鸣。
就在这时,米店里传出来密集的微光,同时也传出了声音。 先是啸声。
而后是歌声。 那是赵好的歌声。 歌声疯狂且乱。 扰乱了琴声。
——只是,这琴、歌和嘶鸣却同样使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赵好竟会此时此境唱起歌来了!?
哥舒夜带刀
真正的英雄除了像常人一般享受愉悦之外,还得要享受痛苦。
家天下
赵好进入了米铺。 他的鼻子很灵。 胆子很大。 恨意很深。
——这几样加起来:使赵好不惜冒险进入这家米铺。 他恨李国花。他认为始终没获李镜花芳心之故,全因为这位大相公。所
以他要杀他。他胆大。他不认为袁祖贤是他之敌,所以直闯米铺。他闻到仇 人身上的味道,尤其是着了“冰”的味道。使“冰”毒的是唐仇。唐仇是他 的师妹。他当然熟悉“冰”的味道。
进入了米铺,四周当然都是米,一袋袋的米,一包包的米。 他闻到米香味。
当然他还发现了一件事: 这米店里奉拜着很多的灵位。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灵牌。
——至少有百多个。 他忽然感到不适。 他觉得有很多“人”都在米铺里。
——很多“人”,轻功比他好,内息比他高,所以比他更无声无息、莫
测高深。 这使赵好很震讶。
——因为以他的功力,居然还使他摸不准的高手竟有这么多,而且都悄
没声息地会集在这儿,事前他竟一无所知,那是比白天亮的是月亮更令人诧 异。
他心中震动。
他开始有点后悔:
——为什么要贸贸然进来闯这一阵? 幸好,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放下大快人参,你可以安然步出此门。” 赵好第一个反应就是:
他试图闯出去。
可是没有用。 出不去。
——一种巨大、无形、奇异、前所未遇的力量,正在左右着他、左右包 围了他,使他左冲右突甚至闹得个左支右绌都闯不出路向来。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事。 他也从未遇过这样的高手。
——而今,他竟连“敌人”都没看见! “敌人”也根本没“现身”!
他解开赤色头巾,他抹去了额上的汗,第一句话就问:“袁二,你布的 是什么阵!?”
袁祖贤答:“这不是阵,所以你破不了。”
——有阵,才有破阵。
——天下最高明的阵也有其破解之法。
——无阵,便不可破。 赵好为这一句而顿悟。 他再问:“你请了什么人来!?”
袁诅贤:“我没有请人来。我就一个人,加上国花负毒为我抚琴对付你 已绰绰有余。”
赵好不信。 因为他就折在这里。
——可怕是这屋子里的“人”简直不是“人”而纯粹是一种“高人”的 压力!
所以他厉声道:“你说谎!” 袁祖贤语气坚定而高傲:“我不必对你说话。你承受的压力,不是人为
的。这儿有我历代祖先九十八人的灵位,这儿是我的家。我天天奉拜他们, 依时上香,初一十五,斋戒沐浴,念经祈祷。先祖先宗已自成一股力量,你 既然闯入我的家,就自然为先祖先宗所制。你等于是一个人跟我全部祖先为 敌,我的祖先多是名臣勇将,英雄烈士,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抵挡得住我 们全部!你错进这儿了!”
赵好怒道:“你说鬼话!”
袁祖贤道:“不是鬼话。人是父母生出来的,父母也有父母所生。一旦 先人死去,既不拜祭,即是忘了生你育你之因,背了生你育你之恩,其灵必 生不安。要是把这些先人的灵力都聚合起来,与所习武功配合运使,武功自 然更加高强。不过,这种功力穷你一辈子之力,也练不成。”
赵好忍不住问:“为啥?”
袁祖贤道:“因为你的人狠毒,作恶无算,嗜杀如狂,早已羞见祖宗。” 赵好怒叱:“我呸!”袁祖贤重复那一句:“放下人参,放你出门!” 赵好突叱:“好!”“好”字一出,凌空掠起,一拳往发声之处击去。剧战 一开始,赵好就觉得很不对劲。他竟听到琴声。而他打出去的拳风全不见了。 他立刻补上了掌。——老拳少掌。他很少拳掌齐用。——就算刚才在对付唐 仇的时候,也只施拳而没使掌。但掌风也失去了声音。他的拳和掌,都似给 一种神奇诡秘的力量所吞噬了。泥牛入海。他立刻找到了目标。他去攻击那 些灵牌。果然,他一动手,袁祖贤就出现了,他出手相拦。他立即全力发动 攻袭,要把这个人一举击倒。他有信心能击倒这个人。——可是击不倒。因 为这不止“一个人”。他感觉到对方的力量绝对不止是一个人的。而是一大 群人。还有那琴声使他心烦意躁,无法左右顾应。而且对方已作出了反击。
也绝对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无数的“力量”。 对这种诡异的力量,赵好无法招架。
——他想退走也为这种奇特的“力量”所阻。 可是他又不认输。 他在此时反而更战出了战力。
斗出了斗志。 他一个人跟一群“不是人的人”格斗。 他心里明白:
这是袁祖贤的家。 袁家。
他在跟历来姓袁的决斗。
——这是一场必败的决战。 他身经百战,但却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他是不该进来的。
这是间米铺。 同时也是袁祖贤的天下。
——他的“家天下”! 突然,他长啸,高歌不已。 尖啸截断了琴声。 歌声搞乱了琴意。 袁祖贤在黑暗中的力量骤灭。
可是这时灵位前的油灯一齐陡亮,补白天王的功力也立即骤增! 赵好马上做了一件事:
他一面唱歌一面格杀。 袁祖贤虽乱而不败。
——杀不了。
——而且杀力加倍回挫。 赵好立即撒手。
飞退。
倒撞破墙而出! “砰”的一声,他终于回到了外面。
这时,外面的天空,苍穹溟溟,正有一丝月华破云而出!
雨,是下不成了。 赵好生平只在战斗中听人求饶哀号,可是他这次得以脱困,得见月华,
几乎感动得跪下来向上苍欢呼。
虽然他没有死。 也不算败。
他刚才只算是被困于米铺。
——而“大快人参”仍在他怀里。
黑天下
唐仇一向比较喜欢晚上。 她开始行事狠辣,就是因为吃过亏。
——在江湖上,如果你不够毒,别人就会来毒你。 所以她以恶制恶。
不过恶到头来,她聪敏惕悟,加上天赋的美丽和难得的武功,谁都不够 她恶。
这时候,她的恶毒已无法节制了。
——一旦不够狠毒,可能就会让人报仇、暗算、取代、消灭掉了。 所以必须更狠毒。
何况狠毒已成为一种习性了。 这时候,狠毒已不是她求生的一种手段了,而是狠毒使她生存下去,她
自己成为狠毒的手段。 她自从把自己从“好人”、“坏人”和“良善”、“奸恶”划分为“坏”
和“奸”的那一面时,她就比较喜欢晚上,不大喜欢白天了。 这是一种对自我的放弃。
可是她不能放弃毒。
——没有毒,她已活不下去了。 反正自己已恶名昭彰,再歹毒下去,也无所谓了。今生就这样吧。她是
这样想的。到头来,谁都只是来世间一遭,人走灯灭。反正遗臭万年的人谁
都不会去想什么千古青史,只有斤斤计较流芳百世的人才把自己这仅有的一 生搞得凄凄惨惨戚戚。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一生会有些转变。
超乎寻常的钜变。
——迄今她虽仍未知是凶是吉,但她总可以感受到那伟大、巨大、浩大 得几乎连她都可以肯定自己承受不起的变化,必然会来!
她怕变化。
她更怕这种变化。
——她虽然狠,虽然毒,但眼见物是人非,听到天荒地老,觉得海枯石 烂,感受沧海桑田,她已认为不如死了好了。
(那实在太令人伤感了。)
虽然她一直不承认自己是个容易感伤的人。
——笑话,我身为“四大凶徒”之一,而且还是唯一的“女凶徒”,居 然还会多愁善感,谁信!
可是她有时候看见太阳下山的绚丽都会忍不住流泪。
——这种情形太幼稚,决不能让人知道! 她怕年老。
她不许人唤她作“姊”。 她甚至要杀了称她为姊的人,那怕对方只是善意的。 她喜欢晚上。
她以为自己是个晚上的女人。 这样她就可以肯定自己的真面目没人可瞧破,而且自己也真的够坏够毒
了。
因为她是个魔女。
——但有时她又问自己,像这么一个姹女,她的晚上怎么会没有男人? 从来没有男人!
虽然她喜欢黑,喜欢夜,但决不喜欢这样的黑夜!
——这黑夜这般夜的黑,几乎令她完全丧失了能量! 全黑。
看不见。 她虽然这么黑的夜也可以下毒,对在场全部的敌人下毒,但她仍有顾虑: 一,不能错毒了李镜花。小相公一旦出事,赵好这疯傻子可不会放过她! 二,艳芳大师已然出刀。不管那是什么刀,那都是一把奇异的刀,因为
这刀既厉而利,但出刀不带刀风,更可怕的是,这刀把她放的一切毒都清除、 吸走、祛解、甚至还击!
——这是什么刀!? 哥舒将军刀!
一想到这几个字,唐仇登时心中发凉、手心冒汗。 那是一把奇刀。
她不知道谁是哥舒,那个将军,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真有个人叫哥舒将 军的,这刀是不是这“哥舒将军”的刀,但这刀是武林中用毒第一家“老字 号”势所必得的三件事物之一,为它温家已不知折损多少位好手,武林中也 不知发生几场战斗,高手中也不知丧失多少条性命,但这刀居然在今夜出现 了,而且还是在她的敌人艳芳大师手里拿着!
对她而言,这实在不能算是件好事。
——而她后悔这次自己没有把至爱的“女人刀”也带出来。 三,她知道敌人不止艳芳大师一个。赵好一入侯门深似海,了无讯息,
情形不妙。对手还有一大群,其中哈佛就不是好惹的。此外,斜坡那儿还伏
着的人,正在悄悄的交换意见。这些人在那儿几不带半点声息,极可能就是 铁手、凤姑那几个人,所以她出手不能不留余地,今晚可没有必胜的把握, 绝招和法宝得要留着存身活命。
夜这么黑,局面都由艳芳大师控制了,那是他的天下。
黑色的天下。 都是因为那么黑的夜!
敢情这艳芳大师的眼是在黑中照样能够视物的。
所以她现在完全处于捱打的局面。 多年前,她那时候,还很小,仍不够现在歹恶,但已有姹女之称。 那时候,她就认识这个男子。 这汉子不是长得十分俊,样子太漂亮了,身裁又过高,而眼神又太妖,
但就有一种动人处,很多女子很喜欢他、爱慕着他,其中包括了许多名门侠 女。
所以,她就引诱这男子。 她诱使这汉子追她。
——而且为了追求她,先得遗弃了所有爱恋她的女子。 只剩下她一个。
他出身名门。 而且是望族。
——“老字号”温家。 他是“活字号”温暖三的长公子:温泉。 唐仇是给“蜀中唐门”破教出门的女子。 温暖三不许自己的儿子跟这样的妖女往来。 唐仇便要温泉作个选择。
结果温泉放弃一切,离家出走,“老字号”温家从此也没了温泉这个人。 唐仇也再度证实了自己的魅力。
同时也向他学了不少施毒秘法。 然后她就抛弃了温泉。 这件事她觉得很得意:
——要是换作现在,她道行更高,她可能根本就不会留着温泉活命。 所以才会有今天的艳芳大师,还有他带着的能驱百毒的“哥舒将军刀”!
——她那时候,还是太少不更事了! 她有点追悔莫及。 事实上,她也有点儿应付不来。
——那把刀也是黑色的,在黑夜里完全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赵好已攻破米铺的墙而出! 他一闯,再怎么么黑,那些在米铺里灵位上的油灯之光,还是透了出来。 那一刹间,唐仇做了一件事。
她自己才知道自己做了的是什么事。
诗天下
赵好飞退而出,掠过唐仇。 这时际,两人都遭逢大敌,以寡敌众,而且顿失天时,又不得地利,同
一阵线、并肩作战已属势所必然。 可是赵好突然出拳。 一拳兜心打向唐仇。 这完全出人意表。
连铁手也忍不住叱喝一声:“无耻!”长身而起。 赵好窝里反,暗算唐仇,令人意外。 但却并未出唐仇意料。
唐仇腰身一折,看似给他那一拳打飞,但那一拳其实还没沾上她的身子。 而在她给“打飞”的前一刹,她已欺身而入,一手抓住赵好怀里的大快
人参。 赵好一拳不着,一掌推出。 唐仇不能强取。
——这一掌决不能捱。 她翻身就退。 她手上已抓住了两朵参花。
欢喜和失望,两种神色在她容颜里同时闪现。
他俩交手只不过刹那。
——交手是在赵好退出米铺之际仗着那从里面映照过来的一点微光中进 行的。
唐仇已攫走了两朵参花。
这时,兀听一声大喝。 是铁手。
铁手已到。
他出手前,还是大喝了一声:要人留意——他出手了。 “砰”的一声,赵好硬接了他一掌。 铁手一伸手,已抓住了大快人参。 赵好正要抢夺,忽然大叫声,疯狂般撕掉自己的衣服。
——原来唐仇已在刚才攫参的刹间在他衣上下了毒。
唐仇的毒极毒,赵好也不敢掉以轻心。 可是大快人参能解毒,所以不怕毒沾。 铁手也不怕。 他的手是万毒不侵、无坚不摧的。 他已一手扣住了大快人参。 赵好则攫掉了一大把参须。
仗着天时、地利、人和,铁手这般容易得手,他自己已觉意外。 同一时间,凤姑也抢走了李镜花。
赵好怒吼。 他像一头疯虎。
这时,突然,传来壮烈的歌声、鼓声、还有醉生梦死的舞者以节拍踏着 步子的声音。
不管是铁手、凤姑,还是唐仇、赵好,或是袁祖贤、艳芳大师,都同时 知道:
——燕赵来了! “四大凶徒”之中,仿佛就是他最有气势,最具气派,也最声势浩大、
光明磊落。 光。 光明。
火光大明。 燕赵虎颔燕额、熊背蜂腰,领着他的死士,一共六十二人,一个也不少,
手拿火把,浩浩荡荡地来到。 夜不再黑。
黑的不是夜。 而是赵好的脸色。
他的胸膛却离奇地白,像结了一层薄冰。 他忿忿地指着唐仇,嘶声道:“你??你下了毒?” 唐仇眯着眼笑:“冰。”
她只说这一个字。 赵好顿足道:“好!” 人影一闪,就在燕赵进场之前走了。 他已中毒。
他要先救治自己。
他手上还有“大快人参”的参须。
——李镜花已在凤姑的手上。
——至少,李镜花是已安全了。 他知道唐仇是自己的敌人。 燕赵也不会帮自己。
他已孤立。
他也不想帮燕赵和唐仇。 所以他走。
带着不甘。
还有余忿。 “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遥看火号连营赤,知是先锋已上
城。”
一人朗吟而至。 哈佛、袁天王、艳芳大师互觑一眼:
——看来,好不容易才走了狼,却来了虎! 赵好虽然很狠,但毕竟单人匹马。唐仇虽然够毒,但总是个女子,他们
终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稳庄了局面,加上唐仇和赵好内讧,逼走了赵好, 但却来了燕赵。燕赵不单气势最盛,且人强势壮,一上来就把火光点个烛天 亮!
燕赵高大颀长、气势磅礴,大步而至,雄视全场,他腋下还挟着一坛子 酒,扬声道:“敢情我还真迟来了一步,这儿忒真热闹!”
哈佛又眯起了眼睛,咧着咀笑陀陀地道:“你来了那才真够热闹哪!你 看,人才现身,又歌又舞又唱又跳的,我们这些黑灯灭火的,怎比得上!”
燕赵呵呵笑着,举坛子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我们大家的路子不同, 这不分高下。艳芳大师能利用晚上的夜气增强内功,克制敌人;袁天王除了 能聚台祖先灵力对抗敌手之外,还医道高明,听说只要给他两个晚上,只要 剩下一口气的病人都会好转过来。你阁下欢笑迎敌,听说只要三天时间,没 有不可以化敌为友的,你的‘晶字拳’也确难有敌手。我呢?一无所长,只 有闲赋歌舞,醉里吟诗——”
“客气了!”哈佛笑态可掬地说,“你这叫‘诗天下’,诗酒风流。歌 豪舞侠。”
燕赵一抹虬髯上的酒沫子,笑喟:“你这才是客气!我这只是痛饮狂歌 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我任性行事,不知抑敛,恣意妄为,胆大包天, 这不叫侠,至多只能算是个恶客!”
凤姑一脸艳容却已杀气腾腾,“你把杜会主、长孙哥怎样了?” 燕赵忙不迭摇手道:“凤姑,你别误会,我没杀伤他们。说实在的,要
是我杀了他们任何一人,我纵能全身而退,我身边这些死士们能保不损吗? 你们走后,杜怒福和长孙光明毒发难支,梁癫、蔡狂咀皮子硬心却软,已分 了心,无心恋战。我趁机提出罢手之议,反正又不是什么不世宿仇,这一仗 日后再打。我要拿的是‘大快人参’,他们要救的也只是老友的命。于是狂 僧、疯圣忙着救人,我就带队赶你们。我可没把他们怎么样!”
凤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现在大快人参已落到铁手手里。 唐仇只抓走了两朵参花。 所以她向唐仇叱道:“你还我!”
唐仇小咀一努,嘿道:“你忒也小气,只那么两朵参花!”
凤姑凤目一长,剪下许多恨仇,如果唐仇在她眼下缩小,也早给她刀裁 一般的双瞳剪碎了:“你还欠了一口金梅瓶,一条养养的命!”
痛饮狂歌空度日
铁手心下一算:燕赵虽然气派浩壮,每出现必歌舞簇拥;赵好行止狠辣, 一上阵连自己人都下杀手;但这唐仇却无声无息地下毒,至少已有李大七、 梁养养、李镜花、梁癫、李国花、社怒福、长孙光明等人着了她的道儿,或 死或伤。
——看来,这女子确才是武林中一大祸患。 他暗下已有将之除去之心。
——可是一见她清丽的俊容,实在有点下不了手。
(这样一个俊俏女子,要是身入正道该多好!) 他不禁为她感到惋惜。
——因而也随而反省到一点:无论世情如何变化,做女子的还是比当男 子的可悲可哀一些。就拿容貌而言,上天自定美丑,人已生来如此,无可选 择,但其中遭际却大为异样。男人万一不是天生俊貌,也可以本身才能扬名 立万,就算是长得丑,丑也有丑的个性,有些样子古怪的男子,反而讨人喜 欢。可是女子就不一样了。一旦样子难看,机会已失去了一半。而且也难以 卖丑来讨人欢心。男女之别,其是如此!唐仇长得有出世之貌、惊世之容, 绝世之姿、盖世之美,却仍如此不知自爱。铁手甚为惜之。
——可叹红颜不学好!
这时,唐仇向凤姑嘻的一笑道:“金梅瓶我可藏起来了。要我还你,可 以,你且拿大快人参来换!”
她这时候也发觉“形势比人强”。
——虽然燕赵是强援,但她已亏负他无数次,他会不会全力支助自己, 是个疑问;就算悉力相助,赵好已去,屠晚不来,单凭自己二人之力,要应 付凤姑、余国情、宋国旗、艳芳大师、袁天王、哈佛这一干好手之外,还有 一个名捕铁游夏,而那疯的和癫的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会赶过来,这眼前亏可 有点啃不下。
——她那句话就是寻求“退路”。
铁手突道,“这没什么可换的,大快人参在我手里,社会主已跟我约好, 只要我夺得了它,它就是我的了。”
凤姑一听此话,大为错愕。
铁手与她站得极近。 他在说这般活时,尾指伸了一伸。
一股极柔和的指风,无声无息地在凤姑肘部拂了一下。 凤姑马上警觉。
她把诘难的话语强吞了下去。 唐仇嘴边的棱形又深刻了起来:
——只有从她紧抿红唇时才可发现这女子生性极为坚忍倔强。 她恨透了铁手。 “你别以为在你手里我就夺下回来,”她狠狠地说,“别人怕了‘四大
名捕’,我可不怕。” 铁手拍拍心口笑道:“别吓唬我,我胆小哩。” 唐仇更火。 燕赵一见,即时说话了:”铁兄,君子不夺人所好。”
铁手道:“可惜她是专强抢人之好。” 燕赵喟息道:“这又何必呢,我看铁兄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何不交
个朋友?我听说你有个师弟,是位饱尽江湖沧桑看破世情游戏人间的豪杰, 叫做追命,他最适合:‘痛饮狂歌空度日’,这句诗,我也想跟他煮酒谈心。” 听燕赵这样说,铁手有点出奇地怀念起追命来——他的另一任务便是要
在对付惊怖大将军的行动中支援追命,却不知他安危如何了? 当下便道:“我一向孤陋寡闻,但据我所知,‘痛饮歌狂空度日,也是
阁下一门绝招;以绝活交友,岂不一失神间就绝了自己的活路?我那师弟酒 是狂饮,歌是照唱,但正经事也照做,只能算得上这句诗的前面四字。”
燕赵仍劝道:“还是不如来喝一坛吧,人生苦短,忧患良多,不如欲饮 跳舞玩乐!”
铁手道:“谢了,我只想食人参补身,如果可能,我还想跟她讨回金梅 瓶。”
唐仇这下可火大了:“你别以为人多欺人少,我就会怕了你——” 铁手截断道:“姑娘,现在是你们人多,我们人少,请你弄清楚再说。” 的确,哈佛等一班“天机组”的人虽有二十七人,但燕赵带来了六十二
名死士,加上麦丹拿、钟森明二人,怎么说都算不上“以众欺寡”。 燕赵沉默了片刻,忽向凤姑问道:“你想拿她的金梅瓶?” 凤姑登下有了戒心:“金梅瓶本来就是青花会的东西,不是拿,而是向
她索还。”
燕赵道:“但你却不是青花会的人。” 凤姑道:“青花会跟燕、鹤二盟早已结盟。” 燕赵忽向唐仇问道:“你想向她夺回大快人参?” 唐仇不意燕赵有这一问,心中暗恨这家伙怎么当起仲裁来了,口里却说,
“当然了,大快人参本在赵好手里,他是我们的人。”
凤姑冷哂,“刚才是谁向‘自己人’下了‘冰’之毒的?” 唐仇反唇相讥:“大快人参也不是你燕盟培植出来的!” 燕赵却追问唐仇:“既不是你的事物,你又要它什么?” 唐仇几没冲口骂出来,随而强自抑制,柔声道:“为什么?做什么?还
有更简单的吗!我是姓唐的,擅使暗器;我叫唐仇,还善施毒。我又毒又暗
器,没有‘大快人参’这种灵物在身边,以防万一,行吗?” 她转而呢声问燕赵:“你呢?正人君子,你不想要吗?” 燕赵微微笑道:“想要,可是得不到。无论是什么灵芝宝物,为它丢了
性命,都不值得,是不是?” 然后他朗声道:“今天事无善了,但也只好下了了之。我和唐仇妹有事。
你们大概也有要务,今天就此算了,日后谁要谁的宝瓶,谁夺谁的人参,那 是各安天命,走着瞧好了,如何?”
他这样说,众甚讶异。 唐仇第一个要抗议。 可是她忽觉腿侧一麻。 燕赵说着的时候,左袖袖端扬了一扬。
——一缕柔风立拂在唐仇腿沿边上。
(那是什么意思!?) 形势不利,唐仇只好强忍这口气。
——如果连燕赵都不帮她,如此情境下,她是断讨不回大快人参的。
(至少,我也还有两朵参花,不算白行这一遭!) 铁手也道:“看来也只好这样了。人参在我处,有本领尽管来取,我可
也不奉陪了。” 众人诧异稍平: 因为这战情也很明显——
一,燕赵、唐仇和麦钟二人加上六十二死士,未必能胜铁手、凤姑、艳 芳大师、袁祖贤、哈佛、余国情、宋国旗和廿七“天机”弟子。没有把握的 事情他们当然不做。
二,同理,他们也没定的把握能收拾唐仇、燕赵及六十二死士,纵赢, 也得要大流血、大牺牲才行!
所以燕赵要退。 故此铁手也不强留。 这是聪明人的做事方法: 不胜不战。 这也是真正智慧的手段: 当机立断!
——壮士断腕的意义是在:不是他不珍爱他那一条臂膀,而是他更珍惜
自己的性命!
飞扬跋扈为谁雄
铁手当下道:“金梅瓶是一定要讨回的。” 燕赵也道:“大快人参我也志在必得。” 两人说后的语气都很平淡。
但都十分坚持。
——就像千年大树的根紧抓着土壤一般坚定。 两人都晓得对方的坚持。 铁手拱手道:“那好,请。” 燕赵抱拳道:“后会有期。”
两人这一揖,心中都了然,皆有衷诚的敬意:比诸于泪眼山上,两人对 换了一句:“谢谢你”与“对不起”,更有再进一步的互重。
——但在互重里又有不惜决一死战的斗志。 燕赵知道:自己下的棋子,铁手一眼就识破了。 铁手了然:自己的用意,燕赵一早就洞透了。 这正是:
高手遇上了高手。 这才是: 宝刀碰上了宝剑。 这才叫做: 星花擦出了星火。
——惺惺惜惺惺。
——英雄识英雄。 燕赵一挥手。 死士列队撤去。
唐仇不甘。她却独力难持巨厦。
铁手忽道:“燕兄。” 燕赵回首:“何事?”
铁手肃然道:“刚才你念的诗,下一句是??”
燕赵长吟:“飞扬跋扈为谁雄。” 铁手诚敬地道:“大丈夫人生在世,当朝海涛而暮苍穹,不怕死,不爱
钱,光明磊落地过一生做些轰轰烈烈的事来,那就可以雄视万代,顶天而立
地了。以兄之材,等闲事尔,何不效力国家,造福万民?” 燕赵虔诚地道:“历来英雄无数,为谁折腰?天下好汉多有,难见善终。
鹊血调弓湿未干,鸊鹈新淬剑花寒。辽东老将鬓成雪,犹向旄头夜夜看。孤 忠自苦,不如我自风流我自狂。人生苦短,像铁兄如此人物,为仗持正义, 也左右为难、动辄得咎,我又岂能更胜?还是当我的燕赵悲歌慷慨之士的 好。”
他长吟道:“大爱无情,大恨无理,既无缘大慈,又何必同体大悲?我 自狂歌空度日??”
说到这儿,人已远去——念到“飞扬跋扈”时,已人杳声灭。 只剩铁手留在原地。
沉思。 大地一片黑。
灯火重亮时,他们都已围坐在米铺内议事。 哈佛:“铁捕头,你认为刚才那一下我们赢不了?” 这句话连艳芳大师和袁天王都想问。 他们也觉得不服气。
——要不是他们一向崇仰“四大名捕”的威名,一直以来都敬重铁手的 行事,这一次,他们便不会任由燕赵和唐仇轻松脱身。
铁手第一句便道:“你们对我的信任,在下十分承谢。” 凤姑:“我觉得我们是绝对可以一战的。” 这个决定使凤姑最不高兴。
——因为养养、大相公、杜怒福、长孙光明全遭过唐仇的毒手,而他们 都是凤姑的亲友部属。
铁手道:“如果只有燕赵和唐仇两人,那还可以一战。” 艳芳大师动容道:“你是说——” 铁手点点头:“赵好勇狠狡诈,他仍在附近,没走远,要捡便宜。” 众人都吁了一口气。
恍然大悟。
——幸亏未战。 唐仇、赵好、燕赵都在,那就没有绝对的胜算了。 他们也都不愿自己的兄弟朋友付出太惨痛的代价。
铁手向凤姑道:“我说大快人参是我的,是要转移他们的目标,对不—
—”
他把大快人参双手交回给凤姑。 凤姑有点赧然。 但她还是有点不明白。
“我知道你急着要用此物去为杜会主和长孙盟主治毒。我说这是我的,
好让他们追击我,我也正好可以把他们引开。” 凤姑更加惭愧。
她的确急于要为长孙光明及杜怒福驱毒疗伤,所以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细
心。
“你还是赶快回到‘泪眼山’吧,唐仇的毒力是非同小可的。”铁手道, “我则往乐乐市那一带走,引开他们。”
哈佛自告奋勇:“我们可以护送凤姑一程。”
凤姑心中更加过意不去。
—一她有一度真的误会铁手的人格了:以为他真的要把大快人参占为己 有。
“不必了,”凤姑歉然地道,“他们以为是你拿去,大家要护送的是你 才对。”
“不,”铁手道,“我不一定能骗倒唐仇和燕赵呢。大快人参不能落在 歹人之手。哈掌柜的去一趟也好。”
凤姑有点犹豫:“可是国花的伤毒??” 袁祖贤即道:“留下一片参叶,给我两个晚上,我包准能治好大相公的
伤。”
凤姑眼看这些武林人物,全都那么首望相助,心中非常感动,只说: “这??不大好吧??”
袁天王眉毛一扬:“凤盟主是不相信在下呢,还是信不过在下的功夫?” 凤姑怕生误会,忙澄清道:“袁天王的‘两晚大法’,名动江湖,自无
可置疑。我只觉得要大家这般劳师动众,实在过意不去??” 艳芳大师截道:“武林同道,血浓于水,唇齿相依,理所当然,不必挂
齿。却不知铁大侠将何往?” 铁手道:“我去会合三师弟。” 哈佛即道:“联手对付大将军?” 铁手反而奇道:“掌柜的怎么料事如神?”
哈佛笑道:“冷血追命,近日对付凌落石的事,正大快人心。” 艳芳大师也道:“此事人所皆知。” 袁天王关心地问:“铁二爷可有用人处?” 铁手截然道:“不必了,我先和四师弟、老三会合了再说。” 李镜花忽道:“我跟铁捕爷一道去。” 她自唐仇手下得脱,颈上“三毛”也教“大快人参花”敷抹逼出了毒力,
已好多了,只神情仍十分苍白。 铁手道:“姑娘毒伤未愈,理应留下疗养才是,不必干冒奇险??” 李镜花打断道:“都是因为我,才致有‘久必见亭’的凶杀案,全栽在
冷少侠的身上;也因为我,大笑姑婆才泄了底,惨死于大将军手中。解铃还
需系铃人,我总该去走这一趟。” 众甚疑诧,不禁一一细问,这才知道前情。
铁手听小相公道出冷血的冤情,知道非要李镜花出面澄清不可,当下便
道,“好,我们就一道吧。” 李镜花曾在“久久饭店”受铁手之劝,对铁手甚为欠情,眼下见李国花
虽然中毒昏迷,但既有“大快人参”又得袁天王为他疗毒,痊愈必然,她也
决意要去“将军府”走这一趟。 她决心要做点好事。
——至少要做好这件事。
于是,他们分道扬镳: 哈佛和一干弟子护送凤姑和宋国旗、余国情和大快人参重返泪眼山七分
半楼。
艳芳大师为袁祖贤给李国花驱毒疗伤而护法。 铁手却假装带着大快人参,与小相公离开越色镇,急赴“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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