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李陵败石家父子 吴銮差左右先锋
诗曰:
珠泪纷纷滴砚池,含羞忍写断肠诗; 自从那日君分手,直到如今懒画眉。
话说彭殷见元帅发怒,怕的性命不保,只吓得跪倒在地,连磕响头。元 帅又道:“尔头阵已被番兵杀败,免战高悬,早挫了天朝锐气,为将之道, 并不知机,你还镇守雁门关么?”元帅这一席话只说得彭总兵顶冒真魂,连 连叩头:“末将该死,求元帅格外开恩。”元帅道:“你年已迈,本帅不来 罪你,姑且带罪立功。”总兵谢了元帅,站在一旁。
元帅即刻写了一封战书,差了先锋,射进番营。番兵拾得战书,报与庆 真。庆真接了一看,方知天朝救兵已到,差了李广叔侄到此。“李氏素称英 雄,不可轻敌,须用妙计擒他便了。”即刻披挂整齐,带领二万番兵,并左 右先锋,放炮三声,出了营盘,直逼关门。一见免战牌已去,便高声骂战。 早有守关军士报知元帅,元帅令先锋李陵去夺头功。李陵领令出营、上马提 枪,你道怎生打扮:
头戴金盔似火烧,黄金甲罩大红袍。身骑坐下胭脂马,丈八金枪手内拿。八面成风生杀气, 三声炮响贯冲霄。开兵尽是凭韬略,方显英雄武艺高。
李陵一马冲出关门,杀到阵前,大叫一声:“番将,快来纳命。”庆真 见关内来了一将,甚是英雄,使命二子前去抵敌,小心在意。石氏二子得令, 催动战马,到了阵前,高叫:“汉朝来将,快通名来”。李陵叫一声:“番 奴听着,俺乃大汉天子驾前官拜御营总兵之职,今加封扫北大元帅麾下前部 先锋李陵是也。你这两个番奴,可报上名来。”石氏兄弟道:“我父乃番王 驾前征南大元帅姓石名庆真,某乃左右前行石氏龙、虎二位公子,今奉父命, 特来擒你,你若知机,快快下马受缚,免尔一死,若不听良言,管教你性命 顷刻莫保。”李陵大怒道:“番奴休得猖狂,放马过来。”说着,举枪便刺。 石龙、石虎齐举兵器架住,见枪来十分沉重,叫一声:“好家伙。”两旁儿 郎,擂得战鼓咚咚。一边是声名要上凌烟阁,一边是五凤楼前夺头功,你为 汉朝争天下,我为番邦抢乾坤。那知李陵是员虎将,并不把石家二子放在心 上,越杀越有精神,石姓二子,渐渐抵敌不住,大败逃走。李陵不舍,随后 追来,追到营门。庆真见二子败下,心中大怒,放过二子进阵,举刀出马, 大叫一声:“来将少要逞能,有某来会你。”李陵勒马一看来将,生得好古 怪,但见他:
金盔雉尾紫缨飘,凤翅双分扫凤毫,甲挂龙鳞金锁甲,袍披红艳牡丹袍。带悬丝革锦绣带, 虎筋筋打虎筋绦。战靴靴踏描金镫,锁金袄上绣金销。青发发边生乱发,黄毛毛上长红毛。怪 眼圆睁睁怪眼,眉如铁线铁眉梢。怪古中间真古怪,蹊跷里面有蹊跷。
李陵看毕,暗想:“来将必是石庆真。”只见他拦住去路,高声大叫: “南朝将官,快把昭君献出,免得两国刀兵,若有半言不肯;杀得南朝片甲
不回。”李陵大怒,喝骂:“番奴,休得无礼,早些退兵进贡,以免顷刻身 亡,若再抗违,管教一个个做无头之鬼。”这一番话恼得庆真暴跳如雷,抡 刀便砍,李陵举枪急架相迎,二将大战起来。这一场好杀,二人一来一往, 斗到五十回合,不分胜败。恼得李陵性起,使动李氏花枪三十六路,一时间 只见花枪不见人。又杀了十几回合,只杀得庆真难以抵敌,杀条去路逃生。 李陵不舍,大叫道:“番狗那里走?爷来取你命也!”只可怜庆真,此刻十 分心慌,没命的败逃,也不顾手下番兵,早被李陵抡起一条枪,好比苍龙戏 水,只杀得番兵四下没处投奔,人头犹如瓜滚,马头碎落埃。石氏弟兄在阵 门前,一见父亲败下,急急吩咐拔寨奔走。众番兵只恨毛延寿为献人图,起 了祸根,伤了无数生灵,从此再不要想昭君到我国了,快些逃命罢。李陵这 一阵,只杀得番人并无敌手,鬼哭神号。追到番邦歇马亭,也怕身入重地, 打了得胜鼓回关报功不表。
且言石家父子,被李陵一阵杀得大败,退到三十里外方扎下营寨,点点 人马,三停去了一停,父子急忙商议,紧守营门,一面打发告急文书,到番 邦去求取救兵,救兵到日方可开兵。表章非止一日到单于国,正值番王登殿, 早有黄门官将庆真告急本章呈与番王。番王一看求救本章,大吃一惊,忙问 两班文武:“那位卿家领兵去做二路元帅?”早闪出太尉吴銮,跪下道:“臣 愿往领兵,只要左先行雅里托,右先行土金浑,再带十万人马,杀到雁门, 那怕什么李陵,包管杀得南朝将官个个领死,汉王献出昭君。”番王大喜道: “依卿所奏。俟①得胜回朝,再加升赏。今封卿为征南二路元帅。”吴銮谢恩 出朝。
到了教场,点了人马,放起号炮,拔寨起身。出了番城,一路个得停迟,
兼程而进。赶到庆真大营,庆真接进帐内。吴元帅吩咐将大兵编入队伍,庆 真忙将帅印交上,在帐下听令。又摆了接风酒款侍吴元帅,犒赏三军。吴元 帅在席上问起交兵之事,庆真便把李陵十分英雄骁勇,父子兵败的话说了一 遍。吴元帅哈哈大笑道:“将军怎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威风?待本帅明日 差一将前去探阵,诈败下来,两路埋伏冲出,截他的去路,任李陵三头六臂, 必遭擒矣。”庆真道:“元帅之计甚善。”说毕,不觉天色已晚,席终安歇。 次日黎明,又拔寨起兵,抵关下营,放了三声大炮,元帅升帐,便问: “那位将军前去讨战?”有监军大将哈虎,向前讨令,元帅道:“将军可带 三千人马,速取李陵首级,回营报功。”哈虎领令,带兵出营,一马冲到关
前骂战。
未知可曾得胜否,且看下回分解。
① 俟(sì,音寺)——等待。
第二十四回 智困李陵遭活捉 急差都督起救兵
诗曰:
困顿由来不可知,英雄最苦折磨时;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坑被犬欺。
话说哈虎在关前骂战,早有守关军士报知元帅,元帅即差先锋李陵会阵。 李陵领令上马,带了儿郎,放炮出关,一马冲至阵前。先把来将一看,怎生 打扮?但见他:
戴一顶亮银盔,身披银甲;左弯弓,右挥箭,好似天神;手执着点钢枪,威风凛凛;坐下 骑了白龙驹,杀气腾腾。
看毕,骂一声:“杀不尽的番狗,又来送死么?”哈虎道:“你可叫李 陵么?”李陵道:“既知大名,还不下马领死。”哈虎大怒道:“南蛮休要 出言无礼,照枪罢。”就是一枪向李陵面上刺来。李陵举枪急架相迎,也是 一花枪还去,早被哈虎挡住,两人抢来抢去,真是棋逢对手,一边好似哪吒 降石女,一边好似元帝斩妖精。李陵越杀越见勇猛,哈虎越斗越有精神,二 将战到百合,不分胜负。李陵在马上巧生一计,一枪刺去,大败而走,哈虎 放马追来,高叫:“李陵往那里走?还不快快纳命。”李陵回头见番将追来, 心中大喜,见他来得切近,故意把靴尖一踢马镫,左边落马,右边一起,打 个玉龙三转身,急把飞枪暗藏在手,扭转身来,一枪赛似流星,喝叫一声: “着。”好个哈虎,眼捷手快,自把马头提起,用枪一隔,“?啷”一声, 飞枪落空,二将又战将起来,哈虎见不能取胜李陵,招动人马浑战一场,只 杀得天昏地暗,李陵并不惧怯半分。杀到红日西沉,两边方呜金收
不言李陵回关。且表哈虎归营,缴令道:“李陵勇猛十分,实在难以擒
他,望元帅恕罪。”吴元帅道:“且先歇息,明日本帅自有计擒他。”哈虎 诺诺而退。一宿晚景不表。
次日,吴元帅升帐,先差雅里托带领五千番兵,东山埋伏;哈虎带领五
千番兵,西山埋伏;孙云带领五千番兵,中路埋伏,静听号炮一响,一齐杀 出,活捉李陵。三将领令而去。又差土金浑带领三千番兵,前去讨战,只许 败,不许胜。土金浑领令而去。正是:
整顿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鳌①。
上金浑带兵一马冲到关前,喊杀连天,吓得守关军士飞星报知李元帅。 元帅又差李陵出阵。李陵杀到阵前,一见土金浑,大骂:“番狗,天朝有甚 亏负于你,何得听信我国逃臣毛延寿一派胡言,无故擅动干戈,伤害生灵? 若不将尔番邦踏成平地,誓不回兵。”土金浑大怒,高叫:“南蛮休得夸口, 快快放马前来纳命。”二将话不投机,交起手来,枪来枪去,不负胜负;一 来一在,少定输赢。土金浑在乃上心生一计,便叫声:“李陵暂住,我有九
① 鳌(áo,音敖)一一传说中海里的大鳖。
股红绒索抛在空中,你有本事接着,方算你是个英雄。”李陵听说,哈哈大 笑:“这又何难,只管抛来。”土金浑高叫:“看索!”一声喊叫,但见空 中红绒一片如金,抛将下来。李陵不慌下忙,在马上一跃,腾空而起,把枪 放在马鞍上面,忙把身边两把腰刀拔出一举,趁着绒索要来拖他,他便刀起 得快,好象雁翅双飞,割断红绒九股绳,番将一个觔斗。跌落尘埃,两边兵 卒无不喝采,羞得土金浑急上了马,举枪又来刺。李陵起枪相迎,一来一往, 又战了二十回合,上金浑假意枪法散乱,诈败下去。李陵不知是计,追将下 去。到了五里之外,土金浑看得明白,十分大喜,叫声:“李陵,赶人不要 赶上,战尔不过,何必追来。”一面说着,一面跑着,李陵被番将诱哄,追 下十几里来,但见远远一座高山,挡住去路,李陵大喜,高叫:“番狗走到 死路上来,还不下马领死,等待何时?”说看放马又追赴卜来。
但见番将前面跑着,转过山坡,高叫救兵,只听得四面号炮齐起,一声 呐喊,好不怕人。李陵连叫“不好”,自知中计,正要回马,来不及了。但 见东山雅里托领兵杀出,西山哈虎领兵杀来,中路孙云领兵截住去路,土金 浑又领兵杀回,四面八方,尽是番兵,团团围住李陵。李陵手卜兵卒俱被人 截住,不得上来,只剩一人一骑,困在坟心,杀得冷汗淋漓,左冲右突,难 出重围,前遮后掩,不能抵敌。李陵本事虽是英雄,此刻寡不敌众,暗叫一 声:“万岁皇爷,今日是不能逃也,只有一死,以报君恩。”打点拔出主剑 自刎,以了忠心,又被番人兵器乱砍,双手不得空闲,不容李陵自尽,只要 活捉汉将。好个孙云,见捉不住李陵,忙在身边取出丝绦一根,就此趁李陵 双眼一错,将绦一起,疾似流星,可怜李陵未曾防备,套住背脊,被孙云一 拖,拖下马来。番军一拥向前,捉住李陵。
众将打了得胜鼓,回营缴令,各人献功,吴元帅大喜。又见捉住李陵,
吩咐解进牛皮帐。李陵立而不跪。吴元帅道:“李陵,你有十分本事,今日 被擒,还不下跪求生么?”李陵喝声:“番狗,误遭诡计,被尔擒捉,要杀 便杀,何必多言!焉肯屈膝你这番狗。”吴元帅道:“好个倔强汉子,且打 在囚车,解回番邦,请旨发落。”一声令下,两旁番兵把李陵押在后营锁禁。 帐内摆了庆功酒,款待诸将,不衣。
且言李元帅正坐关中,等候李陵捷音,忽见探子慌慌张张来报道:“启
元帅,祸事不小,李先锋一马当先,杀败番将,后因追赶番将,深入重地, 反被番人生擒活捉去了,未知存亡,我等逃回,请令定夺。”元帅闻报,大 吃一惊,道:“有这等事?”吩咐再去打探。探子得令去后,暗想:“关中 并无能将可以抵敌,须要急急写本,差人进京求救。”正在筹策,又见报道: “番将讨战。”元帅吩咐:“免战牌高挂。”番将一见免战牌,大笑回营去 了。这里李元帅急忙写了告急本章,差官星夜进京,忙在兵部投递。兵部知 是紧急军情,连忙奏知汉王。汉王一见,吃惊不小,急问文武:“谁去领兵, 急救雁门?”连问几声,依然无人答应。汉王正在烦恼,忽见右班中闪出一
臣。
未知出班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百花女怒杀番将 石庆真暗箭伤人
诗曰:
妙药难医长夜恨,黄金怎买转乡时; 此情嘱咐天边鸟,飞到长安要报知。
话说右班中门出后军都督李虎,乃李广之子,今见父亲被困、兄长遭擒, 文武并不领旨,汉王正在发恼,由不得两太阳穴冒出火星,忙出班奏道:“臣 启我主,但放龙心,微臣情愿领兵去救雁门。”汉王闻奏,大喜道:“赐卿 十万人马,得胜回朝,再当加封。”李虎谢恩,退出朝门,回到府中。
入内,早有妻房百花夫人迎接,进房见礼,分宾坐定,李虎便把领旨出 兵,要救父兄的话对妻子说了一遍。百花带笑叫声:“相公,既是要去点人 马,妾愿奉陪一行。”李虎摇手道:“夫人乃一女流,怎能上阵行兵?”百 花道:“任他千军万马,怎敌得妾的双刀利害?相公但请放心。”李虎道:” 既是夫人执意要去,悄悄儿的,不要将兄长被捉的消息,使嫂嫂与姪儿知道, 回来要闹不清呢!”百花道:“这个自然。”
话言未了,只听得里面一声喊,好似响了一个霹雳,就是李陵之子,名
叫李能,年方十五,生得面如锅底,使两柄银锤,本事还去得过,今在屏后 听见李虎夫妻说的话,忍不住大叫一声:“叔叔、婶婶,休要瞒我,快快说 与姪儿知道!”李虎已知李能听得明白,料难隐瞒,只得将他父亲被番邦捉 去的话说了一遍。李能不听犹可,一听时急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哭哭啼 啼,赶到上房,说与母亲知晓。张氏夫人也是号陶大哭,出来叫声:“叔叔, 此事如何是好?”李虎道:“嫂嫂但请放心,愚叔已奉旨出征,包管救兄长 回朝便了。”张氏夫人道:“愚嫂与你姪儿一同叔叔前去。”李虎也知拦挡 不住,只得依从,便把家园托与老家人管理。过宿一宵。
次日五更,男女各整戎装,下了教场,点了十万大兵,辞别王驾,放炮
起行。离了东京,催动人马,十分星夜,急奔边关,在路上非止一日,早到 雁门关。已有探子报知元帅,元帅吩咐开关,放进人马。李虎夫妻、张氏母 子,进帐参见李广。李广在帐中摆了接风酒,席间,谈起交兵之事,李能救 父心急,恨不得即时请令开兵,李广不肯,道:“尔等一路鞍马劳顿,且自 歇息一宵,明日再议开兵之事。”席散,各去安寝。
过了一宿,次日元帅升帐,李能又要请令开兵,李虎叫声:“姪儿且慢,
待为叔的试他一阵,再作道理。”李广道:“我儿言之有理。”就命军士摘 去免战牌,便差李虎领兵对阵。你道李虎怎生打扮?但见他:
头戴金盔光亮亮,身穿金甲气腾腾。上罩红袍如血染,丝条带挽锦绒绩。左持宝雕弓一把, 右插狼牙箭几条。坐下追风桃花马,丈八银枪手内擎。
李虎一马冲到阵前,高叫:“小番奴,快把李陵送出营来,万事全体, 若有一字不肯,某就踏进营来,杀你片甲不存。”小番听说,慌报知吴元帅。 元帅便问:“那位将军出马?”土金浑向前领令,上马提枪,冲出营来,大 叫:“南朝将官听着,快把昭君送出,以免尔等生灵涂炭。”恼得李虎大骂, 也不通名道姓,举起长枪便刺番将。土金浑举枪急架,一来一往,三十个回
合,土金浑战不过李虎,败将下去。李虎乘势冲进营来,勇不可挡。众番兵 一见汉将冲营,急忙报知吴元帅。元帅便差雅里托、孙云、哈虎,石庆真父 子三人,一齐出马来战李虎。李虎哪里把六个人放在心上,使一条枪,杀得 神出鬼没,但见番兵一个个遭此一阵,如掉真魂,人头马头,纷纷乱滚,且 自慢表。
再言李元帅正坐中军,暗想:“李虎带兵会阵,杀了一日,未见胜败, 待本帅亲自出马,杀进番营,看看下落便了。”元帅即刻整顿戎装,上马端 兵,带了人马,放炮出关,一马冲进番营。他本是一员能征惯战的老将,被 他杀进一条血路,勇不可当,一直杀到黄泥坡地前,也被番人用埋伏计,只 听号炮一声,伏兵四起,围住李广。李广被困垓心,十分慌张,暗想:“侄 儿未知生死,孩儿又被重围,我死一身,也不要紧,只是汉室江山,一旦休 矣。”想毕,正要拔剑自刎,忽又听得大炮惊天,喊声震地,见一员少年将 军杀进重围,把那些埋伏兵卒杀得纷纷四散。李元帅定睛一看,见是李虎, 心中大喜,便问:“我儿,怎得到此,将为父救出重围?”李虎便把杀退番 兵的话先说一遍,又道:“爹爹乃一关之主帅,怎么轻入重地?”李广道: “为父的因你出兵一日未回,放心不下,是以出马看你下 落,不料遭此诡计, 幸你前来,救出重围。如今且杀条血路回关去罢。”说了,同儿一路合兵杀 出,不表。
且言百花女见公公、丈夫出兵未回,放心不下,吩咐张氏母子,与彭殷
一同众将紧守关门,“待奴领一支人马前去看看下落便了。”即刻披挂上马, 统兵出关,杀到番营。营门早有番将闪出,敌住百花女,不到几合,怎敌得 百花双刀厉害,旱被百花一刀砍下马来,吓得众番将魂不在身,四散奔逃。 好个百花夫人,使动双刀,只见刀来不见人,只杀得那些番将番兵,挡着刀 顷刻殒命,碰着刀定见阎君。好一个百花女,如同黑煞天神,双刀起处,只 听得吃察之声,不住的头滚尘埃,只杀得番人魂飞天外青云俺,血染沙场草 色腥。但见那一匹碧龙马,助勇战场,也十分厉害,吼一声惊倒番驸马陈罔, 踢一阵吓倒番太尉王金。哈虎刀伤左臂,早已逃命,雅里托刀下身亡。这一 阵杀得番邦兵将丧胆寒心,见女将皆吃大惊,见双刀俱要逃命。惟有石庆真 奸滑,拖着枪,带着马,死里逃生。百花不舍,还要追来,急急赶到拜月亭 边,庆真马上加鞭,跑至山凹内躲着。百花只顾追赶,过了山林,不防石庆 真闪在背后,暗放一箭,叫声“着”,只听弓弦一响,赛过流星。
未知百花可曾着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报妻仇李虎阵亡 踹番营老将交兵
诗曰:
日去月来好似梭,少年夫妇莫蹉跎; 人生百岁恩情少,休到分离怨恨多。
话说百花夫人被庆真背后一箭,不曾防备,只叫一声“哎呀”,可怜从 项后,穿过咽喉,一员女将坐不稳雕鞍,跌下马来,化作南柯一梦。庆真一 见大喜,正要催马向前,摘取佳人首级,忽听得山后一声呐喊,到了李广父 子一支兵马。因回关不见百花,父子二人又带兵杀迸番营,来找百花。父子 方到此地,恰值庆真一箭伤了百花,要取首级报功,李虎在马上远远看见, 大喝一声:“番将休得无礼!”庆真回头见是李虎,是被他杀怕的,吓得屁 滚尿流,马上加鞭,如飞逃生去了。李虎也不追,下得马来,看见是个女将 死在地上,心内大吃一惊;再把尸骸扶起,将面貌细细一看,认得自己妻房 百花夫人,箭透咽喉而死,由不得浑身肉颤,放声大哭,连叫:“妻呀,你 死得好苦!”李广也急下马来,见是媳妇死于地上,双目流泪。又见李虎顿 足搥胸,哭声不止:“你今日为汉室乾坤死于非命,也完你一生节义,只可 怜年老公公无人侍奉、青年丈夫谁伴枕衾?我若不踹入番营,捉了射箭贼子, 以报妻仇,誓不回兵。”哭毕,放下尸首,权命军士在荒郊挖一土坑,将百 花草草葬下,掩了净土,插一树为记。便问百花手下败残军士道:“射死夫 人是何番将?”军士回道:“就是石庆真。”李虎听得,叫声:“爹爹且回 关中,待孩儿杀进番营,若不将石贼砍力两段,誓不回兵。”
说毕,李虎悲愤要走。李广拉住李虎道:“我儿不造次,为臣子的,须
要代皇家尽心出力,灭寇建功,方得名垂麟阁,功标千古,若为妻仇而去, 倘若有失,叫你年迈父亲日后依靠何人?只伯你不忠不孝之名担受不起呢!” 李虎被父亲一席话说得无言回答,哭啼啼叫声:“爹爹,虽是父命不敢有违, 叫孩儿怎生舍得?”说罢,又是放声大哭。李广含泪叫声:“我儿且免悲伤, 人死不能复生,快随为父回关,商议报仇之策,灭寇回朝便了。”李虎也没 奈何,苦在心头,随了父亲,上马带兵,杀出山中。一直到关,离鞍下马, 来到营中,有张氏夫人向前便问:“婶婶杀进番营,因何不见回来?”李广 见问,未曾开言,先自流泪道:“侄妇不要说起,可怜儿媳深入重地,被石 庆真贼子用暗箭射死在山后拜月亭下。”张氏听说,不免伤心滴泪,叫声: “公公,待侄妇领兵杀进番营,一则代婶婶报仇,二则要救丈夫回营。”李 广道:“侄妇不要性急,且歇一夜,明日再议开兵。”
一宿已过。次日,李元帅升帐,正在帐中商议报仇之事,忽有军士报道: “番将石庆真讨战。”李虎听见仇人到了,由不得心头火起,怒发冲冠,急 急向前讨令。李广知道拦挡不住,吩咐小心在意。李虎上马带兵,放炮出关, 怒冲冲一马冲到阵前,高叫:“来将可是石庆真么?”庆真认得李虎,便叫: “李虎,你既知大名,还不下马领死。”李虎大喝一声道:“贼子休得夸口, 今日要报一箭之仇,要来取你狗命。贼子放马过来,快快领死。”庆真听说, 方知拜月亭射死的女子是李虎的妻子,心中有些胆怯,没奈何,两下对阵起 来,大刀照李虎面门砍来。李虎举枪急架相还,恨不得一枪把庆真刺个穿心 过,方泄心头之恨。但见两匹马团团奔走,烟尘抖乱。二员将如猛虎,力斗
山恨,点钢枪当心刺,老龙探爪,大砍刀迎面劈,锦豹翻身,眼底下花簇簇, 梅花枪到头儿边,冷森森又是刀临,李虎见刀来,将身躲过,石庆真见枪至, 镫里藏身。二将一来一往,大战五十回合,庆真非李虎敌手,渐渐有些抵敌 不住,要败下阵来,李虎报仇心急,那里肯放松了他,一枪紧似一枪,杀得 石庆真人仰马翻,嘘嘘气喘,把马带转,叫声:“杀尔不过,休要追米。” 拖刀败将下去。李虎大喝一声:“贼于往那里走?今日代妻报仇,要来取你 狗命。”说罢,把马一冲,追将下来。吓得庆真没路奔走,只奔营门,高叫: “救命呀!”庆真二子一看父亲被丰虎迫得十分危急,忙命军士用绊马索, 埋伏在两边地下,只等捉将。让过庆真马上,李虎不防地下有人暗算,一马 冲来,跑得甚急,早被绊马索一绊,连人带马倒在地下,抢过庆龙、庆虎两 般兵器齐下,可怜一员虎将,死于非命。庆龙取了李虎首级,进营报功。庆 真回马,率领石虎乱杀汉兵,只杀得尸山血海,方打得胜鼓回营,不表。
巨言李虎败残兵卒逃进关中,报与李元帅道:“李都督阵亡了。”这一 声报不打紧,只吓得老将军气塞咽喉,昏死过去。慌得张氏母子急急扶往老 将,叫声:“公公苏醒。”叫了半日,老将方悠悠醒转,哭啼啼叫一声:“我 儿吁!你为国亡身,死于阵前,连尸首也不得回关,撇下你年迈父亲,好不 凄惨人也!”说罢,放声大哭。众将上前劝解,张氏也在一旁,十分伤心。 李能忍不住向前叫声:“公公,待孙儿杀进番营,一则报叔婶之仇,二则救 爹爹回来。”李广听说,只是摇手,苦咽咽叫声:“孙儿呀!李氏只有你这 一条根,倘再有失,岂不绝了李氏一脉?不用你去出战,且同你母亲守关要 紧,拼我老命不着,待我杀进番营,前去报仇,若是得胜,不必说了,倘你 公公再有差误,尔须要设计人番,找寻你公公、父亲、叔叔、婶婶的骸骨, 一并带回天朝,将来你好做报仇之人,”说罢,拖住李能,又是一番痛哭。 哭毕,吩咐彭殷谨守关门,即刻披挂整齐,带领一万人马,三声大炮,一马 冲出关来,直奔番营。此刻老将如一只猛虎,张牙舞爪,奋不顾身,杀进番 营,杀得那些番兵头如瓜滚,不能抵挡。早有番兵报知吴元帅,元帅闻报, 大吃一惊。
未知怎生退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困番邦李陵不展说忠良番相受辱
诗曰:
滴水成冰真个冷,梅花映雪放林边; 古人踏雪寻梅饮,驴背吟诗有浩然。
话说吴元帅闻李广瑞进番营,杀得势不可当,急命石家父子、上金浑、 孙云等统领十万人马出营,一声号炮,杀声四起,团团围住李广。李广只叫: “不好,中了计也/李广虽是一员虎将,怎敌得四面八方尽是兵将,如何招 架得来?只杀得李广冷汗淋身。再看手下带来一万兵丁,只剩一停,把马左 冲右突,难出重围,大叫一声:“天亡我也!”正在危急十分,忽听得南面? 阵呐喊,杀进?条血路,到了两个救星:正是关中侄妇铁花夫人张氏,同儿 子李能。因见公公出阵,又不回兵,恐怕有失,便带了三万精兵,冲进营来, 找寻公公。忽见前面一·派杀声震耳,知道公公被困,母子二人领了一支生 力军,杀进重围,果见老将困在坟心,张氏高叫:“公公还不快走,等待何 时/李广一见他母子救兵来到,举起钢枪乱刺番人。李氏三将一齐杀开一条 血路,大败回关,急写本进京求救不表。
且言番将见李广杀出重围,也不追赶,回营缴令。吴元帅暗想:“石家
父子射死百花,刀劈李虎,孙云捉住李陵,现囚后营,老将李广又被众将一 阵杀得大败亏输,已挫动天朝锐气,量边关井无能将,指日可破,何不将这 些功劳并李陵押解到番,报捷狼主,有何不可?”想定主意,写了一道报捷 本章,差了中营千总杨霸,挑选三百番兵,押解李陵到番。杨霸领令出营, 对对长枪围囚,双双短剑防身,一路上番兵弓上弦、刀出鞘,押解李陵,十 分防备,小心在意。行程非止一日,到了番城,正是天色已晚,权在馆驿住 下,一宿已过。
次日早朝,番王升殿,有黄门官引着杨霸,俯伏金阶奏道:“臣启狼主,
今有征南吴元帅差官报捷,并押解汉将李陵一名,请旨定夺。”番王闻奏, 即命差官将本章一面呈上案头,展开细看,一看大喜,吩咐将李陵押迸殿来。 一声旨下,谁敢怠慢?早把李陵押进殿来。李陵一见番王,昂昂站立,并不 下跪,反骂不绝口。番王一见李陵,生得一貌堂堂,是个英雄,心中已有几 分喜欢;一见骂他,故做不知,反叫一声:“李卿,孤闻你李氏,乃天朝将 门之种,若能归顺孤王,亦当封卿高官厚爵。”李陵听说,恼得心头火起, 大骂一声:“番狗太想昏了,要知我李氏乃天朝忠良之将,要杀就杀,焉有 二心?我李陵一死之后,原不打紧,只怕李氏还有一班虎将,不是省油灯盏, 但听李陵一个死信,定来报仇泄恨,将尔番国踏为平地。”这一番话骂得番 王大怒,喝叫两边武士:“将李陵推出午门,斩讫报来。”一声旨下,殿前 武士正要动手,右班中闪出番相卫律,叫声:“刀下留人。”一面跪下启奏: “我主息怒,若论李陵触犯我主,理当斩首,但念他文武双全,倒是一根擎 天柱,望我主暂且宽恕,将他监禁白虎殿,只消遣一说客,说得他回心转意, 归顺我主,要取汉室昭君,何难之有?”番王准奏,将李陵赦斩,命武士押 至白虎殿软禁,每日好茶好饭都是卫律送来。
那日番王升殿,因打发李陵锁禁几日,便问:“那位卿家领孤旨意去劝 李陵?倘能归顺孤家,孤当格外加恩,还令御妹招李陵为驸马。”话言未了,
跪倒左班首相娄里受奏道:“臣愿去劝顺李陵,”番王大喜退朝。 娄相领了旨意,带了四个小番,径入白虎殿,叫声:“小番,开了殿门,
快报与汉李将军知道,有俺相爷在此要见。小番听说,不敢怠慢,走到里面, 只见李陵朝南坐着,长吁短叹。小番上前,双膝跪下道:“启天朝大人,外 面有俺家相爷要见。”李陵心内很不耐烦,道:“什么相爷不相爷,快把番 狗唤进来就是了。”小番见说,心上甚是着恼:“这个人好不识抬举!”转 到外面,口称:“相爷,这蛮子昂昂坐着,亦不起身来迎相爷,倒叫小番把 狗唤来,是个不知礼的蛮子,相爷不要睬他,快快请回罢。”娄相听说,暗 暗喝彩道:“好个不怕死的李陵。”说着,向内而行。
四个小番随后来到李陵面前,把手一拱道:“李将军请了。”李陵也不 起身答礼,只问道:“番狗到此何干?”倒是小番过意不去,拿了一张椅子, 请相爷坐下。娄相口称:“李将军,俺到此非为别事,只有几句良言奉劝。” 李陵道:“你当言则言,不当言少要噜?。”娄相道:“想一个人既是英雄, 又有十分本事,全要得事仁主,方遂生平,休恃己见,不察时务。如今日将 军历事汉朝,位未必封侯,禄未必万钟,纵为王家出力,疆场死生未卜,岂 易得荫子封妻?亦可见汉室薄待功臣矣!怎及我主英明,治国爱民,恤功臣, 怜将士,赏罚分明,吏民无不颂德歌功。今将军若不弃我国,何不归顺我主, 还怕不高封侯爵,食粟千钟?岂不比在天朝有天渊之别?请将军三思之。事 不见机,毋贻后悔。”李陵听说,勃然大怒:“番狗,你口内说的什么不忠 不孝之言?俺李陵生为汉朝人,死为汉朝鬼,怎蹈此禽兽之行?不要污耳, 快些出去。”娄相道:“将军不要执意,若肯归顺我国,眼下就是国戚了: 现奉狼主之命,有同胞御妹金花公主,年登十九岁,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 闭月羞花之貌,女工针凿,无所不精,琴棋书画,无所不晓,待字宫中,未 招驸马,狼主因见将军乃盖世英雄,可称栋梁之才,十分爱慕,特来与将军 作伐,要与将军连为秦晋,望乞将军俯允。”李陵听说,不由得怪睁圆眼, 十分大怒,喝一声:“番狗住口,想我李陵世受汉室高官厚禄,还有元配正 室铁花夫人张氏,孩儿年纪幼小,俱在中国,一马一鞍,俺乃汉室忠良,怎 与番狗结亲?要杀,李陵情愿一死,以了忠心,休道此不入耳之言。番狗你 好好走出白虎殿,万事全休,若还再说,俺就是一顿靴尖,教你性命顷刻难 存。”说着,站起身来,径奔番相,吓得番相急急站起。
不知可曾躲过,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美人计哄忠臣 李陵忿羞公主
诗曰:
恩爱夫妻非偶然,天生一对好姻缘; 情浓只怕又离别,往日相思别后牵。
话说娄相见李陵打来,急急起身,向外而行,仍命小番把殿门封锁。只 听见李陵还在里面骂道:“番狗,任你用尽千般计,难摇我铁石一片心。” 娄相在外听得明白,并不嗔怪,反连连称赞道:“好一个不怕死的李陵,真 不愧为忠良也!待我奏知狼主,设一妙计,偏要劝转李陵。”
一宿已过。次日早朝,番王登殿,娄相复旨,便把李陵执意不从的话说 了一遍。番王大怒,降下旨意,命殿前武士将李陵押出白虎殿开斩。众武士 领旨,把李陵捆绑押至殿上。李陵一路骂不绝口,复叫道:“番狗,快快杀 我,以了我一片忠心。”番王叫声:“将军,你好痴也,谁人不贪生?孤招 你为驸马,也不薄侍于你,你反和孤作起对来,出口骂人,似与礼上讲不去 罢?”李陵喝一声:“番狗住口,贪生怕死,不为良将;背主忘恩,岂是忠 臣?今日就任你千刀万剐,俺李陵也留个清白之名于后世。”番王见说,微 微冷笑道:“你要孤杀了你,完你忠臣下怕死之美名,孤偏不杀你,仍命监 禁白虎殿。”一声旨下,早有武士放绑,仍把李陵推人白虎殿去。
番王便问娄相道:“孤爱天朝李陵这一员猛将,不忍杀他,似他这等心
如铁石,不肯降顺,如之奈何?丞相可想一妙计,使他心转。”娄相奏道: “臣启我主/有一短表,胃奏天庭,臣该万死,望我主赦臣之罪,臣方敢奏 上。”番王道:“恕卿之罪,只管奏来。”娄相道:“常言,好色之心,人 皆有之。臣奉命与李陵作伐,但李陵未见公主之面,是以不从,若使李陵见 了公主容貌,任他铁石汉子,不怕他心不软了。”番上道:“倘公主个肯前 去会他,又当作何计较?”娄相道:“这也不难,我主可进宫去,悄悄与娘 娘商议,不要使公主知道,只悄将公主哄至白虎殿一行,那怕李陵不上钩。” 番王点头称善。
急急退朝,到了正宫,早有娘娘接着。分宾坐定,番王便将要收伏李陵
的话,又附娘娘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娘娘道:“我主之言差矣,虽 李陵乃忠良之将,何能将嫡亲御妹用计哄他?况男女混杂,有失国体,也要 坏了单于大国之名。”番王道:“不妨事的,孤也陪他同行,娘娘不必过于 梗阻。”便请番女去请公主。公主一见王兄相请,带了宫女,转移莲步,出 了宫门。
不多时,来到正宫,朝见王兄、王嫂,番王连叫平身,一旁赐坐。公主 便问:“王兄,宣召何事?”番王见问,含笑叫声:“御妹,孤今日因退朝 尚早,闷坐宫中,甚是无聊,相约御妹出宫,一同游玩,以散心情。”公主 不知是计,便道:“奉陪工兄。”番王站起,挽住公主的手,带了内侍、宫 女,出了正宫。一路假意游玩一番,到了白虎殿前,番王故意问内监道:“这 是什么所在?里面可好玩耍吗?”内监知道番王意思,便回奏道:“这是白 虎殿,里面水谢亭台,翡翠苑园可观。”番王吩咐开门进去。内监正在答应, 公主叫一声:“王兄且住,这白虎殿乃停丧之所,里面怎有花木亭台?没有 什么游玩,且同王兄到御花园去散心罢。”番王哄公主道:“御妹有所不知,
此地旧是白虎殿,如今新改做万花楼,里面新造的孤还未曾游玩,御妹可同 孤进去一看便了。”
说罢,吩咐内监开了殿门。内监答应,把门开了,番王携着公主的手, 正要举步进去,公主见里面锁着一个面生汉子,吓得公主满面通红,叫声: “王兄,奴不进去了。”正要退出,早被番王一把拉住道:“御妹,不妨事 的。”一面说着,一面吩咐小番进去报知。小番领旨,进去报知李陵道:“大 王御驾到了。”李陵依然坐着,佯作不睬,还是骂不绝口。番王在外听得, 故作不知,到底忍耐,哄着公主进了白虎殿,李陵也不起身迎接。番王含笑 叫声:“将军,孤乃一国之主,御妹是金枝玉叶,皆念将军是一员忠良之将, 几番辱孤,并不生恨,反亲自前来相劝,望将军速速回心,归顺于孤,孤将 御妹另卜吉日,招你为驸马。”这一句话羞得公主满面通红,暗骂:“王兄 真不是人,你要此人归顺,怎么哄奴前来落此臭名?”公主要想脱身,又被 番王拉住,恼得李陵心中大怒,指着番王大骂一声:“无耻禽兽,想俺李陵 宁死不从,也就罢了,怎么有此哄诱,将妹子带到此间,出乖露丑,公然的 来用美人计诱惑李陵?番狗呀,任你妹子便有西施之貌,也难摇李陵这一片 忠心呢!想你番狗,乃一邦之主,统率群臣,化导万民,外理朝纲,内理宫 闱,方成治国齐家之道。俺李陵误被尔捉,屡次劝俺归顺,是叫俺背主忘恩, 另事二主,此为不忠;李陵祖宗坟墓、骨肉子侄俱在汉朝,若降尔国,乃一 叛臣,我朝闻知,定要掘墓,抄斩满门,此为不孝;公主乃尔胞妹,若李陵 是好色之徒,心定将计就付,哄诱尔等,乘机逃回,公主年幼,不能久守孤 灯,使其琴瑟别抱,此为不仁;李陵家有糟糠之妻张氏,若使停妻再娶,此 为不义。尔今日所说的这番话,全没忠孝仁义四个字,还亏你做一国人主, 羞也不羞?李陵虽愚,断不做此禽兽之事,宁做断头将军,不做贪生怕死之 人。今日怎么前来亲劝,可息了此念头罢。”这一番话说得番王顿口无言回 答,呆呆站着;羞得公主无颜之至,红一回白一回,好不难过,急急用力把 手一扯,脱身而去。番王见御妹已不在此,知道此计又不成功,仍命小番将 殿门锁了,闷闷回他正宫不表。
且言公主回宫坐下,珠泪纷纷,抱怨番王道:“奴与你胞兄胞妹,大不
该哄诱妹子被李陵羞辱一番,这是那里说起?又不知听了什么人计策,使这 歹心,捉弄奴家,李陵既不降顺,何不令他受戮,完他忠心?奴看王兄意思 还不忍杀他,若使李陵出去,传言四方,教奴终身怎么为人?罢罢!总是奴 的命苦。”
未知公主作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公主含羞全节 忠臣尽义轻生
诗曰:
桃红柳绿如铺锦,粉黛寻香弄玉枝; 春宵如许人争看,正当赏月玩花时。
话说公主抱怨一回,又羞忿一回:“想奴自幼父王、母后俱丧,依了王 兄、王嫂长大成人,年已十九,指望王兄代奴选一个好驸马,使奴终身有靠, 谁知王兄不念骨肉之情,将妹子用美人计出乖露丑,成何体统?倒不如寻个 自尽,以完终身结果便了。奴死之后,王兄必定要斩李陵,免得丑名落于外 人之口。”想定主意,哀哀啼哭,不用夜饭,打发宫娥都去睡了,独自伴着 银灯,闭上房门,朝外双膝跪倒,叫声:“父王、国母,想自幼丢下孩儿, 虽然是王兄抚养成人,只为捉住汉将李陵,王兄勒逼此人降顺,满朝文武并 无计策,反用妹子去哄汉臣,一点羞辱全然不顾,硬拉妹子到白虎殿内,见 那面生汉子李陵,被他一番羞辱之言,教奴怎当受得起?奴一不恨李陵羞辱 了奴。常言:忠臣不事二主,李陵不贪富贵,要算一个奇男子,这也难怪于 他。二不恨王兄用计哄奴。他为江山社稷,爱惜李陵是个英雄,要想得一根 擎天柱。三不恨皇嫂并不拦阻。王兄将奴哄诱,他与奴同是女流之辈,有何 主见?四不恨满朝文武平日高官厚禄,不能代王分优,只进一个无耻的计策, 贻笑四方。恨只恨奴家生来苦命,在在皇官走一遭,满库金银,成何用处, 满箱珠宝,留与别人,奴是一概都带不去,只落得羞辱之名。罢罢?父王, 母后俱在阴司,略等一等,女儿就来也。”祝告一番,抽身站起。耳听谯楼 已交五更,不由的杏眼圆睁,银牙乱咬,怕的天明有人阻挡,恨了几声,忙 拔出宝剑一口,照定项下就是一剑刎佳人双足顿了几顿,项下鲜血直流,尸 骸倒于地下。可怜一个烈性女子,全节全义?一旦轻生。
转了五更,天已大明,外边宫女伺候开门,但见日高三丈,未见公主起
来。大家十分诧异,忙推进房门,只见公主直躺躺睡在血泊里,宝剑横在一 旁,只吓得众宫女真魂直冒,慌忙报知番王、番后,只叫:“不好了,公主 已在宫门自尽了,请旨定夺。”番王、番后听得,好似高山失足,大海崩舟, 急急赶到宫门。番王一见公主死得好苦,不由的抱住尸骸,放声大哭道:“御 妹呀,千不是万不是,总是做王兄的不是,早知李陵不肯降顺,不该错行此 计,带累我妹轻生。”说罢,又是一阵大哭。番后在旁也是十分伤心,番王 吩咐宫女,将公主尸灵抬在床上,开丧照礼行事。
公主的一个全节自尽的名,早已传到外边,沸沸扬扬,一众文武猜疑不 定,只有李陵囚在白虎殿,耳听此信,暗想:“公主轻生,总因番王全无廉 耻,不念同胞之情,将妹子用美人计哄俺,被俺羞辱一番,好个性烈女子, 竟乃惨死。且住,公主一死,番王是容俺不得,定要将俺典刑,倒不如寻个 自尽,以全忠义,羞杀北番一班无能之辈。”想定主意,站起身来,朝南拜 上几拜,叫声:“万岁皇爷,臣在番邦为忠而死,从此再不能回朝见圣君了。” 又叫声:“边关李老伯父,侄今身死番邦,弃下寡妇孤儿、全赖伯父照看, 侄死黄泉之下,也要来报伯父大恩。张氏贤妻呀,从今你独守孤灯了,孩儿 要你教训,可为国家建功立业,不可怕死贪生。”又叫声:“李能,我的儿 呀,你还不知父被番邦捉获,今日自尽,可怜父子不能见面。将来你要做个
报仇之人,成个孝子。父今舍命,做个忠臣,正是李氏由来忠孝将,不愁千 古不留名。万岁呀,臣今遥遥拜别了!”连叩几个头,将身站起,走到案边, 提起羊毫,拂开花笺,吟成绝命诗二首。赞金花公主诗曰:
生来本是多娇女,凛凛冰霜烈性成, 能重礼义难枉己,克全廉耻不容情; 须眉展动称巾帼,肝胆高超淡死生, 从此芳魂归玉阙①,贤哉不愧一时名。
又自叹一首诗曰:
本是昂藏七尺身,一腔热血向谁陈? 森森赤胆惊风雨,耿耿忠心泣鬼神; 死别羞辞我国主,生离忍绝故乡人, 此时悲惨惟吞泣,全始全终大义臣。
吟毕二诗,放在桌上。又想:“番玉被俺这等羞辱,并不发怒,回俺一 言,也是他爱俺将才,想使归顺,俺岂不知?番王呀,你可晓得,常言道: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无奈你把念头想错了。今日在此与你永别, 留下一表,只算谢你便了。”说罢,写起辞表一道。上写着:
大汉天子驾前官拜征北大招讨李麾下,官拜御营总兵,今充前部先行李陵再拜:番王驾前, 蒙恩优待,屡次相劝归顺,俺非草木,岂不知留一线之生,苟延性命?但臣心无二,忠于汉室, 不能背主忘恩;若假意归顺,反复不常,又非大大夫之所为也。蒙恩不加显戮,保全首领于桶① 下,斯亦幸矣!俺犹偷闲岁月,怕死贪生,生无以对世上,死无以对先灵。今将永诀,留表以 谢,幸为谅之。死骨存亡,听君自便,臣亦不同。谨谢。
李陵写了一道辞表,一并放在桌上,折在一堆,离了案头,要寻短见。 暗暗思量:“想俺李陵那里生来那里死,北方留下汉人魂。呀呀啐!还要延 挨什么时辰?”便把钢牙一挫,圆睁二目,见一块蛮石竖在阶心,“罢罢! 这是俺毕命之物了!”说罢,退后几步,将头狠狠的就是一下,只听得“豁 喇”一声响。
未知李陵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阙(què,音鹊)——墓道外所立的石牌坊。
① 脯(y ǒu,音有)——窗户。
第三十回 虎牙口忠臣立碑 雁门关苏武和番
诗曰:
芙蓉架上黄莺啭,梧桐树底子规啼; 花开池边游鱼戏,作伴鸳鸯路欲迷。
话说李陵认定蛮石上一头撞去,只听一声响亮,可怜一员忠良将官,脑 分八片,头颅粉碎,死于非命。早有看白虎殿内监,一见李陵撞死,连忙报 与番王知道。番王闻报,大吃一惊,连称:“可惜!好一员忠良将官!且住, 孤想御妹身死,李陵又亡,此事真羞杀孤王!李陵一定闻御妹的凶信,怕孤 杀他,故而觅一自尽,完他不屈的忠心。李陵,你好痴呆,孤要杀你,怎到 如今?总是孤王鲁莽,坑了两条性命。”
正在叹息不已。又见白虎殿的内监跪下,门称:“王爷,适才在殿内桌 上拾得李陵有遗诗两首、遗表一道,请主上龙目观看。”双手呈上。番王接 过,先将诗一看,一首是赞公主贞烈,一首是自叹英雄。将诗看毕,大赞李 陵诗做得好:“句句发于性情,御妹虽死九泉,得此一诗,亦可有光千古; 自叹自写,英雄本色,不愧大汉忠良。且将诗句留以殉棺便了。”又看到遗 表一道,拍案大叫道:“孤于只认李陵不知孤一番爱惜之心,今日表上真情 剖露,来清去白,也下负孤王一向敬他爱他,一片的诚意。李陵呀,孤与你 三生石上,结来世之交。”看毕,折好收起,吟咐内监好好将李将军的尸躯 安放床上,“孤王这里自差人代他封殓。”内监领旨意,答应而去。
番王一面传下旨意:“先收公主尸灵。”宫中上下人等一齐放声大哭。
又差礼部上收李陵尸身殡殓。宣召一众番僧,追荐两个屈死的鬼魂,做了七 日七夜的善事,方将两口棺木出宫埋葬。满朝文武相送,于虎牙口地面安葬, 好不十分热闹。把两座坟■埋于东南二向。番王又传旨立庙,限工部一月完 成。两边竖的石碑,写得明白,一边是“己故大汉忠臣李陵”,一边“北番 贞烈金花公主”,两道碑立于庙外,传流不朽。番王率文武官员在两边祭奠, 大哭一番,一面差官守庙,春秋二祭,番王方收泪回宫不表。
且言汉王止坐早朝,有黄门官呈上雁门关李求救的本章,有内侍接过,
铺在龙案上面,汉王从头细细一看此本,大吃一惊,由不住泪落纷纷道:“李 虎夫妻俱遭惨死,李陵被陷北番,生死未卜,李广又在雁门关被困,今日又 来告急求救本章,那位卿家代朕分忧,前去领兵,速救雁门?”但见那两班 贪生怕死的文武,但是面面相视,并不回奏。汉王又在烦恼,左班中闪出丞 相张文学,跪倒金阶,口称:“我主,目下边庭紧急,我邦将寡兵稀,谁去 出兵退敌?依臣愚见,不如差一老成练达之员,前到北番,用良言安慰,好 好解劝番君,使两国罢兵请和,免他进贡来朝,省得生灵遭涂炭之苦,国家 有累卵之危,不知圣意若何?请旨定夺。”汉王道:“卿家所奏之言虽是有 理,但不知满朝文武,那个可以去得?卿可保举一人上来。”张相奏道:“这 次和番息兵,乃是一件紧要大事,人不老成,才不练达,必又惹起于戈,以 贻我国之羞,所谓画虎不成,反类于犬。依臣看来,倒是左班中文华殿大学 士苏武,久在朝纲,中外素有重望,命他前去和番,可保全两国无事,永息 干戈。”
汉王准奏,便叫声:“苏卿听旨。”有老臣苏武,俯伏金阶道:“臣在
此候旨。”汉王道:“卿可领孤旨意,去到北番,叫那番王休听毛贼一派乱 言,致失两家和好,他若罢兵息战,免他进贡来朝。卿今休辞劳苦,代孤走 一遭,若得两国相和,回朝自加升赏。”当殿赐了三杯御酒,外是一道旨意, 交付苏武。
苏武接旨谢恩,退出朝门回府,略为料理家务,不敢耽搁,带了十数个 家丁,背了圣旨,上马出京,不分星夜,一路兼程而进。来得甚快,早到雁 门关前,高叫:“守关军士听着,今有和番钦差苏大人到此,快快开关。” 军士听说,不敢怠慢,忙报知李元帅。元帅一闻此信,急急开关,迎接钦差 苏大人。入关见礼,分宾坐定,元帅一面摆了接风酒款待。席间,李元帅叫 声:“苏大人,此去奉旨和番,免动干戈,固是美事,倘番人执意不从,又 当奈何?”苏大人见问,连叹几口气道:“不瞒元帅说,小弟奉旨和番,也 是拼命前去。无奈圣意如此,微臣只得依旨而行。”李元帅听说,称是,便 道:“小弟这里拨一千人马,护送大人前去便了。”苏武道谢,连声称呼: “元帅,小弟承情了。”只等席散,安歇一夜。
次早,李元帅挑选一千精兵,金银各色齐备,交代苏大人。大人起身告 别,带了兵丁,离了雁门关,一直向北地而行。来到番营,出马高叫道:“我 是汉朝苏丞相,奉旨和番,快报与你家元帅得知。”小番听说,报知吴元帅。 元帅带了一班武将出营,便问:“你可是汉朝来的差官,到此迸贡昭君么?” 苏武只是摇手道:“尔等休得乱言。老夫奉旨和番,快快排开队伍,让老夫 登程。”吴元帅听说,吩咐众小番让他一条去路。一声令下,谁敢不遵?放 过苏大人一支人马,穿营而去。
在路无心观看景致。到了黄泥坡,番邦地脉生疏,一路甚是难行。那日
到了李陵碑前,即刻下马一拜,不由的纷纷落泪道:“李将军为国捐躯,尸 陷北地,异日苏武也不久要来伴你的孤魂。”大哭一阵,上马而行。来到单 于国,将人马扎在城外,单马进了番城。到了馆驿,方知原故,即刻报知番 王说:“有天朝天使到了,现在馆舍,要见我主,请旨定夺。”番王闻奏, 即刻宣召大使到殿上相见。苏武见无人接他,便不十分欢喜;到了殿上,也 不称呼,朝外站立。两班文武高叫:“汉臣如何不拜我主?”苏大人回头也 骂一声:“一班番狗,你只知责人,不知责己,想老夫奉旨而来,乃是钦差, 尔等君臣并不远接,也算无礼,倒叫老夫拜起小邦之君来了。”番王见说, 哈哈大笑道:“天朝蛮子,来一个,倔强一个,这个且自由他。”便问:“你 主差你到此,想必知那王厉害,来进昭君的么?”
未知苏大人怎生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一回 大小逼卫律遭辱骂 风云岭苏武牧羝①羊
诗曰:
中秋月色景清奇,正是瑶琴拨理时; 寺远不闻钟鼓动,更深但见斗星移。
话说苏大人听得番王出言不逊,高声大喝道:“番狗何出此不伦之言? 昭君乃天朝妃后,足万民之母.怎么轻信奸贼毛延寿,痴心妄想!老夫到此, 作为别事,奉旨和番,快将毛贼拿下,解三天朝,两下免动干戈,永为和好。 我主宽恩,“再免尔来朝进贡,只要你降书一道,让老夫带至天朝,进呈于 当今。”番王听说,微微冷笑道:“你这话儿,说得也太轻松了,要想我国 和好,却也容易,快快把昭君献出,孤这里即刻退兵.若无昭君,不但兵不 能退,且要夺了汉室江山,方肯罢休。”苏武大怒,指定上面骂声:“番狗, 你若要想昭君,除作海枯石烂,也是不能够的,”恼得番王骂声:“大胆苏 武,你敢冲见孤家,管叫你性命不保!”吩咐两旁武士,将苏武枭首午门。 一声旨下,不敢怠慢,正要推出苏武去问典刑,忽见右班中闪出右丞相 卫律,高叫:“刀下留人!”一面跪下,口称:“主公息怒。苏武今奉旨来 到我国,只为言语冒犯主公,主公突然加刑,便说主公无客人之量,两国相 争,不斩来使。望主公暂暂将苏武赦斩,交与小臣,臣与他有一面之识.包 管劝降此人。”番王闻奏,只是摇手道:“卿不消费心。孤本爱天朝人物, 何肯妄加典刷。怎奈个个倔强,卿虽保本不杀,恐又如李陵,受他羞辱:” 卫律道:“人有贤愚,岂可一律相看?李陵乃一武将,所以出言粗鲁,枉送 性命。苏武乃一文臣,索明礼义,焉得又比李陵?主公贼心,交与小臣,包 管苏武归顺我国。”番王准奏,赦转苏武。苏武连声高叫道:“要杀就杀, 以了忠心,又推转来做什么!”番王叫:“苏武,你今日到此,向孤这般大 胆狂言,你的性命悬于孤手,若不足卫卿保奏,杀你何难?吩咐将坏武交与
卫丞相带。”一声旨下,番王退朝,文武各散。
卫律退出朝门,迎着苏武,连忙双手一拱,叫声:“苏大人久违了。” 苏武定睛一看,认是卫律,即回一个礼道:“原来是贤弟。贤弟今在此北番, 官居何职?卫律道:“不瞒兄长说,小弟不才,官居番邦右相。且请到舍一 谈。”苏大人道:“还未进谒,怎敢造府?”卫律道:“不必过谦。”说罢, 邀了苏大人,一同进府见礼,分宾坐定。有家丁送茶。茶毕,又说几句朝政 的话,即刻摆席,二人对面坐定饮酒,卫律只拿话打动苏大人,大人只是饮 酒不睬。正当酒过三巡,菜添两道,卫相忍不住叫一声:“苏兄呀,想李陵 不是知机之士,在把一条性命白送掉了,令人可惜!想我主乃仁厚之君,李 陵死后,还代他立庙立碑,只不过前人留与后人看,可见我主并非薄待汉朝 忠良。兄今到此,和番修好,兔动干戈,固是美事,只怕不将昭君献出,我 兄亦未必得回去了,倒不如你我弟兄共事一主,免劳跋涉,去受风尘,小弟 句句金石之言,请吾兄思之。”
苏大人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怒发冲冠,骂一声:“背主忘恩的卫律, 你为汉臣,贪生怕死,投顺番邦,一点忠心不顾,狗彘①不如,反来劝我。你
① 羝(dí,音低)——公羊。
① 龛(zh1,音智)——猪。
这衣冠禽兽,我就死番邦,亦是甘心,怎听你这不忠之言?从此你我割席绝 交,不必认做弟兄了。”说罢,推酒不饮,脸朝上面,怒气冲冲。卫相冷笑几 声道:“吾兄不要执意如此,你今日不听良言犹可,只怕你来时有路,去时 无门,插翅也难飞出番城去呢!不要到那时后悔,就没有救星了!”苏大人 听说,好似火上添油,把桌子一拍,骂声:“卫律赋子,你把我苏武当做什 么人!你何句说的皆鸡鸣犬吠,总不入耳,还要在我耳边唠唠叨叨。”卫津 也发恼,叫声:“苏武,某乃是好意相劝,你若执迷不悟,只怕你性命就难 保于旦夕了。”苏武哈哈大笑道:“老夫自奉汉王旨、意,出了雁门关,这 几根精骨头,还想回去么!俺苏武就死在北番,也可留芳百世,不能似你背 主忘恩的,难保不遗臭万年呢!”这几句话直刺了卫律的心,只气得满面通 红,骂一声:“老匹夫,不中抬举的东西!”吩咐小番:“仍将苏武监押馆 驿,明日奏闻狼主,请旨定夺。”小番答应。苏大人哈哈大笑而去,只羞得 卫律逼降苏武一番,不得成功,闷闷安寝,过了一宵。
次日天明,番王登殿,文武朝拜已毕,卫相跪倒金阶奏道:“臣今奉旨 劝降苏武,奈他执意不从,总是微臣冒昧,望乞我主恕罪。“番王道:“非 关卿事,何罪之有?且把苏武带进午门见孤。”卫相谢恩领旨,把苏武召到 殿上,仍是呆呆站立,并不则声。番王叫声:“苏武,孤因你出言无状,本 当斩首午门,多亏卫卿保奏,留你残生,你就该知恩报恩,听他良言,如何 这般倔强?只怕性命活不成了。”苏武大笑道:“想俺在天朝,世代忠良, 奉旨和番来到你国,久把性命置之度外,你要斩就斩,好叫老夫赶到阴司, 伴李陵去也。”番王冷笑一声道:“你说要死,偏不使你即死,还要叫你活 活受些苦楚、折磨,你方有退悔之心。吩咐将苏武锁解牧羊城,每日放一百 羝羊,只给三合糙米,如少一只羊,鞭背一百,该管官儿不得容情。”
一声旨下,早有武士押了苏武,出了朝门,到了牧羊城一座,交与城内
该管官儿,名叫吴升。吴升一见番王发下牧羊奴一名苏武,他便大模大样装 起官腔来了,叫声:“苏武,你在汉朝为官,算你为尊,今我主免尔死罪, 发来为羊奴,如何见了本官,也下跪下行个礼儿?”苏武听说,大笑道:“好 个芝麻官儿,也来耀武扬威。”吴升道:“好!我老爷量大不与你计较。这 里有一百只羝羊,好好去牧养,每日是奉旨要来查数的,如少一只,定鞭一 百,养肥了有赏,养瘦了也要打的。”还是不住口的道:“这叫做做此官行 此礼。”说完,向后去了。苏武听了这些话,也不去睬他,只是连声叹气。
未知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诗曰:
第三十二回 苏武软困飞来洞 番王病想王昭君
姻缘本是好姻缘,月下全凭二线牵;
千里赤绳如咫①尺,无缘对面隔天渊。
话说苏武见吴升丢下一大群羝羊,叫他牧养,还说了许多厌气的话,心 中很不耐烦,暗想:“我苏武乃天朝一品宰相,怎做此卑污之事,且住,大 舜尚耕畎②亩,传说且为板筑,古来多少圣贤尚且如此,何况苏武。也罢!大 丈夫能屈能伸,且把羊赶上山头牧养去罢!”想罢,只得折了一根长柳条, 慢慢赶了那一百只羝羊,向山头而行。又想起家乡万里,骨肉分离,只恨奸 贼毛延寿,挑动两国大动刀兵,带累民不能聊生,关中又无能将,可以退敌, 故差我到此和番。又恨卫律这贼子,百般唆动番君,害得老夫在此受苦,求 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看这一群羊,腥风阵阵,好不难闻,朔风凛凛,吹得 人毛骨竦①然。
一路想着,到了山下旷野之地,便把群羊四下分散,让他吃草,将身靠 在石上,十分留神,又怕走了,一个羊,回去查数淘气。那时正交数九冬寒, 北风刮面,冷气森森,刮得天上月色无光,将有酿雪成阴之象。山高岭峻, 风势越大,只可怜苏爷,还是早上吃的饭,在山放羊,大半天未曾迸食,此 时腹中又饥,身上又冷,又被大风刮得战兢兢,满脸生起寒栗子来。由不住 一阵心酸,珠泪纷纷,暗叫一声:“苏武,你怎不学李陵寻一个自尽,完你 的忠心?暖!想我在此,偷生苟活,受苦牧羊,还指望天朝出了能人,杀到 番邦,救我苏武回朝也卡可知,只怕望梅止渴,空成画饼了。”
苏武正在山中想他的苦楚,但见北风更紧,雪花片片,又飘下来,山中
乃旷野之地,怎能存立得住?苏武打点将羊赶回,怎奈风一阵紧似一阵,雪 一阵大似一阵,阵阵鹅毛大片.被风刮将下来,刮得苏爷浑身雪白,好似个 银人。怎见得,但见山中这一场大风大雪,有诗为证:
巽②二逞威在岭头,专随滕③六冷悠悠; 银壮玉琢堆千里,惹起他乡客邸愁。
苏武一时心下甚是着慌,冒着大风大雪,站起身来,也不顾衣衫透湿, 在山上四处赶拢羝羊。地下又滑,跌了好几个筋斗,那一群羊东赶西走,总 不能拢在一堆,只急得苏武冷汗直流,可怜他年纪又大,平日未曾做过此事, 又见天色已晚,苏爷心中只是叫苦。正在愁烦,忽见山中跳出一个怪物,直 向苏爷奔来。苏爷见此怪物,浑身黑毛,眼似铜铃,牙如利剑,只吓得魂不 附体,大叫一声:“天亡我也!”一个筋斗,跌倒雪中,瞑目待死。列位, 你道这怪物是个什么东西?乃此山中有一飞来洞,洞内有个母猩猩,他与苏
① 咫(zhǐ,音止)尺——距离很近。
② 畎(quǎn,音犬)——田地中间的沟。
① 竦(sǒng,音耸)——恐惧、害怕。
② 巽二——古代传说中的风神名。
③ 滕六——古代神话中的雪神名。
武有三年姻缘之分,本奉山神之命,前来搭救汉朝忠臣。他见苏爷跌倒,急 急扶起苏爷的身子,坐在地上,只等苏爷过了半会悠悠苏醒,睁开眼来,见 旁边站着那怪物,由不得心中十分害怕。又见他将自己身子扶住,并无相害 之心,便道:“我苏武奉旨和番,遭此大难,.你要吃我,我情愿就死,并 不皱眉。”那猩猩只是摇首,还代他将身上的雪扫去。苏武道:“你既不肯 害我,怎么还不去呢?”那猩猩指着天上大雪,此地不能存身,又指着山中 有洞,带你洞中去躲雪的意思,苏武也会他之意,便道:“我一则此刻被你 腿都吓软,不能走动;二则山上还有一百只羝羊,未曾赶拢,怕不见一只, 回去吃鞭不起。”那猩猩点一点头,口内哼了几声,山后跑出一只小猩猩来, 代苏爷把群羊赶拢。母猩猩代他查一查数,一只也不少:就命小猩猩先将羊 赶入洞内,他把苏爷驮在背上,放开大步,飞奔洞内。苏爷见洞口有“飞来 洞”三字。到了洞中,母猩猩把苏爷放在石床上坐下,怕他饥饿,又取些果 品与苏爷充饥。每日只叫小猩猩代他放羊,他与苏爷挨挨察察,免不得被逼 在洞内成亲。后来苏氏生有一女,寄与中国,即是母猩猩所生的。我且慢表 苏爷软困洞中之事。
且言番王,自受了汉臣两次气恼,又见吴銮出师已久,未见攻破雁门, 取得昭君,心中十分大怒,忙写一道申饬旨意,差官责备吴銮:“出师久而 无功,明系观望不进,有负孤王重托!今旨到此,如再迟延,不上紧攻破雁 门,讨取昭君,定当加等问罪。”这一道旨到了番营,吴元帅率领众将接旨, 听得宣读,吓得魂不附体。谢了君恩,送出钦差升帐,与众将商议道:“本 帅非不上紧点将攻关,只因苏武和番,权且罢兵。今旨上申斥严明,谅和番 一事未必成功,本帅只得要进兵、攻关了。”
头一大,就令土金浑带兵攻关。喊叫一日,关中并无一将出阵对敌。第
二日,哈虎带兵攻关,又是白叫半日,急得吴元帅趁夜差了石家父子,带了 大炮攻关,又被关上用滚木擂石反打伤了无数番兵,只气得元帅没法进乒。 又与众将商议道:“李广老将,智勇双全,紧守此关,一时难破,本帅又在 此虚延时日,并无寸功,多费钱粮,我主闻知,再加问罪,某等吃罪不起。 依本帅愚见,不若将此实情,写一道待罪本章,请旨定夺。”
众将听得元帅吩咐,谁敢不遵?吴元帅急急写了本章,差官飞星到番,
已是下午时候。番王早已退朝,正在御书房挂着昭君二幅人图,走来走去, 细细玩看,摹想昭君的容貌:“这等妖烧,若与孤王搂睡这么一夜,孤就不 做番邦之主,也是甘心。”又叫声:“昭君呀!孤在这里想你,你在那里可 想孤王么?你一日不来,叫孤怎么一日不想你。”番王正在痴痴呆想昭君, 忽见内监递上吴銮一本,番王接过细细一看,看到“雁门难破,昭君难取, 恐费钱粮,请旨待罪。”这四句不看犹可,一看时只气得闷咽寸丝之气,病 染七尺之身,一交跌在地下。
未知番王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毛延寿探病献计 北番王临朝发兵
诗曰:
一段相思病已真,谁将心药用来神; 奸人也有聪明处,参透机关语自新。
话说番王因见吴銮本上昭君难取,一时气扼胸喉,闷倒在地,吓得两旁 内侍急急扶起,扶到御榻睡下。早有内侍飞报番后,番后一闻此信,吓得魂 飞天外,连忙赶到御书房看问番王,一面吩咐内侍取了参汤,亲向番王灌下。 过了一会,番王悠悠苏醒,叫声:“美人,孤与你今生今世便无缘了么?” 番王只说了这一句话,闭了双目,四肢动弹不得,口内不住乱叫昭君,竟有 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染成一个相思病了。
慌得番后便问内侍王爷得病之由。内侍指着两幅人图,回说道:“启娘 娘,这是天朝汉王妃子,名叫昭君,生得美貌无双。只因中国毛丞相带来二 图,归顺我主,我主一见此图,心爱昭君,每日挂在御书房内,时时向着画 儿出神想慕。不料王爷今日正玩此图,外面递进一本,不知本上说些什么, 王爷将本一看,忽然晕倒在地。”番后道:“本在那里?快取来一看。”内 侍答应,将本取来,呈与番后。番后一看,乃是征南元帅吴銮请罪一折,内 有“雁门难破,昭君难取”几句,便点头将本放下,晴叫一声:“王爷你忒 痴情,想别人家妃后,怎肯擅让于人?何苦劳师动众,苦了生灵,费精伤神, 苦了自己,这也是自作自受,休怪如此。”想毕,即叫内侍召取太医院进宫。 与王爷诊脉。内侍答应,传旨出去,不多时太医院领旨进宫,王爷睡着,令 其兔礼,只拜见娘娘,口称千岁。番后连叫平身,赐绣墩在床旁边坐下,令 其诊脉。太医院谢坐。坐定,便把番王两手脉细细诊看。看了一会,回奏道: “王爷龙体欠安,这是七情六欲所伤;须要加王爷心中之愿,病即痊愈,不 须眼药,只要静养宫中,少生外感。”番王点头称是,打发太医院出宫。吩 咐内侍传出旨来:“王爷有病,免朝三日,一概本章,俱候临朝批发,毋得 混传。”
这一道传旨颁发朝臣,众文武都猜疑不定:也有说是天气太冷,冒感风
寒也未可知;也有说是酒色过度,身子虚弱,宜有此病;也有说是出兵已久, 耗费钱粮,心中忧闷,国内空虚:也有说是番王懒于临轩,荒废朝政,猜想 纷纷,总猜不着番王的心事。
只有丞相毛延寿,现掌兵部事务,知道吴銮的本章,出师无功,请旨侍 罪一本进与番王,番王一定更添忧闷,为的昭君不能见面,必有一番相思, 此病不消用医,只须几句心腹之言,打动番王,其病立见痊愈。待我连夜草 成一本,奏上探病的本章,递进宫中,只看圣意如何。想罢,走到书房,展 开吟笺,挥动羊毫,片时草成一本,笼在袖内,急急进朝,也不用黄门转达, 一直到了宫门口。有守官太监便问:“毛老先生,到此何干?”毛相道:“有 本一道,烦公公转达我主。”太监笑道:“毛老先生难道不知娘娘旨意吩咐 出来,一概本章,须候王爷病愈,临朝批发,咱若代老先生将此本传进宫中, 不是去讨没趣么?老先生请回,忍耐两三天罢。”毛相见说,在袖内取出个 银包来,叫声:“公公,这个杀敬,送与公公人个茶点吃;好歹仗着公公大 力,将本儿递进去,包管王爷一看,病就好了,明日就要临朝的。”太监接
过银包,先掂一掂,说道:“这是代老先生讨没脸面几个钱,只得从直收了。 但不知老先生此本,又不是灵丹妙药,如何就医得王爷病?”毛相道:“此 本一上,包管手到病除。”内监笑道:“老先生请少待宫门,快把本与咱家, 代你进呈。”毛相听说,把袖内的本抽出,递与内监。内监接过,转身一直 进宫。到了正宫门口,也有内监问道:“我的哥哥,有甚贵干到此?”内监 听说,匣把毛相进本的话说了一遍。那个内监摇手道:“不要进去讨没趣, 我的哥快些请回罢。”内监又把王爷之病,得此本一看,即可痊好的话说了 一遍。那个内监笑道:“我的哥,个要哄咱,不是当耍的!既如此,且请少 待。”
说罢,把本接过,递进宫去。正是番王、王后在那里闲谈,内监向前跪 下,将本呈上。番后一见,骂一声:“没用的孩子,哀家因王爷有病,怕的 烦心,吩咐一概本章不许传进宫来,怎么你今日大胆,又代谁递这本章,得 了他许多银钱,不遵哀家的旨意么?”只吓得内监连连叩头,口称:“娘娘, 非是奴婢胆上违旨,只因进本官儿是毛丞相,口称此本一上,能医王爷的心 病,奴婢方敢代他递本。”王后听说毛延寿的本,很不耐烦,哼了一声道: “他又无事,上什么本章?且丢下,叫他候批罢。”内监答应,正要起来, 番王听见是毛延寿上本,可医他的心病,心中忽然爽快几分,巴不得召进毛 延寿,与他商议求取昭君之事。今 见王后吩咐,是不喜他,便叫一声:“住 着,可取本来与孤一看。”王后道:“王爷何必劳神,等贵体痊好,再者此 本罢。”番王道:“不妨事。”便把本取过,
展开一看,只见上写道:
右丞相兼理兵部事务臣毛延寿谨具鄙表,恭呈御览:窃以征南元帅吴銮,一介武夫,不知 行兵进退之法,是以迁延时日,劳而无功,关亦难取,人亦难得,致我主有劳神思,病缠御体。 以臣视之,主帅当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非徒好为征战,恃匹夫之勇也。我主若于朝中择一 文武全才,督师南下,克日兴兵,不一载间,若不得城得人,臣愿纳首级于阙下,微臣待命, 伏乞俯允,幸甚幸甚。
番王看了此本,拍案人叫道:“此卿知孤心也!”病即爽然,当命取了 文房四宝过来,在本后批道:“明早临朝,遣师发兵。毛卿进本有功,加升 三级。”打发内监出来。内监领旨,将本交与外面内监。内监接本转到宫门 口,只见毛相在那里呆呆等候,假意玩他道:“本未曾发。”毛相一听,心 内疑惑。
未知怎生盘问,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娄相挂帅操人马 甘奇比武夺先锋
诗曰:
由来妇口与奸言,舌剑唇枪软似绵; 最耐耳中听得去,兴亡邦国恨愀①然。
话说毛相见本不曾发,暗想:“此本王爷不看便罢,若香此本,无不百 发百中的。”心下十分的筹算。内监笑道:“毛老先生,咱同你顽的,本已 批发在此,快取去看。”毛相接过本章一看,心中大喜,告辞了内监,一直 出朝,传知众文武。
一宿已过,次日番王登殿,两班文武朝参请安已毕,分立两旁。番王道: “昨接吴銮本章,关亦难得,人亦难取,待罪请旨。有负孤王重托,本当拘 解来京,从重治罪,但念其斩李虎、射百花、捉李陵,还有几件功芳,亦可 将功折罪。且吴銮一武夫耳,只呵听令麾下,斩将搴②旗,勇则有余,运筹帷 幄,才则不足。今将吴銮摘去元帅之印,降为监军。”便问:“那位卿家前 去领兵,代朕分忧?”早有右相毛延寿出班奏道:“臣愿保举娄里受,文武 全才,足智多谋,可以征南挂帅,则雁门旦夕可破,昭君指日可取,望我主 准奏。”番王点头称善,便叫声:“娄相听旨。”娄里受出班跪倒:“臣在 此伺候。”番王道:“今因毛卿保举卿家,征南挂帅,但得昭君回国,朕不 惜裂土分封,酬卿之功。”娄里受奏道:“只是臣老迈无能,难胜重任,望 我主别选良将为是。”番王道:“卿家不必过谦,为主分忧,乃臣子一点忠 心,在朝文武,谁如卿之将才?”娄里受又奏道:“蒙恩不嫌臣年迈,领此 帅印,臣亦愿竭驽骀①,以报我主,但历来将帅兴兵,须有前锋开路。非世家 子弟,不谙戎行,即一介武夫,罔知韬略,以致躁进失机,轻退寡谋,大功 不成,皆由前锋不力。蒙恩命臣为帅,臣要在教场考取先行,不论出身微贱, 只要武艺超群,可助元帅一臂之力,自有破关斩将之能,包管旗开得胜,马 到成功,不负我主之托。”番王听娄相一段话,心中大悦,道:“卿家议论, 足见胸中韬略,虽古之孙吴,不能过也!依卿所奏。”当殿赐了三杯御酒、 两朵金花,又道:“任卿下教场点兵调将,孤这里眼望旌旗捷,耳听好消息。” 娄相谢恩,只等番王退朝,文武各散,出了朝门,回到府第,便写了一道牌 出来,命家丁送至教场辕门下挂起。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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