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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剑侠传6



前力挣,又想停住,惶急之中,不觉四肢一齐用力。滑过一半,手脚朝天, 脊梁贴地,成了个元宝形,又滑出丈许方止。
绛雪身才后跌,先就急喊:“哎呀!”这一弄假成真,按说更易动人怜
救。谁知萧清此时心神俱已麻木,只知低头拼命向前急驶,连前面是谁都未 看见。道又宽广,虽有两行雪堤,仍有三五人并行的路。身临切近,一发觉 前面有人走,就准备绕过。雪上滑行不比行路,如欲越出前人,照例预先让 开中间,偏向一旁,等到挨近,然后蓄势用力,双脚一登,由前人侧面急驶
滑行过去,才不致于撞上,两下吃跌。绛雪原意,一跌倒便把身子横转,不
容他不停步相救。然后再装跌伤太重,要他扶抱,以便亲近,略吐心曲。 谁想事不遂心,跌时萧清离身太近,也正准备越过她去,差不多两下
同时发动。萧清连日在雪中练习滑雪之戏,又下过功夫,绛雪身子未曾沾地, 萧清已擦肩而过。这还不说,偏巧中间有一条小岔道,由此走向萧清家中,
要抄近半里,积雪甚深,已无人行。因萧清心急图近,仗着熟练滑雪功夫,
来去都走此路。绛雪身未停止,萧清身子一偏,早拐了弯。跑得正急,先还 不知有人跌倒,身才拐入岔道,耳听呼痛之声。偏头回看,紧跟身后一个女 子,背贴着地,手足向上乱登,正从岔道口外大路滑过,这才看出是上峰时 遇的绛雪。心想:“这样失足滑倒,常有的事,又非扑跌受什重伤,也值大
惊小怪。到底女子无用的多,像婶娘那样的好本领,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当时归心太急,以为无关紧要,只看了一眼,并未回救,依旧飞跑而去。 绛雪急遵中并未看出萧清走了岔道,先是连真带假地惊呼求救,势停
以后,便横卧道中,装作伤重不能起立,紧闭秀目,口中呻吟不已。心里还
以为萧清无论如何也要走过,万无见死不救之理。待了一会,觉着背脊冰凉, 腰股冷痛,没听半点声息。心中奇怪,微微睁眼偷觑,身侧哪有半条人影, 不禁心里一空。抬起上半身,定睛往来路一看,雪地上只有一条条的橇印, 并无人迹。再望去路,正是全路当中最平直的一段,一眼望出老远。两旁琼
枝交覆,玉花稠叠,宛如银街,只有冰雪交辉,人却不见一个。人如打从身 侧越过,也万无不觉之理。自己明明见萧清追临切近,才装跌倒,怎一晃眼 的工夫,又没第二条路,人往哪里去了?知道绝望,暗骂:“没有良心的东 西!也许并不是他追来,或是没等追上,想起什要紧的事,返回去又找村主, 慌慌张张没见我跌倒么?”自觉再坐无趣,站起身来一看,背股等处衣服俱 被坚冰划破;腿股受了点轻伤,隐隐酸痛;一只右手也被冰擦破了好几条口 子,丝丝血痕业已冻木红紫;半身都是残冰碎雪。还算脚底雪橇因跌得还顺, 没有折断,否则连回去都大难。正没好气要走,就在这整束脚上雪橇的工夫, 偶一眼望见前面大道边上雪地里,有一半圆形的新橇印不往直来,却朝右侧 雪堤上弯去,心中一动。暗忖:“这条路上岔道原多,因为积雪深厚,一连 多日不消,村人忙于年事,只把几条通行全村的大道要路每日扫开,别的都 等天暖自化。一路走来,所有岔道俱被雪堤阻断,道内的雪俱深数尺,高的 竟与堤平,不细看道树,真分不出途径来。看这橇印甚新,又是向堤那旁弯 去,堤旁还有一点崩雪,莫非这没有良心的负心人,竟然飞越雪堤,由道上 绕了回去么?你真要这样不管人死活,二天看我肯饶你才怪。”越想越不是 滋味,急匆匆跑向回路一看,谁说不是,正是去萧清家的一条岔道。道侧堤 尖已被雪橇冲裂出半尺深两个缺口,道内雪松,更深深地现出一条橇印。分 明自己倒地时,他装着不闻不见,径由这里越堤滑去。当时气了个透心冰凉, 几乎要哭。戟指怒骂:“小东西,你好,看我二天怎收拾你!”低头呆立了一

阵,再听来路远处,又有数人滑雪而来,猛想起自身还有要事,尚未回去交 代,万般无奈,只得垂头丧气走上归途。
本就饥疲交加,适才拼命急驰,力已用尽,再受了点伤,又当失意之
余,意冷心酸,越发觉着劳累。好容易回到家中,把雪具一脱,跑进房去。 见畹秋生前那般花容月貌,此时攥拳握掌,七孔流血,目瞪唇掀,绿森森一 张脸,满是狞厉之容,停尸床上。瑶仙眼泪被面,秀目圆睁,抱着尸臂,僵 卧于侧。室中残羹冷饭尚未撤去,甚是零乱。炉火不温,冷冰冰若有鬼气,
情形甚是凄惨,方觉悲酸难抑。瑶仙见她去了许久才回,便挣起身喊道:“妹
妹,看你脸都冻紫了。快到这里来,我两个挨着说话,你暖和些。”绛雪见 瑶仙双手齐抬,情真意厚,现于词色。想起途中之事,以彼例此,又是感激, 又是内愧,不禁勾动伤心,忙扑了过去。瑶仙将她抱住,未容说话,绛雪再 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瑶仙见状,以为萧逸仇恨未消,绛雪受辱
回来,祸犹未已,心中大惊。
  忙一把搂紧问道:“好妹妹,你怎这样伤心?妈已惨死,莫非仇人还不 肯甘休,给你气受了么?”绛雪知她误解,这个时候虽有满腹委曲心事,怎 好出口。恐瑶仙优急,忙把头连摇,抽抽噎噎地答道:“仇人倒还好,我刚 把话才一说完,立即答应派人来此料理办丧,定在明日成殓,并且叫姐姐放
心保重。我正走时,那萧家老二也赶去了??”说到这里,眼泪又似断线珍
珠一般落下,声音也益发哽咽起来。瑶仙见她悲伤不胜,便问:“妹妹你还 劝我,这是怎么了?”绛雪勉强把所听的说完,只把跌倒一节以假为真,不 提萧清坐视不救。只说因听魏氏同日身死,途中气苦劳累,快到时跌了一交, 几难成步。
进门重睹室中惨状,因此悲从中来,难于遏止。瑶仙伤心头上,也没
想到她还有别的原故。想起她如此忠义,以后二人相依为命,甚是爱怜。免 不了抚问劝勉,互相悲泣了一阵。二人俱已力竭神疲,心身两瘁,四肢虚软, 无力劳作。又想教萧逸到来,目睹乃母死状奇惨。只同在尸旁盖了一张棉被, 互相拥抱取暖,守候人来。绛雪因少时难免有事,又取了点现成糕点,劝着
瑶仙一同强咽了一些。
  等约半个时辰,仍是萧逸同了几个门人子侄和两名村妇、火房先到。 绛雪早就留神,遥听人声,立即站起。瑶仙仍伏卧尸侧,装作奄奄一息、积 毁将绝神情。俟人进房,才由绛雪将她由尸侧扶起,双泪交流,悲号投地。 萧逸见状,已甚凄然,命人扶起瑶仙,再四宽慰,晓以大义。一面又命随来
村妇、火房帮同打扫,收拾器皿,升好火盆,煮水烧饭,以备应用,并令即
日留住佣作。瑶仙乘机陈说绛雪聪明忠诚,乃母平日视若亲生,自己与她衣 服易着,相待也无异骨肉,乃母临终遗命,已认了义女,如今结为姊妹等情。 萧逸也常听到畹秋夸绛雪聪明能干,心想:“瑶仙孤苦无依,有此闺伴
同居,也是佳事。 她母女既已心愿,我当然更无话说。何况瑶仙身世处境可怜,正好顺
她点意。”立时答应,不日传知全村,作为崔家收养的义女,不得再以奴婢 相待。绛雪闻言,也甚感激。
不提。 一会,村中治丧办事的执事人来,萧逸吩咐了几句,便带原来诸人,
又往萧玉兄弟家中赶去。那执事人等原分两班前来,等萧逸走到萧玉家中,
有一班已经先到相候。进去一看,魏氏虽遭鬼戮,死状却没有畹秋的惨。又

有郝老夫妻和郝潜夫等近邻代为部署,有了章法。只等村主一到,立即分别 举办,无需细说。萧逸又恨死人夫妻入骨,此来只看在萧清面上,不比畹秋 娘、婆两家俱有厚谊,本人以前也还有几分香火情面。主谋虽说是她,如无 萧元夫妻助恶帮凶,相安无事已有多年,也许不再发难。故此对于死者只有 怀恨,毫无感情可言。只略坐一坐,吩咐几句,便别了郝老等人回去。
  萧清年幼聪明,从小亲热萧逸。萧逸爱他敏慧诚厚,也是独加青眼。 萧玉近一二年苦恋瑶仙,无心用功,本就不得萧逸欢心;加以萧逸不喜瑶仙, 不肯传授本门心法,与众人一般看待。瑶仙自视甚高,见萧逸相待落寞,常 怀怨望,萧玉自然代抱委屈。见萧逸进来略看母尸,淡淡地分派几句;孝子 叩头哀泣,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也无丝毫哀怜容色。反对郝老夫妻低声悄 说:“畹秋也在今日身死,这样倒好,活的省去许多为难,死人也可免却不 少羞辱苦痛。”意在言外,乃母这样惨死,尚是便宜。后又说起畹秋死状凄 惨,瑶仙哭母血泪皆枯,适去看时人已气息奄奄。只说此女机智深沉,饶有 母风,想不到尚有如此至性。以后只盼她能安分守己,不蹈乃母前辙。看在 崔、黄两家至亲仅剩这一点骨血,定当另眼相看,决不再念旧恶,因母及女。 萧清回来,本没提说畹秋死信。萧玉这时正坠情网之中,一听心上人遭此惨 祸,料定瑶仙模糊血泪,宛转呼号,玉容无主,柔肠寸断,不知怎样哀毁凋 残,芳心痛裂,不禁又是怜借,又是伤心。当时真恨不得插翼飞到崔家,抱 着瑶仙蜜爱轻怜,尽量温存慰问一番,才对心思。无奈母丧在堂,停尸入殓, 身后一切刚在开始措办,在自悲急苦思,心如刀绞,一步也走开不得。
  同时想起瑶仙近来又为了进境甚快,一心深造,萧逸偏不肯传她上乘 功夫,时常气郁。
加以年前新遭父丧,气急带悲苦,常对自己说她成了多愁多病之身,
哪再经得起这等惨祸。况且现在全村俱对她家深恶痛绝,好似比对自己父母 恨得还要厉害,听萧逸口气,死前还有人去闹过。弱质怜仃,哀泣流血,连 个亲人都没有。萧逸对自家已如此凉薄,她母是个中主谋,自必更无善状。 万一悲切亡亲,再痛身世,积哀之余寻了短见,自己独活人间有何生趣,因
为关心过度,念头越转越偏。又联想到事情难怪畹秋,都是萧逸一念好色,
弃尊就卑,不惜以村主之尊,下偶贱婢,才激出如此事变。心上人更是无辜 吃了种种亏,末了双亲相继惨死,受尽折磨。这回受创太重,还不知能否保 得性命。万一哀毁过度,或是看出萧逸人死还要结冤,加以摧残刻薄,自觉 以后日子难过,气不好受,寻了短见,岂不更冤?为报她相待恩情,那就不
论什么叔侄师生,纵然粉身碎骨,也非给她报仇不可了。
  萧玉想到这里,萧逸已经起身作别。虽然满腹痛恨,还得随了兄弟出 房跪谢,拜送一番。伤心愁急,泪如泉涌,众人俱当他孝思不匮,谁知一念 情痴,神志已乖。不用瑶仙再照乃母遗策加以蛊惑,已起同仇敌忾之念,把 萧逸全家视若仇敌了。人去以后,萧玉虽随治丧诸人设下灵堂,移灵成主,
哭奠烧纸,静候明早备棺入殓,办那身后之事,一心仍念瑶仙安危苦痛,放
心不下。只当着众人无法分身,心忧如焚。还算村人对死人夫妻俱无什好感, 再一发现恶迹,越发添增厌恨;又是新春元旦,谁不想早些回家取乐。
  只为村规素严,令出惟行,这些人本月恰当轮值办理丧葬之事,村主 之命不能不来。村主一走,各自匆匆忙忙,把当日应办之事七手八脚,不消
个把时辰分别办好。除郝老夫妻念在紧邻,平日相处尚善,又怜爱萧清,诚
心相助外,余人多是奉行故事,做到为止。

  把孝子认做凶人余孽,任他依礼哭前跪后,休说劝慰,理也未理。事 毕,说声明早再来相助盛殓,便向郝老夫妻作别,各自归去。孝子跪地相送, 众人头都不回。
  就这短短个把时辰,萧玉真比十天半月还要难过。好容易众人离去, 郝老夫妻偏不知趣,看出萧玉悲哭无伦,似有别的心事,料是闻得畹秋凶信, 心悬两地所致,好生鄙薄,也不理他。只向乃弟萧清一人叮咛劝勉,指示身 后一切。并说:“你逸叔居然还肯亲临存问,以后更禁人提说前事,不念旧 恶,可见对你兄弟不差。尤其对你格外期爱,才能如此。从此务要好好为人, 遇事谨慎三思,才不辜负他这一番德意呢。”萧清自是垂涕受命。萧玉只盼 人早走,好偷偷前去看望心上人,一句也没入耳。郝老夫妻直等乃子郝潜夫 来请回家消夜,才行别去。人走之后,萧玉如释重负,匆匆把房门一关,回 转身,急瞪着一双泪眼,拉着萧清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萧清惊问:“哥 哥如何这样?”连问了几声,萧玉方硬咽着说道:“哥哥该死,快急死了! 弟弟救我一救。”萧清因不知他在隔室偷听了萧逸的话,再三请问。萧玉方 吞吞吐吐,假说自己和瑶仙彼此十分情爱,年前已随两家母亲说明。本定新 正行聘,不想同遭祸变。今早崔家拜年,乃母又当面明说婚事。两人情深义 重,生死不渝,谁也不能独活。如今瑶仙遭此惨祸,奄奄待毙,平日又极孝 母,难免短见,非亲去劝慰不能解免。无奈母丧在堂,礼制所限,不能明往。 乘此雪夜无人之际,意欲前往慰看,望兄弟代为隐瞒,不要泄露。萧 清一听,两家都遭母丧,热孝在身,怎会有新春订聘的事?分明假话。况且 崔家没有男子,彼此都遭连丧,停灵未殓。孤男寡女,昏夜相聚,不孝越礼, 一旦被人发觉,终身不能做人,好生不以为然。先是婉言痛陈利害。继又说: “此事关系重大。如今村人对两家父母视若仇敌,全仗逸叔大力,免去若干 耻辱。我们孤臣孽子,众恶所归,再如不知自爱,不但为先人增羞添垢,还 要身败名裂。瑶仙表姊人极聪明,崔、黄两家就数她一人。稍微明白一点的 人,便不会行那拙见,何况是她。如果立志殉母,你也拦她不住。此去如被 人知,同负不孝无耻的恶名,以后更难在此立足,岂不爱之适反害之?既有 深情于你,她有丫头可遣,不比我们两个孝子不能见人。尽可打发绛雪或是 报丧,或是探问母亲病状;再不就作为绛雪闻得母亲去世,念平日对她恩厚, 自己前来看望,代为达意。哪一样都可借口。她连丧都不肯来报,不问情真 情假,可知定有顾忌。哥哥一个年轻男子,热孝头一天,半夜三更到一个孤
寡新丧家去,如何使得?” 萧玉对弟弟从来强横,以大压小惯了的,适才这一番商量,乃是天良
犹未全丧,自知不合,尚畏物议,不得已腆颜相商。一听萧清再三劝阻,不 禁恼羞成怒道:“事已至此,她死我不独生,宁可身败名裂,也必前往。你 是我兄弟,便代隐瞒,否则任便。”萧清本有一点怯他,见状知他陷溺已深, 神昏志乱,是非利害全不审计,无可挽劝,只得说道:“哪有不代哥哥隐瞒
之理?不过请哥哥诸事留心,去到那里稍微慰问即回,千万不可久停,免叫
兄弟在家中提心吊胆。你和瑶姊恩爱,为她不惜身败名裂,须知父丧未葬, 母亲才死头一天,尸骨未寒,灵还停在堂前木板上,没有入殓哩。”说到末 几句,已是悲哽不能成声,扑簌簌泪流不止。萧玉也觉自己问心不过,尤其 不孝之罪无可推倭,见状好生惶愧。天人交战,呆立了一会,见萧清半睁着
一双泪眼,还在仰面望他回答,心正难受。猛又想起此时瑶仙不知如何光景,
当下把心一横,侧转脸低声喝道:“不用你担心,我自晓得。只见一面,说

几句要紧话,即时回来。”说罢,带了雪具,径由后面越房而出。到了外面 穿上雪橇,四顾静夜无人,飞步往瑶仙家赶去。
萧清见兄长执迷不悟,崔家母女俱是祸水,将来必有后患。又怕当晚
的事被人发觉,不能做人。又急又伤心,伏在灵前,止不住哀哀痛哭起来。 夜静无人,容易传远,不想被紧邻郝老夫妻听见。先听萧清哭声甚哀,只当 他兄弟二人思念亡亲,感怀身世,情发于中,不能自己,颇为感叹。以为母 子天性,外人无法劝解,也就听之,嗣听哭声越发凄楚,又听出只是萧清一
人,没有萧玉哭声。这等悲恸之声,外人闻之也觉肠断,何况同为孤子,目
睹同怀幼弟哀哭号泣,而不动心,太觉不近人情,心中奇怪。知道萧玉性情 刚愎,疑心又出什么变故,加以自来怜爱萧清,意欲前往慰看。郝潜夫因昨 晚守岁,二老也一夜未眠,本应日里补睡,偏生萧家出事,过去整忙了一天, 不得安歇。饭后略谈,已将就枕,恐累了二老,再三劝阻,郝老便命代往。
潜夫到了萧家门首,隔溪一看,一排房子都是黑洞洞的,只灵堂那间
昏灯憧憧,略有微光,门户关闭甚紧。那哀哭之声,果只萧清一人,萧玉声 息全无。知道那房沿溪傍崖而建,前门隔灵堂太远,打门不易听见。仗着学 会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将身一纵,越溪飞过,正落在灵堂窗外。积雪深厚, 北风一吹,多半冻结。落时脚步稍重,踏陷下去半尺,沙地响了一声。萧清
耳目甚灵。这时正哭得伤心,恰值一阵寒风从窗隙吹入,吹得灵前那盏长明
灯残焰摇摇,似明欲灭。因是亡人泉台照路神灯,恐怕熄了,慌不迭含着悲 声站起,用骨棍刚把灯芯剔长一些。忽听窗外沙的一声雪响,有人纵落。以 为萧玉回转,愁怀一放,不禁喊了一声:“哥哥!”话才出口,猛想起窗是南 向,每年一交冬便即钉闭,要过正月才开,不能由此出入。来人不走前门,
便须绕至屋后,积雪又深,哥哥怎会由此回屋?惊弓之鸟,疑心萧逸派人来
此窥探,或是乃兄又出什事。忙把长明灯往神桌下一放,将光掩往,方问是 哪一个。来人已在窗外应道:“二弟,是我,我从这边进来好走些。”萧清听 出是郝潜夫的口音,料是一时悲苦忘形,哭声略高,引了前来。恐被发现乃 兄夜出之事,又悔又急,慌不择言答道:“郝大哥么?我们睡了。前后门已
上锁,雪太深,路不好走,不敢劳动。如没什事,明天请再过来吧。”潜夫
已听他口唤哥哥,又由窗隙中窥见灵前只他一人,以及神态张皇之状,料定 萧玉他出。闻言答道:“家父家母因听你哭得可怜,不放心,命我前来劝慰 几句。怎么只你一人在此,令兄呢?”萧清哽咽答道:“家兄近几日来人不 舒服,遭此惨变,悲伤过度,更难支持,已由我劝去睡了。外面太冷,大哥
请回去吧。”
  潜夫此时也是年轻好事,疾恶如仇,平日又和萧玉面和心违,立意要 看所料真假。
  答道:“家父一则担心;二则还想起几句要紧话,非叫我今夜和你说不 可。令兄已睡,这话正好先不让他知道,真是再好没有。这窗要不能开,你
可到前面开门,我仍纵过溪那边,由正路走。这一带已扫出路来,并不难走。”
说罢,不俟答言,回身便纵。萧清方想拦,重说前后上锁的话,又想这话不 对:“村中都是一家,不是风雪奇寒,差不多连门都不关。父亲在日,每晚 必锁后门,日久村人知晓,还传为笑谈。无缘无故,前后上锁则甚?郝氏父 子患难相助,诸多矜恤,半夜三更为了关心己事而来,就上锁也得打开,怎
能拒绝?”又听潜夫说完就走,知道来意坚诚,非开不可。想了想,无可奈
何,只得强忍伤心,将油灯仍放桌上,燃一根油捻,往前面跑去。到时,潜

夫已在叩门。开门走进,头一句便问:“村中无一外人,就是寒天风大,略 微扣搭,不使被风吹开也就罢了,如何闩闭这么严?”萧清只好说,萧玉睡 前,为防有人闯入所为,含糊应了。潜夫本是来熟的人,不由分说,抢步便 往里走。萧清又不便拦阻,急得连喊:“大哥,我给你点灯,外室坐谈吧。 家兄有病,刚睡熟不久哩。”潜夫随口应答:“这个无妨,我只到灵堂和你密 谈,不惊动他,说完就走。你家丫头今早吓跑,又没回来,省得又叫你忙灯 忙茶费事。”萧清听潜夫这等说法,以为当真要背乃兄说话,才略放心。随 到灵堂落座,请问来意。潜夫突作失惊道:“令兄如此病重,当此含哀悲苦 之际,怎能支持?叫人太不放心了。我们又是世好,又是同门师兄弟,惊动 他的高卧自是不可。偷偷看望他一下,看看要紧不要紧,也放心。”
  萧玉弟兄卧室就在灵堂隔壁一间,门并未关,里外只隔一个门帘。潜 夫进时就在靠近房门椅子上坐下,室内油灯未灭,隔帘即可窥见。萧清本在 后悔出时忘了将灯吹熄,反闭房门,捏着一把冷汗。闻言暗叫一声:“不好!” 忙说:“家兄不在这屋睡。”纵身拦阻时,潜夫已掀帘闯了进去。一见室中无 人,事在意料之中,果然证实。深恨萧玉非人,不禁回身把脸一板,问道: “令兄平日睡此室内,难道因为令堂今日在他床上断气,害怕躲开了么?” 萧清已知看出破绽,无法再隐,情急无计,扑地跪倒,忍不住伤心悲泣,哭 诉道:“大哥不要怪我,家兄实是出门去了。”潜夫知他素受乃兄挟制,天性 又厚,适才悲泣,定是劝阻不从,反受欺负,所以格外伤心。忙一把拉起道: “清弟快些起来。这是令兄不好,怎能怪你?实不相瞒,令兄为人乖张狂妄, 我对他素无情分。
  全村的人居此已历三世,休看平日相处甚是敦睦,休看你也姓萧与村 主是一家同族,若按全村人的情分来论,还不如我们这几家外姓。此乃习惯 使然,并非有什亲疏。令尊令堂在日,与村人多不大来往。只有师父为人公 正,不分异姓同族,都是一般看待。对你全家更多关注,偏又铸此大错。你 二人身世孤弱,师父虽然不念旧恶,仍以子侄看待,可是村中素来安乐无事, 近来之事出于仅见。师母为人贤淑谦和,与师父一样受全村爱戴。今遭此事, 他们疾首痛心之下,即使洁身自爱,勉力前修,尚难免他们迁怒,有所歧视, 哪可任性胡来呢?目前令尊负谤地下,窀穸未安;母丧未葬,尸骨未寒。令 兄竟敢冒大不韪,半夜深更私会情人。我明知他和瑶仙早有情愫,见她母亲 惨死,由爱生怜,情不自禁。以为昏夜无人知道,你又被他挟制已惯,不敢 泄露,前往宽慰,就便献点殷勤。他虽不孝不弟,到底总有几分人性,双方 都是新遭大故,不致真个还有心肠做什丑事出来。但是崔家无一男丁,孤男 寡女,深夜背人私会,一旦被人发觉,怎得做人?照此情形,此人天良已丧, 不复齿于人类,也不配做你哥哥。你的年纪甚轻,和他相处即便不受薰陶, 从为败类,将来也难免受他的害。家父母和我对你很期爱,决不愿你同他一 起堕落。明日入殓之后,我便和师父去说,把你移往师父家中居住。一则朝 夕相随,可以用功;二则免得将来他有什变故,殃及池鱼。你看好么?”
  萧清从小就喜依在萧逸时下,萧逸又甚爱他,原恨不得日夕相随用功, 才称心意。
  闻言暗想:“兄长如此行为和那天性心地,难免身败名裂,自以离开他 的为是。无奈终是同胞骨肉,父母一死,兄弟二人本就孤单。他行为又不好,
有自己在侧,还可从中化解一些;这一离开,不特手足情疏,照他心性,弄
巧还要视若仇寇。”好生委决不下。

  潜夫待了一会,见他双泪交流,伤心已极,答不出话来,知道为难, 又告诫他道:“我知你因父母双亡,不忍舍他即去。须知豺虎不可同群。瑶 仙机智深沉,因师父不喜她奸猾,本就怨望,更为母仇,我断定她必是将来 祸水。令兄迷恋此女,至于不孝忘亲,如受蛊惑,什么事做不出来?平素犯 了规条,村人尚动公愤,何况他们?倘再有甚变乱,决不相容。与其随之同 败,何如早早打算。他如安分守己,同在一处,日常照样聚首,并非远别不 能相见。你因年幼,为便于用功,依傍叔父也不为过。不幸而言中,他闯出 乱子,你有此退步,免被波及,也不致使父母坟墓无人奉祀,先人血食由此 而斩。此乃两全上策,还有什么为难呢?”萧清闻言,方始醒悟。哽咽着答 道:“小弟方寸已乱,多蒙开导。就请姻伯和大哥代为作主好了。不过家兄 此举虽于孝道有亏,但他去时也是徬徨反复,欲行又止者好几次。今晚之事, 务求大哥代为隐瞒,最好连姻伯也莫提起,免得二老听了生气。”潜夫冷笑 道:“他天人交战了一阵,仍被人欲战胜,怎还说天良未丧?看你面上,我 也不值向外人提起。要瞒父母,却非人子之道,我自有处。你此后要为亡亲 争气,向上才是正理;徒自哀毁伤身,并无用处,不可再悲伤了。瑶仙诡诈 心细,决不容他久停,快要回转。我此时正气头上,见面难保不显露。谨记 我言,明早事多,早早安歇。我回去了。”
  萧清谢了厚意,仍由前门送出。同时感怀身世,又担心兄长异日安危, 惟有伤心,低了个头,边想边往里走。才进灵堂,闻得里屋有了声息,心中 一动。赶进一看,正是乃兄萧玉握拳切齿,满面忿怒之容,坐在榻前椅上。 见了萧清,劈口便低声喝问道:“我叫你不许外人进来,郝家这个背时鬼, 怎么放他进来的?快说!”萧清疑心话都被他听去,吓得心里乱跳,更不知
如何答好,呆了一呆。萧玉又怒问道:“那小鬼看我不在,说我些什么?”
萧清听出他刚进来,话尚没有听去,才略放心,定一定神,答道:“适才我 打瞌睡,他拍窗户,说郝姻伯怕我弟兄伤心,叫他前来慰问,并商明早入殓 之事。我说你人不好过,已经睡熟。他说什么也要开门进来,没法子,只得 开的。”萧玉又厉声低喝道:“半夜三更,谁要他父子这样多事?小狗看我不
在,又说什么?你要说假话,看我撕你的皮。”萧清见他声色俱厉,知他性
暴,不顾什么兄弟情分,无奈只得说谎道:“幸亏我开门以前,早就说你因 思念先母,悲伤过度,本来就带着病,我怕你在母亲咽气房内触目伤心,死 劝活劝,劝到后面书房安睡,现时刚刚睡熟。将他哄信,还叫我不要喊你, 明早有事,多睡一会的好。”萧玉口里虽硬,终畏物议,一听说潜夫不知他
夜中偷出,一块石头便落了地。此时正在心乱如麻之际,一意盘算未来的难
题,哪还再有心肠计及别的。底下更不再问,只怒答道:“他姓郝我姓萧, 我便出去,须不干小狗什事,他就知道,有什相干?”萧清知他欲盖弥彰, 且喜未再追问,哪敢多说惹气。想起适才潜夫劝他之言,至亲骨肉还不如外 人,甚是心酸难过。天已不早,出到灵堂前,剔了剔神灯,假装困倦,倒在
床上想心思。萧玉呆坐了一会,也往对榻躺倒,只管长吁短叹,时而悲泣,
时而低声怒署。萧清听了,觉着乃兄今日情形大变。如真受了瑶仙坚拒不与 相见,不会去得这么久;如像往常二人口角受点闷气,又不是这神气。再者, 两下里平日都有情爱,并说已定婚嫁之约,患难忧危之中,更应相怜相爱才 是,万无被拒之理。猜他受了瑶仙蛊惑,有什极为难之事,以至如此。因而
想起畹秋母女为人阴险诡诈,以及两家不应怀有的仇恨,不禁吓了一身冷汗。
虽然暗中优急,不敢公然明问,但对乃兄和瑶仙二人都留了心。

  萧清这一猜,果然猜对。原来瑶仙自治丧人去以后,因有私语要与绛 雪商量,推说明日有事,老早便把萧逸留下的村妇打发往后房中睡了。绛雪 重往厨下端整了些饮食,劝慰瑶仙同吃。二女一个苦想萧玉,盼他夜深私来 看望,述说心腹;一个仍恋着萧清,恨不得赶往萧家探个明白:日里雪中跌 倒坐视不救,是否成心?正是各有心事。绛雪把火盆添旺,二女并躺床上, 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一会。瑶仙忍不住说道:“男子真是薄幸。我这 等苦难伤心,几乎死去,就说日里怕人知道,这静夜无人,怎也不偷偷前来 看我一看?再等他一会,不来便罢,从此以后一刀两断。莫说我再理他,连 去他家那条路,这辈子都休想我走。”说到这里,眼睛一阵乱转,气得几乎 要哭。绛雪急道:“我的好姊姊,怎么一点不体谅人?我还觉他对你真好呢。 请想啊,他父母和我们一样都遭全村人恨,他弟兄年纪轻轻,个个都是他长 辈,不比你是一个孤女,容易得人怜惜。
  今天才出了这大乱子,哪里还敢再走错一步?你说得倒容易,萧逸在 我们家既留有人,他家未必没有。何况郝家父子又是他的紧邻,老的为人古 怪,小的更是可恶。你没见妈死以前,郝家小狗催他回去,那个该死挨刀的 样儿吗?一步走错,叫他怎么再在这里做人?想逃出去,村规又是不许,不 是死路一条吗?你这里想他,只怕他还更想你呢。不信,我替你再跑一次,
讨个信回,就知道了。”
  瑶仙方在沉吟不语,刚想说绛雪今非昔比,此去被人看见,你我同被 污名。忽闻门外有人弹指叩户之声,瑶仙心中一动,猜定是他。刚从床上坐 起,念头一转,忽又拉了绛雪倒下,附耳悄声教了些话。绛雪悄笑道:“这 么一来,不辜负人家苦心吗?”瑶仙把眼微瞪,挥手催去。绛雪只得走向中
屋,贴门低问:“是哪一个?”外面忙答道:“绛雪,是我。快开门,外边冷
得很。”绛雪一听,果是萧玉。想起自己的事,不禁心中一酸。再听仍和往 日一样喊她绛雪,虽然萧玉不知她与瑶仙认了姊妹之事,不能见怪,心中总 是有点不快。便照瑶仙的意思拒绝他说:“我姊姊今天伤心过度,水米不沾 牙,哭晕死过去好几次。如今睡了,不能见你。”萧玉在外一听瑶仙苦状,
越发担心怜爱,便央告道:“好绛雪,你和小姐去说,我为她心都快碎了,
只求放我进去见上一面,立刻就走。”绛雪因已点醒自己身分,听他仍是这 般丫头称呼,没好气答道:“我姊姊莫说睡了,我不能叫,就是没睡,大家 都在风飘雨打的时候,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相见,被人知道,明日拿甚脸面做 人?你不怕,我姊妹两个还当不起呢。”萧玉一心求见,什么话都没留心细
听,只一味央告道:“好绛雪,好姑娘,莫作难我,改日好生谢你就是。
  哪怕她真不见我,你只替我喊醒,问上一声,就感激不尽了呀。”绛雪 只管表示她和主人是姊妹,对方仍未听出,依旧左绛雪右绛雪地没有改口, 越发有气。含怒答道:“你把人看得太小了,哪个希罕你甚谢意?实对你说, 妈归天时命我和姊姊拜了姊妹,一家骨肉,且比你亲近得多呢。她就是我,
我就是她。我说不见,一定不见。用不着问,各自请吧。”萧玉闻言,方听
出有些见怪。忙又分辩道:“恭喜妹妹,恕我不知之罪,怪我该死。好妹子, 千万不要见怪。你既能做主,请你快点开门让我进去吧。外边冷还不说,你 知我提心吊胆来这一回,有多么难吗?要不见她回去,真要我的命了。”瑶 仙早就随出在旁偷听,闻言也是心酸感动,想教绛雪开门,又因适才已嘱绛
雪作难,不便改口。反正不会不开,何不忍耐片时?绛雪口虽那么回答,脸
仍回看瑶仙神色行事。见她无所表示,乐得假公济私,话更说得坚决。萧玉

越等越心慌,一时情急,口里不住央告,好妹子喊了无数,手在门上连推带 打,打得那门山响。打没几下,绛雪恐把后屋女仆惊起,忙喝:“后屋有人, 你闹什么?这就给你开门,看我姊姊可能饶你!”瑶仙见绛雪要开门,连忙 三步两步跑进屋去,身朝里侧面卧倒。绛雪等她进屋,才缓缓将门开放。
  这一耽搁,萧玉在门外足等有半个多时辰,身子冻得瑟瑟直抖。好容 易听绛雪有了开门之意,惟恐多延时刻,慌不迭乘空先把雪具脱下。门一开 便钻了进去,迎着绛雪的面急口问道:“好妹妹,姊姊现在妈房里么?”绛 雪没好气低声喝道:“告诉你有外人在后屋睡,怎么还这样毛躁,大声大气 的?”萧玉连忙谢罪。正还要问瑶仙住处,一眼瞥见左侧门帘内透出灯光, 更不再问,揭帘跑进。绛雪随将正门关好,堂屋壁灯吹灭,跟踪走入,又将 瑶仙房门上了闩。见萧玉站在门内,连正眼也没看他,径直转向后面套间去 了。萧玉和瑶仙虽然两情爱好,彼此心许,因瑶仙颇知自重,从不许他有什 么轻薄言语举动,萧玉对她又怕又爱,奉若天人,连手指都未挨过。这时一 到,同在患难之中,爱极生怜,恨不得加倍温存抚慰,才称心意。况且畹秋 死前虽未明说,语气中二人婚姻已成定局。加以室无他人,有一绛雪本是心 腹,新近由主仆又结了姊妹。反正玉人终身属我,纵然略微放肆一点,也不 要紧。先在床前喊道:“姊姊不要伤心,我看望你来了。”连喊两声,不见答 应。自问并无开罪之处,连唤不理,也不知是伤心太过,忧急成病,还是有 什么别的不快。方在惶急,想要近前,回顾绛雪将门关好走入后房,知她主 仆通气,这等行径分明给自己开道,胆更放大。一时情不自禁走到床前,想 扳瑶仙肩背。手刚挨近瑶仙肩上。瑶仙倏地一声娇叱,翻身坐起,满面怒容, 猛伸玉掌,当胸一下,将萧玉推出好几尺去。然后戟指低喝道:“该死的, 妈今天才死,你就要上门欺负我么?”说到“欺负”二字,两行清泪似断线 珍珠一般,落将下来。
  萧玉见瑶仙悲酸急怒,吓得没口子分辩道:“好姊姊,我担心你极了。 好容易偷偷到此,因为姊姊不理我,急得没法,才想拉你起来。想安慰你都 来不及,怎敢欺负?”瑶仙不等他说完,便抢口怒喝道:“多谢你的好心。 还说不欺负我呢,我来问你: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你纵不畏人言,也应替 我想想;加以你我两家新遭惨祸,成了众恶,好端端的还怕人家乱造黑白, 怎能昏夜背人到此?如被人发觉,说些坏话,你就为我死去,也洗不了的污 名。急切之间担心妈的身后和我的安危,以为夜无人知,偷偷前来,也还情 有可原。但那绛妹也是我亲若骨肉的心腹近人,如今又承遗命拜了姊妹,就 不能作我的主,也当得几分家。她既那么坚决回复,叫你回去,自然是她明 白,揣知我的心意,知道事关我一生名节,比命还重,不可任性胡为,你就 该立时回去才是正理。苦缠不休,已经糊涂万状,怎倒行强打起门来?你不 知道我后屋住有萧家的人,便是欺我姊妹两个人少力弱,难御强暴,打算破 门而入,见也要见,不见也要见,不能白来;如知后屋有人,更是意存要挟, 行固可恶,心尤可诛!这都不说。你因妈死,怕我伤心,才来看望安慰,并 且不畏艰险寒冷,可见爱我情深。古人爱屋及乌,何况死的是我母亲,她平 日又那么爱你,果如你那痴想,便是半子。你一进门,便是灵堂壁灯已灭, 灵床下还有一盏长明神灯,决不会看不见。你眼泪未滴一滴,头未磕一个, 连正眼都未看,也不问我睡了未睡,便往房里乱跑。稍有天良,何致如此? 进门之后,我不起来理你,当然不是伤心,便是生气。如真爱我怜我,就该 想想你来得如此艰难,人非木石,怎倒不理?当然有什么错处,或对不起人
  
的地方。想明白后,再用好言劝解,我就有气也没气了。你不问青红皂白, 就跑过来拉拉扯扯。我平时如是轻佻,不庄重,和你随便打闹说笑惯的,也 倒罢了。我又不是那种无耻下贱之女,你也不是不知道。偏当我悲痛哀伤之 时,如此轻薄,不是看我家无大人,孤苦弱女,成心欺负,还有什么?我命 太苦,只有父母是亲人,为了萧家欧阳贱婢,害得二老相继惨死。见你一往 情深,只说终身有托,女婿就是儿子一样,可以存续香烟,继她未竟之志。 我非庸俗女流,不会害羞作态,也不相瞒,对你早已心许;便是母亲临终遗 命,也命嫁你。但照你今晚行为看来,心已冰凉透骨。你如此,别的男人更 可想而知。我和绛妹约定终身不嫁,一了心事,便寻母亲于地下了。”说完, 又哽咽哭起来。
  这一席活,说得萧玉通体冷汗,面无人色。深知瑶仙性情刚强,词意 如此坚决,难以挽回。想不到一时情急心粗,竟未细想,把一桩极好的事, 惹出这大误会。欲火烧身的人,会不惜一切牺牲,明知它是火坑,也要去冒 险。她虽错怪,偏问得理对,无词可答。又是委曲,又是愁苦,急得没法, 只好自怨自捶。连说:“我真粗心,该死该打!”瑶仙见他自己发狠捶胸,也 不拦阻,只是冷笑。后来萧玉见她心终不软,倏地跑过前去。
  瑶仙凤眼一瞪,刚怒喝一声:“你要找死么?”萧玉已扑通一声跪到面 前,哭说道:“姊姊呀,我不过是粗心大意了一些,你真冤枉死我了呀!你 既一定怪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明我心迹好了。”瑶仙冷笑道:“我说你安心 挟制姊姊不是?我问问你:好端端男子汉大丈夫,寻的什死?还要死在我的 面前,是何居心?如若是假,便是借此要挟,如若是真,岂非临死还要害我 负那污名?几曾见一个孤男会死在寡女闺房中的?快些起来,这种做法,没 人来怜惜你,我见不得这种样子。”萧玉哭诉道:“姊姊,你今天想必因妈去 世,伤心太甚,处处见我生气。我反正一条命已付给你,要我死就死,要我 活就活,我决不敢挟制你。如今心挖出来,也是无用。我不过话说得急,怎 会死在这里?不过姊姊不肯回心,百无想头,莫说不怜惜我,就怜惜我,身 已化为异物,有什用处?望姊姊多多保重,过一两天就知我的心了。”说罢, 起身要走,临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瑶仙仍是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不 禁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姊姊,你好狠心肠。”把足微顿,拔步便走。



第一九六回




宝镜耀明辉 玉软香温情无限 昏灯摇冷焰 风饕雪虐恨何穷
萧玉的手刚伸到门上,瑶仙低喝一声:“你等一会再走!”萧玉本已绝
望,心里又冷又酸,闻言好似枯木逢春,立时生了希冀。连忙缩手应道:“姊 姊,我不去。”回顾瑶仙,泪光莹莹,眼角红润,星眸乱转,灯光下看去, 越显楚楚可怜,知她心软肠断,有了转机。方欲凑近前去温存抚慰,不料刚 一转背,瑶仙便把目光转向床侧,面对后房低唤了一声:“妹妹!”萧玉见她
忽又喊起绛雪,不知是什么意思,哪敢冒昧再问。正在逡巡却步,心里乱跳,
绛雪已如泪人一般应声走出,到了床侧,喊了声:“姊姊。”瑶仙手指萧玉,

对绛雪道:“你送萧表哥出去,留神看看附近有人没有。如若有人,不可瞒 我。我已是孤苦伶仃,无人怜惜的薄命人,再冤冤枉枉背点污名,实在承担 不起了。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你看他来得多么冒失,去得多么唐突,只是满 腹私心,从不替人打算。这样的人,我心已成槁木死灰,百无希冀。你快去 快回,什么话都不要说,莫为他伤了我姊妹两个情分,我更成孤儿了。”说 罢,侧身往床上一躺,竟未再看萧玉一眼。
这一来,萧玉的心二次又凉了半截,忍不住颤声连喊了两次姊姊。瑶
仙理也未理。 还是绛雪看不过去,朝他使了个眼色,手朝门外一指,故意说道:“我
姊姊心硬,不能挽回了。深夜之间,好些不便,房后又睡有一个外人。她哭 了一整天,水米不沾牙,心已伤透,人更受了大伤,明早还有不少要紧事。
你容她早点安歇,莫要逗她多伤心了,快些请回去吧。”萧玉见绛雪暗示神
情似有话说,虽然将信将疑,但是事已闹僵,除了望她转弯,别无挽回之望。 既然这等说法,再如不走,岂不把自己那一种深怜蜜爱之意,越发打消个净? 忙答道:“妹妹说得对,我真该死。只顾看着姊姊生气,多心着急,忘了请 她安歇了。”说罢,又对床上低喊道:“姊姊呀,只求你多多保重玉体,不要
伤心,我就身遭横死,也是甘愿,请早安歇吧。”瑶仙还是不睬。萧玉无法,
只得叹了口气,随着绛雪启门走出。到了堂前,悄对绛雪道:“我来时心急, 只顾着先看望姊姊,没顾得先向妈的灵前叩拜,姊姊怪我,也由于此。妹妹 稍待片该,容我叩几个头吧。”绛雪道:“后屋有人,虽然被我将穿堂屋锁断, 不会闯出,到底担心,你改天再来,不是一样?”萧玉凄然落泪道:“我此
时方寸已乱,万念全灰,知道能来不能?一则我们两家这么深的情分,妈是
长辈,礼不可缺;尤其妈最爱我,视如亲生。今天姊姊这样错怪冤枉,妈阴 灵不远,必能鉴我真诚,何况妈临终之时又有遗命。向她祷告祷告,也许冥 中默佑,托梦给我姊姊,教她回心转意。既是后屋有人,我也不敲引神磐了。” 随说,早抽三枝本村自制的棒香点上,跪在灵前,低声祈祷起来。
绛雪原知瑶仙故狠心肠,有意做作,欲擒先纵,给他一个下马威,以
便激其同仇敌忾,永无反顾。见他如此情痴,也觉不忍,只得听之。强催着 萧玉祷罢起身,故意先开正门走出,看了看四外无人,才缩回来引送萧玉。 到了门外,将门反掩,一同走到墙角雪堆后面,立定说道:“大表哥,你怎 么这么呆?你还怪她狠心,全不看她平日多孝母亲,妈是为谁死的?女婿有
半子之情,你这女婿更比半子还重。她既以终身相许,这不共戴天之仇的千
斤担子,还不是望你能分担一半么?实不相瞒,她从妈死后不久,就想你。 等到夜半不见你来,又气又急,如非怕人看破,还几乎要叫我到你那里去呢。 谁知好容易把你盼来,进门时那么莽撞,已经不快。末了急匆匆打门闯进, 既不问妈何时故去,身后事怎么办;已听我说她睡了,也不问问她身子好不
好,吃东西没有,睡着没有,人怎么样。仿佛我家大人已死,百无顾忌,闯
进她的卧房。见她面朝里睡,不理不睬,三岁娃娃也看得出是在生气。就该 先陪小心,好生安慰,把她哄起了床再说才是。你却不管青红皂白,夜入深 闺有无嫌疑,过去动手就扯。她心本窄,像你这样乱来,那还有不多心伤感 的道理?这是你自己把一桩成了的好事,闹和稀糟,怨得谁来?”
萧玉吃绛雪数说了一顿,悔恨之余,满拟必有下文,一听到末句,并
无可以转弯的活。急忙央告道:“好妹妹,我没有她,活在世上有何生趣?

我知错在粗鲁大意。姊姊听你的话,好歹给我出一个主意,挽回她心,感恩 不尽。”言还未了,绛雪冷笑道:“无怪姊姊看你无用。话还用明说么?这事 全仗人力去做,也不是劝得转的事。我已明点给你,就不立时去做,也该有 句话,我才好说。一来就死呀活呀的,全没一点丈夫气,莫说姊姊,连我也 听不惯这个。心坚石也穿,人只要肯真心着意去做,没有不成之理。
  一味装疯卖呆,连句话都换不出,这样还说什么?”萧玉前后一思索, 忽然省悟,瑶仙意思是要他同报母仇,不禁吓了一大跳。当时只顾挽回情人 的心,并未细想,脱口答道:“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我还当姊姊真恨我呢, 原来如此。请你转告姊姊,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只管放心。但是一样, 自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为公的来说,我虽为她不惜百死,无如聪明机智 都不如她。既然敌忾,理应同仇,和衷共济,随时密商,以她之长,济我之 短,方有成功如愿之望。为私的说,我二人从小一处长大,情逾骨肉;又承 先人遗命,订此良姻,虽未过门,也算得是个患难夫妻。境遇相同,遭受一 样,孤苦惨但,言之伤心。她还幸而有你这样一个同心同德、休戚与共的妹 妹;我表面上有个同胞兄弟,说起来总算比她多一骨肉之亲,实则心情两异, 迥不相谋。最令我痛心的是事仇若父,仿佛理所当然。看来我还不如她呢。 如今就把报仇一节,作为没有此事,也该日夕聚首,相敬相怜才是;如若转 而忧谗畏讥,动辄害怕,不敢相见,只恐仇没报成,人早相思而死了。请妹 妹务必代达,说我有她则生,无她则死,今生今世,永为臣仆。
  只要她一说出口,天塌下来,也敢应承。只求她在大仇未报以前,随 时定约把晤,千万莫再不理,免我相思而死,就感恩不尽了。”绛雪听萧清 和他面奉心违,暗自惊急。等他说完,笑答道:“你老是爱表白,看这一套 话说了多少死字呀。你暂且请回家去,这些话我定给你带到。听与不听,却 在乎她了。”萧玉发急道:“她最信服的是你,只要帮我多说好话,没有不信 之理。好妹妹,劳你点神,容我在此稍等片刻,听你一个信。
  哪怕人不出来,给我一个暗号呢。今日连愁急带伤心苦熬了一整天, 得点实信回去,也好睡个把时辰的安心瞌睡呀。”绛雪便问:“这个暗号如何 打法?”萧玉道:“她如回心答应,你随便拿件杯盘碗碟之类掷在地上,我 就明白了。”绛雪笑道:“你真痴得可怜。他对我就不??”说到这里,忽然 止住,心中一酸,转身就走。萧玉不明言中之意,只当她指的是瑶仙,话未 肯定,人已走了。忙追上去,悄声急问:“妹妹,你说什么?”绛雪急答:“我 晓得,你放心,回去安睡就是,再要磨人,连我也不理你了。”
  萧玉不敢再说,只得抢口说了句:“多多拜托。”退了下来。因绛雪暗 号示意不否不诺,心中不定,意欲等上一会。忽见绛雪走到门前,回身将手 连挥,意似催走,不再回复。暗忖:“今晚我真呆了。这里住房都没墙垣, 正好假装回去,等她进屋再绕转来,到窗底下听她二人背后真话,一听便知, 不比得她暗号还强得多么?”念头转定,先把手一挥,朝来路走去,先绕到
房侧,见灵堂灯光一明一暗,瑶仙窗上影绰绰似有两个人影闪过,知已进房,
没有留神自己。慌不迭提气轻身掩到瑶仙居室窗下,侧耳静听。二女语声细 微,隐闻瑶仙在内悲叹,绛雪在旁劝解,只听不真切。雪地奇寒,朔风透体, 脊骨冰凉,牙齿又不争气,偏在此时捉对儿上下厮击,震震有声,怎么也忍 不住。惟恐二女发觉,再一弄巧成拙。更难挽回。急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似
要迸出腔子外来。越急心越不定,两耳更失效用,在自惶惶,无计可施。后
来在窗底下搜索,好容易找到一条小缝。刚凑上去,要往里探看,忽听瑶仙

在屋里唤道:“绛妹,你听窗外好似有人一样,快看看去。真是越闹越不成 样了。”随听绛雪答道:“姊姊忒多心,明明是冰雪破裂的声音。这半夜三更, 哪有这样下流没品行的?被人看见,捉住还有命么?明天还要早起,请姊姊 早点安歇养神吧。”
  萧玉在外,哪敢往下再听,没等说完,早吓得提心吊胆,接连几蹿, 逃了开去。恐二女由窗中外窥,避开正面,先在房侧躲了一会,不见人出。 探头外视,瑶仙室内灯光已灭,声息全无,知道冰雪业已冻结,自己轻功不 曾学好,踏行有声,不敢再作留连。
  心中一酸,越觉通体冰凉,彻骨寒心,冷不可当。怀着满腹悲酸,思 绪万千,对着瑶仙卧房虚抱了几抱,四顾茫茫,凄然暗叹了一声。眼泪流到 脸上,面皮微动,觉着有些发皱,举袖去擦,冰凉挺硬,袖已冻僵。只得把 一双冻手搓热,露出一张无人见怜的哭丧脸,往回就跑,随跑随想。暗忖: “二女所说之事,何等机密重大,如若稍微看轻我,怎会吐露只字?分明念 切亲仇,故意用激相试,好使我同心协力,锐身患难。尤其是当面说明婚嫁, 不作丝毫儿女于羞态,可见倾心已久。只怨恨自己痴顽,全不体贴她的处境 伤心,情热莽撞,不会温存。易地而居,便自己换了她的境地,遇了情人这 样,恐也难免误会心寒,怎能怪她生气?话虽句句责备,而眉目之间隐含幽 怨,深情若揭。又可恨自己太粗心,辩白的话全不中理,也不留神查看她的 语气神色。直到她气极,下了逐客之令,我虽满腹心曲,竟未说出一句。如 今想起,已是不及。她命绛雪送出,好似安心留一转弯的路。自己听出心事, 就该誓死同仇,立即回去。她姊妹明明是一个鼻孔出气,话已说到这等分上, 偏还要听什么壁脚,探什么背后言语。她那么冰雪聪明,耳目何等灵敏,如 今定已被她看破无疑。其实越是责备,倒显情重,任她数说,并不妨事。
  依这样讥斥几句,就此熄灯不理,又说自己是个没品行的人,大有不 屑之势,却是可虑之极。”这一疑虑,念头不由又转到坏处;想道:“彼此从 小长大,早种情根。今日瑶仙家遭惨祸,自己还不是无独有偶,和她一样遭 祸丧母?照着素日情分,理应相慰相怜才是。这样大雪寒天,始而闭户坚拒, 任我僵立风雪之中,闭门不纳;后来勉强开门进去,先是向壁不理,继而尽 情责间,全无一点慰藉,终仍逐诸大门之外。后来窗下偷听,休说名分已有 宿定,即便算我越礼,也由于爱深情急所致,倘有三分爱怜,或命绛雪重出 慰勉,或是故露口风。她不想只要暖室绣户中吐个一句半句,这风雪中的可 怜人便可安心适意,免却无限烦恼忧疑。她不但视若路人,反说得人那么不 堪,就此熄灯绝决,薄情一至于此。以后更不知她理我不理,真要决裂,还 有什么想头?”越想越伤心,不禁又哑声痛哭起来。哭不几声,念头匆忙转 到好上。又觉瑶仙深情内蓄,言行皆寓有深意,为了激励自己卧薪尝胆,不 得不尔。自己不过受点冻,她这时人去后的伤心,恐怕还要更甚。不禁又起 了爱怜,急得低声直喊:“好姊姊,你今日人已吃了大亏,千万不要再伤心 啊!”念头忽一转到坏上,又把“好狠心的姊姊”叫了无数。
  似这样时悲时喜,时忧时恨,神态怔忡,心情摇摇,也不知如何是好。 在雪上滑行,快两步,慢两步,想着心思自言自语,独个儿尽在捣鬼,不觉 到了自家后门。本就满腹悲愤牢骚,一看居室内透出灯光,更有了气。暗怪 乃弟不知事务,出时再三叫他只留灵前神灯,这般夜深将灯点起引了人来, 岂不又遭指摘?本就有气,正待发作,才一走进,便听兄弟送人往前门走出。 由暗室中掩到灵堂探头往外一看,正是自己又恨又怕的紧邻郝潜夫,不由吓
  
了一大跳。尚幸心存顾忌,入门时没有张扬,又在暗室之中走出,否则岂不 正被撞破?就这样,也拿不准潜夫来时早晚,机密泄露也未。一着急,把当 晚的满腔怨毒全发在乃弟身上。暗忖:“事已至此,不泄露还可饶他,如由 他口里吐出机密,反正清议难容,非重重收拾他不可。”当时忿极,怒气冲 冲掩进房中坐下,真恨不能把乃弟毒打一顿才能出气。总算萧清运气还好, 萧玉到时,刚巧潜夫起身。萧玉悲愤急怒一齐交加,昏愤心粗,没有跟出偷 听,竟被萧清几句言语遮饰过去,以为真个无人知晓。
  萧玉尽管怨气难消,天良犹未丧尽,自知所行所为不合轨道,加以作 贼心虚,惟恐闹起来别生枝节,未操同室之戈,只怒声斥责了几句,便往床 上卧倒。又把心上人所说的话重又反复玩味,似着了魔一般,不住展转反侧, 短叹长吁,恨一阵,爱一阵,喜一阵,愁一阵。最终觉出如要挽回情爱,与 意中人比翼双栖,不问今晚种种说话举动是真是假,非代她锐身母仇,决然
无望。只要能将仇人杀死,即使她真个变心薄情,也能挽回。如若故意激将,
正可增加情爱。越想越对,方觉还有转机。猛又想道:“报仇之事大不容易。 萧逸是全村之主,人望所归。以下弑上,即使侥幸成功,村人定动公愤,休 想活命。
  全村的人都把瑶仙认为遗孽祸水,岂有不疑心到她之理?况且萧逸内 外武功均臻极顶,灵敏非常。连那三个小儿女都不是随便能对付的。纵然甘
冒不韪,灭伦背叛,身子先近不了,如何行刺?要想乘他教武,身子挨近时 骤出不意,下手暗算,萧逸又得过祖先嫡传,长于擒拿,奥妙非常,不论旁 刺侧击,敌人手略沾身,不被擒住,便被点倒。众目昭彰之下,就是得手, 踪迹败露,也跑不脱。无论昼夜、明暗下手,均如以卵投石,一触即碎,真
比登天还难。不办吧,情人的心又无法挽回。”怎么想,也打不出主意,闹
得一夜不曾合眼。天亮便起来,等人筹办乃母身后之事。 萧清看出他受了瑶仙挟制,必然心怀不善,也是急得一夜不曾安睡。
萧玉色令智昏,不但对乃弟毫无怜惜,反因昨晚之事迁怒,拿他出气。一起
床,便厉声呼斥,借故喝骂。 稍辩一两句,便动手打。因是大年初二,执事人等差不多头晚都补除
夕的缺觉,加上痛恶死人,心中不愿,挨到正午,才行陆续前来。郝老夫妻 原是热肠相助,因昨晚潜夫回去一说,天生疾恶如仇性情,如何容得。如非 乃子已经答应了萧清,不为泄露,更恐引起箕豆相煎,萧清吃了萧玉苦头, 几欲过去当众宣示,大大打骂一顿,才快心意。背后尚且恨得如此,见了本
人,怎忍得住,只好不去。到了傍午,潜夫才到萧家略为敷衍,推说二老晚
间受寒感冒,不能前来。萧玉本和他不对,此时正盼早点事完天黑,好去崔 家畅叙幽情,潜夫又是面对兄弟说话,乐得装未听见。郝老夫妻生病不来, 更省絮贴,就此忽略过去。这些人一来晚不要紧,萧清却吃足了苦头,被萧 玉骂前骂后,无可奈何,便去灵前抚棺大哭。到了人来入殓之时,萧玉虽然
色令智昏,毕竟母子天性,也免不了一场大恸。萧清更不必说,众人都知他
年幼可怜,齐声劝勉,方得少抑悲哀。 潜夫看他成礼之后,乘着萧玉不在眼前,悄问夜来之事。萧清知道隐
瞒不住,只得说了个大概。潜夫暗忖:“乃兄为人无异禽兽,他却天性纯厚, 弟兄二人如在一起,就不受害,也必受他人连累。父母昨日已经劝过,就这
样劝他移居师父家中,未必肯去。
还是禀告师父,由他作主,唤去相依才好。”当下也不说破,见萧玉走

来,又宽慰萧清几句,便即辞去。回家换了雪具,跑到萧逸家中,将他弟兄 之事和盘托出。萧逸沉吟了一会,答道:“伯祖嫡裔只此一支,便多不好, 也应保全,何况还有一个好的。清侄灵慧,尚有至性,由我教养成人,自不 必说。就是玉侄,他和瑶仙未始不是一双佳偶,年轻人身落情网,无可顾忌, 自是难免。若说他们狼子野心,志存叵测,决无此大胆。纵敢犯上作乱,事 情也万办不到。他两人既然心许已久,又有两家母氏遗命,等过百期,索性 由我作主,给他们行聘,服满成婚好了。至于苟且一层,瑶仙平日颇有志气, 昨日我见她甚是哀毁,便玉侄非人,她也决不肯以身蒙垢,永留终身之玷。 不过他们平日情爱甚厚,同遭惨变,难免彼此相爱相怜。又因村人厌恶乃母, 难免迁怒遗孤,不敢公然来往,只好背地相见,哪知这样嫌疑更重。玉侄昨 晚尚且前往,以后自不免时常偷会。
  你既发觉,务要装作不知,切忌传扬。须知玉侄不肖,尚有清侄可以 继承。崔、黄两家至戚,却仅此一个孤女,若使羞忿不能立足,无论死走逃 亡,或激出什别的变故,均使我问心不安。只等初六灵柩出屋,便将清侄招 来与我同住。玉侄之事,只要他们发情止礼,不致荡检逾越,到时明订婚礼 也就罢了。”潜夫哪知萧逸明知畹秋死前必有复仇遗命,因看仙人面上,意 欲委曲求全,故意说她不会有什异图,日后暗中设法挽救。闻言颇不谓然, 因未拿着逆谋把柄,不便深说,由此便留了神。不提。
  萧玉因潜夫始终对他不理,想起昨晚之事,大是疑心。人去以后,强 忍愤恨,勉强上完夜供,将萧清唤至房内,把门一关,拿了一根藤条,厉声 喝问:“到底昨晚有无泄漏机密?”萧清从小挨打受气,积威之下,神色未 免慌张,才说一句:“哪有此事?”萧玉便刷的一藤条打向身上。萧清虽然 小好几岁,平日比他肯下苦功得多,力也较大,只是敬他兄长,一味恭顺, 并非真个不敌。见他家遭惨祸,母死在床,停尸未殓,竟然背礼忘亲,去寻 情人私会,昨晚神情言语均似受了蛊惑,欲谋不轨,已是老大不以为然。
  日里既未尽哀,夜来又复欺凌弱弟,一言不合,持鞭毒打,全无丝毫 手足之情,未免心寒气壮。先未及躲,挨了一下重的。萧玉见他不答,第二 下又复打到。萧清实忍不住,含泪忍痛,一纵避开,也喝道:“妈才去世, 你我同气连枝,患难相依,理应兄爱弟敬,互相顾惜才是。我又没做什错事, 来是人家自己来的,为何打我?”话未说完,萧玉刷刷又接连几下,俱吃萧 清连使身法躲开。嗣见他不可理喻,追打不休,意欲拔脚逃出。
  萧玉嫌他不似往日甘于受责,越发暴怒,低喝一声:“你敢不服我管, 往哪里跑!”随着纵身过去,连头夹背,恶狠狠又是一下。萧清也真忿极, 闻得脑后风生,将头往侧一偏,跟着身子一矮,转将过来。趁着萧玉一藤条 打到门上,使一个叶底偷桃之势,抓住藤杆一拉,夺过手来。底下一腿将门 踢开,纵将出去。不想迎面轻脚轻手跑来一个女子,萧清忙往外纵,对方来 势也急,两下几乎撞个满怀。还算萧清眼快,身子矫捷,身刚纵起,瞥见对 面跑来一条白影,喊声:“不好!”百忙中施展萧家内功嫡传,一个悬崖勒马 之势,身子往左一横,就势单足往旁边茶几角上一点劲,往右上方斜飞出去。 只听锵锒、哗啦、兵乓、哎呀之声响成一片,灵堂内顿时大乱。
  原来萧清急于避人,用势太猛,径由来人头上飞过。落时身子朝外, 只顾想看来人是谁,不曾留意身后,脚跟正踹在神桌角上,一下将上首一座 两尺来高的锡烛台踹翻折断。上半截连同半枝残烛掉在地下,下半截翻倒在 桌上,将灵前供菜果盘撞坏了好几个。
  
  同时萧玉见兄弟居然抢藤夺门而出,不受责打,益发怒从心起,恶狠 狠跟踪飞身追将出来,势子也急。室中只有一盏半明不灭的神灯,加上三人 一阵纵跑带起来的风势,灯焰摇摇,光景越发昏暗。萧玉正低声喝骂,两眼 一花,见萧清纵起,只知怒极前扑,不想前面还有一人。来人也不知是否存 心,明明见对面有人,仍往前跑。这一来,两下里都收不住势,恰撞了个满 怀。来人又是女子,“哎呀”一声,跌了个屁股墩子。萧玉力大势猛,一把 人撞倒,心中一惊,一把没抓住,身反向前一探,吃来人叭的就是一个嘴巴。 低声喝道:“你瞎眼了么?”萧玉这才听出是绛雪的声音,不由又慌又 喜,哪还再顾别的,忙伸手想去扶时,绛雪已由地上纵起,低喝道:“你这 个欺负兄弟的坏人,哪个理你?”说完,转身要走,萧玉悬心了一夜,方欲 打完兄弟,再候片时,便硬着头皮再去见瑶仙倾吐心腹。想不到绛雪会来。 昨晚曾经托她,料知必有佳音。半边脸打得火辣辣的,也忘了用手去摸。哪 知绛雪是恨他追打她的心上人,又吃撞了一跌,心中不忿,先打了他一掌不 算,还要故意做作,向萧清卖好。萧玉一见绛雪要走,如何肯放,也不顾萧 清在侧与否,慌不迭纵步上前,将门拦住,央告道:“好妹妹,是我一时没 有看真,误撞了你。我给你赔礼,千万不要见怪。请到屋里坐吧。”绛雪答 道:“你撞了我不要紧,我只问你,为什么要打他?”萧玉道:“妹子你不晓 得,一言难尽,人都被他气死,我们去至屋里说吧。”绛雪道:“我知他为人
极好,又最尊敬你,妈才死了两天,你就欺负他,我就不依。” 萧玉知道瑶仙最怕物议,哪敢说了昨晚归来,潜夫方由家中走出之事。
只得急辩道:“我恨他不听教训,想拿藤条吓他,不料他又凶又恶,反被夺
去。你看藤条不还在他手里,刚放下吗?他仗着向外人学了点本领,哪把我 当哥哥的放在心上,将来他不打我就是好的,我还欺得了他?不信你问他去, 我刚才打了他一下没有?”绛雪见萧清已将手中藤条放下,刚把碎盘碎碗、 断了的烛台一齐捡开,由桌底取了一对完整的烛台换上,一边擦着眼泪,好
似伤心已极。情人眼里越发生怜,闻言忙就势跑过去,笑脸柔声问道:“清 少爷,大哥打了你么?你对我说,我给你出气。”萧清先听这一对无耻男女 的称呼问答,已是伤心忿激,哪里再见得这等贱相。怯于兄威,不敢发作, 只鼻子里哼了一声,捧起那堆破碎祭器,回身往里便走,正眼都没看绛雪一 眼。绛雪好生无趣,忽又想起昨日雪中滑倒之事,不禁心中一酸,一股冷气 又由脊骨缝起,直通到脑门,暗中泪花直转。
  萧玉仍不知趣,忿忿说道:“妹子,你看他多该死,你好心好意问他的 话,他这个背时样子,怎不叫人生气?”绛雪怒道:“都是你不好,你管我 哩!”萧玉因外屋隔溪便是郝家,恐被跑来看去,重又卑词请进。
  萧清已走,绛雪无法,只得就势下坡,同到萧玉房中,把满腔怨愤, 全发放在萧玉一人身上。坐在那里只是数说,又怪他昨晚不该窗下偷听,被 瑶仙认为轻薄浪子。好好的事,自己败坏,要和他一刀两断,永不相干。急 得萧玉无法,再三央告,托她挽回。
  绛雪才说出经她一夜苦劝,略微活了点心。“如今才叫我来唤你,半夜 无人之时前去。
  仇人所留女仆已经设法遣走,家中无人,什话都可说。但是成败在此 一举,莫要再和昨晚一样,自寻苦恼。”萧玉一听,立时心花怒放,破涕为
笑。又怪绛雪:“这等好音,先怎不说?不然早就跟你走了,岂不害姐姐久
等,又来怪我?你耽延时候,这里郝氏父子是奸细,如被闯来看破,如何是

好?”边说边忙着穿衣着橇。绛雪拦道:“你忙甚么?天还早呢。刚给你把 事办好,又怪人了,以后还用我不用?我要怕人,还不来呢。姐姐是千金小 姐。我呢,命是她家救的,本来根底,只有死去的恩父恩母知道,莫说出身 平常,就是真好,总做过她家丫头。事情不闹穿,大家都好;如果闹穿,被 人看破,自有我一个人来担这恶名,连你都不会沾上。我为你用了这么多心 血,不说怎么想法谢我,反倒埋怨起来,好人就这么难做么?”萧玉连忙谢 过,又说了些感激的话。绛雪微嗔道:“门面话我不爱听,尽说感激有什么 用?这样雪天雪夜,不避嫌疑,担着千斤担子,悄悄冒险跑来,一半自然是 为了姐姐,想成全你们,将来配一对好夫妻,但是我的来意还有一半,你知 道么?”
  萧玉一听,她的话越说越离径。一时误会,以为她也看中自己,想和 瑶仙仿效英、皇,来个二女同归。绛雪娟丽聪明,瑶仙与她已是情同骨肉, 此举如得瑶仙赞同,未始不是一桩美事。但是瑶仙机智绝伦,捉摸不定,自 己常落她的算中。万一姊妹两个商量好了,来试探自己,女子性情多妒,这 一决裂,更难挽回,哪敢轻率从事。便拿话点她道:“妹子成全我的婚姻, 无异救命恩人。自古大德不言报,何况我这一身,业已许给瑶仙姊姊,没齿 不二,死生以之。我不能昧起良心来说假话,妹子如有用我之处,还须听她 可否。即便为你赴汤蹈火,也是出于她意,不能算我报德。别的身外之物, 岂是妹子看得上眼的?”还要往下说时,绛雪见他仍不明白来意,反错疑自 己也想嫁他,好生羞忿。心事本难明言,无奈时机难得,不趁此挟制,少时 他和瑶仙一见面,经过昨晚一番做作,此后全是柔情蜜意,两人情分决比自 己还深得多,如何能拿得他住?一着急,不禁把心一横,顿足立起,怒道: “你这些话,把我当作什人看待?昨晚不是我哭劝姊姊一晚,能有今天么? 我把话都说明了,还装不懂,气死人了!”萧玉惶恐,直说自己实在糊涂, 不测高深,你我情分无殊骨肉,有什么事,何妨明说呢。绛雪道:“我这事, 你就问姊姊,她也极愿意的。我这时候和姊姊一样,只是一条命,不怕害羞 了。本来我想由姊姊自己向你说的,但是我心都用碎了,这简直是前世冤孽, 已不得早点说定,才朝你说的。别的我也不要报答,只要你帮我说几句话, 问个明白。最好叫他同我当面说句话,能如我愿,不要说了;如真嫌我,以 后也好死了这条心,专为姊姊出力拼命,报答她全家对我的好处。不管行不 行,请你以后少拿出哥哥的威风欺压人家。莫看你比他大几岁,要照为人来 说,你哪一样也不如他呢。这你总该明白了吧?”
  萧玉闻言,方始恍然大悟。料她属意兄弟已久,情发于中,不能自制。 暗忖:“她两姊妹如能变为妯娌,真再合适不过。无奈兄弟性情外面和顺, 内里固执。从小不喜和女孩打交道,尤其对于瑶仙落漠无礼。便自己不爱他, 也是由此。加以年幼不解用情,昨晚今朝又连遭打骂。如若日后软硬兼施, 连劝带逼,或者尚可。当时要他吐口应允,必更说绛雪无耻贱婢,不屑答理。
甚至还会说出全家遭惨祸,便命婚媾,丧心病狂,何以为子等等不中听的话,
抬出一大篇道理来,叫人无话可答,岂非自找无趣?”想婉言回复,姑且从 缓,包在自己身上,必使将来成为连理。话刚说了一半,绛雪冷笑道:“我 也随姊姊读过两年书,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人各有志,勉强的事,慢说不 成,就成,有什么意思?就拿你这人说,品行学问,武功聪明,一无可取,
哪点配得上我姐姐?不就是看你用情专一,对她至诚,将来不致负心这一点
么?我只要你代我问两句话,好定我的心志。也不是非他不可,决不强求。

说到就算你报答了我。不成我认了,以丫角终老,决不怪谁。天已快到时候, 只管耽搁怎的?”萧玉见她意甚坚决,只得应了。忙往后屋去寻萧清时,谁 知萧清见绛雪夜间到此,行踪诡秘,入室不走,疑有什么奸谋,早回到堂屋, 窃听了个大概,咬牙切齿,暗骂:“天下竟有这样不顾廉耻的女子,慢说我 不会娶妻,就娶也不会要你。”见乃兄走出,知要寻他麻烦,忙往黑影里一 闪。萧玉刚进后屋,绛雪也悄悄跟了尾随在后,意似暗中探听萧玉去作说客, 是否为她尽心。萧玉忙着去会瑶仙,巴不得早点说定好走。他以为兄弟定在 后进暗室中哭泣,绛雪又一意尾随萧玉,二人全未看见外屋板壁间藏的有人。 萧清知道兄长天良已丧,难免威逼纠缠,又要呕气,趁二人入内之便,索性 溜走。到了门外,纵身上屋,再由屋顶施展轻功,踏着积雪,绕到后进屋上 待了一会,侧耳往下静听。萧玉是由后屋又找向前面,萧清知他早就想走, 后门未关,便轻轻纵落,如捉迷藏一般,由黑地里掩了进去,仍藏在灵堂隔 壁屋内,偷偷听乃兄动静。
  萧玉因前后进各房找遍,不见兄弟踪迹,又点了一个火捻子,二次到 处寻找。作贼心虚,还用一块椅垫挡住向外一面,以防外人窥见。因为情急 心慌,绛雪始终掩在他的身后,也未觉察。萧清进屋时,萧玉刚由后屋走到 灵堂外去,见兄弟仍然无踪,气得乱骂:“该死的东西,往哪里撞魂去?这 样要紧关头,害我苦找,又不好大声喊的。你要是去到郝家,向老鬼、小鬼 诉冤去,那除非你不回来,再要为你尽耽搁时候,姐姐等久怪我,回来非跟 你拼命不可。”绛雪见萧清不在,料知成心避出,决难寻回。又听萧玉一个 人自言自语捣鬼,也恐瑶仙等久悬念,心里一凉,不禁“唉”了一声。萧玉 闻声回顾,知她卫护兄弟,适说狠话,谅被听去。方恐嗔怪,绛雪却道:“你 等不得,那就走吧。只要诚心照我话做,也不必过于逼他,在这三两天内给 我一个回音,就承情了。”萧玉忙道:“那个自然,这样再美满不过。他又不 是疯子,我想他一定喜欢,决无不愿之理。”绛雪闻言,似有喜色。忽又双 眉一皱,叹口气道:“你倒说得容易,要知这是我前一世的冤孽魔债。不用 找了,走吧。”萧玉巴不得说此“走”字,就势回步。因见绛雪钟情太甚, 只图讨她喜欢,边走边道:“他决不敢不听我的话,真要不知好歹,看我饶 他!这时不见,或许往郝家告状去了呢。”绛雪道:“这人天性最厚,任多委 曲,也决不会坏你的事。不是见我不得,便是怕你有话避人,少时又欺负了 他,躲出去了。
  向外人乱说,一定不会这样。你走后门,我走前门,分路出去,也许 能遇上呢。但是你想他听你话,以后再也不可欺负他了。”
  萧玉忙着快走,口里应诺。匆匆整理好了雪具,先送绛雪走到前面, 探头细看,郝家灯光尽灭,谅己全家入睡。放放心心催着绛雪穿上雪具,约 定同行地点,出门上道。
  赶急闩门,往后门跑去。萧清知道此时再不出面,必疑自己向外人泄 漏机密,回来又是祸事。想了想,料与情人相见心急,必无暇多说。听他回
转,故意出声走动。萧玉见兄弟忽然出现,虽然急怒交加,一则心神早已飞 走,无暇及此;二则守着绛雪之诫,事须好商,不便发作。匆匆停步,喝问: “你往哪里去了,如何寻你不到?”萧清知道他适才没敢高声呼喊,随口答 道:“我自在后房想起爹妈伤心,后来口渴,见崔家丫头在房内,不愿进去,
摸黑到厨房喝了半瓢冷开水,哪里都未去。没听哥哥喊,哪晓得是在找我?”
萧玉将信将疑,不及盘问,只低喝道:“表婶临终,已收绛雪妹子为义女了。

她是你二表姊,以后不许再喊丫头名字得罪人。这会没工夫多说。今晚你再 放个把奸细进来,就好了。”随说随走,说完,人已往后门跑去。
萧清见乃兄毫无顾忌,一味迷恋瑶仙,天性沦亡。神志全昏,早晚必
定受人愚弄,犯上作乱,惹那杀身之祸。又是心寒,又是悲急,暗中叫不迭 的苦。见人已走,只得去把后门虚掩,将神灯移向暗处,室灯吹灭,不使透 光,以防潜夫再来叩门。也不敢再出声哭泣,只跌坐在灵前地上,对着一盏 昏灯,思前想后,落泪伤心。暗祝阴灵默佑兄长悬崖勒马,迷途早返。一面
再把潜夫所劝洁身远祸,移居叔父家中的话,再四考量轻重利害。最终寻思:
“兄长受了贱人蛊惑,无可谏劝,祸发不远。自家虽是萧氏宗支,先世不曾 同隐,情分上本就稍差。父母在日,与村人又不融洽。再经这一场祸变,难 免不怨及遗孤,加心嫉视。安分为人,日久尚能挽转。若作那桑间濮上等荡 检逾闲的丑事,村人已是不容;再要为色所迷,受挟行凶,有什悖逆举动,
不但本人难逃公道。自己也必受牵连,为时诟病,有口难分。纵不同谋助逆,
也是知情不举。好了,受些责辱,逐出村去;一个不好,同归于尽。弟兄同 难,原无所用其规避。但是父母已被恶名,他又多行不义,生惭清议,死被 恶名。自己不能干蛊,反倒随以俱尽,父母血食宗祠由此全斩,不孝之罪岂 不更大?何况他还要强逼娶那无耻丫头,不允,日受楚辱,更伤兄弟之情;
允了,不特心头厌恶,以后事败更难自拔。”越想越难再与同处,决定敷衍
过了破五,灵棺一葬,便即离去,搬到叔父家中避祸,以免将来波及,反而 更糟。日夜悲思,疲劳己极,主意拿稳,心神一定,不觉伏到蒲团上面,昏 沉入梦。不提。
  且说萧玉出门,踏上雪橇,赶上绛雪。假说兄弟没有见到,以免无言 可答。一路加急滑行,仗着沿途人家绝少,又都夜深人睡,一个人也未遇见。
赶到崔家,遥见灯光全熄,全屋暗沉沉,料想来晚,瑶仙久等生气,以入睡 相拒,好生焦急。又不敢埋怨绛雪,得罪了更难挽回,急得不住唉声叹气。 绛雪明知他心意,也不去理他。快要到达,方对他道:“玉哥,叹气则甚? 来晚了吧?”萧玉见她反而奚落,忍不住答道:“你还说哩,都是??”说
到“你”字,又缩回去。绛雪怒道:“都是什么?都是我耽搁的,害了你是
不是?”萧玉忙分辩道:“妹子,你太爱多心了,我哪里说你?我是说,都 是我命苦,把心挖出来也没人知道,真恨不如死了的好呢。”绛雪冷笑道:“那 倒用不着费那么大事,少埋怨人几句就好了。我既说得出,就担得起。你屋 还未进,就着急做什么?”说时已到堂屋门前。萧玉见一排几间屋没一处不
是黑的,料定瑶仙生气无疑。昨晚已经吃过苦头,哪敢再冒昧闯门而入。见
绛雪推开堂屋门,走到瑶仙门前掀帘而入,心乱如麻,也没留神细看,恐又 见怪,只得站在门外候信。
  方在忧疑不定,忽见绛雪在房内将头探出帘外,细声说道:“到了家屋, 怎不进来,还要喝一夜寒风么?请你把中间堂屋门关好,上了门闩。我冷极
了,要回房去烤火,不由前面走了。”说时,萧玉瞥见帘内似有微光透映,
又不似点灯神气。闻言如奉纶音,不等说完,诺诺连声走将进去,放下雪具, 匆匆关好堂屋门,朝灵前叩了三个头。慌不迭掀帘钻入一看,室内无灯无火, 冷清清不见一人,仅里面屋内帘缝中射出一线灯光。
  不知瑶仙是喜是怒,许进不许,正打不出主意。忽听里屋通往后间的 门响了一下,仿佛有人走出,跟着又听瑶仙长叹了一声。萧玉忙也咳嗽一声,
半晌不听回音,提心吊胆,一步步挨到帘前,微揭帘缝一看,忽觉一股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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