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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剑红颜(下)



铁剑红颜 古龙



(一)

美人如玉气如虹

紫气玉楼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司马纵横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叶五先生的女儿叶雪璇居住于此。 这里本该有不少丫环婢仆,才能衬托得起这幢楼阁的气势,但这时候却
连一个也没有。 他们自然也已跟着叶大小姐,前往开封。
  这一仗,真的是那么重要吗?司马纵横不禁有点怀疑。他是个很好奇的 人,既好奇又不怕死。
他在紫气玉楼四周打了一个转,忽然找到了一道门。 门已很残旧,和这幢楼阁的修饰,大不相衬。 司马纵横有点奇怪,正想伸手推开它,忽然看见门旁有一张黄纸,上面
写着:“武林禁地,擅入者死!” 这八个字也许很吓人,但却绝对阻吓不住司马纵横这种人。 他只是笑了笑,就伸手推开那木门。 木尸很残旧,但司马纵横一推之下,才发觉它比想像中沉重得多,倘若
少用几分力度,恐怕还推它不开。 门后是一条长廊。
长廊光线暗淡,但仍依稀可以看出,两旁有不少武器。
这些武器,有些已折断,有些甚至已完全变了形状。 司马纵横随手捡起一柄大铜锤,一看之下,不由心中一寒。 这铜锤就算用来敲击坚硬的石头,它也绝不会有什么崩缺的。 但现在,这柄大铜锤竟然已经扁了一半。 是什么力量,可以推毁这铜锤。 而这柄铜锤的主人,司马纵横也想起来了。 那是陇中武林大豪,“神锤无敌”杜正确的独门武器。 神锤无坚不摧,杜正确罕逢敌手,却是武林中人所皆知之事。
但在三年前,这位武林大豪神秘失踪,就像是水泡般消失得不知去向。
想不到,他的铜锤,竟然会在这条神秘的长廓内。 铜锤已如此,主人又如何?
×××
向前直往,武器最少也有七八十件。 司马纵横甚至看见少林寺的火龙棒和昆仑派的万缕柔情刀。 而这些武器的主人,也俱已在数年之前,神秘失踪。 司马纵横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但这时候却忍不住摸了摸猎刀的刀柄。 这柄猎刀,会不会也被弃置在这条长廊里?
××× 长廊已到尽头。
转了一个弯角后,司马纵横看见了一堆人。 一堆死人。
(二) 这堆死人,比司马纵横还高上一倍以上。 那就像是一座山。
尸山。

每个人都已死了,但却完全没有腐化的迹象。 司马纵横深深的吸了一气。
  倘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很难相信,在紫气玉楼之内,居然会有一个这 样恐怖的所在地。
倘若是换上别人,必然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而去。 但司马纵横却没有走,他绕过尸山,继续向前走,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活
人。
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 尸山后有石室,石室内,一灯如豆。
她穿着一袭柔软的银色丝袍,默然地站在一张长案旁。 案上有经书,一本一本堆得很高。 司马纵横随便放眼一看,就已不禁吓了一大跳。 这些经书,居然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练功秘疫,其中包括少林派的“虎
鹤神功”,蜀中唐门不传之秘的“千毒掌”,江南第一异人石百录亲笔所书 的“石氏秘典”,还有华山派的剑谱,西域密宗的大手印羊皮图??
美人如玉。 但在许多学武之士眼中看来,长案上的武学奇书,更加具有巨大的诱惑
力。
  银袍丽人忽然转过脸,幽幽的叹口气才道:“难道你没看见门外那八个 字?”
她的脸庞实在很美丽。
  她没有施脂粉,一双眸子却是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在这石室中,司马 纵横隐隐嗅到了一种醉人的香气,那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可是,提起那八个字,再想起长廓外的武器和不远处的尸山,司马纵横
就不禁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银袍丽人又走到了他的面前,用一种很奇特的眼光看着他。 司马纵横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看见了。”银袍丽人道:“你不后悔?” “后悔?”司马纵横耸耸肩,道:“既来之,则安之,为什么要后悔?” 银袍丽人眸子闪着光:“你是谁?”
“司马纵横。”
“猎刀奇侠?”银袍丽人仿佛吃了一惊。 司马纵横点点头:“道上的朋友,有人这样称呼我。” 银袍丽人凝视着他,半晌才道:“你的英雄事迹,我已听说过不少。” 司马纵横苦笑道:“什么英雄事迹,怕不笑掉了别人的大牙。” 银袍丽人这时叹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倘若在两个月之前,你走
了进来,那一定是有死无生。” 司马纵横奇道:“为什么?” 银袍丽人道:“只因为那时候,先师仍然活着。” 司马纵横道:“他是??不是大幻神翁?” 银袍丽人点点头。 司马纵横吸了一口气:“你就是叶大小姐?” 银袍丽人看着他:“你都说对了。”
司马纵横道:“你根本就没有离开紫气玉楼,更加没有打算到开封府。”

  叶雪璇缓缓道:“不错,我没有打算到开封府去帮助布大手,因为上官 宝楼也只是在那里虚张声势而已。”
司马纵横道:“这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叶雪璇点点头:“他很狡猾,所以我们也绝不能太老实。” 司马纵横道:“你认为上官宝楼真正的意图如何?是否要毁了坐龙山
馆?”
  叶雪璇道:“坐龙山馆,不可不防,那是我们一个很脆弱的地方,倘若 上官宝楼全力进袭,木鹏坞与灵蛇堡一定保它不住。”
司马纵横道:“但上官宝楼会全力抢占坐龙山馆吗?” 叶雪璇道:“很难说。” 司马纵横道:“在下却认为,坐龙山馆纵有危机,也比不上此地严重。” 叶雪璇道:“我也是这么想。” 司马纵横道:“所以你故布疑阵,让别人以为你已远赴开封?” 叶雪璇道:“不错。” 司马纵横道:“在下也绝对同意这一着,只是,上官宝楼狡计百出,恐
怕未必会上当。” 叶雪璇道:“我们现在只求稳守阵地,以静制动而已。” 司马纵横道:“虽然以静制动,可稳阵势,便却难以抢占先机。”
叶雪璇叹了口气,道:“上官宝楼声势浩大,而本教又已沉寂多年,倘
若硬碰,恐怕难有把握胜算。” 司马纵横说道:“事在人为,义气帮也有不少弱点,我们可避其锋锐,
攻其要害!。”
叶雪璇眼睛里发出了光:“司马大侠有何高见?” 司马纵横道:“义气帮有南北总舵,北总舵主由上官宝楼这位帮主兼任,
但南总舵主却是另有其人。”
叶雪璇道:“那是‘白骨学究’贺六先生。” 司马纵横冷冷一笑:“这位贺六先生,老谋深算,上官宝楼居然能御使
此人,实不容易。”
叶雪璇道:“我们先向他下手?” “不错,”司马纵横点点头,道:“南总舵人材辈出,高手如云,这全
是贺六先生之功,先废此人,无异废了上官宝楼一臂!”
叶雪璇沉吟半晌,道“我已有了一个主意,可以对付贺六。” 司马纵横抱拳一笑,道:“叶教主足智多谋,在下早已听人说及。” 叶雪璇道:“哪里话,此后,还望司马大侠多加指引。” 司马纵横忽然吐一口气,道:“外面那堆尸体??” 叶雪璇叹道:“他们都是觊觎这里的武功秘典,所以才昌险进入此地。” 司马纵横道:“是??是庞老教主杀了他们的?” 叶雪璇黯然点头道:“不错,他们虽然贪婪一些,但先师的手段,却也
未免太可怕了。” 司马纵横道:“庞老教主既已坐化,你能保得住这些武功秘典吗?” 叶雪璇道:“我的看法,和先师并不相同。” 司马纵横道:“你将会怎样处置这些武学奇书?” 叶雪璇说道:“物归原主,该是少林派的,还归少林,该是华山派的,
送回华山,倘若主人已逝世,则传交其后人,弟子。”

司马纵横击掌赞道:“好主意!好主意!” 叶雪璇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外边那堆尸山,是先师每杀一人,即以存
尸粉涂抹,日积月累堆成的,每次经过,我都想哭。” 司马纵横说道:“可订棺木,全安葬之。”叶雪璇道:“这主意也很好。” 司马纵横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叶雪璇道:“当然可
以。”
司马纵横道:“对付贺六之事,不若就交由在下去办如何?” 叶雪璇道:“我不可以去吗?” 司马纵横道:“你若也离开此地,恐怕??” 叶雪璇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好了,大幻教虽然已在江湖上沉寂多年,
但仍然有不可轻侮的潜力,再加上郝神翁,邵长老,纵使上官宝楼亲自到此, 也未必可以占到什么便宜。”
司马纵横道:“你是要单独与在下去找贺六?” 叶雪璇悠然一笑,道:“既然和你在一起前往,又怎能算是单独?” 司马纵横也笑了笑:“你很爽快。”
叶雪璇道:“铁凤师也是一样。” 司马纵横道:“你已见过铁凤师?”
叶雪璇道:“怎会没见过?他本来就是我邀请回来助拳的。”司马纵横
笑了笑:“铁凤师这个人如何?” 叶雪璇道:“刚才我已说过,他很爽快,这是优点。” 司马纵横道:“还有呢?” 叶雪璇摇摇道:“不知道了。” 司马纵横道:“要不要我说出来?” 叶雪璇笑道:“你要说,谁能阻止得住?”
司马纵横道:“他另外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还没有成亲。”
叶雪璇的脸忽然红了。 虽然她已是大幻教教主,但却毕竟还有女儿家娇俏可人的气质。
(三)
夜已深,大安镇里的商户都已关上了门。 在一条长巷里,一盏黄油油的灯笼,正在烧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芒。 灯笼下有个用木雕成的元宝。
那是元宝赌场的标志。
××× 虽然长巷黑暗静寂,但是从长巷尽头那扇木门穿过去,再走前十来丈,
就可以听见喧闹已极的人声。 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正使劲地把骰子掷出。
  他是这赌坊的常客。他叫“天崩”老霍,再加上“地裂”崔命来,这两 人就是大安镇里最可怕的一双恶霸。老霍嗜赌,崔命来好色。两人都是杀人 不眨眼的恶魔。但在赌桌上,恶魔的银子,和任何人的银子都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尽管他在外边是杀人魔君,但在赌坊里仍然有人愿意和他周旋到
底。
老霍今天手风大顺。 他当庄,已接二连三抓着“天贡”、“地王”、“宝子”这一类好牌。 这里的牌九只赌两只。小牌九抓着这些牌,押注者能不焦头烂额者几稀

矣。
骰再掷出,老霍这一口牌差了。 长衫六碰上捞什子五,只有一点。 统赔。
但老霍还是满面笑容。 刚才那几口牌九,他已赢得够多了,而且在庄家牌风大旺之下,这一口,
闲家押注全都减少一半以上,所以他虽然拿了一副只有一点的劣牌,输出去 的银子却绝不算多。
老霍又怎能不笑。 银子派了,牌又再砌好。
  “押呀,押呀,老子刚才统赔,你们别放过机会,趁庄家手风弱多押银 子!”
他在大吼,脸上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已准备把骰子掷出去,忽然有人叫道:“且慢,等一等。” 老霍浓眉一皱,定睛一看,忽然发现赌桌旁来了一个道士。 “出家人,你也赌博?” 道士吃吃一笑:“难道出家人就不吃饭了?” 老霍有点不耐烦,催促道:“管你吃饭不吃饭,快押!” 道士叹道:“别急!赢输有定着,急又有什么用?”
老霍冷冷一笑:“出家人,你只赌了丁点儿数目,可别阻慢人家发财!”
道士道:“小数目也是钱,你是庄家,该大小通赔!” “啐!”老霍眼色一变:“什么大小通赔,简直混帐!” 道士道:“就算大小通吃,也不该小觑了贫道这点小数目。”说着,掏
出一张银票,轻轻押在天门上。
老霍一瞧,却不由脸色发青。 “一万两?”
“数目是小一点,却也可以赌一赌罢?”道士眯起了眼睛,目中带着一
种诡谲的笑意。 老霍哼一声,突然大喝:“统杀!”
×××
牌已分好。 道士却忽然两牌一翻,叹道:“妈的,输定了。” 众皆哄笑起来。 他什么牌不好拿,偏偏就拿上了庄家刚才的那一手牌。 长衫六碰上捞什子五,只有一点。 老霍哈哈一笑:“想不到老子的好运走到你头上来了。 道士唷了口气:“命该如此,夫复何言?” 老霍心想,这一注赢定了。 他随手一翻,第一张牌是九点。
  老霍大笑:“这张牌不错,除非另一张是斧头,否则, 出家人你是输定 了。”
他伸手一摸。 他大笑着说:“统杀!天王来也!”
×××

九点加天牌,就是天王。 天王来了,当然统吃。 啪!
牌翻开,老霍的脸色忽然大变。 第二张牌不是天,而是斧头。
  道士吃吃一笑:“当庄的,你摸错了,很凑巧,是‘爷头劈狗’,劈出 个蹩十出来!”
老霍的脸阵红阵白。 刚才,他确是摸错了,一摸下去,六点直落,再摸下去,点子密麻麻的,
以为也是个六点,谁知却是个梅花五! 差了一点。 在赌博的玩儿上,差一点可就差得远了。 天王变成了蹩十,不是统吃,而是统赔。 老霍脸色极难看,道士却在催促他赔钱。 “贫道押的不多,只区区一万两!”
在别的大赌场里,一万两也许还不算一是个怎么吓人的赌注。 但在天宝赌坊,押上一千几百两,已是重注! 老霍今天虽云手风大顺,但连本带利也只有二三千两之数而已,他怎赔
得起?
“别忙!别忙!一万两又不是金子,再赌一手再说!” 他又砌好了牌。 道士却一拍桌子,大声道:“这样不行!先赔了一万两再说!” 老霍老羞成恼:“你怕老子没钱赔你吗?”
道士道:“管你有钱无钱,一注还一注,一口还一口, 先赔我一万两再
说!” 这么一闹,有个人在道士背后打了一拳。
道士疼的大叫:“没你娘鸟兴,是那个兔崽子敢动你家道爷??”
他骂到这里,忽然住口,面露惊惧之色。 “怎么是你?”他盯着一个人,这人也牢牢的盯着他。
×××
一拳打在这道士背后的,是一个锦衣人。 他鼻直脸方,神态满洒,唇上有两绺很好看的胡子。 “道长,你犯了清规啦。” 道士脸色阴晴不定,嘀咕着说:“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锦衣人淡淡一笑:“你师父叫我看管着你,别让你到处闯祸!” 道士道:“我又不是跟别人打架!” 锦衣人瞧着老霍,又再盯着那道士,淡淡道:“我若来迟一点,这场架
还怕会打不成吗? 老霍立刻顺水推舟,卷起衣袖:“不错,这道士九成准是想狠狠的打一
架!”
  锦衣人似是吓了一大跳道:“别打架,别打架,他师父最憎恨弟子在外 面惹事生非,所以才拜托我看管着他,他若打架,他师父知道了,说不好会 连我的脑袋也砍了下来。”
老霍正中下怀,摆出一脸凶相:“这牛鼻子要打架,老子又有什么办法!”

锦衣人忽然捡起那张银票:“啊呀,你怎么连师父的银票都偷走子。” 道士道:“不!这银票是我的!” 锦衣人冷冷一笑:“你在哪里弄回来这许多银子?二万两可不是个小数
目!”
道士面露窘态,想了很久,才说:“是??是借回来的。” 锦衣人怒道:“是谁借给你的?” 道士说:“是??是朱大官人。”
  “朱大官人?”锦衣人嘿嘿冷笑:“你要捏造谎话,也该说个似模似样 的,朱大官人是著名的一毛不拔,他为什么会借一万银子给你?”
  道士怔了怔,怒道:“我向他借,一开口他答应了,你要问为什么,去 找朱大官人罢!”
  锦衣人冷冷一笑:“就算是朱大官人借给你的,你师父知道了,也一定 会无名火起三千丈!”
道土的脸青了:“为什么?” 锦衣人哼的一声,冷冷说道:“他最憎恨的,就是打架,不忠实,向有
钱人摇尾乞怜,赌博,偷盗??” 说到这里,道士好像连腿都软了,身子矮了一截,道:“你??你别再
说了,我不赌就是!”
锦衣人黑着脸,把银票折叠收好,叱道:“还不快滚!” 道士吸一口气,马上走了。 锦衣人这才松了口气,对老霍道:“这牛鼻子虽然活到这一把年纪,但
却有点白痴,刚才他多多冒犯阁下,还望包涵,包涵!”
老霍忙陪笑不迭。 他输了一万两,既不用赔钱,反而有人向他赔罪,这种事,他这辈子还
是第一次遇上。
“老子是??不??俺叫老霍,也有人叫俺霍天崩,请问尊驾是??” “李公鸡。”
“李??李公鸡?”
  “说来惭愧,这名字是先父改的,他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家里的公鸡正 在啼个不停,所以就叫我公鸡。”锦衣人微笑着说。
老霍笑了笑:“这名字不错呀,鸡乃德禽,公鸡之名,威武极了。”
李公鸡微微一笑:“别见笑,刚才那道士的事,还望霍兄别记在心上。” 老霍忙道:“这是什么话了,李兄,咱们正是相逢恨晚,不若咱们到枫
叶轩喝两杯,请由小弟做个东道如何?” 李公鸡道:“那怎好意思,阻着你赢钱啦。” 老霍笑道:“这里的赌局,俺已玩厌了,现在去喝它几杯,才够意思。” 李公鸡抱拳一笑:“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 枫叶轩没有枫叶。
这是一间小酒家,每天非到黎明时份,决不打烊。 对于“午夜游人”、“江湖浪子”来说,这是一个消磨晚上的好地方。 老霍看来是这里的常客。 不等小二走过来,他已在酒柜里捧出两坛女儿红。 小二也不等他开口,就已捧上炸花生豆腐干,腊猪耳肉,还有一盘杂锦

卤味。
  老霍掀开酒坛泥封,说:“这里的酒虽然不便宜,但在方圆五百里之内, 俺保证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酒。”
李公鸡也打开了自己面前的一坛酒。 酒香四溢。 “果然不错。”李公鸡点点头。
老霍拿起竹筷,挟起一块卤猪肠:“这个也不错,很够意思。” 李公鸡也吃了一块,频频点头:“真不错,真不错。” 老霍喝了一口酒:“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挺够义气的人,来,俺敬你
一坛。” 不是敬你一杯,也不是敬你一碗,而是“敬你一坛”。
李公鸡不由面有难色:“霍兄,小弟可没有这种酒量。” 老霍哈哈一笑:“不妨事,你若喝醉了,俺就把你送到颐香院。” “颐香院?”李公鸡一怔:“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温暖的地方。”老霍眯着眼睛:“俺的师弟,最喜欢在那里,
有时候,一耽就十天八天,也不出来。” 李公鸡仿佛吃了一惊:“他耽在那里如此之久,是不是病了?” 老霍放下酒坛,笑道:“也许真的是病了。”李公鸡皱了皱眉道:“是
什么病?”
老霍道:“手酸脚软,头昏脑胀,乐不思蜀。” 李公鸡一呆:“乐不思蜀,这也算是病?” 老霍笑着道:“这是‘迷恋美人病’嘛。” 李公鸡又是一阵发楞,过了很久才一拍额头:“哦!小弟明白了,那是??
那是??”
“美人窝!” “美人窝也是销金窝,是很花钱的地方。”
“别担心,”老霍桀桀一笑,道:“俺在那里,熟人多的是,老板看见
了俺也要卖帐七分。” 李公鸡喝了口酒笑道:“霍兄交游广阔,自然比小弟这种乡下人强胜多
了。”
  老霍抓了一大把花生,抛进嘴里,一面嚼个不停,一个说:“你对俺义 气深重,俺绝不会忘恩负义的,你若有什么疑难之处,尽管开口,只要俺能 力所及,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李公鸡皱着眉,忽然长长的叹了 口气。他仿佛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老霍一瞪眼,道:“李兄,俺已说过,有事尽管开口,别放在心上。” 李公鸡叹道:“实不相瞒,在下曾于五年前,错怪了一个好人,把他臭
骂了一顿,但后来在下才发觉,这人没错,是自己一时糊涂,唉??” 老霍大感兴趣。“是怎么一回事?” 李公鸡叹息一声,道:“小弟在六年前,讨了一个老婆回来。” 老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讨个老婆,总比孤家寡人活一辈子的
好。”
李公鸡摇摇头,叹道:“但这婆娘不老实。”“她偷银子?” “偷银子倒是小事!”李公鸡悻悻然的说。 “不偷银子,难道是??偷人?”

“正是这样!” “哼,这淫妇!”老霍一拍桌子:“若是换上俺,一刀就把这婆娘做翻
了。”
  李公鸡叹息一声,道:“一夜夫妻百夜恩,在下虽然愤怒莫名,但还是 没有想过要杀人。”
老霍道:“就算不杀淫妇,奸夫也万万不能放过。” 李公鸡道:“在下也没有杀那奸夫,只是痛骂了他一顿。” 老霍道:“这可便宜了他。” 李公鸡摇摇头:“不,这已是委屈了他,因为在下后来查出,那婆娘的
奸夫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那是个六根未净的和尚。” 老霍冷冷一笑:“出家人,也未必见得就很可靠。” 李公鸡道:“那臭和尚,已给乡中父老活活打死!” 老霍道:“打得好!” 李公鸡叹道:“但我却不怎么好了,那人本是我很尊敬的人,可是,我
却骂他是奸夫,后来想负荆请罪,但他却又远离而去,不知所踪。” 老霍也叹了口气,道:“难怪李兄郁郁寡欢,未知那人姓甚名谁?” 李公鸡道:“他姓贵,叫贺六。”
“什么?贺??贺六?”
“嗯,”李公鸡目光一闪:“你认识他?” 老霍双眉一聚,道:“只怕,那是同名同姓而已。” 李公鸡说道:“在下是江南浣溪县人氏??”“浣溪县?”老霍吃了一
惊。
李公鸡道:“你认识的那个贺六,莫非也是浣溪县人氏?” 老霍点点头。 李公鸡面露兴奋之色:“他左颊上,是不是有颗珠砂志?” 老霍呆了一呆,又点点头。
李公鸡大喜:“那么一定是他儿子,为了这桩事,小弟一直于心不安,
这次无论怎样,你非要带小弟去见他不可。” 老霍却是面有难色的道:“这个??恐怕??” 李公鸡道:“贺六脾气有点古怪,在下是知道的,但在下这次负荆请罪,
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不会??”
“不是这个问题,”老霍摇摇头,道:“要见贺先生,并不容易。” 李公鸡一怔:“如何不容易?” 老霍道:“他近年来结下了不少仇家,行踪极之隐秘,就算是俺,也不
容易找得着他。” 李公鸡想了想,忽然把那张万两银票掏了出来,塞在老霍手里。 老霍吃了一惊:“这怎么使得?”他面露吃惊之色,实则心中窃喜。 李公鸡道:“这点小钱,谁都别放在心上,小弟只求一见贺六而已。” 老霍犹豫了半天,才毅然点点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况且李兄是
个义气深重的人物,这桩事包在我身上便是。” 李公鸡大喜,翻身便拜。 老霍忙扶起他:“别太客气,来,俺带你去见一个人。” 李公鸡说道:“我们现在就去见贺六吗?” 老霍道:“不,要见贺先生,必须先找到‘地裂’。”

“‘地裂’是谁?” “俺的师弟。” “他在哪里?”
“刚才俺已说过,他就在颐香院?” “咱们现在就去颐香院?” “当然,你害怕?” “怕什么?走!咱们现在马上去!”
(四) 颐香院是美人窝。
  李公鸡进入颐香院,就像个第一次到城市里的老乡下。他似乎什么都不 懂。
老霍带着他,一直来到了颐香院里最幽静,也最华丽的银铃阁。 银铃阁有俏语声,声若银铃。有一个满脸金钱麻子的大汉,左拥右抱,
燕瘦环肥,好不风流快活。他就是崔命来,“地裂”崔命来。
××× 老霍是横冲直撞般闯进来的。
  若是换上别人,一定立刻就给崔命来三拳两脚轰了出去,但老霍是他的 师兄。
“怎么啦,又输干了?”
老霍盯着他:“正经点好不好?” 崔命来哈哈一笑:“这里不是夫子庙,干吗要正正经经的?” 老霍道:“有人来了。”
李公鸡来了。
崔命来脸色一变:“他是什么人?” 老霍道:“李公鸡。”
崔命来冷冷一笑:“管他是公鸡还是母鸭,踢他出去。”
  老霍道:“你若要踢他出去,倒不如踢我。”崔命来一怔。“他莫非是 个宝贝?”
老崔道:“他不是宝贝,却是个财神爷。”崔命来皱了皱眉,一手推开
身旁的女人:“你在他身上得到了什么好处?” 老霍把银票一幌。 崔命来这时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是真的?”
“绝对不假。” 崔命来看的连副脸孔也和气多了。 “李公子!请进!请进!”
李公鸡忙道:“不必客气,我在外面站着就行了。” 崔命来呵呵一笑,道:“这是男人的世外桃源,你喜欢怎样的娘儿,只
要说一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李公鸡干咳两声:“这个??”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这个好极了!”崔命来眉飞色舞地说道:“这 里最楚楚动人的是金粉红,最冶艳大胆的是尤天姬,但最善解人意的却还得 数于梦梦??”
“不!”李公鸡摇头不迭:“在下想见的不是女人,是贺六!”

“贺先生?”崔命来的眼色变了:“你想见贺先生?” “嗯,他是我的同乡好友??” 崔命来脸色一沉,道:“这恐怕有点困难。” 李公鸡道:“有何难处?” 崔命来道:“他很忙碌,而且绝不会接见陌生人。” 李公鸡道:“只要提起李公鸡,他是绝不会忘记的。” 崔命来道:“你真的想见贺先生?” 李公鸡点点头道:“是的。”
  崔命来想了想,忽然露出了一种诡谲的笑意:“我带你去见贺先生,对 我有什么好处?”
李公鸡一怔:“在下刚才已付了一万两。” 崔命来道:“这一万两,只是付给师兄,我却连一两也没有。” 李公鸡道:“你真的可以带我去见贺先生?” 崔命来道:“只要我也有一万两,这桩事一定办妥!” “一言为定?”
“当然!” 李公鸡沉吟半晌,居然真的又再掏出了另一张崭新的银票道:“这里也
是一万两!”
崔命来接过银票,看了好一会,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公子,你果然是个豪爽的人!”老霍笑着说。 李公鸡叹了口气:“在下也只是但求心安理得而已。” 老霍点点头,瞧了他半天,忽然说:“凤凰和公鸡,究竟有什么分别?”
(五)
李公鸡怔住了。 老霍这句说话的意思,他并非不懂,而是实在太懂 他当然并不是什么李公鸡,而是铁凤师。
老霍盯着他,淡淡一笑道:“你无疑是个聪明人,可惜这一着却绝不高
明。”
铁凤师耸耸肩,苦笑道:“原来你早已知道我并不姓李。” 老霍冷冷一笑:“本来你姓什么都没问题,但你不该在我的面前,编造
那段捉奸的故事。”
铁凤师道:“这故事有什么漏洞?” 老霍道:“你不该说,自己误会了贺六先生,而且还曾经把他痛骂一顿。” 铁凤师了两撇胡子:“这有什么不对?” 老霍悠然地说:“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痛骂过贺六先生?” 铁凤师摸了摸楞:“你怎知道我没有骂过贺六?” 老霍淡淡道:“你若还不算太笨,该猜得出来。” 铁凤师吸了一口气:“难道??你就是贺六先生?” 老霍点点头,微笑道:“你总算猜对了。” 铁凤师摇摇头,道:“不,贺六的脸颊上,有颗朱砂恁,而你没有!” 老霍陡然大笑起来:“在高明的易容术掩饰之下,别说是颗朱砂痔,就
算是一条深刻刀疤,也可以变得皮细肉滑,毫无破绽!” 他一面说,一面在左颊上,涂上一种粉末。 然后,他用一块白布,轻轻一擦。粉脱落,他脸上的肤色也同时变了。

他的皮肤变得苍白许多,而且左颊上还出现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朱砂痣。 “公鸡,你现在大概可以相信,你有点‘发鸡盲’罢?”
××× 铁凤师笑了——这是苦笑。
他早已知道,上官宝楼不会亲自进袭坐龙山馆。 养气帮若真的要向坐龙山馆下手,那么,必须是由南总舵主贺六先生主
持。
  铁凤师并不认识贺六,但却有不少关于这个人的资料。所以他决定要对 付这人,但贺六先生神出鬼没,行踪诡秘,要找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铁凤师花了一番功夫,终于查出“天崩”、“地裂”这两个人,是最接 近贺六的。
  这两人一个嗜财,一个贪色,而且同样贪财。这是他们的弱点。对付敌 人的办法,最好就是从他的弱点处下手。
铁凤师是老江湖了,自然深明此理。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实在太聪明了。 最少,自己一定比猪还聪明一点。 因为猪是不会想到这种笨法子的。
×××老霍!
  铁凤师一直都以为这老粗在自己股掌之上。谁知道这老粗原来是个老狐 狸。
他一直在装疯卖傻。
他就是贺六先生,他眯着眼睛,悠然地盯着铁凤师: “为了掩饰身份,我涂掉颊上的朱砂滤,而阁下,却把凤凰神剑收藏起
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铁凤师吐了口气:“李公鸡若带着凤凰神剑,那是很不相称的。” 贺六先生眨着眼,笑道:“你找我,是不是想杀了我这位南总舵主?” 铁凤师并不否认:“不错,我的确很想杀了你。” 贺六先生没有生气,只是悠然地笑道:“想杀我的人, 也不只是你一个,
只是,从来没有任何人成功。”
  铁凤师道:“这个自然,倘若已经有人成功了,在下此刻也不会有这样 丢人现眼的处境。”
贺六先生道:“但你能找到我,这已经很不容易。”
这句说话,并不是恭维,而是充满了嘲讽之意。 铁凤师当然听得出来,但听得出来又怎么样?铁凤师甚至认为,那是应
该的,自己一上来就太大意,小觑了那个老霍! 只听得贺六先生又接着说道:“你已找到想杀的人,为什么还不下手?” 铁凤师没有作声。贺六先生瞳孔收缩:“你在等什么?” 已很久没开口的崔命来,忽然冷冷一笑,道:“你是不是在等这一把剑?” 他忽然掀开脚下的一块地毯。 毯下有一把剑,这赫然竟是铁凤师的凤凰神剑!
×××李公鸡当然不能带着凤凰神剑出现。 所以铁凤师只好把它收藏起来,而知道它收藏在哪里的人,只有两个。 那是他自己和不疯道士。
凤凰神剑已落在贺六先生手中。

不疯道士又如何?
  ×××崔命来抓起凤凰神剑,欣赏了好一会,才淡淡的笑道:“好一口 利器,好嘴硬的臭道士!”
  铁凤师的手在沁冷汗,他知道,不疯道士虽然行事荒诞不经,但却绝不 会随便出卖朋友,泄露别人秘密的。但凤凰神剑,现在已落在崔命来的手中。 他们曾经怎样对付不疯道士?
贺六先生盯着铁凤师:“你想不想会见那道士?”铁凤师道:“想。” 贺六先生道:“你敢不敢跟我来?” 铁凤师道:“只要能找得到他,你上天我绝不会入地。” 贺六先生淡淡道:“你果然是个很够义气的朋友。”铁凤师忽然沉着脸: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崔命来摇摇头,道:“他没有死,死人又怎会把凤 凰神剑的下落说出来?”
铁凤师道:“你们把他怎样了?” 贺六先生悠然一笑,道:“你和他在赌坊分手,只是一段很短很短的时
间,我们绝不会把他弄成怎样的。”铁凤师道:“他现在在哪里?” 贺六先生微微一笑,忽然向下一指:“他就在你的脚下?”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铁凤师站立着的地方,忽然就裂开了一个大洞。 这个洞又深又大,而且好像还黑漆漆见不着底。铁凤师虽然身手卓越,
但忽然遇上这么要命的一个洞,也只好像块石头般掉了下去。
贺六先生大笑。 他对崔命来说:“我们总算抓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公鸡了。”
(六)
黎明。 元宝赌坊已打烊,赌客也已散尽。
自从这赌坊开设以来,钱百魁是在打烊后才离开赌坊的。
钱百魁本是青城派弟子,他精于剑法。 但他却用青城派的剑法,把青城派的道士杀得片甲不留。 青城派原为武林名门正派,百余年前,甚至一度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
声威大振。
  然而,青城派内,却又分为剑、气、拳三派系。剑派以剑法为主,自视 极高。
气派一味钻研内功心法,一直以来,与剑派不相容。
拳派又自成一家,与剑、气两派貌合神离。 是以一派之中,分裂为三,数代掌门,虽曾尽最大努力希望三派合一,
不再发生磨擦,但到头来却仍然徒劳无功。 常言道:“外患可御,内乱难平。” 青城一派,先生内乱,继而仇家趁势乘虚而入,终于爆发了连场剧战,
损折的高手无数,元气大伤。 钱百魁就在青城派实力最虚弱的时候,乘机作乱。 但这位剑派高手,并非拥剑派而对抗气、拳两派,而是三派俱反。 他是完全背叛了青城派,连自己的师叔伯都杀个片甲不留。 青城派自然是恨之入骨,先后派出高手数十人,誓杀此叛徒! 可是,这数十高手,全都有去无回。
十年了,钱百魁还是活得很好。

  青城派中人,莫不欲杀之而后快,但等到青城第一高手玉冠道长也死在 元宝赌坊门外之后,他们再也提不起勇气去对付他了。
因为他们知道,钱百魁固然不可轻侮,其背后的靠山更不寻常。
××× 钱百魁并不高大,但却威武、骠悍。
  他浑身是劲,虽然每天晚上都没睡觉,但在黎明时分,他看来比每一个 已睡了整晚的人还更精力弃沛,头脑清醒。
像他这么样的一个人,背后当然少不了一两个跟班。 他的跟班,一个叫阿同,另一个叫孙福岛。 阿同是华山派俗家弟子,拳脚功夫极为了得。 但钱百魁最欣赏的,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背叛华山派的气概。 那就像是钱百魁自己的缩影。 而孙福岛,本是一个市井流氓,他年轻力壮,好勇斗狠,钱百魁看上了
他,就把他收录为记名弟子。 有阿同和孙福岛两个小伙子陪伴,许多事情都不必钱百魁亲自动手,他
们俩人就已经会办得很妥当。 每天黎明时分,他们都会到清风楼,这里的岩茶和饱点,都是第一流的,
甚至不会比京师里的金华轩稍差。
但这一天,当钱百魁来到清风楼的时候,却吃了个闭门羹。 大门紧关闭,伙计、掌柜也都不知去向。
阿同怒叫起来。
他用力敲门。 “嗨!怎么没有人?喂!是不是都已死。??”
“住口!”钱百魁沉着脸,推开了阿同,忽然一脚踢向大门。
这一脚,也不见得怎么用力,坚实的木门,立刻就被撞开。 店堂内无人。
钱百魁冷冷道:“福岛,你到厨房里瞧瞧。”
孙福岛不等钱百魁说完,人已像箭矢般标了出去。 但他很快就回来。他去的时候很快,回来更快。他是给一股巨力撞回来
的。
蓬!他重重的碰在墙壁上,立刻昏死过去。
×× 现在本该是喝茶吃早点的时候。
但孙福岛今天倒霉万分,他吃的不是饱点,而是重重的一掌! 钱百魁脸色一变,他没有立刻冲入厨房。他只是走到孙福岛的身边,一
探气息,不由心中猛然一凉。 孙福岛不是昏死过去,而是已经死掉了。
那是一块掌印,掌印是火红色的。而且,这掌印只有两根手指! 钱百魁沉声喝道:“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厨房里?” 厨房里立刻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叫化,这叫化大概四十岁年纪,手里提着一根打狗棒。 “丐帮中人?”钱百魁脸色一寒。
叫化嘻嘻一笑:“不错。” “韩化生?”

“也不错,”叫化悠悠笑道:“你还认得我,记性真不坏。” 钱百魁冷笑道:“八年前,你只是两袋弟子。” 韩化生哈哈一笑:“这一下你记错了,不是两袋,而是只有一袋。” 钱百魁道:“现在呢?”
韩化生笑道:“连一袋也没有了。” 钱百魁道:“白衣弟子?” 韩化生点点头:“是的。” 钱百魁道:“怎会越弄越不像样?”
韩化生笑道:“闯祸太多,建树全无,所以如此。” 钱百魁道:“丐帮多愚顽份子,岂是你这种人物长留之地?” 韩化生道:“总比无处栖身好点。” 钱百魁道:“何不加盟本帮?”
韩化生道:“义气帮?” 钱百魁道:“不错,钱某保证你在三年之内,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韩化生摇摇头,道:“不必了!”
钱百魁道:“为什么不必了?” 韩化生道:“因为你是个泥菩萨,与你渡江,何异自掘坟墓。” 钱百魁冷冷一笑:“好一个臭叫化,量你也没那种掌力,可杀孙福岛,
在厨房中鬼鬼崇崇暗箭伤人的,又是什么人?”
  韩化生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人混帐得这么可以,清风楼已易主, 在厨房里的,正是这里的新主人,他在自己的厨房里,那是光明正大之极, 怎能算是鬼鬼崇崇?”
钱百魁神色一变,韩化生又已缓缓接道:“倒是尔等三人,不请自来,
破门而入,这算是他妈的什么意思?”钱百魁给他抢白一顿,不由脸上阵红 阵白。
阿同已大吼一声:“待我把这叫化宰了!”
  钱百魁没有阻拦,他也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在丐帮地位低微的白衣弟 子。
阿同声势汹汹,在腰际抽出一双熟铜短棍,一个错步闪身,疾向韩化生
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韩化生淡淡一笑,从容不迫,悠悠闲地使了几招招式,居然就把阿同凌
励的攻势,一一化解开去。阿同一凛,知道遇上了劲敌。
  但他存心要在钱百魁的面前显威风,岂肯就此罢休, 招路一改,挺而走 险,双棍直上直下,猛地从中路直逼过去。
韩化生不再悠闲了。 他手中的打狗棒也招式大变,守中有攻,不再让阿同完全采取主动。 两人都动上了全力,阿同越战越狂,韩化生的招式也越来越紧密、凶险。 蓦地,钱百魁亮剑。 他是青城派剑法高手,一剑刺出,已把韩化生的退路封死。 韩化生没有退。他仍然咬紧牙关,以一对二,苦战下去。 阿同松了一口气。却在此时,厨房里一条人影飞射而出,“蓬”然一声,
钱百魁忽然像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了开去。
××× 孙福岛是撞向墙壁,然后倒下来。

想不到钱百魁居然也是一样。 他手中的长剑已坠地。 他的心冰冷,眼睛里充满着绝望的恐惧。 他用力扯开胸前衣襟。
他胸膛上有掌印,这掌印和孙福岛身上的一样,只有两只指印!
××× 钱百魁惨白的脸庞上已全无血色。 阿同是跟班。
连主子都已倒了下来,他还能有什么斗志。 他与韩化生,本来只是平分秋色之局,钱百魁一倒, 阿同再无斗志,形
势立刻就改变过来。 韩化生终于觑准了一个机会,一棒戳在他的咽喉上! 阿同想逃,但这一下,他再也逃不掉了。 钱百魁喘着气,盯着一个人。 这人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他的头很大,一双手更粗大。
  但他的右手,只有姆指和食指。其余三指,断了。那是他自己削掉下来 的。
“布大手!”钱百魁忽然想起这是什么人了,他嘶哑着声音,说:“你??
一定就是布大手??你没有在开封府 这大汉冷冷的盯着他:“不错,俺就是布大手,你们以为俺一定会在开
封府,俺偏偏就来到了这里。”
  钱百魁惨笑一声:“南总舵主果然没有说错,好汉堂最可怕的人,不是 岳无泪,而是你??”
布大手冷笑:“你错了,好汉堂最可怕的并不是任何一人,而是一股正
气!” “正气?”
“不错,正气和义气,都是大同小异的辞,但我们的正气是真的,而你
们的义气却只是海市蜃楼,风中烟幕!” 钱百魁无言。 他已明白了好汉堂至今仍然没有倒下去的真理。 好汉堂不倒,他自己却已倒了下去。
钱百魁不再看他。他纵然不死,此后也必已成为废人。
  韩化生却忽然走到钱百魁身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现在已不是 丐帮中人。”
钱百魁没有说话。他现在只能听,再也没有气力说话。 韩化生笑了笑,接道:“丐帮不是不好,而是我这个叫化实在太不像话,
总是把丐帮的长老气得死去活来,所以,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我就 加入了好汉堂第十分堂里!”
钱百魁连听也好像没听见了。 他已垂下了头。


(一)

凤凰和公鸡

颐香院的吴婆子是个著名的悍妇。 她是什么来历?知道的人,都会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在三十年前,她

已经是山东马贼的女匪首,她的老公,就是有“伸刀取头,伸手夺命”之称 的刀贼大王冼霸北。
冼霸北威震绿林,拳脚功夫,刀法造诣,被誉为马贼第一人。 这位吴婆子,当年的外号,是“飞马盗后”,擅使一双吴越剑,使起脾
性来,连冼霸北也为之眉头大皱。十五年前,冼霸北病逝山东,这位“飞马 盗后”,也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却原来,她已在这颐香院里歇下了脚。而一般人,只知道她是“悍妇” 而已。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悍妇”若发起雌威,就算是凶名甚著的钱 百魁,也绝不是她的敌手。
××× 时候还很早,吴婆子就已在颐香院里剪花。
  熟悉吴婆子的人,都可以从她剪花的手势,知道她今天的心情如何。她 若情绪很好,那么,她剪花的时候,一定会哼着江北小曲,而且每剪都小心 翼翼,把花叶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现在,她哪里像是剪花?只见她两腮鼓起,面露杀机,栏杆前一列二 十八盆花朵,都被剪得支离破碎。花不见了一半,叶也不见了一半。最后, 这位吴婆子居然连花盆都剪烂了。
(二)
落英满园。一个陌生人,一个叫化子,来到园中。 吴婆子终于放下了剪,但她的目光却比剪刀更锋利。 她冷冷的盯着这个人。
这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
他的手很大,但左右两手加起来,才总共只有七根手指。 “布堂主,你终于来了。”吴婆子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好像在哭。以前,她要杀人的时候,说话也是这副样子的。 布大手没有瞧着吴婆子。 他瞧着的是花。一朵很好看的兰花,原本种在精致的瓷盆上。 但瓷盆被“剪烂”了。花也跌落在地上。 布大手叹了口气,忽然俯身拾起那朵花。 吴婆子冷笑一声,说:“这朵花还未修好。” 手一扬,本已搁在栏杆上的利剪,忽然像是弩箭般向前激射过去。 好快!好准!利剪直飞射向布大手的咽喉。 布大手叹口气:“的确未曾修好。”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他的右手已把利剪抄下来。 吴婆子脸色一变,不期然向后倒退一步。 布大手接过利剪,却不是修剪花朵,而是修剪指甲。他的指甲很长。 他剪下了一块,轻轻一弹。 吴婆子突然惨呼一声,右眼居然给指甲刺瞎了。这是什么劲力? 吴婆子又惊又怒:“恶贼,老婆子跟你拚了!” 布大手却说:“这把剪太钝,不中用,还给你好了。” 他把剪刀递给吴婆子。 连指甲都能刺瞎她的右眼,这把利剪,吴婆子如何敢接? 一直以来,她是人见人怕的江湖女煞星、女魔头。 想不到布大手一出现,她就变得像个又老又迟钝的老妇人。

吴婆子是骑虎难下,她已势必要拚。
×× 剪刀,她是万万不敢接的了。 但不接又如何? 进吗?不敢胡来。
退吗?倘若布大手乘势追击,后果也是堪虞。 在这刹那间,吴婆子可说是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以吴婆子这等高手,居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实在是有点不可思义。 倏地,一只手仿佛从天而降,很轻松的就把那利剪接下。 吴婆子不由吐一口气。她再也不敢托大了,匆匆退后。 她瞧着了一个人的背影,心中暗自庆幸。 这人若来迟半步,她现在也许已成为剪下亡魂!
(三) 来的是老霍。“天崩”老霍,也就是义气帮南总舵主“白骨学究”贺六
先生。 布大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像块岩石。
贺六先生却轻轻的叹了口气:“岳无泪怎会把你赶出好汉堂的?” 布大手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也没有回答。 贺六先生却没有停止,缓缓接着说下去:“自古唯大英雄好色,你是个
大豪杰,真好汉,你既然看上了岳倩倩,岳老头儿应该连欢喜也来不及,但
他却没有把你当作兄弟,居然把你赶出了好汉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刀!他一刀一刀的割下去!总有一刀,会割疼布
大手!
  布大手的心也许已伤了。但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变化。他只是看着那朵 花,那朵花忽然像飞镖一样,向贺六先生的眉心疾飞过去。
吴婆子大吃一惊。
这岂非已达到了“飞花摘叶,俱可伤人”的境界? 贺六先生居然没有动。既不闪避,也不抄接。飞花猝然贴在他的眉心上。
×××
贺六先生的神色不变,依旧站立在原处。 花终跌落。他没有受伤,吴婆子是虚惊一场了。 布大手眼色微变:“好定力!” 贺六先生缓缓道:“布堂主功力实在惊人,只是,要达到以花叶伤人的
地步,却仍然颇有一段距离。” 布大手道:“贺总舵主这份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变色的功夫,世间又有
几人能及。” 贺六先生道:“布堂主言重了,毕竟,来的只是一朵脆弱的鲜花,而并
非泰山之崩倒。” 话虽如此,倘若换上了吴婆子,必然已被这朵花儿吓得手忙脚乱,魂飞
魄散。 她不由又悄悄的后退一步。
××× 颐香院本是美人窝。
但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却不是来自大江南北的佳丽,而是一群充满杀气

的黑衣汉子。 每一个黑衣汉子的衣襟上,都用金线绣着一个“义”字。 义气帮中人!
布大手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仿佛世间上根本就没有这群人的存在。 然而,他们却是极可怕的一群杀手。 贺六先生凝视着布大手,忽然道:“本座很欣赏你的勇气,但却认为你
离开开封,来到此地,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 布大手道:“布某本非聪明人,蠢事已常为之。”贺六先生道:“你能
够一直活到现在,未尝不是幸运之极。” 布大手道:“贺总舵主说的不错,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了,多做一
次蠢事,却又何妨?” 贺六先生冷冷一笑:“可惜‘送死’这种事,你一辈子只能干一次。” 布大手道:“干了再说死了再算!” 贺六先生瞳孔收缩:“你以为会有一丝希望,可以杀得了本座?” 布大手道:“直到现在,布某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叫‘白骨学究’?” 贺六先生目光闪动,道:“只要你敢接我一掌,你就会明白了。” 布大手忽然裂嘴一笑:“这又有何难哉?”这六个字刚说出他的右掌已
伸出。
××× 掌心嫣红,掌力灼热如火。
一掌拍出,仿佛连贺六先生先生的脸都给映红了。
贺六先生悠然挥掌,右掌。 他的右掌姿势很特别,食指和中指紧并,无名指及尾指却分开。 布大手一怔。
他已看出不妙。
但不妙在何处,一时间却说不上来。 而且,他已运力出击,要收回来他已来不及,他只好全力豁出去。 这一掌,看来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势。 贺六先生却在这时候,阴森地一笑,就像只已捕捉到猎物的豺狼。 他右手食指及中指间,突然射出一颗很细小细小的弹丸。 弹丸虽细小,但一射出去,撞着布大手的掌心,立刻就发出“波”的一
声,爆裂开来。
布大手怒喝一声:“可恶!” 他急缩手。但迟了。一种毒药,已沁入了他右掌肌肤之内,瞬息之间,
肌肉已腐烂,连指骨也并现出来。 布大手急拔刀。
刀光一闪,右掌立断,跌落地上时,已变成了一堆白骨。 贺六先生面带笑容:“布堂主,你现在大概明白了罢?”
(四) 布大手现在已明白,贺六先生为什么叫“白骨学究”
他脸色死灰,咬碎银牙,怒道:“这算什么英雄好汉?” 贺六先生陡地大笑起来:“我什么时候以英雄好汉自居了?” 布大手似以连站也站不稳。
韩化生急忙掺扶着他。

  布大手转目凝注着他,咬牙道:“你要记往了,‘白骨学究’就是这样 的。”
韩化生一字字道:“我会记住了。” 贺六先生笑道:“两位别伤心,反正你们很快就会变成死人,少一只手,
在黄泉道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布大手狂吼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咱们?呸, 简直是在做梦!” 贺六先生又再大笑。 “好汉堂的好汉们在哪里?莫非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怒喝道:“老贼,天下好汉如过江之鲫,岂是尔等
鼠辈杀得尽的?” 布大手陡地目光大亮,面上露出激动之色。 这刀,乃怪刀神翁郝世杰之刀。
但这老者,却非九玄洞主,面是好汉堂的总堂主“义无反顾”岳无泪! 岳无泪来了。 他本来不会来。但当司马纵横叶雪璇离开仙女湖的时候,他却决定和这
两个年轻人在一起。 他无刀。
昔年威震武林的好汉之刀,已在西城一战中折断。
但他还有朋友。 郝世杰知道他需要一把刀,就把自己的金刀送了给他。 “刀可以再铸造,再找,老朋友却越来越少了!” 岳无泪没有拒绝。
好汉讲的是真义气,肝胆相照,别说一把刀,就算是大好头颅,也可以
付托在朋友的手上。 所以,岳总堂主来了。他携刀而来,带着昔日的勇气和信心,卷土重来。
×××
贺六先生脸上再无表情。 他的目光是冷酷、深沉的。 岳无泪瞪着他。
岳总堂主的目光并不森冷,但却有着一种凛然不可犯,大勇无畏的气慨。
生则生,死则死,无论生死,绝不言败! 只要浩气长存,或死或生,却又何妨呢? 布大手忽然跪也下去,泪流满面。 “总堂主,大手想念您老人家想得好苦??” 字句似肉麻,然而布大手的真情绝不肉麻,他是真好汉。 他说的是真心话,岳无泪扶起了他,满脸激动之情:“大手,你一直都
是我的好兄弟,好汉堂也不能缺少了你。” 布大手惨笑一声:“只是,大手已经是个残废者。” “胡说,”岳无泪怒道:“少一只手,算什么?” 贺六先生冷冷一笑:“像他这种笨驴,就算少了一颗脑袋,也不值得可
惜。”
岳无泪怪声嘶叫起来,刀光一闪,就向贺六先生头顶闪电般击下。 这是岳无泪威震天下“武者九式”中,最威猛凌厉的一着“闪电浮云”,
江湖中已不知几许高手,败在他这一刀之下。

  虽然他现在手里的并不是好汉之刀,但郝神翁的金刀绝不会比好汉之刀 差到什么地方去。
这一击还是有着那种不可抗拒,骇人已极的巨大威力。 但是,他现在本不该使出这一刀的。 因为这一刀非独以快打慢,而且一刀击出,就已最少虚耗本身内力一半
以上。
没有绝对把握而使出这一刀,那非但是浪费,而且还很危险。 高手相争,绝不能有错。 全力出击而伤害不到对方,这就是错,而且是绝对致命的大错。 但岳无泪这一刀已击出。 没有人能改变这一刀,只能等待着一刀攻出的结果。 结果是怎么样的?
××× 只见刀光一闪,战果已经几乎立刻写了下来。 贺六先生没有退缩,也没有半点惊惶失措。 他在刀光中移动了身子。 刀有多快?这是算不出来的。
但无论刀的速度怎样快,贺六先生的身子竟然比刀还要快一点点。
  岳无泪一刀击出,但却一刀击了个空!他的身子也有如脚步虚踏在悬崖 中。
贺六先生的右掌已击在这位岳总堂主的胸膛上。
(五) 岳无泪又败了。
贺六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岳总堂主,你真
的衰老了。” 岳无泪扪着胸,声音凄厉:“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贺六先生倏地抑面大笑:“要杀你,易如反掌耳,本座把你的性命留下,
就是要让好汉堂的人知道,他们所钦佩的岳总堂主和布大手,原来都是不堪 一击的草包。”
岳无泪怒不可遏,正挥刀,但真气一动,血气上涌, 立刻吐出一口於血
来。
布大手却已在这时候昏死过去。 韩化生手足无措。且就在这时候,两个年轻人闯了进来。
××× 司马纵横和叶雪璇先到元宝赌坊走了一趟。
在那里,他们解决了几个小脚色,再赶到颐香院。 他们已来迟了一步。 岳无泪已中了一掌,布大手更断折一手,昏迷不醒。
  贺六先生瞧着这对年轻人,瞧的连眼睛也不眨动一下。司马纵横扶着岳 无泪,面有怒色。
岳无泪叹息一声:“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又败啦。” 叶雪璇面罩寒霜,冷冷的盯着贺六先生:“贺总舵主?” 贺六先生仍然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正是贺某。” 叶雪璇冷笑道:“看样子,贺总舵主神功盖世,相当厉害。”

贺六先生目光收缩成一线,淡淡道:“凭你,似乎还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叶雪璇冷冷道:“连说话都没有资格,那么,想向你讨教几招,更是异
想天开了?” 贺六先生一怔。他不由笑了起来:“你想跟本座动手?” 叶雪璇道:“不配吗?”
  贺六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是如此美丽的女郎,如果杀了你, 实在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
叶雪璇道:“那么,你可以不杀我,让我杀了你便是。” 贺六先生道:“姑娘真会说笑。” 叶雪璇冷冷道:“我是说真的。”
  贺六先生叹口气:“小小年纪,就已当上了一教之主,难得如此心高气 傲。”
  叶雪璇冷笑道:“你既然早知道我是什么人,该知道我已经很够资格跟 你交手了。”
  贺六先生哈哈一笑:“庞六仙若是仍还活着,本座也许会忌惮三分,但 是现在嘛,哈哈!哈哈哈!??”
他一面笑,一面走向那群黑衣汉子。 他取了一把剑。他用剑尖指着叶雪璇,接道:“你也曾学剑?” 叶雪璇道:“先师所传,纯为除魔术道!” 贺六大笑:“庞六仙生前名震天下,倒要看看,他晚年调教出一个怎样
的女弟子。”
大笑声中,身形急射,长剑击出。 一击发出,已暗藏三式变化,五下杀着。 叶雪璇冷笑,挥剑还击。 贺六先生“咦”的一声,长剑忽然低垂,身形倒退。 叶雪璇还击之凌厉,显然是令他感到有点意外的。 他一退,叶雪璇只好猛追出去,连环闪电般攻出二十一剑。 贺六先生退入栏杆后。
栏杆前有花。剑影闪动,花叶摧落如雨,被剑锋纷纷击成粉碎。
  贺六先生叹一口气:“虽是女儿家,却非惜花人。”他脸上一片漫不经 心的样子。
但叶雪璇却一直紧迫着他,二十一剑之后,又再剑走偏锋,剑剑刺向贺
六先生胸前要害。 贺六先生身法连续变换,面上的神色渐渐轻松不起来。 他连接暗算、挫败了布大手和岳无泪,难免有点沾沾自喜。
却没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郎才是今天他遇上最厉害的一个劲敌。 他本来充满自信。 高手对阵,自信不可少,它甚至是一种很可怕的武器。 过份的自信,仍然是武器。
所不同的,这已经变成了是自杀的武器。 贺六先生临敌经验丰富,他已发觉到自己已犯了这种大忌。刹那间,轻
敌心情尽敛,全神贯注力图解决这年轻貌美的大幻教教主。 然而此际叶雪璇已是得势不饶人。
贺六先生心中一沉。

叶雪璇的剑实在太快,而且虚幻不定,变化无常。 他早已不敢怠慢,但形势依然恶劣。 他甚至渐渐无法看得清楚,叶雪璇是怎样出手的。 他突然大叫:“停下来!” 叶雪璇岂肯罢休:“不杀你,决不停剑!”
  崔命来的声音,却在这时候相继响起:“再不停剑, 先杀不疯道士,再 杀铁凤师!”
×× 贺六先生的说话,叶雪璇只当作耳风。
崔命来的说话,叶雪璇也是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先杀不疯道士!再杀铁凤师! 这是什么说话?
  这两人怎会在这里?就算在这里,又岂会任凭你们说杀便杀的?但忽然 间,叶雪璇真的停止下来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辆铁囚车,里面囚禁着两个人,赫然正是铁凤师和不疯 道士!
叶雪璇的脸庞不由一阵煞白。 铁凤师!你怎会弄成这副样子的?
(六)
崔命来推动着囚车,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刑场的刽子手。 他的手里有刀,鬼头大刀。 铁凤师和不疯道士的头颅都在囚车外面,只要大刀一挥,这两人就得变
作无头之鬼。
贺六先生总算松一口气。 他狠狠的盯着叶雪璇,道:“小妮子,你真不知天高地厚!” 铁凤师在囚车里居然笑了笑,道:“我也是一样,真该死!” 贺六先生倏地喝道:“住口!” 铁凤师眨了眨眼睛,道:“我为什么要住口?” 贺六先生冷冷一笑:“到了这种地步,亏你还好意思开口说话!” 铁凤师悠然一笑:“我现在有什么不妥?” 贺六先生瞪着他,厉声道:“你的凤凰神剑不见了,人也成为待死之囚,
还这么开心!”
  铁凤师笑道:“剑是身外物,人终会死,难道为了这点小事,就值得我 大哭一场?”
  贺六先生冷冷一笑,忽然说:“本座明白了!”铁凤师道:“你明白什 么?”
  贺六先生瞧了他半天,又再瞧着叶雪璇,然后才冷冷的说:“在叶大小 姐面前,你怎能如此失落威风?但形势已如此,你也只好硬充好汉了。”
铁凤师的脸上,立刻露出可怜的神色。 叶雪璇心中一酸,忙叫道:“铁大侠,别听他的,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铁凤师苦着脸,大声道:“不!贺总舵主说得对,我只是个脓包,却又
要硬充好汉,像我这种人,活在世上也是丢人现眼,倒不如一头撞死好得多!” 他越说越是激动。
贺六先生冲上前怒喝道:“住嘴!”

  铁凤师也怒叫了起来:“你有种的就杀了我,杀呀!杀呀!为什么不杀? 是不是怕我死了,他们就再无顾忌?”
贺六先生脸色陡地变得极难看。 他忍不住一个耳光就向铁凤师的脸庞上打过去。
×××
  铁凤师人在囚车中,正是既不能闪,复无还手之力, 这个耳光必然是吃 定了。
谁知贺六先生一掌掴下去的时候,小腹下突然重重的给人踢了一脚。 这一脚很要命。
贺六先生怪叫一声,全身颤抖,弯腰痛苦地蹲了下去。 铁凤师居然还打开了囚车,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 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瞧着贺六先生,忽然叹道:“你若不是要打我,
我也不会这么狠,在那地方上踢你一脚。” 贺六先生冷汗直淌,颤声道:“这??这囚车??” 铁凤师微微一笑:“它已被动了手脚,你以为我已是待死之凶,但我这
条腿只是轻轻一伸,就出了来,而且还把你踢成这副样子。” 贺六先生咬着牙,怒瞪着崔命来:“你??你竟敢背叛本帮!” 崔命来叹了口气,道:“除了这样,谁可解‘五毒凤凰针’的剧毒?” 贺六先生脸色一变:”你什么时候中了“五毒凤凰针’?” 崔命来道:“就在你嘱咐我把他们关进囚车的时候。” 贺六先生怒道:“但他们已在密室中,给迷魂香迷失了本性!” 崔命来耸耸肩,叹道:“那迷魂香,只对不疯道士有效,铁凤师却全然
未受影响,我一时不察觉就给他暗算了一把!”
  铁凤师悠然一笑,道:“说到暗算手段,我也是从你们身上学回来的, 至于那种迷魂香,本来很不错,可惜在下身上,刚巧有一株‘辟毒草’,所 以还迷不倒我这头大公鸡!”
众人皆是一怔。怎么忽然又弄出一句“大公鸡”来?
  贺六先生以为可以凭铁凤师保命,谁知道反而给铁凤师踢了致命的一 脚。
那一脚真要命。他简直再也无法疑聚真气。
而此际,偏又是强敌环伺的时候。 他还能有什么希望,可以活着离开颐香院。 连吴婆子都己悄俏走了。这婆娘,真靠不住。但他也没有怪她了。 他只好惨笑一声,横剑自刎。 剑很锋利,他没有用多大的气力,就把自己的喉管割断。 崔命来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铁凤师把解药递给他:“别愁,我答应给你的解药,绝不会反悔。” 崔命来接过解药,叹道:“就算有解药,我还能活下去吗?” 铁凤师淡笑道:“别把上官宝楼看得太神通广大,你以为自己天下虽大,
而无藏身之地了?” 崔命来苦笑道:“我出卖了南总舵主,此事实在非同小可。” 铁凤师道:“你有没有听过‘救人须救彻’这句说话?” 崔命来道:“听过,只是,我很少救人。”铁凤师道:“救人如此,背
叛组织也是如此,要就忠心不二,至反叛就反叛到底,不妨紧记,组织不死,

你死!” 崔命来一怔,良久才叹道:“你真会把握机会,现在连我也给你利用了!” “利用二字,太难听了罢?”铁凤师道:“你该说自己弃暗投明,改邪
归正。??”崔命来不由一笑:“说得好,就这么办!” 这时候,司马纵横走到铁凤师身旁,悄悄的说:“刚才,你那副狼狈相,
急死叶大小姐了。” 铁凤师吁一口气:“幸好我也不是个真脓包,否则这张脸真的不知道该
搁到什么地方去。” 司马纵横淡淡一笑:“但这下子反败为胜,你可威风八面了。” 铁凤师一呆:“你不是妒忌罢?” 司马纵横笑道:“不是妒忌,只是羡慕而已。” 铁凤师仰望天色,只见一朵灰云,徐徐地飘了过来。 “唉??看来很快又会有一场暴风雨了??”
幕后帮主
(一) 木鹏坞在大鹏峰下。 这里的老大是木鹏王。
木鹏王擅使飞鹏刀、鹏王杵,还有九九八十一支连环飞鹏镖。
在绿林,木鹏王威名显赫,等闲之辈,绝不敢招惹他。 不少成名高手,一方豪杰,先后挑战木鹏王,结果都惨败收场。 可是,岁月无情,时间能改变一切。 木鹏王现在虽然不算老,但却健康远逊从前。他在病危之中。
×××
暴雨如狂徒,占据了整片大地。 大鹏峰下,忽来恶客。 恶客不是一人,而是有若一队雄师。 他们全是身怀绝顶武功的武林人。
木鹏坞第一座关卡,在不足半顿饭时光之间,就被彻底摧毁。
  柳青鹏接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抓起一杆铁枪,带着二十八个弟兄,飞 马冲了出去。
柳青鹏是木鹏王门下的大弟子,据说,他已尽得师父真传,一杆铁枪更
是使得出神入化,相当厉害。 当他策马飞奔出去的时候,第二座关卡也陷入苦战之中。 负责把守第二座关卡的,是吕白鹏。 吕白鹏是柳青鹏的小师弟,很年轻,年方二十。柳青鹏一面策马狂奔,
一面怒叫道:“谁敢到木鹏坞撒野?” 话犹未了,一颗脑袋冲天般飞起,鲜血直射向柳青鹏身上。 柳青鹏突然全身一阵痉挛。 他的小师弟,竟然给一个白衣人,一刀砍掉了脑袋。 他面如土色,倏地翻身下马,挺抢就向那人心窝戳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师弟?”柳青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叫。 白衣人冷冷一笑:“你记着了,我叫邓初!”“邓初!”柳青鹏怒吼:
“你这狗养的——” 他仿佛疯了。铁枪比雨点更急,一下子就把邓初迫退五步。

邓初虽退,脸上却犹带笑容:“你是木鹏王的弟子?” “你也记着了,我叫柳青鹏!”
“木鹏王的大弟子? “正是!”两三句说话间,邓初又向后退了一丈。 柳青鹏越攻越快,也越攻越急。 可是,太急太快,往往难免有错。
  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再看看胸膛,竟然有一截刀锋,从他的衣襟刺了 出来。
刀锋全是血,他的血。
××× 铁枪已坠地。
柳青鹏回头一望,看见了一张阴森的脸。 “你??你??”
  “我叫潘天星,”这人盯着他,冷冷道:“我的刀还在你身上,快还给 我。”
柳青鹏咬牙怒道:“我欠你一把刀,但你却欠木鹏坞一条命!” 潘天星冷笑道:“你说错了,不是一条命,而是十三条,你是第十三个
死在我刀下的人!”
邓初狞笑,突然上前,在柳青鹏的背后拔出那刀。 “老潘,再干几十个,索性把木鹏坞的所有的兔崽子都杀得干干净净!” 柳青鹏倒下,木鹏坞大势危急。 就在这时候,一个灰袍人,手提巨杵,怒喝策马奔来。 “木鹏王!”潘天星接回刀锋,倏地大笑:“看他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有
病!”
(二) 木鹏王冒大雨而来,他全身上下衣裳,都已湿透。 他的心也冷透,但血却沸腾! “青鹏,白鹏!”他发出了凄厉的嘶叫声。
邓初桀桀一笑:“你要见他们,那容易得很!枉死城门,早已为你而打
开!” 木鹏王须眉皆竖,疾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邓初哂然一笑:“鄙人邓初。” 潘天星道:“在下姓潘来自天山。” “天山双绝!”木鹏王面如纸白,忽然咳嗽两声。
他背后手下有数十人,其中最骁勇善战的是“神力金刚”班平。 班平再也忍耐不住,抡起八尺大刀,宛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怒砍邓初
天灵。 邓初一声怪笑,轻移脚步,闪开这一刀。
班平却一声不发,大刀着着进逼,看来已抢尽先机。 但木鹏王的手心却在发冷。 他已看出,班平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只要邓初反击,一刀就可以杀
了他。 “速退!”木鹏王叱道。
但班平已杀得性起,木鹏王的命令,他完全没有理

也许,他根本就听不见。 突听一声裂帛! 班平再砍一刀。 这一刀砍在地上,入地两尺。
但邓初的刀,却已没入了他的胸膛!
××× 木鹏王的眼睛己变成了血红色。 “班平!”
班平已不会回答。 木鹏王挥巨杵,带着满脸悲愤之色冲出。 鹏王杵怒挥。
一人立刻倒地。 可是,倒在地上的却不是敌人,而是木鹏王自己!
××× 木鹏王真的衰弱了。
在盛怒中,他拼尽一口气,也要与敌人周旋到底。 可是,敌人还未动手,他已倒下。 击败他的不是天山双绝,而是病魔。
(三)
木鹏王一倒,义气帮气焰更盛。 邓初、潘天星率领着逾百帮众,一直闯入木鹏坞总坛重地。潘天星杀性
大起,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邓初怪笑:“估道木鹏坞中人,皆是铜浇铁铸,谁料却都是豆腐!” 他意气风发。 但就在他说完“豆腐”两个字的时候,额角忽然中了一剑!
×××
邓初的笑容己僵硬。他吃了一剑,却连敌人的样子也没看清楚。 他急转身,没有人。前后左右。也没有。但他的额角还在流血,那一剑
莫非自天上而来。
想到这里,不再迟疑,手握利刀,身形跃起八尺,向总坛上的横梁斩去。 一刀斩出,邓初的心又向下沉。
横梁上果然有人。
但他这一刀才斩出去,那人已像鬼魅般落下。 这一刀自然斩空。 但他已知那人就在自己脚下,这一惊实在是非同不可。
  情急之下,忙以刀锋砍在横梁上,趁势借力,身子再拔高三尺,整个人 缩入承尘之上。
他见机极快,连他自己都不禁暗赞一声:“幸好老子机警!” 谁知心念未已,屋顶突然塌下,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向他迎头刺下来。
邓初大吃一惊。 他做梦也想不到,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那人居然已绕出屋外,从屋顶发
难!
  这是什么身手?仍然是那人!仍然是那一把剑!他再要闪避,但屋顶上 漫天剑影,他根本无法看得清楚,哪一剑才是实招。
  
等到漫天剑影骤然消失后,邓初只有一个感觉。 喉咙很凉。死神来了。
××× 潘天星没有亲眼看见邓初怎样死。 因为他也同样不妙。
木鹏坞看来已没有还手之力,但却忽然在练武广场上,遇上了一个人。 司马纵横。
“是你?”潘天星盯着他。 司马纵横道:“不错,是我,司马纵横。” 潘天星又盯着他腰间的刀。 “猎刀是好刀,你不配用它。”
司马纵横道:“我知道我不配,但到现在还不想把它放弃。” 潘天星道:“不舍得?” 司马纵横道:“不是不舍得,而是身负重任,倘若丢了,实在无面目见
它的上一代主人。” 潘天星道:“齐拜刀只是个呆子,想不到你比他更呆几分。” 司马纵横道:“也许你没说错。” 潘天星道:“你说自己身负重任,那是什么任务?” 司马纵横道:“它是猎刀,老刀匠游老前辈铸造它, 就是要猎杀江湖败
类的性命。
潘天星问道:“我算不算是江湖败类呢?” 司马纵横道:“这点你自己该心中有数。” 潘天星狞笑道:“可惜,无论我是不是江湖败类,现在被猎杀的是你,
而不是我!”
说到最后一句,司马纵横已被义气帮的人包围着。 但练武广场外,却又同时出现了一群人。 一群愤怒的武林好汉!
×××
好汉堂有好汉。 岳无泪虽然伤了,布大手虽然砍断了一只手,但他们的兄弟仍然有顽强
的斗志,誓与义气帮群邪决战到底。
岳无泪和布大手没有来。 但却有一人,担负起了他们的任务。 那是叶雪璇。
叶雪璇是大幻教教主。 大幻教教主来了,大幻教的高手当然也不在远。 但他们另有任务。
他们其中一半,坐阵于坐龙山馆,而另一半,则在灵蛇堡严密防守。 大家都有个共同的目标:决不让义气帮的人得偿所愿,他们已恼恨来的
太迟。
  木鹏王不战而亡,每个人的心头都是那么愤怒,那么沉重,看见这等阵 势,潘天星的自信减少了一大半。
他东张西望,他在等一个人。 上官宝楼。
铁剑红颜(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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