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简介
何家和
温瑞安的武侠小说有许多特色,以下是其中的五个方面:
(一)他在中国大陆、港、台,新、马及海外华人地区被誉为:在金庸、 古龙之后,唯一能为武侠小说创作“独撑大局的人”。
(二)他坚持将“武侠文学化,文学武侠化”,写作凡二十五年,同时 也是把“通俗文学精致化”和“精致文学通俗化”的主将,所以,他的通俗
(包括武侠)作品常在高质文学杂志中发表,其纯文学创作亦能受到普罗大 众的欢迎,真正打破了严肃和通俗作品的禁区与隔碍。
(三)由于他原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文学评论者,之后才转而从事武 侠创作,所以他大量运用新诗、现代诗的语言与意象于武侠小说中,且在作 品里不断地运用和试验电影镜头、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等技巧与手法,尝试 为未来的武侠创作另辟溪径。
(四)他的武侠小说在 1992 年正式风靡中国大陆,掀起了“温瑞安热”;
1993 年还卷起了“温瑞安旋风”,在短短一年之内.翻版、盗印、伪作推出 超过 120 种。他的写作风格一新式侠小说原貌,在香港被称为“超新派武侠 小说”,在台湾则给称作“现代派武侠小说”,无论是什么名称,这一种讲 究文字运用、注重文学技巧、重侠义情操、敢创新求变的,且把生平经历、 身边人物、现实生活为写作素材的武侠作品,皆统称为“温派武侠小说”。
(五)他出道极早,8 岁时开始在大马、香港发表诗作,13 岁开始主编
刊物,16 岁开始发表“四大名捕”系列的武侠小说、大学时代即在台湾创办 诗社、文社、武术集团和杂志社,是目前唯一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台湾, 寄居于香江、红遍中国大陆,能兼写各种不同文学类型的作品,迄今才刚届 四十岁的武侠小说家。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与特色,我们以严谨与期许的心情,有计划地向大
家推介温氏武侠小说系列,分享这一份愉悦与殊荣。
第四部 玉手
楔子 烛影椎风
高烛独照,烛影轻摇。室内一老一少,正端坐几之两方对奔,在子夜里 一攻一守,一守一攻。
他们弈棋时很专注,白眉黑眉俱下沉又上扬;两人也在说着话,说话的 声音很低。
只听得那老的一声唱叹:“无情,你的棋艺又有精进了。” 那少年静默一阵,然后道:“世叔若下杀着,半盏茶时分我必败北。” 那老人笑了笑,道:“无情,你才不过二十出头,但心思缜密,已逾四
十之龄。不过,你自己倒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否则年少老成,痛苦自寻。” 那少年毕恭毕敬的道:“晚辈不是着意执迷,而是勘不破。” 那老者垂眉笑道:“你杀孽重,自然勘不破。” 忽然间,窗棂碎裂,木条震飞,三名黑衣精悍的汉子,同时掠了进来,
分三个方向把这一老一少两人包围。 冷冷的月光洒进来,少年一抬眼,锐气暴射,又垂目道:“如何消弥杀
孽,勘得破红尘?”
那老者连目也没抬,静静地道:“何须消弥杀劫?不必勘破红尘!” 那三名黑衣人掠了进来,杀气顿盛,本来稳稳的站在那里,但见二人根
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内,早已沉不住气,其中一名暴喝道:“你是诸葛先生?”
那老者叹了口气,拾起一粒白子,下了一着,道:“该杀的,还是要杀 的。”
那少年白衣微微一动,薄如剑身的唇紧紧一抿道:“是!”
那发话的大汉忍无可忍,怒叱道:“我不管你是谁,枉死城中,可别怪 我!”锵然出刀,刀风虎虎,直劈老者的后脑,这一刀劈出,攻七分守三分, 遇危时有五记变招,不敌时可以前封而后退。这一出手,便知其人在江湖上 必是成名刀客。
老者还是没有动。眼看刀就要劈中老者的后颈时,那白衣少年一剔眉毛,
杀气大盛,袖一扬,白光一闪,这黑衣人惨叫一声,叫声未断,人已毙命。 白衣少年仿佛连动都没有动,仍端坐在几旁。 黑衣人横尸地上,咽喉多了一枝蓝光闪闪的精钢白骨追魂钉。 其余两名黑衣人大惊失色,互觑一眼,一人反手拔出九节蜈蚣鞭,一人
倒抽出一口缅刀,一左一右,左击老者,右攻少年。 那少年冷冷地道:“对诸葛先生无礼者死!” 九节蜈蚣鞭已向诸葛先生迎头盖下,那少年一说完,忽然全身一震,又
是白光一闪! 那使九节蜈蚣鞭对付的虽是诸葛先生,但眼见那少年一出手便毙了自己
的伙伴,所以注意力乃集中在少年身上。 那少年一震,使九节蜈蚣鞭的大汉立时化攻为守,但意念甫生,白光已
至,胸前一痛,垂目一望,一支钢镖已深深嵌入胸中。 这大汉惨叫道:“你??你是??你是无情?” 那少年仍在烛火摇晃中注视棋盘,诸葛先生回头叹道:“他一向杀手无
情!”
大汉仰天而倒。另一名使缅刀的大汉,那一刀早已砍不下去了,左右一 望,倒飞向窗逃去。
诸葛先生长叹道:“回来。” 他说“回”字的时候,人仍在几旁;说“来”的时候,人已在窗前,那
使缅刀的大汉几乎撞上了他! 使缅刀的大汉惊惶失措,匆忙中一刀横劈,情急拼命,势不可当! 但这一刀使到半途,忽然断成三截,是给诸葛先生食中二指夹断的,一
夹一断,一连夹了三次,刀断了三截,而这一刀才使到中途。 诸葛先生微笑道:“徐州快刀曹敬雄?” 这大汉情知逃也没用,长叹一声,弃刀恨声道:“你管我是谁,要杀要
缚随你便!” 诸葛先生轻轻用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的魔姑,要诸
葛的人头请她自己来取,叫人送死则是免了,否则老夫自会遣人找她。” 那曹敬雄眼睛骨溜溜地转,不知如何是好,诸葛先生道:“去吧!”伸
手一推,曹敬雄的人立时飞跌出窗外,好一会才听见他爬起身来,再呆半晌 才飞奔远去。
白衣少年无情静静聆听那曹敬雄落荒而逃的声音,好一会儿,忽然道: “我去追踪。”
诸葛先生微笑道:“曹敬雄显然直属于‘魔姑’的部下,‘魔姑’的‘四
方巡使’不会让人跟踪他回去的。” 无情“哦”了一声,道:“那么,只怕曹敬雄很快便回来了。” 诸葛先生叹了一口气。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巨飚般的声音,急划过静夜,红影一惊而过窗前,诸
葛先生蓦然一低头,一枚飞椎击空而打入墙内。墙碎裂,轰然巨响。
椎尾连有一根钢丝,钢丝一抽,飞椎倒飞窗外,红影已不见,砰地跌入 一个人,黑夜又立时恢复了平静。
只听诸葛先生淡淡地一笑道:“来的是‘东方红衣巡使’‘幽魂索魄椎’
臧其克。” 无情双手一按桌面,借势欲起,诸葛先生道:“不必追赶,这件事我迟
早都要交给你办。”
无情望向跌落地上的那人,腹中被击中一椎,血肉模糊,死状奇惨,正 是曹敬雄。
无情冷笑道:“这‘魔姑’对自己手下也恁地狠毒!”
诸葛先生道:“这‘魔姑’向来身份莫测。‘四大天魔’中,有谓‘姑、 头、仙、神’。‘魔神’淳于洋虽雄霸天下,论武功却不如‘魔仙’雷小屈;
‘魔仙’虽强,却强不过‘魔头’薛狐悲;而‘魔姑’据说比他们三人更强, 而且,还会施展狐媚之术,使这三大高手,都服服帖帖,为她做事。而‘魔 姑’是谁,只知道是年逾半百的女子外,就不得而知了??跟她交过手的人、 无一能够活命,死状奇惨 ??”
无情道:“那她为何要杀世叔您?” 诸葛先生笑道:“我是京城里四大名捕的‘世叔’,她不杀我可要杀谁?” 无情道:“若她亲自来杀您,是自取灭亡。” 诸葛先生道:“非也,今晚来的刺客三名,是她声东击西之策,因为她
目前正在‘武林四大名家’之‘北城’处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无情剑眉一扬道:“什么事?” 诸葛先生道:“制造药人。”
诸葛先生道:“不错。这‘魔姑’不但武功诡异,而且是东海劫余门那 一脉门人,擅于用毒,最可怕的是她可用毒物来迷失人之本性,使其失去意 志,为她所奴役,忠心不二,活着还不如死去,只听命于‘魔姑’一人耳, 是为药人。”
无情冷哂道:“她敢打‘北城’的主意!” 请葛先生道:“她还打算集手下魔徒们攻陷‘北城’后,制造‘北城’
的药人,再攻打‘四大世家’之‘东堡’、‘南寨’及‘西镇’,非赶尽杀 绝不可。”
无情道:“她与‘武林四大世家’有何宿怨?” 诸葛先生道:“十年前此‘魔’已是为患天下,‘武林四大世家’的南
寨主、西镇主、北城主合力围剿‘魔姑’,使其重伤,终被逃去。十年后的 今日,‘魔姑’自然是非雪此仇不可了。十年前‘北城’老城主伤她最重, 而今她第一个便是找老城主之子报仇。”
无情道:“北城新任城主周白宇,内外兼修,剑法奇精,虽年轻但亦绝 不易惹啊!何况还有东堡、西镇、南寨的人,四家联手合击,只怕那‘魔姑’、
‘魔头’、‘魔仙’、‘魔神,也讨不了好。”
诸葛先生道:“这四大魔王此番出道,扬言要四大魔王取代四大世家, 自有一番周详策略。目下西镇、南寨两家人马,正在陕西一带遇上天大麻烦, 自顾不暇,东堡堡主‘金刀无敌’黄天星亦已派出堡中高手赴援,而他自己 将会亲赴北城营救。这四大魔王是算准四大世家各遇奇难,无法联合才出击 北城的。”
无情道:“那么,‘魔姑’今晚来搏杀我们,为的是要我们以为她在京
城,刻意迎御,而不往北城营救?” 诸葛先生道:“不错。她深知我们必会派人援救北城的。而且这四大天
魔作患多端,专侍劫精壮男子以供她药人之用,这件案子,你我职责所在,
也非管不可。??她今晚等于是告诉我们说,她的人,己潜伏在京城,而皇 上这几天之内就要出巡,她可以随时命人对皇上不利,这样以牵制我出动之 念,得随时留在紫禁城,保护皇上——”
无情冷笑道:“难道她忘了您座下的四大弟子吗?”
诸葛先生道:“她倒是不会忘记,可是目前冷血、追命、铁手皆已远赴 陕西,卷入西镇、南寨的漩涡中,你虽是我座下最有名的高手,可是行动不 便??”
无情道:“别人不知我,世叔定必知晓,我这一双腿虽已废了,可是追 缉侦查,向未有负重任。”
诸葛先生道:“不错。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派你去这一趟。不过这一 行十分凶险,你腿虽废但轻功佳,浸淫于暗器而疏于学武,这对敌人来说, 以为你腿不便而不知你轻功如此之高,自是防不胜防。但你内力全无,这点 也是人所皆知,所以你那一招最后的致人于命之法,尽可能在万不得已时才 使用。你的深谋远虑,冷血等亦不能与你相较,只是未能真个无情,又不能 洒然忘情,难免身受其苦。”
无情垂首道:“多谢世叔教诲。既是时机紧逼,我这就出发。” 诸葛先生道:“你若从京道入川,必会在陕西一带,遇着东堡黄天星等
人。随他同行的,还有‘逢打必败’邝无极,‘飞仙’姬摇花,‘小天山燕’ 戚红菊等人??”
无情的眼睛不禁也有了笑意:“‘逢打必败’中无极?这人据说武功不 弱,是东堡的护堡高手,勇气十分,胆色过人,忠心耿耿,只是打运不佳, 每次都遇上武功比他更高的人,但对方也杀他不死,总是给他逃得性命。他 武功越高,遇到的对手偏偏也是武功更高,所以打一次败一次,听说出道以 来,已败过一百二十 四次,难得的是他虽屡战屡败,但毫不气馁,而且也从 不找一些武功远不如他的人挑战。??后来也人人敬重他,打败了他之后, 总是不忍杀他。白道中人敬他义勇,黑道中人敬他不怕死??可是素来重男 轻女的‘大猛龙、金刀无敌’黄天星怎么会跟姬摇花、戚红菊等在一起呢?” 诸葛先生道:“姬摇花的两个同门师弟,据说给‘魔姑’等抓去当药人 了;戚红菊的兄长‘千里一点痕,戚三功,也中了‘魔姑’的道儿,横尸雪 地,戚红菊正要找‘魔姑’算帐!你知道姬摇花的那一张嘴,黄天星是鲁直
君子,又怎说得过她!” 无情道:“我明天就出发,想必能在三天内于陕西道上会合黄老堡主等
人。”
诸葛先生忽然脸色一沉道:“又来了,这家伙一直在监视我们。”话未 说完,外面的寒夜风声中,忽然响起一道尽盖过其他风声的巨飚,在东面响 起,刹那间已至窗前,“飕”地一物自西窗飞打而入。
诸葛先生飞身而起,飞椎自足底擦过,轰然钉入墙内。
椎打入墙,索链抖直,诸葛先生足尖沾链,竟随链飞泻向窗外去。 那人一击不中,立时收椎,椎虽收,诸葛先生已至,那人蓦然见诸葛先
生已在身前,大惊!
诸葛先生手一抓,那人弃椎急退,“嘶”地一声,诸葛先生在月色下, 手上抓着一片红布,雪衣飘飘,而那红衣人已闪没在夜色中。
诸葛先生做然立了一会,一翻身“细胸穿巧云”,毫无声息的已落入房
中。
房中无一人,烛光高照,墙上有几行墨迹未干的字: 魔姑手下,
二度截杀;
挫其锋锐, 先灭巡使!
诸葛先生在烛光中略有所思,微笑而喃喃道:“无情,你要西往北城,
自然少不免一番恶斗,杀了‘幽魂索魄椎’,去一大敌,自是甚好。臧其克 双椎成名,我已夺其一椎,尚有一椎也非等闲。你自小有哮喘症,久战不支, 希望这次西战群魔,平安就好,否则又叫我心怎生得安?”
“幽魂索魄椎”臧其克出道二十五年,跟随‘魔姑’整整一十七年,手 上杀戮无数,但在一招间被夺去成名双椎之一的,今晚尚是第一次。
他犹自心寒。因为他牢记得,诸葛先生随椎而出时,那一种英华,那一 股神采,他是断不敢樱其锋锐的,若不是当机立断,撒椎得快,他就断断躲 不过那一抓。
可是更令他心寒的是:以他“东方巡使”向以昼没夜行称著的轻功,而 今竟给人牢牢地钉上了。而且来人轻功又高又怪,仿佛是一飞行的物体,急 追半晌后又下沉,在地上一沾又飘在半空,浮沉起落直追而来。
臧其克是听见几乎半里外有轻轻按地声,不断响起,始不在意,但这声 音竟渐渐近了,离自己不过百丈,难道是那在诸葛先生房中的无腿少年?
臧其克几乎不敢相信,那少年脸色那么苍白,人那么瘦,连腿也没生完 全,竟能靠一双手之力,追上了自己?
臧其克心中一动:他听说诸葛先生座下四大高手,有一名就叫做“无情”, 容貌与传说正吻合。
臧其克忽然停步,嘴边带了个恶毒的微笑,既然杀不了诸葛先生,先杀 无情,也好向“魔姑”复命。
何况他最不喜欢被人跟踪的。 无情的身形忽然在夜色里、寒风中冻结。
因为他忽然已失去臧其克的踪迹——那尖锐的、急促的、狂飚般的风声, 已不可闻。
无情略一犹疑,双手向地一拍,三起三落间,又飞行十数丈,然后第二 度僵住。
因为他发觉杀气侵衣、侵肤,简直要侵入骨子里去了。 “幽魂索魄椎”臧其克生平杀人无数,虽未出手,但似无情这等人,早
已感觉得出杀气来。 无情停顿。只见这是一片旷野,他的东南西北四面各有几棵树,月色自
树时间,冷冷洒下来。
臧其克必定就在这些树其中一棵树上,待机欲动,且一击必杀! 可是无情不知道对手在哪一方向的树上?哪一棵树上,哪一枝桠上! 万一判断错误,他自知仅凭他的轻功,未必能躲得过那夺命的一椎! 但臧其克是“魔姑”手下四大巡使之一,若他连臧其克也制不住,更遑
论要与“魔姑”决一胜负了。
无情唯有等待。等待那致命的一击来临前,先予截杀! 臧其克冷眼看着无情以双手一按一拍的迫了近来,他惊讶的是:居然有
人废了双腿,轻功仍那未好!江湖中人知道无情年少多谋,暗器无双,而且
善布制机关,他坐的轿子上,说如非一流高手,根本靠不近一丈内,就算他 贴身的四僮,也武功奇精。
只是他从未听说过,无情的轻功也是这么好。
他暗暗为无情惋惜,因为他将要脱手的这一椎,就立即要了这少年的命! 他已经从无情的身法中看得出来,无情虽轻功不错,但内力不足,功力
浅薄,断断接不下他这一椎的!
更何况他在暗处,敌方在明,只要椎先发,无情便躲不及! 无情毕竟不是武林泰斗诸葛先生! 臧其克暗蓄功力,准备在无情下一次跃起之前,一椎必杀。 他只有这一椎,另一椎已被诸葛先生一招夺去。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刹那,无情忽然停滞下来,全身每一寸每一分都是防
卫。
这一停,就再也没动过;仿佛全身已融在月色中,再也化不开来一般。 难道,难道这少年已知道他隐身在此处不成? 臧其克暗中捏了把汗,他平生对手无故,竟从未有一人,会像无情给他
的威胁这么大! 究竟他是猎人,还是无情才是猎人?
究竟谁是猎物? 无情没有抬头,但耳朵在听,十丈以内的一叶落声,他都可以听得见,
偏偏听不见臧其克的呼息声。 而他自己的呼息却慢慢急速了,紧张对一个功力不深的来说,是最大的
压力。
可是无情的外表很冷静,月色西垂,已过四更,无情知道不能枯候下去。 他在明处,而敌手在暗处,除非他使敌手也在明处。
敌手当然不会自动地走出来,但只要他发出任何声响,无情便能确定他 在哪里了。
无情忽然冷冷地道:“‘幽魂索魄椎’名动江湖,今晚我只见其幽魂本 色,不见其索魄本事!”
旷野无声,连一片叶子也未曾落下。 无情冷冷道:“‘魔姑’座下的‘四大巡使’也不过如此,我看‘魔姑’
也不过虚有其名罢了。” 树无声,冷月斜照。
无情继续道:“不过我看南方、西方、北方巡使,不致于像这位东方巡 使那么畏首藏尾,只怕丢人现眼罢。”
依旧是一无声息。无情额上有微汗。
无情笑道:“臧其克,你既没有胆量,少爷我可要走了。” 乍然急风陡起! 急风来自东面三棵大树中央的一棵上,不起则已,一起破空划出,尖锐、
急迅、势不可当,正是夺命飞椎!
无情本面向西南,风甫起,他的手已向东面急挥! 手一挥出,脸已向东,只见飞椎破空而来,他真的避不了。 可是他手挥出的同时,白光一闪!跟着惨呼响起,飞椎中途软落,离无
情身前不过尺半。
“噗”地一人自树上跌下,一身红衣,但胸前更红,血红! 一尺长的利刃,薄而细,完全没入臧其克的胸口。 只有这么长的刀,才能即时击溃了臧其克的功力! 臧其克倒下,充满不信与绝望。他在地上勉力抬目,只见白衣少年无情
冷然的贴近他,把飞椎轻轻放在他身侧,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臧其克痛苦地望望胸前的刀,无情会意,拔出利刃,鲜血飞喷,只听臧 其克嘶声道:“‘魔姑’会为我报仇的??” 无情淡淡的点了一点头;臧其克的嘶声在寒夜中断。无情仰望长空,他知道
有更遥远更艰难的路要走。
第十六章 战魔神
陕西道上,烈日当空。一列行人,在小道上艰辛地走着,一共是十六匹 快马。
首先的一匹马是一名虬髯大汉,手持一面大旗,大旗上绣有一条金龙, 龙爪上抓着一柄大刀,刀上刻有“黄”字,正是东堡“撼天堡”堡主黄天星 的旗帜。
这大旗之后有两个人,各据一匹高大神骏的马上,左边的人年已花甲, 但神采凛然,白髯如戟,不怒而威;右边的人短小精悍,肌肤如铁,虬髯满 脸,目不斜视,右手则持着一枝丈八长戟,看来怕有五十斤以上。
那年近花甲的老者背后,尚有一匹马紧随,马上一青僮,这青僮什么也 没有,只在右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大柄大刀,看来也不止七十斤重。
左边的这人正是“大猛龙、金刀无敌”黄天星,右边的是“东堡”副堡 主“逢打必败”邝无极。
青僮背后有两个人,两位妇人,衣饰一红一黄,极是夺目。右边的妇人, 身着淡黄劲衣,目光流盼,风情而不妖冶,举手投足间俱有三分娇美,五分 慵懒,三分妩媚与一分英挺。左边的妇人,比右边的妇人还要年轻一些,约 莫二十六岁,一身红衣劲装,剑眉紧蹩,薄唇紧抿,鬓上一朵披孝用的白花, 有一种淡薄如冰霜的杀气。后面有四名红衣女子,背负长剑,紧随其后。
右边的妇人正是江湖上人称神出鬼没但美若天仙的“飞仙”姬摇花,左
边的却是使武林中人又爱又畏的“小天山燕”戚红菊。 除先行的壮丁及青僮,与黄天星、邝无极、姬摇花、戚红菊与四名女侍
外,后面还有六名黄衣大汉,各配带不同的兵器,精壮勇悍,骑在马上,英
武生风。正是东堡的六名护院高手:“过关刀”尤疾,“钱塘蛟龙”游敬堂, “暗器漫天”姚一江,“过山步”马六甲,“雷电锤”李开山,“碎碑手” 鲁万乘。
这一行十六人,出现于西川道上之右栈道经大散关,再去褒城,绕剑门,
出凤翔入留坝县,紫柏山上,便是北城“舞阳城”了。 东堡“撼天堡”与北城“舞阳城”,是三代世交,而今北城有难,东堡
自是全力出动赶赴拯救。
宝鸡镇在望。“逢打必败”邝无极抹了把汗,骂道:“妈拉巴子,这种 天气硬是要命,日寒夜冻的,护那圣僧三藏赴西天之行也不曾这样熬炼法!” 黄天星年纪虽老,但精力充沛,朗声笑道:“这种天气,还难不倒咱哥 儿俩,记得咱们曾赴黑龙江混过,西藏盆谷熬过,还不是活生生的,把敌人
的首级带了回来!” 后面的青僮忽然小声叫道:“老爷,老爷。” 黄天星兴致方高,好不耐烦地应道:“什么事?”
青僮悄声道:“您老人家当然不累,可是后面的六位姐儿们??她们可 没老爷的功力呀!”
黄天星愕了一愕,才叹道:“真麻烦,真麻烦,跟娘儿们一道走,总是 麻烦得紧!”
邝无极道:“不如到了宝鸡镇,就打发她们走。” 黄天星摇首道:“打发她们?二弟,不容易哪,这两个娘儿的嘴,可尖
厉得很,一个说我不够江湖道义,一个说我瞧不起巾帼英雄,这,这个罪名,
我可担待不起!” 忽然一阵蹄声,只见姬摇花与戚红菊双双策马奔近,姬摇花笑道:“黄
老英雄,怎么啦?大热天,你老嘀咕些什么?” 黄天星勉强地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戚红菊冷冷地道:“我们不必休息,只要黄堡主主张赶路,我们就赶路,
我们累不着别人的麻烦。” 邝无极笑逐颜开地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戚红菊冷冷地瞪他一眼,便与姬摇花落到后面去了。
邝无极满不是味道,向黄天星道:“大哥,这女人可不近人情得很。” 黄天星道:“老二,这戚红菊的兄长‘千里一点痕’戚三功在三个月前 死于‘魔姑’之手,听说拿去制药人去了,七天前她的丈夫‘凌霄飞力手’ 巫赐雄也惨死于‘魔姑’手下,她与巫赐雄的感情虽坏透了,但毕竟他们是
结发夫妻啊,心情坏是难免的——咱们少惹她。” 邝无极正想说话,忽然破空急啸,一物直射黄天星。 黄天星翻手按住,座下白骑长嘶倒退,黄天星却在鞍上纹风不动。 邝无极反手抄起丈八风戟,飞上小丘,怒叱一声,宛若焦雷:“滚出来!” 姬摇花与戚红菊皆双双策骑到了黄天星身侧,只见黄天星脸色凝重的招
招手,邝无极立即下来,黄天星手上夹着一支箭,箭头摊着一张皱纸,纸上
书有血字! 顺我者昌 逆我者亡 一入宝鸡 超生
具名“淳于”二字,旁边又有四道闪电的构图。姬摇花变色道:“是‘魔
神’淳于洋!” 戚红菊冷冷地道:“还有他身边的四大护卫‘行雷闪电,四大恶神,!” 邝无极忍不住道:“两位若是害怕,现在折回去还来得及,我请言护院、
鲁护院相送。”
戚红菊冷冷地盯住他,道:“邝副堡主,希望你以后莫要说这种话,否 则,恕戚红菊要先与你较量一场!”
邝无极心中也有气,仰天长笑道:“我是为你好!好!如果要打架,我
邝无极怕过谁来!” 黄天星沉声道:“大敌当前,两位还要自扰人心,是跟我黄天星过不去
么!”
姬摇花柔声道:“‘魔神’虽是‘四大天魔’中武功较弱的一个,但其 力大能开碑碎石,其功深不可测,他手下四大恶神,也是不弱,现下黄老英 雄有何打算?”
黄天星道:“打算?我们今晚就在宝鸡镇住下来,以逸待劳,结网捕鱼, 反正迟早都有一战,不如先在此逐个击破!”
东堡饮誉江湖,名列武林四大名家之首,自然是名不虚传,江湖走惯。 他们在镇中最大的一家客栈住下来,人未进店,已把店中前后左右的情势打 量得一清二楚,人未入房,全店自掌柜到伙计及至房客,俱已有了个关照, 行李尚未放好,各方的防卫布置已安排妥当;不管是饮食起居,都由东堡的 人亲自监督。
这都只为了确定了一件事,就算有人想在茶里下毒,也要他立时血溅五 步。
黄天星早已遣人发下银子,请店中客人另投他店,并发下银子以安店家 之心,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也绝不会冒然出来,免造成混乱情况。
入夜,静无声,宝鸡镇的人都习惯早眠。 这“平安客栈”里却灯火通明。衙门的公差早都闻讯来过,但知道是东
堡堡主黄天星已在此,便都没有他们插手的份了。 这小镇里的二三十名公差,只怕还拿不下东堡的一名护院高手,除非是
请县衙门的捕快,但那最快也是三天后的事,何况黄天星饮誉江湖,镇长只 望一切平安,切莫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就好。
黄天星、邝无极、姬摇花、戚红菊四人同一桌上,桌上有酒有菜,但却 吃的很少,黄天星与邝无极正在纵论江湖沧桑史,姬摇花与戚红菊却在细细 的谈,轻轻的笑。
外面天色阴暗,风雨欲来。 邝无极打开窗子,只觉风寒且涉,酒意为之一醒,招一招手,屋脊上立
时冒出一人,腰插长刀,正是“过关刀”尤疾。 邝无极道:“风声?”
尤疾道:“全无。”
邝无极点了点头,尤疾又隐没入黑暗中。 邝无极回过身来,关上了窗,只觉外头风更急了。 戚红菊冷冷地道:“只怕这厮不敢来了。” 姬摇花肯定而温柔地摇首道:“不可能;‘四大天魔’胆大包天,虽对
我们有三分忌讳,却还不见得会怕了我们。”
外面“轰隆”一声,有雷闪过,灰暗的天光一闪而没,室内烛光急摇。 黄天星忙用宽厚的手掌遮着烛光,邝无极亦觉心头沉重,勉强笑道:“行
雷闪电,正是个绝妙的杀人夜!”
黄天星没有笑,却沉重地道:“二弟,你再到外头看看,刚才那阵雷, 我感觉到还有什么似的!”
邝无极应了一声,又打开窗,招了招手。
窗外漫空雨丝,暴雨临前,漆黑的屋脊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邝无极脸色一变,急声叫道:“尤护院!” 没有半声回应。邝无极立时窜了出去,也几乎立时看到,屋脊上有一具
尸首,手上长刀已拔出,但胸前背后,身左身右,俱有一道大裂口,似在同
时间受到四面雷殛,正是“过关刀”尤疾。 黄天星、姬摇花、戚红菊也立时到了屋脊上。 风急雨急,漫空都是风雨声疾。 黄天垦扬声道:“有敌来犯,大家集合!” 声音滚滚地压过了风雨之声,传了开去。 而在同时,两件事几乎一齐发生。 “蓬”地一声,房里忽然火焰冒升,火光又青又蓝,冲天而起。 店内院子响起一阵乓乒乒乓的兵器碰击之声,似有极尖细的兵器与极沉
重的武器在交上了手。 紧接着两件事也同时发生,屋沿四面出现七个人,手持兵器,正是五名
护院,以及持旗大汉与捧刀青僮。
随着房中火焰高涨,一人在烈焰中若隐若现的步出,身高八尺,全身犹 着龙麟,一目都是邪杀之气,桀桀狂笑,站在屋檐上,得意至极。
戚红菊侧耳一听,疾道:“梅、兰、菊、竹正与四大恶神拼斗!”立时 如一飞燕,直冒过风雨,掠入后院里去。
黄天星人立于屋顶上,须发翻飞,瞳孔收缩,道:“‘四大天魔’:‘魔 神’淳于洋?”
那怪人桀桀笑道:“不错,我既已现身,你们要退也来不及了。” “钱塘蛟龙”游敬堂叱道:“我们来此,为的就是取你狗命,怎会退身!” “雷电锤”李开山大喝道:“还我尤六弟命来。”人随声上,劈空双锤
击出,锤声居然盖过风声,直压“魔神”淳于洋! “雷电锤”直压淳于洋,可是谁也压不倒淳于洋! 李开山施展起“雷电锤”,确有开山雷电之势,可惜淳于洋本身就是雷
电!
淳于洋长身而起,宛若一头怪鸟,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丈八长矛,已迎 上雷电锤!
“砰!”地一声,雷电锤与钢矛碰击,星花四溅,雷电锤上已多了一道 缺口,长矛乘机直戟李开山的心口!
长矛来势又快又猛,李开山无从招架,又退避不及,眼看就要丧命,忽
然有人抓住了长矛,这人的手就像鱼一般滑,却牢牢地扣住了长矛! 淳于洋冷笑,把长矛一抡,足足抡起丈八高! “钱塘蛟龙”游敬堂虽然又滑又精,却是受不住这一抡,立时被抡了出
去。
淳于洋大鹏展翅,长矛半空插戳游敬堂。 “钱塘蛟龙”游敬堂人在半空,无从着力,眼看就要丧命,一人扑空而
来,一脚踢去,竟踢歪了钢矛的准头,正是“过山步”马六甲!
淳于洋的左手立时伸了出去。 这一伸手,竟比闪电还快,已扣住了马六甲的咽喉。 淳于洋马上要发刀,但他的手却给一人反搭扣住,这人力量奇巨,竟制
住了他的运力,正是“碎碑手”鲁万乘!
淳于洋顿也不顿,连环脚扫出,鲁万乘全力抵挡淳于洋的左手奇劲,不 料一足扫来,立时摔倒!
淳于洋的左手随势压下,眼看就要击碎鲁万乘的天灵盖,忽然暗器四射,
五枚透骨钉直向淳于洋五大要穴飞了过来,正是“暗器漫天”姚一江。 淳于洋只得易掌反拍,五枚透骨钉俱被击落! 淳于洋右手丈八长矛往下一扎! 中途有人长戴一格,暗夜中星花四溅,淳于洋只觉手中一震,长矛竟被
格回,淳于洋自恃神力无敌,不料竟有人可以格住他的长矛,大喝一声,又 一矛戳出!
对方也毫不示弱,一戟攻来,两人一矛一戟,硬接三招,碰击之声大作, 二人寸步未退,而足下屋瓦,已抵受不住,“轰隆”一声,翻坍下去。
淳于洋目下面对的敌手正是“逢打必败”邝无极! 邝无极与淳于洋身于一沉落下屋去,那五名护院也跃了下去。 李开山、游敬堂、马六甲、鲁万乘、姚一江等五人,在江湖上也非无名
之辈,但五人合击淳于洋,几乎均一招送命,不由得不心惊。
可是东堡的人,从来就不会因恐惧而临阵退缩的。 他们五人一跃下去,屋内的战局也有了分晓。 淳于洋与邝无极交手十一招,砂尘滚滚,风雨侵入,淳于洋与邝无极皆
愈战愈勇,但邝无极虎口已震裂。 只要再打下去十一招,邝无极就要败上第一百二十五次了。 黄天星兀然站立于尘沙之中,沉声道:“刀来,让我一会‘魔神’!” 那青僮“嗯”了一声,送刀前来,黄天星拔刀而出,金光四射,耀芒刺
目,黄天星龙吟啸道:“吃我一刀!” “魔神”淳于洋也为其声势所震,回身以长矛一架,“砰”地一声,星
光再溅,黄天星震出八步,沉马稳身,渊停岳峙;淳于洋半步未退,但长矛 上已有了一道缺口,两人脸色俱为之一变。
淳于洋一上来以为可以以一敌众,不费吹灰之力而把诸人搏杀,不料竟 杀不了那五名护院,却遇上邝无极斗了一阵,而今与黄天星拼这一招,便知 对方确是一名好手,胜之十分不易。
可是淳于洋纵横江湖,没有什么人他会看在眼内,于是他长矛一拖,横 扫黄天星!
黄天星刀光一展,反扑了过去。 姬摇花在一旁向那五名护院道:“我们要遇的敌手还多,不宜耗损人力,
而且对付这种狂魔,不必顾到什么江湖道义,待会儿黄老堡主稍有不支,咱
们一道上去,毙了淳于洋!” 那五名护院本来就对姬摇花的印象极好,又吃过淳于洋的亏,忙唯唯诺
诺点头称是。邝无极道:“戚女侠到什么地方去了!”
姬摇花道:“她大概是去助那四名婢女,力战‘四大恶神’吧?希望平 安就好。”
任谁与“魔神”手下的“四大恶神”交手,都很难平安无事的,而且不
可能平安无事。 戚红菊身段如燕,身轻如燕,身快如燕,可是冲到后院时,情形已十万
火急。
“四大恶神”身着紧身黑色水靠,手持雷电闪,梅剑、竹剑在苦苦支撑, 兰剑、菊剑皆已负伤。
戚红菊娇叱一声,手一扬,射出七枚飞燕镖,长剑一震,急刺一名恶神。
“行雷闪电”四人互觑一眼,一名恶神以雷电闪炸开飞燕镖,反迎了上 来,另一名回身一架,架往了戚红菊的剑势。
就在这一架的同时,戚红菊手中的一剑,忽然变成了两剑,剑头分叉, 宛若燕尾,这名恶神大惊,但己闪避不及,剑刺入腹。 这恶神惨叫一声,怒叱道:“你这婆娘——”
戚红菊左手已掷出三枚飞燕镖,全打入他的口中,这恶神的声音立时中 断。
戚红菊正要拔剑,但那名反迎上的恶神已到,雷电闪“轰隆”一声,劈 了过来。
戚红菊当机立断,立时弃剑,“燕子三抄水”,避过一击! 这边的兰剑与菊剑,也已负伤加上战团,与梅剑、竹剑,合战两大恶神。 这边的戚红菊虽杀去一名大敌,但手下也没了剑,仗着轻功与飞燕镖,
与一名恶神周旋。
淳于洋、黄天星已打到三十四回合,两人愈战愈酣,黄天星金刀纵横, 旋刀飞砍,势不可当,当真犹如龙游于天;可是淳天洋宛若神魔,狂飚迭起, 力大无穷,黄天星也战之不下。
淳于洋没料到这群人中有一个黄天星武功竟如此之高,他久战不下,见 “四大恶神”又声息全无,心中不免浮躁,大喝一声,只见长矛一荡接一荡, 如巨大的漩涡,四面八方地把黄天星包围!
黄天星犹如猛龙出洞,不顾一切,持刀往漩涡中心猛劈,全力砍刺。 “砰!”两件重兵器又撞在一起,两条人影陡分,各退八步,身子摇晃
不已。 就在此同时,姬摇花娇呼一声,道:“上!”
七八件暗器,同时打向淳于洋。淳于洋一声暴喝,暗器打在身上,皆反 弹了回去,姚一江忙个不迭。
可是在这刹那间,鲁万乘的“碎碑手”,已拑制在“魔神”淳于洋双手, “过山步”马六甲挟制住淳于洋的双腿,淳于洋运力猛挣,但游敬堂却似鱼 一般地捏制着他的穴道,李开山却一锤劈了下来。
淳于洋大怒,却挣扎不开,李开山的“雷电锤”正敲在淳于洋的额上。 雷电锤震飞,淳于洋头破血流,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 这一声大吼,远甚于巨雷之呜,众人被震得金星乱冒。 淳于洋一抡一转,把游敬堂、马六甲、鲁万乘都摔了出去,左手一拳打
出,击碎了李开山的头!
可是在这一瞬间,邝无极已冲入,丈二长乾,全刺入淳于洋腹中,自腰 脊穿了出去。
淳于洋惨吼,右手力握长戟,邝无极拔之不出,淳于洋右手长矛已到,
眼看邝无极亦不能倖免时,忽然一条丝缎已卷住了长矛,长矛锋头刺歪,邝 无极趁机弃戟就地一滚,跃出丈外。
飞絮救人是姬摇花,这时天上一个雷电,映照着满身浴血的淳于洋,淳
于洋双眼望着姬摇花,目眦尽裂,嘶声叫道:“你——” 这时那青僮与持旗壮汉亦已扑上,青僮手中短剑,壮汉掌中巨斧,皆打
入淳于洋背上,淳于洋摇晃了一阵,终于倒在泥尘中。
天空又一阵行雷闪电,黄天星呼息急促,走了近来,看清淳于洋已死, 叹道:“这‘魔神’果然厉害——我们去看戚女侠去!”
那名恶神穷追戚红菊,开始仗着巨力,十分威猛,但慢慢轻功不敌戚红
菊,被逗得累了,又得刻意防范戚红菊的飞镖,渐觉力不从心。 四婢力战二恶,仍险象环生,但比起适才以一战一,已不知轻松了多少
倍!
正在这时,淳于洋的第一声惨叫传来,三恶脸色倏然一变,戚红菊一俯 身,剑已拔在手,一连十八剑,把这名恶神逼得手忙脚乱,忽然一转身,剑 已刺入另一名力战四婢的恶神的背脊!
这名恶神惨叫一声,负痛返身,竹剑长剑一卷,已砍下他的头颅。 剩下的两名恶神相顾失色,这时又传来淳于洋的第二声惨吼,两人更是
慌乱,戚红菊以分叉剑拑住了雷电闪,那恶神见夺不过来,撤手就逃。 这恶神一掠而上屋顶,戚红菊的三枚飞燕镖齐齐钉入他的背脊,这恶神
晃了几晃,终于滚了下来。 这边剩下的一名恶神吓得魂飞魄散,雷电闪几招狠着,逼退四婢,趁戚
红菊未回过身来,已掠上屋檐,正欲落荒而逃,忽然屋顶上出现一人。 一个目光炯炯有神,眉须皆白的金刀老人。
“看刀!” 暗夜中刀光一闪,这恶神正在心慌意乱,刚脱四婢之围而出,又惧戚红
菊之飞镖,黄天星这一刀横研,忙用雷电闪一挡,“?啷!”一声,雷电闪 竟被一刀斫断,这恶神也被斩为两段!
这时倾盆大雨而下。院中摆着六具尸首,血水被冲流成殷红一片。 邝无极看看尸首,沉声道:“这一役我们牺牲了尤护院与李护院二人,
但却杀了‘魔神’淳于洋及‘四大恶神’,我们这一场恶战算是惨胜了!” 黄天星沉重地道:“这‘四大天魔’确是名不虚传,若他们一齐来犯,
我们就算是再多三倍的人,也未必抵挡得住。” 戚红菊冷冷地道:“他们一上来就落了单,给我们放倒了第一批,这是
他们失算了,因为他们要围攻北城,便决不可能全部出动来对付我们,只要 这三大天魔是分头行事,我们就能逐个击破!”
姬摇花柔声道:“据悉这‘四大天魔’,‘姑、头、仙、神、’中以‘魔 神’武功最弱,其他的武功,一个比一个高,我们还是小心的好。”
雨水连绵,但仍冲不去各人心头,上的隐忧。 大晴天,依然是烈日当空。
黄天星这一行人,已出了宝鸡,沿右栈道乃经大散夫入川,右栈道是三
国时魏蜀必争之地,大散关以险著称,魏蜀三国曾在此地争战数十年,人民 涂炭。关内奇岩异石,峻险莫及,杜工部逃避兵难时曾有:“铁马秋风大散 关”之句,大散关距和尚原很近,又曾是秦蜀咽喉之地,山势迂回而险阻。 黄天星是数十年的老江湖,行到此处,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戒备,两旁险 壁夹道,黄天星心内忧忡,行了差不多半天,邝无极上前悄声道:“大哥,
在这一带行走,不宜过分疲惫,不如找个安全处,歇息一会再说。”
黄天星点了点头,率诸人找了个阴凉处歇脚,持旗壮汉在分配干粮,其 他的护院都在扇凉驱热,姬摇花与戚红菊低声说话,青僮悄悄到一处岩石后 小解。
壮汉分好了粮食,却见青僮还没有回来,叫了几声,没有回应,笑骂着
走过去道:“小兔崽子,别人吃东西你却拉屎,德性——啊”这时壮汉已走 到岩石后,忽话语中断,变成一声惊呼!
声呼响起的同时,黄天星、邝无极、姬摇花、戚红菊四人已到了岩石后,
同时看见,岩石后倒着那青僮,裤裆掀开,嘴巴张开,似要叫喊,但咽喉已 给人即时捏碎!
敌人竟然这么狠,连一个小孩也不放过! 更可怕的是,敌人竟已潜身到了如许之近,杀人之后安然离开,众人竟
然毫无所觉。 这青僮武功虽不如护院高,可是也不是泛泛之辈,武功曾得黄天星的亲
自指点,现在却了无声息地、一点反抗力也没有的遭到了毒手。 姬摇花仔细观察青僮碎裂的喉骨,半晌才道:“是‘魔仙’雷小屈下的
手,这是他仗以成名的‘大还神仙手’,江湖人背地里叫‘阎王鬼爪’。” 黄天星怒道:“他既已来了,何不现身,咱们来一决雄雌!” 姬摇花沉着地道:“这雷小屈武功很高,又足智多谋,他手下‘索命仙
童’四人,武功亦在‘四恶神’之上,黄老英雄千万要小心。”
话说至此,忽闻一阵“叮铃儿铃铃,叮葛儿铃儿铃??”的响声,一人 从栈道上洒步行来,头戴白帽,身态颀长,下颏三路长须,剑眉星目,一身 白衣黑裤,十分道骨仙风,手里还抓住面竹竿,竹竿上有白布,白布上书着:
一笑人间事 非我莫神仙
看来是个走江湖的郎中! 邝无极舒了一口气,不耐烦的走了开去;这仙风道骨的郎中却似十分好
奇,一面行走,一面浏览众人,忽然住足向邝无极叹道:“啫啫啫,啫啫啫, 先生相貌堂堂,定必贵人,背厚腹圆,福寿多孙,啫啫啫,只是——”
邝无极才没那末好气,皱眉道:“去去去,我不着相——”正待绕过去, 忽听这郎中道:“只是,印堂发黑,眉心显赤,天黑之前,必见血光——” 邝无极一反身,脸对这郎中,这郎中眯着眼睛笑道:“大爷,在下莫神仙, 走遍三江四海,灵过神仙,大爷要不要看个相,只要一吊钱??”
邝无极望了望黄天星,黄天星缓缓点了点头,那四名护院与壮汉也围了 上来,郎中笑嘻嘻地道:“慢慢来,谁都不急,谁都有得看??”伸手向邝 无极脸上比了比,笑道:“大爷额头高而明,不惧邪魔——”又摇向邝无极 下颊点了点,脸色一沉,叹道:“可惜后天未能留福,杀气太重,让我看看 人和如何??”
一面伸手在邝无极双颊指指点点,就在同时,邝无极忽然望见郎中满是
笑意的脸上,眯着的眼睛精明机灵,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邝无极心中一凛,向后一缩! 同时间,这郎中的手已“飕”地戳了过来,竟比飞矢还快! 邝无极避得虽快,郎中的手却更快,已捏住了他的咽喉。 邝无极咽喉一被捏,犹如被钢箍夹住,全身无力,拼死运功挣扎!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这郎中右手的白旗,连竹带帛,竟全刺入“过
山步”马六甲的腹中去!
鲁万乘、游敬堂、姚一江纷纷大惊,正欲拔出武器,但这郎中已快得像 一头?豹,双足连环踢出,鲁万乘、游敬堂俱被踢飞,姚一江善于暗器,但 副堡主被制,唯恐误伤,苦不敢发!
几乎在同一刹那,这郎中腰间的金铃亦突飞出,击中那举斧欲劈的壮汉
天灵盖上,那汉子惨叫一声,撞出七八步,摔下万丈深崖去! 只听“虎”地一声,黄天星的金刀,在烈阳下卷起千堆芒,直向郎中的
手腕砍劈!
郎中大笑道:“好!” 手一缩,同时如飞雁掠起,避过戚红菊背后一记分叉剑,左穿右插,避
过梅、兰、菊、竹四剑,一伏身,躲开姬摇花的飞絮,三起三落,闪过三枚 飞燕镖,衣袖一挥,卷开姚一江的钢镖,犹如飞矢一般地逸出三丈开外!
这等艰难而险死还生的轻功,在这郎中施展开来,真个飘然若仙,鲁万 乘、游敬堂脱口齐声叫道:“‘魔仙’!”
只听郎中在远远大笑道:“在下雷小屈!” 黄天星扶着邝无极,脸色如铁,喝道:“追!” 邝无极到现在仍觉呼吸困难,因他咽喉上多了五个黑印,只要黄天星的
刀再迟落片刻,他颈上的瘀血就要变成狂喷的鲜血。 若不是在雷小屈的爪下逃生,谁也感觉不出死神离自己有多近,近得像
就贴在颈上,以代自己呼吸! 邝无极脚步踉跄,但仍急起直追,步程仍不落游敬堂等人之后,而今己
败了第一百二十六次,但还未听说他怕过谁来。 前面的黄天星、姬摇花、戚红菊几乎三人一道,戚红菊似一只翩翩而翔
的燕子,姬摇花却似随风飞飘,脚程绝不下于戚红菊。 黄天星的轻功不如姬摇花与戚红菊,但尤其在比衬之下,黄天星深厚的
内力,就更是难得;黄天星是提着一口真气飞行的,时间愈久,步程愈快。 可是“魔仙”雷小屈仍一直在前面,飘飘欲仙,不时还发出轻松已极的
笑声。
这些人,就在右栈道上追行,在两壁的巨石奇岩下狠命追踪,不觉已从 大散关追到剑门关。剑门关夙有“天险”之誉。李白诗云:“剑门峥嵘而崔 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三国时代,交通险阻,蜀魏之争数十年,战痕 处处。左边是削壁数十丈,右边是千丈悬崖,栈道羊肠,十分凶险。
姬摇花心中一动,向黄天星悄声说道:“此人轻功高绝,不战而逃,只 怕其中有诈!”
黄天星猛稳住身形,只见雷小屈的白影已穿过剑门关,黄天星审顾形势, 不禁一惊,猛吸一口气喝道:“穷寇莫追!” 众人刚刚停下,“魔仙”已从疾飞中陡停,反身拦于剑门隘口,潇洒俐落,
蓦然仰天长笑。
第十七章 杀魔仙
“魔仙”长笑甫起,左边山壁隐有雷动之声,黄天星脸色突变,这时邝 无极诸人正弯过山峡,黄天星春雷暴喝:“快退!”只见沙尘滚滚,巨石翻 下,退已无及,邝无极等向前急冲,七八块巨石,尽皆打在来路的栈道上, 把退路封死。
黄天星仰首一望,只见壁上隐然有四道人影,正用力将大石推落;这些 巨石本就悬布在山崖边上,若稍一用力,即可向下坠落。这些巨石,起码在 三百斤以上,无论功力多高,一撞之下,必成肉酱,栈道路窄,闪避不易, 且每落下一石,栈道上的路又毁却几分,万一闪得不好,就要往右边深崖落 下去。
黄天星一见情势,情知唯一去路便是剑门关隘道,大喝道:“冲!” 金刀撩起一阵夺目金光,直冲剑门。 “魔仙”雷小屈含笑屹立于剑门上倏然出手! 黄天星欲过剑门隘口,但栈道上泥土十分松陷,稍一错步便是悬崖,要
冲过剑门,必须从雷小屈顶上飞过。 “魔仙”就在此时出手! 黄天星金刀下砍,雷小屈一伏,已到了黄天星腹下。 黄天星人在半空,功力大打折扣,全身空门大开! 雷小屈五指如钢,直插黄天星心口! 黄天星猛一吸气,硬生生上升半尺。
雷小屈一探手,仍抓中黄天星腰带,运力一抡,把黄天星摔向右边山崖
去!
黄天星虎吼一声,施展“千斤坠”往下沉,无奈已冲出山沿,往崖下沉 去!
邝无极手中丈二长戟及时一拦,托住黄天星,黄天星左手一抓,整个人
就挂在长戟上,邝无极抽回长戟,黄天星安然落地,但已惊出所有人一身冷 汗。
雷小屈也不追施杀手,只微笑守在剑门隘口,他一招便差点要了黄天星
的命,别的人再也不敢作冒死冲隘口的尝试;何况这隘口只能一人当道,要 冲过去也只能一个人冲,谁也不认为在这情势极端不利的情势下能冲得过雷 小屈的十指。
只听“轰隆轰隆”,又有巨石滚下,雷小屈笑道:“这是我的‘索命四
仙童’之礼物,你们收下吧!” 戚红菊娇叱道:“雷小屈,你有种的就过来一决胜负,用此等卑污手法
暗算人,算什么英雄!” 雷小屈仰天长笑道:“只要能胜,便是英雄,管他什么手法。” 巨石已击下,雷小屈人在隘口下,仗着天险,隘口上有奇岩挡着,反而
无事,黄天星等人在栈道上,左闪右避,十分凶险! 一轮落石过去后,栈道上已落石横堆,简直寸步难移,姬摇花及邝无极、
竹剑、兰剑四人,被巨石隔开丈余远。黄天星、戚红菊及菊剑、梅剑和三名 护院,尚在隘口上与雷小屈对峙着。
雷小屈大笑,道:“孩儿们,再来一次!” 一阵雷动,又有巨石翻下,众人又手忙脚乱的闪躲,四婢身形纤细,较
有闪躲的机会,“碎碑手”鲁万乘身形魁巨,闪动不灵,终于挨了一记巨石, 喷血而倒,又有一颗巨石打下,把他压在下面,立时身亡。
威红菊趁巨石落下,烟腾尘翻之际,陡打出三枚飞燕镖,直闯入剑门隘 口。
同时间游敬堂也闪身掠去,他宁愿与雷小屈一拼,也不愿像鲁万乘一样 枉死在岩石下!
戚红菊三镖一出,雷小屈便已避过,戚红菊冲出隘口,雷小屈已在她面 前。
戚红菊一剑刺出,雷小屈一反手己抓住她的剑。 戚红菊心中一凛,情知冲不过去,当机立断,毅然撒剑,倒飞出隘口。 只听雷小屈笑道:“好!聪明!” 接着下来一声惨叫,“钱塘蛟龙”游敬堂的身子“呼”地飞出了悬崖,
心胸上插着戚红菊适才撒手的分叉剑,落下深谷里去。 一阵死寂。这一轮滚石又告一段落。 雷小屈仍守在隘口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黄天星眼睛也红了,向戚红菊道:“待会儿我去拼了,挡他一阵,你们
趁机冲过去,不要管我,你们非其所敌。” 戚红菊冷然道:“你若拼了,我们得脱,那还有价值;万一你白白牺牲,
这里的人,更加逃不出去!”
雷小屈大笑道:“孩子们,再来第三趟硬馍馍!” 巨石又“轰轰”推下,众人左闪右避,菊剑本已为“四大恶神”所伤,
所以避得十分吃力,不知不觉已贴近隘口,猛然省觉,便已迟了,雷小屈出
手已如迅雷,已抓碎了她的咽喉。 又一阵死寂,只有栈道上石灰簌簌脱落。
栈道上已几无立椎之地,只要再多一轮落石,黄天星诸人就非丧生于剑
门关上不可了。 黄天星沉声向姚一江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一拼,好过坐以待毙,
待一会儿你发射暗器,我冲过去,威女侠也请全力施为!”
姚一江道:“是。” 戚红菊叹道:“好吧。” 就在这时,崖壁上忽然有异动。
黄天星抬目望去,只见崖上的四个人都停了手,却又出现四个青衣人,
远远看去,好像只是四个童子,肩上抬着一顶轿子,轿子里有谁,可不分晓。 只见那身着紫衣的“索命仙童”围了上去,仿佛还说了几句话,然后四
名紫衣人中的一名,忽然软倒了下来。 随后另一名紫衣人,长身而起,在烈阳下高处,轻巧地一波三折,眼看
就要冲入轿里,蓦然身子在半空一挺,直摔下崖来,经过栈道,惨呼落下深 谷里去!这一瞬间仍可见到这“仙童”胸前插有三支蓝殷殷的羽箭!
没有人知道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轿子里的是谁,但轿子 里要是有人的话,那么一出手间便放倒了两名“索命仙童”,足以令人耸然 动容。
雷小屈的脸色也变了,扬声呼道:“孩儿们下来。” 既然一个人有两只手仍打不过人,断断不会在被砍了一只手后反而能打
胜对方的。与其让剩下的两童与轿中人拼命,不如保留精锐,再待机反击!
黄天星等也不急着闯过剑门,只要崖上巨石不再落下,雷小屈充其量只 不过能困住他们而已。姬摇花、邝无极等已乘机越过乱石,与戚红菊等会集 在一起。
剩下的两名“仙童”,一听“魔仙”召唤,匆忙走下来,峭壁虽险,但 凭他们的功力,走下来还是不难的。
那四名青衣童子也抬起轿子,缓缓的自崖壁步下。一个人要从峭壁下来, 已是万分不易,这四名童子背了顶轿子,却走得四平八稳,如履平地;黄天 星等不禁大为惊叹,轿子里的究竟是谁,这一场崖顶之战,在远距离的山腰 望去,不过是举手投足,宛若舞蹈般的刹那工夫,但其实是经过了一场颇为 惊险的恶斗。
“索命四仙童”其实不是童子,只是四个兄弟,身体发育自十岁就停顿 下来了,所以,身形十分矮小,可是心肠非常恶毒。
在他们手上所染的鲜血,也不知凡几了,而今雷小屈命他们在崖上推石 下山,他们就像拿着冒着火头的香,一下一下去烙死几只小蚂蚁一般,既残 忍,又奋亢。
他们正准备第四次推石下山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异声,在他们转过身来 的同时,有一个冷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索命四童?”
“索命四童”立时围了上去,他们因像貌似小童,所以最恨幼童,尤其
是漂亮的童子,他们恨不得烹之吞之,事实上,他们手下亡魂中,以天真幼 童为最多。
这四名紫衣“童”围了过去,那四名青衣童身上各配一柄长短形状不同
但都很精致的剑,却毫不惊慌。 一名紫衣“童”不禁问道:“轿里的是什么东西,还不爬出来就死!” 四名青衣童子中的一名忽然道:“我家公子,行动不便,就凭你,尚用
不着他出驾。”
紫衣“童”怒极大笑:“好个牙尖嘴利,你家什么公子行动不便,莫不 是断了腿的窝囊废不成!”
他一说完这句话,轿里便微光一闪,他只觉眉心一麻,眼前一黑,立时
就倒了下去。旁边的三“童”皆看见轿里闪电般飞出一物,那紫衣“童”立 时“咕咚”一声倒下,眉心插了一根半寸长的银针!
这紫衣“童”一倒下,那三名紫衣“童”脸色齐变,其中一人拔身而起。
这人是四“童”中武功最高,也最精明能干的一员,他长身而起,使的 是“草上平波”的轻功,忽然轻轻巧巧的一转,已跃上半空,正是“鱼跃龙 门”!
这人半空一翻,“飞鸟投林”,侧攻木轿,这人在半空一连三折,看来 平常,但这三下转换,身法诡异已极,先行欺到侧处,轿中人武功再高,也 无法透过木板发射暗器。
而他掌中长枪,却可以穿过木板,使轿中人立时丧命,就算对方猝然发 难,他至少还有三种身法可变。
他盯着轿里的人影,一枪刺了过去。 轿里的人没有动。
但在突然之间,这紫衣“童”但觉胸前一麻,全身一震,便往山下翻落。 他至死也不知道是怎么着了道儿的。 只有那两名在一旁戒备的紫衣“童”看见,轿顶四角中靠那紫衣“童”
攻击位置之角,“崩”地一声,闪电射出三枚蓝羽箭,全钉入紫衣“童”的 胸口上。
紫衣童就立时栽倒下去。 剩下的二名紫衣童,惊吓得呆住了。出道以来,一上来就折了两名兄弟
的事,他们就连做梦也没有想过。 他们就是敢动手,一时也不知如何动手是好。 这时雷小屈的话语正从山腰传来,他们巴不得有这道命令,如飞地往下
走去。
那两名紫衣童气急败坏地走了下来,在雷小屈耳侧说了一阵话,雷小屈 一脸阴深,忽然拔身而起,自峭壁反登了上去。
只有在峭壁之上下手,才是最好的时机。 黄天星立时洞悉雷小屈的意图,虎步奔上峭壁。 只是雷小屈的轻功更快,眼看就要截住轿子时,忽然一条丝缎,反缠在
雷小屈足踝上。 姬摇花全力一抽,雷小屈坐马稳腰,砂石飞落,居然拉不动他。 但就是这么一阻,黄天星已到,金刀一招“霸王过江”,拦腰斩去! 黄天星对“魔仙”雷小屈,可说是已恨到了极点,因为刚才就在他手上
吃了一个大亏,而且鲁万乘、游敬堂、马六甲、壮汉、青僮全死于雷小屈手
下,怎叫他不悲怒若狂! 他一刀算准雷小屈因足上被丝带所缠,决避不开去,唯有硬接,他就是
要和雷小屈硬拼。
黄天星的武功与“魔仙”可谓是伯仲之间,但“魔仙”雷小屈的武功比 淳于洋高。可是雷小屈的武功再高,也不敢与“大猛龙”黄天星的金刀硬拼。
雷小屈既不能上纵,又不能硬接,只好悠然下沉。
这一沉,刀自头上划过,而雷小屈十指如钩,抓向姬摇花! 姬摇花一闪身,自腰间抽出一柄金光闪闪的短剑,反刺了过去。 雷小屈忽然飞起,那一剑刺不中“魔仙”,反而割断了他腿上的丝缎。 雷小屈身形一起,红影一闪,戚红菊已一剑刺来。 雷小屈一侧身,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攻出一爪。 两人交错而过,雷小屈胸前衣襟被割裂一道剑缝,戚红菊鬓发凌乱,雷
小屈的爪再低半分,她就要头破血流了。
两人身影始交错而过,戚红菊两枚飞燕镖已追魂般射出;戚红菊的爱婢 菊剑就是死在“魔仙”手上,戚红菊现下挺着的就是菊剑的剑,矢志报仇。
雷小屈冷哼一声,身形倒飞而起,两镖均接在手。 背后,风声大起,雷小屈疾退的身形,突然间作绝大的转变,反成了闪
电般往前直冲! 他背后是一片刀影,黄天星夹金刀开山之势,连环猛劈。
黄天星一共劈了一十八刀,稍稍一歇,雷小屈猛地转身,左手抓住黄天 星的右肩!
黄天星右肩被制,手中刀再也劈不下去,但他的左手同时压在雷小屈的 右肩上。
雷小屈五指深深嵌入黄天星的肩肉里,可是黄天星的手一搭在雷小屈的 右肩上,便是一阵骨头的声响,雷小屈的身子竟沉下地面半尺之深!
黄天星涨得满脸通红,雷小屈脸色发白。
而在这时,姬摇花与戚红菊已双双扑上。 雷小屈临危不乱,衣袖一扬,两枚飞燕镖反射而出。 戚红菊左右一折,雷小屈忽然松左手,反抓黄天星咽喉! 这一下若被抓中,黄天星必然当场身死,黄天星虽豪气万千,也不敢轻
试,只得松手身退。 黄天星一退,雷小屈鹞子翻身,立时身退:“扯呼!”
“扯呼”就是“撤走”的意思。雷小屈以一敌黄天星、姬摇花、戚红菊 三大高手,虽可立于不败之境,但他绝未忘记,还有“逢打必败”邝无极以 及那四名青衣童子与轿中人。
雷小屈长身而起,“暗器漫天”姚一江至少打出十七八件暗器。 雷小屈人在半空,衣袖纷飞,所有的暗器都被轻轻松松接了过去,在半
空三个翻身,眼看就要翻过剑门,猛见剑门关上,停着一顶轿子。 这顶轿子好像一直在等他。 雷小屈的人立即往下沉,心也往下沉,他不希望适才他对付黄天星等人
的手法会实现在他身上。 可是,他身子往下沉,手里一阵扬动,把刚接过来姚一江的暗器,全打
向轿子里去! 这一下,无论如何也可以把轿子里的人逼出来。
雷小屈所发的暗器,虽然乍看是一齐发出,其实是有先有后,敌人躲过
第一轮,躲不过第二轮,乃百无一失。 开始是一颗青莲子,接着是两枚三角锥,接下来是四根月牙钩,跟着是
八支透骨针,眼看就要打入轿子里去时,忽然轿中人一动,射出一颗铁弹。
这一颗铁弹,不偏不倚,正撞在青莲子上,“波”的一声,铁弹去势不 止,青莲子却被撞得倒飞,反撞在两枚三角椎上。
铁弹青莲子力未尽,倒射,两枚三角椎却撞得倒飞出去,四物撞在后面
两恨月牙钩上,再倒撞在八支透骨针上,然后十六件暗器,才一起落了下来, 一时“叮叮??”,响了好一阵子。
以暗器成名的“暗器漫天”姚一江,早被雷小屈发射暗器的手法震慑住
了,没料到轿中人以一颗铁弹,连破十五件暗器,更把他惊傻了。 雷小屈没有作声,山风吹来,衣襟俱动,脸色铁青,目光收缩,盯着轿
内。
轿内没有动静。雷小屈好一会,才沉声道:“无情?” 轿子的垂帘慢慢掀开。 天下能以一件暗器打落十五件暗器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而能以一件暗器打落雷小屈十五件暗器的人,绝不多过五个。 无情恰巧便是其中一个。 轿子的垂帘慢慢掀开,可是雷小屈并没有等他掀开,他双手如钢,似箭
一般标了出去,这一招已运用了全力。 掀帘的人一定是用手掀帘,当他一眼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也同时第一
眼看众人,任谁都不可能会在此时能完全完成戒备。 用手掀帘时手便发不出暗器,况且雷小屈知道无情是没有腿的。 雷小屈电一般冲了过去,因为这已是最好的时机! 帘刚卷起,雷小屈钢爪已至。 “飕”!轿内白影一闪,间不容发在雷小屈头顶飞了过去。
无腿的人怎么有这样的轻功! 雷小屈来不及细想,帘子“霍”地又垂下,敌人已在身后。 雷小屈必须在敌人立定前出击!
雷小屈反身,双爪再变冲出。 丈外落下一人,冷冷地盯着他。 雷小屈心中一寒,猛觉背后“飕飕”两声。
雷小屈心知不妙,大翻身,腿上仍然一麻,七支丧门钉一排钉在大腿上。 雷小屈身形甫起,那白衣人手一震,三道白光电射而出。 雷小屈猛一吸气,冲天而起,两道白光自左右胁下闪过,一道却没入他
腹中。
雷小屈没有叫,只是平静地沉下,绝望地望着坐在地上的白衣少年。 黄天星等这才看清楚,雷小屈脸色惨白,双目赤红,一柄六寸二分长的
柳叶飞刀,连柄没入他腹里。 另外两柄,却深深打入坚硬的石壁之中。 较胆小的兰剑,竟忍不住失声叫了一下。
只见蹲坐在地上的少年,双腿齐膝没去,剑眉星目,清瘦凌峻,淡淡地 说:“我知道你在奇怪轿子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雷小屈返头望一望那垂帘的木轿,痛苦的点了一点头。
要不是在他回身对付无情时轿中忽射出暗器,分了他心,伤了他的腿, 无情的三柄飞刀,他不一定躲不开去。无情静静地道:“帘后没有人,只是 我料定你会施杀手,所以在掀帘的同时,已按下丧门钉的枢钮,你一击不中, 我飞身而出,你反身向后,轿里的暗器便向你背后招呼——”
“你不暗算我在先,我也不会这样暗算你。”
“你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仍能躲过致命的两排丧门钉,在江湖上,已经 值得骄傲了——”
雷小屈痛苦地摇摇头,白衣下襟尽是淋漓鲜血,双膝半屈,双手分开,
手心向上,仰身望天,长叹一声,终于缓缓向后倒下,溘然长逝。 雷小屈冲上石壁,欲暗算轿中人而与黄天星大打出手之际,“逢打必败”
邝无极,已挥动二丈长戟,与一名紫衣童大战不休,而竹剑、兰剑与梅剑,
亦三剑围攻一名紫衣童。 这两名紫衣童使的都是长枪,而且武功比“四大恶神”高多了。 所不同的是,“四大恶神”时是四人战梅、兰、菊、竹四剑,而今是三
剑斗一枪,战了一阵,紫衣童攻的少,守得多!
这紫衣童几招狠着,正想冲出剑门,忽然青影一闪,一名幼童已冲了过 来。
紫衣童笑叱道:“螳螂之臂,也来挡车!” 话说未完,那青衣童已拔出银光闪闪的剑,一出手便是“清风十三式”,
剑势飘忽不定,剑意若清风徐来! 紫衣童心中一凛,回枪连守,十三式已过,已退了七步,青衣童短剑一
收,退身叫道:“小二子,到你了。” “飕”地一声,又一名青衣童闪至,拔出一柄金光闪闪的小剑,剑势一
展,居然是沉着诡奥的青城派“断肠剑法”! 紫衣童知道非同小可,打醒十二分精神,招架了一阵,汗湿重衫,正欲
反攻,谁知这小童剑招一点,边退边道:“小三子,该你了。”
又一青衣童飞扑而至,“刷刷刷刷”一连四剑,又急又快,居然是天山 派“落鹰剑法”,辛辣无常!
紫衣童边打边退,差点挨了一剑,额上披下一道血痕;他生平残杀童子 无数,而今第一次给几个幼童逼得大汗淋漓,狼狈非常。
这青衣童把他逼至石壁,剑势一收,又叫道:“小四子,现在到你来打 发打发了!”
又一名青衣童持剑逼来,剑法居然是大开大合,是泰山派“开碑回天剑”, 紫衣童退无可退,一枪掷去,青衣童回剑一架,剑招一慢,紫衣童趁机飞溜。
但他忘了还有梅、兰、竹三剑。 梅剑回剑一拦,拦住紫衣童,同时间竹剑的剑,已刺中了他的腿,紫衣
童砰然跌下,兰剑一剑了结了他罪恶的生命。 这紫衣童毙命之际,另一名紫衣童也在万分危急的时候。 “逢打必败”邝无极已决心要赢这一仗,一根丈二长戟,给他使得虎虎
生风,越使越猛,紫衣童越打越乏力,到最后简直没有力了。 这紫衣童武功跟邝无极差不多,不过这时雷小屈已叫出“扯呼”,三名
紫衣童俱已殁亡,致使这紫衣童的武功更因心惊大大打了个折扣。 谁要是害怕,谁都无法全力施为。 邝无极了无所惧,越战越勇,眼看二十招之内便可要这紫衣童送命,邝
无极忽然有恻隐之心。
他虽愤恨这些人无耻暗算,不是他见到紫衣童满目都是乞饶之色,又不 能肯定这人的年龄,只见他身材细小,状若幼童,也不忍下杀手。
邝无极硬生生把长戟一收,“兢喀”一声倒划在地上,拖出一串星火,
指着紫衣童道:“你滚吧!” 那紫衣童没料到邝无极忽然会放过他的,脸上先是狐疑,后是感激,居
然扶枪跪地拜道:“谢谢大爷不杀之恩。”
邝无极心想这回总算是打胜了一战,又没有杀人,心中忍不住高兴,就 要过去扶起,忽然枪影一闪,长枪已急刺心胸!
邝无极胸门大开,回就不及,只得急闪,不料这一闪,已闪出悬崖,邝
无极急想收步,紫衣童可手辣心狠,又一枪刺来,邝无极又是一让,身子已 往崖下沉去!
眼看邝无极就要粉身碎骨之际,邝无极却灵光乍现,手中丈二长戟戳出,
“当”地刺入石壁中,邝无极的身子硬生生在长戟上托住。 紫衣童怎肯放过,俯近崖边,又是一枪刺落。 邝无极无戟挡架,又无法闪避,情急中左手抓住长枪,牢握不放。 邝无极又怒又恨,只气自己一念之仁,便败了第一百二十次——只怕也
是最后一次。 正在这时,四点青影掠来。
紫衣童回枪不及,前面的悬崖,不能前扑,只好回身,只见四种不同的 剑招同时袭来,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招架是好!
四柄剑同时刺入他左右肩,左右腿,紫衣童大嚎一声,力一松弛,邝无 极于崖下运力一拖,四童同时拔剑,四道血泉随着紫衣童的身影翻过邝无极 头顶,直落向崖底去。
邝无极惊心动魄,好一会才爬上来——毕竟他还有命,还可以败第一百 二十八次。
却在这时,雷小屈也中刀毙命。 过剑门关,随右栈道,出凤翔,已入留坝县,这一行十三人正行在紫柏
山上。 只要翻过了这座紫关岭,北城便在望了。
这两天来,无情就坐在轿子中,由“金银四剑童”抬着,走了最艰辛的 一段路,而无情等与黄天星、邝无极、姬摇花、戚红菊等都相处得十分融洽。 黄天星等人对无情又敬又佩,既惊奇他年少而艺高,足智而多谋,也同
情他已废了腿,又迷惑于其眉宇间的悲愤与忧虑。 这些人中,特别关怀无情与那四位天真活泼的青衣童子的,要算是“飞
仙”姬摇花,其次是“小天山燕”戚红菊与那三位剑婢。 黄天星、邝无极、姚一江对无情自然也好,但男人对着男人,又不是深
交,怎样好也不致于谈个不休。 姬摇花本来就是亲切柔媚的妇人,她对无情特别关怀与照顾;戚红菊本
来就心高气傲,但她更同情废了腿的无情,她总觉得要是无情不断腿,必定 更有大成!
其实无情要是不断腿,他不一定能这般苦习轻功,暗器手法只怕也不一 定能那么高,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戚红菊更喜欢那四个精灵的小孩子,尤其是那三个犹未完全长大成熟的
梅剑、兰剑及竹剑,常常闹在一起,互相逗笑。 但是大家心知肚明了一点,就是离得北城愈近,危险就愈迫近,“魔神”
淳于洋力大无穷,威震四方,却比不上“魔仙”雷小屈机智狡诈,双爪索魂,
至于“魔头”薛狐悲,在江湖传说里,要比“魔仙”更高更可怕,何况“魔 头”之上还有魁首“魔姑”呢?
“魔姑”姓甚名谁,江湖人无所知,唯其“四大巡使”,无情已亲手搏
杀其一,单止这巡使的武功,已直逼淳于洋了。“魔头”薛狐悲“惊天动地 疯魔拐杖”,江湖上人莫不闻名色变;他手下“修罗四妖”,善于暗器、易 容、下毒、搏杀,名声也远较“魔仙”手下四童来得大!
所以无情等人时时刻刻,无不在小心防范。
第十八章 斗魔头
无论怎样小心防范,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暮色已依,月兔东升,是个凉爽的晚上。 紫柏山上,这一群人怎么迫忙,也不想在黑夜赶路,所以就在山上扎营。 野火生起,姚一江的暗器猎了两只野兔,邝无极戮死了一头野猪,烤肉
的香味袅袅升绕,围过松柏间,在清爽的明月间飞绕。 无情选了个干净的地方,端坐在一块大石上,在吃着干粮。 戚红菊随手横了把笛子,在吹着古曲,一曲既毕,邝无极拍手笑道:“戚
女侠吹得真好,吹得真好!” 黄天星却眺望山下,半晌沉声道:“从前我来北城,匆匆在这里过宿,
还可以看见山下远远的地方,就是那边,还有一簇簇灯火,现在,都没有啦, 唉,也不知周世侄他们怎么了。”
姚一江在他身侧,仿佛是老将军身旁的老部属一般,在此际少不免要说 一两句安慰的话。
“老堡主,您请放心,我想我们一定会赶得及的。北城既然有敌来犯, 晚间怎会灯火通明呢!”姚一江尝试移开令人担忧的话题,笑问道:“从前 老堡主跟谁来此地?”
黄天星“呵”了一声,声音一片苍凉:“从前么??从前常跟西镇故镇
主蓝敬天,南寨老寨主伍刚中来此,一齐访北城老城主周逢春,呵呵呵,到 晚上一齐策马至此观望,纵论江湖,何等豪情??而今蓝敬天已先走一步, 前几个月伍刚中也??唉,就只剩下我老黄一个,要是此番救不及周世侄, 也不知他日阴曹地府里,何以见逢春老弟了??”
姚一江不料这么一问,反而撩起黄天星的伤心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边的姬摇花轻轻走近无情的身侧,不惊尘烟一般地轻声问:“你要不要多 吃一些?”
无情猛地一醒,看见姬摇花在月色下像月宫的逍遥仙子,又像人间里的
最温柔的小母亲,不禁心头一震,道:“我??我在想事情??” 姬摇花摇首笑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要不要多吃一些。嗯?
要不要?”
无情苍白的脸颊,不禁一红,嗫嚅道:“姬姐姐??抱歉??我没听?? 听清楚。”
姬摇花却似根本不听他说什么的,像小孩子掏出什么秘密的东西给大人
瞧,她自背后腰间递出块烧兔腿,笑道:“哪,趁热,快吃了它。” 月色下,松风轻摇,松柏山是个好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名胜,但通常名
胜之地都没有这般幽静。 无情望去,只见姬摇花的神情既像疼爱孩童的最母性的母亲,又像是天
真烂漫最少女的女孩,奇怪的是两种女性的特征,都在她柔媚的笑靥里怒放, 无情似看得痴了。
很少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性的,因为,有一种特性已属难得,何况是 两种皆有!
无情也是人,甚至是很年轻的男人,他怎能完全无情呢? 姬摇花和他并肩坐在石上谈,她的年纪比无情大了将近十年,像这种少
年的心事,她是相当了解的。
这种年龄的男子,有作为的多是趾高气扬,只会向情人倾吐其雄姿英发 的轶事和可歌可泣的悲喜,却不会在松山下,月色下听情人的低诉。
姬摇花准备听,可是无情跟一般的少男不同。 无情没有倾诉,他也准备听。 于是他们什么也没讲,都在仔细聆听。
听那风如何吹动那发,听那低低且细细的呼息,看,看那水雾如何在月 华下降落,听,听彼此的心跳是急是缓。
姬摇花把无情当作孩子还是弟弟,甚或爱人? 无情呢?他把姬摇花看作是母亲还是姐姐,甚或情人? 总之这是两个天涯落魄的江湖人。 还是姬摇花先说话,她的声音像那风穿过松针一般柔,一般和蔼:“你
为什么不问我结过婚没有?” 无情笑了,笑得很天真,很无邪:“这并不重要,是不是?” 姬摇花也笑了,她的笑不仅可以摇花,就算是树,就算是山,也会一齐
随之轻摇,更何况是心?然后她问:“可是我要问你。” 无情奇异道:“问我?问我结过婚没有?” 姬摇花阵道:“你呀你,怎会是!” 无情脸上一热,笑:“那——那我猜不出。” 姬摇花道:“你的腿??”
无情的脸色倏然变了。
姬摇花不再说下去,她看见无情慢慢别过脸,脸向山壁,看着漆黑的夜 色,像一座充满心事的雕像。
姬摇花垂首道:“要是我触伤了你,你不要见怪。你不必回答我的话。”
过了好一会,无情的声音方从静夜里传来:“不,我会告诉你。”然后 深深地望了姬摇花一眼,看见她抬目时深注的眸子,到卡续道:“因为我没 跟别人说过,所以不知如何开始。”
姬摇花“哦”了一声,然后静待他说话。
无情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声调也很奇怪:“我的故事很长,因为 一共有十六年的血和汗,我的故事也很短,我的故事都很不好听。”
“只要你说的,我都喜欢听,不管长或短。”
“十六年前我是六岁的孩童,生长在一个富有之家,一家三十二口,父 亲高中过,能文善武,诗才京城称绝。母亲一口细针,能绣出皇宫御园里也 无以培植出的花朵,而且一口绣针,能刺七十二穴道,百发百中能治病 杀??”
“那时我很快活,很天真,无优无虑??然后,有一天晚上,十三个蒙 面人,闯了进来??”
无情脸色在夜色中变得煞白一片,接着又道:“尖叫、惨呼、鲜血、格 杀、强暴??父亲在浴血中倒下了,中了一背的暗器??母亲俯视父亲,就 在那时被擒,用最残酷的手法杀了??全家三十二口,鸡犬不留??”
一个大胡子走过来,逼问我家里的藏宝和针诀,并向我施刑,就这样我 的双腿??我没有哭,我不会哭??另一个瘦子哈哈大笑,飞起一脚把我踢 到后院去??”
“然后他们扬长而去,临走时放了一把大火,连走过来救火的邻居也一 一被杀后,抛入火中——我是在草丛里,火海中,用这一双手,一步一步爬
出来,然后晕在黑暗里的??” “我那时候之所以能爬出来,是因为我记住了他们的行为,记住这笔血
海深仇,记住他们的这一晚??” 无情的身子在冷风中抖索,突然看着双手,声音中断。呼吸急促地响了
一会,然后才逐渐较为平复地道:“我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个星光 灿烂的星天??一个清矍的老人怜惜地抱着我——我记得很清楚。我知道他 是好人,仿佛天生就是照顾我的人,于是我大声哭了,扯他拉他,问他官差 爷爷们为何不替爹妈报仇???”
说到这里,无情冷笑了几声,然后道:“这老者告诉我说:没有用的, 一般的差役只能欺善怕恶,管束良民罢了,遇到富豪土霸,或黑道高人,皇 亲国戚,就没办法了。然后他说:我告诉你这些,你不会懂的。我说:我懂, 我懂??
“他老人家仿佛很惊讶,然后他告诉我说,天意使他遇着了我,他也是 公门里的人,不过,还没有一个人他不敢抓的,也没有人他不敢杀的,只要 是该杀的,他可以担得起来??他怜悯地问我:想不想我替你报仇???
“我忽然不哭了,告诉他说:不想。他更惊讶。我说:求您教我本领, 我要自己报仇。他开始时坚持不答应,我又哭了,而且是嚎陶大哭。??后 来他看了看我已毁了的双腿,我说:您不答应我,不如不要救我更好。我不 仅要自己报仇,而且要学到本领,和您一样,为天下人报仇。他笑了:想不 到你这个年龄,能说出这种话。??
“最后他答应了,并且告诉我,从此他悉心的培养我、教导我,也同时
教导几位师弟,??我迄今仍惊奇那时我年纪那么小会说那样的话??直至 我长大后,才知道他老人家便是名动江湖的诸葛先生,渐渐的,我们师兄弟 也成了武林中所称的‘四大名捕’??”
无情在夜色中无奈地笑了笑。
风停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世界上一旦完全沉寂时,也不知它是在悲哀,还是在伤情。 好一会儿,姬摇花才幽幽地一叹,说道:“那屠杀你家的强盗,最后都
找到了吗?”
无情木然在风中,然后扬了扬手,淡淡地道:“我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他们是谁,不过,总有一天??所以,我每天都是在报仇,不止替自己,也 替天下孤苦无告的人??他们就叫我无情,因为,我下手的确无情??”
风静,人静。
姬摇花的肩挨着无情,淡淡的香气袭人,无情心中一阵温馨。 没有再说话,因为,此时已不需要言语。 倏然,在静夜中,忽有马嘶自山腰传来,片刻已冲上山峰,又快又急! 无情只说了一句话:“一共两骑。” 邝无极与姚一江立时窜了出去,隐没于黑暗中。 黑夜中两匹马四蹄飞,顷刻已冲上山坡;黑夜中尚旦赶路如此惶急,就
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两匹马同时出现,马高且壮,马上的人,十分精悍,且一脸惶急之色,
一见山峰上居然有人,惶急登时变成疑惑。 而在这时两道人影闪出,一左一右,包抄在马匹两旁,正是邝无极与姚
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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