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简介
何家和
温瑞安的武侠小说有许多特色,以下是其中的五个方面:
(一)他在中国大陆、港、台,新、马及海外华人地区被誉为:在金庸、 古龙之后,唯一能为武侠小说创作“独撑大局的人”。
(二)他坚持将“武侠文学化,文学武侠化”,写作凡二十五年,同时 也是把“通俗文学精致化”和“精致文学通俗化”的主将,所以,他的通俗
(包括武侠)作品常在高质文学杂志中发表,其纯文学创作亦能受到普罗大 众的欢迎,真正打破了严肃和通俗作品的禁区与隔碍。
(三)由于他原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文学评论者,之后才转而从事武 侠创作,所以他大量运用新诗、现代诗的语言与意象于武侠小说中,且在作 品里不断地运用和试验电影镜头、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等技巧与手法,尝试 为未来的武侠创作另辟蹊径。
(四)他的武侠小说在 1992 年正式风靡中国大陆,掀起了“温瑞安热”;
1993 年还卷起了“温瑞安旋风”,在短短一年之内,翻版、盗印、伪作推出 超过 120 种。他的写作风格一新武侠小说原貌,在香港被称为“超新派武侠 小说”,在台湾则给称作“现代派武侠小说”,无论是什么名称,这一种讲 究文字运用、注重文学技巧、重侠义情操、敢创新求变的,且把生平经历、 身边人物、现实生活为写作素材的武侠作品,皆统称为“温派武侠小说”。
(五)他出道极早,8 岁时开始在大马、香港发表诗作,13 岁开始主编
刊物,16 岁开始发表“四大名捕”系列的武侠小说,大学时代即在台湾创办 诗社、文社、武术集团和杂志社,是目前唯一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台湾, 寄居于香江,红遍中国大陆,能兼写各种不同文学类型的作品,迄今才刚届 四十岁的武侠小说家。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与特色,我们以严谨与期许的心情,有计划地向大
家推介温氏武侠小说系列,分享这一份愉悦与殊荣。
一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这年初春,雷纯转出林荫,转过长亭,就看见那一角晴空下黛色的高楼。 迎着苍穹、俯瞰碧波,这一角楼宇很有种独步天下主浮沉的气势。可是雷纯 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她要报仇。她要杀掉正在里面沉疴不起的人。那是苏梦 枕。那是杀死她父亲而她差一点便嫁了给他的苏梦枕。
雷纯的容貌,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当年她在江上抚琴?? 而今她的心已没有了弦。 “柔儿还不肯回来吗?”
“唉,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我曾经请过三个人去把她叫回来, 去年底她回来了一次,整个人都变了模样,郁郁不欢、无精打采的样子,过 了年后,又嚷着要到京城去了。她娘说好说歹,我也不要管她的了。”
“当日她下小寒山,我以为她是回来探你们了,没想到??她要真是到 京城里探梦枕也罢,只是,苏梦枕这个孩子野心大、志气高,早已卷入京城 或明或暗的势力里,斗得水深火热,柔儿她入世未深,初涉繁华,加上京城 风起云涌、你虞我诈,怕只怕她受了欺,也不敢作声。”
“是她自己不争气,不受教,怪不得人!师太不必为她忧心,这孩子,
有这个福命嘛,多历练也好,要是没有??光护着她也不行。”“倒是令高 徒苏梦枕的武功谋略,为不世英才,只要他对柔儿有几分照应,相信在京城 里没多少人敢不赏他个面子。”
“梦枕这孩子武功确高,且富机心,他天生就有一股领袖群伦的气派,
不过,说是我调教出来的,那是老尼厚脸皮挣出来的话。他的‘黄昏细雨红 袖刀’法,自成一家,可能因他自幼体质羸弱之故吧,反而把他生命的潜力 逼发出来,刀法凄艳而诡异,快而凌厉,已远超过贫尼的‘红袖刀法’了。”
“那是名师出高徒,可喜可贺。”
“大人见笑了。贫尼这番话是要为自身脱罪。” “贫尼教出他这样的徒弟来,掀起腥风血雨,只怕纵虎容易擒虎难,贫
尼也收拾不了这个局面呢!”
“神尼言重。苏梦枕虽然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北京城里非官方势 力的头领,但实际上是主持正义,扶弱锄强,对部属管制极严,决未为非作 歹,恃势妄为;而且,他的势力所以能逐渐壮大,也是经朝廷默许的。金兵 入侵,战局渐危,朝廷主战派正需要各方豪杰的支助,苏梦枕正是为抗外敌, 广结豪杰,共赴危艰,这一点则是可敬可佩的;所以他与‘六分半堂,的一 战,看来只是北京城里两大在野势力的此消彼长、对抗对垒,实则是主战派 与议和派的决战。而今国家积弱,大好江山,奉手让人,主和者贪恋富贵, 只图一时偷安,苏公子的作为,发聋震聩,仍不愧为侠义中人。”
“难得大人这般夸许劣徒。梦枕生性好强拗执,杀性太烈,别的没有, 以国家兴亡为己任,他倒是一丝不苟的。谁都知道北京城里,‘迷天七圣’ 是主降派,根本与外贼声息相通、朋比为奸。‘六分半堂’只是主和息战, 怕启战祸会致使偷安之局尚不可保。惟‘金风细雨楼’是主张抛头颅、洒热 血、共赴国难,退逐外敌。说来,前十数年,北京城还是‘迷天七圣’的天 下,而今??人事变幻,倏忽莫测,一至于斯。”
“说来令徒苏梦枕,实在是个人杰,连雷损这样的枭雄,都丧在他的手
下。昔年,‘迷天七圣’独步京师,谁人不怕?谁能无畏?‘六分半堂’虽 勉强能与之抗衡,但也仅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能。
当年‘六分半堂’堂主雷震雷,特别重用两大爱将,一个是雷阵雨,一 个便是雷损。雷阵雨不甘于百多年来一直是蜀中唐门利用了雷家火器炸药的 威力,制造成独步天下的暗器,他反过来挟持了唐门高手,为雷家子弟的火 药倍增功效;雷损则认为雷家太注重指法与内劲,耽迷于火器及古法,他觉 得雷家应该要开拓视野、扩展门户,所以痛下苦功,修习‘快慢九字诀法’, 为雷门武功注入新的元气,他为了苦修得成,虽断三指,而仍持志不懈,终 将‘临兵斗者皆阵列于前’的指法能够淋漓尽致、发挥无遗??这两人对‘六 分半堂’和雷门,都可谓功不可没。”
“可是,到后来,雷损却借刀杀人,诱使雷阵雨和‘迷天七圣’ 的关七相斗。结果,雷阵雨顿成废人,关七也几成白痴,雷损却以化干
戈为玉帛的方式,娶了关七的亲妹子关昭弟为妻,‘六分半堂’ 与‘迷天七圣’的势力联合,陡然壮大,雷损成为真正的领袖,他又先
逼死雷震雷,再逼走关昭弟,此外又与雷震雷的独生女儿雷媚暗通款曲,都 可谓是‘无毒不丈夫’了。”
“由是他太过狠毒,结果才致应了劫,不然,以他能忍人所不能忍,伺 机而动,时机未至,隐忍潜伏,这种人最难拔他的根、掀他的底!他斗倒了 雷阵雨,斗垮了关七,斗死了雷震雷,俟这些障碍都一一清除掉时,‘金风 细雨楼’的老楼主苏遮幕已殁,高徒苏梦枕主掌大局,把风雨楼搅得无风海 雨、气势逼人,反而把‘六分半堂’比了下去。雷损居然还可以一直哑忍, 暗中部署,表面上全面挨打,似无还手之力。苏梦枕将计就计,借势造势, 步步进逼,要与‘六分半堂’速决胜负。雷损似胆小怕事,一味退让,其实 却在约战前夕暗地里发动攻击,却为苏梦枕所悉,提前发兵,直逼‘六分半 堂’??”
“但这也不过是雷损意料中的事。”
“便是。于是雷损当苏梦枕的面前,演出一幕‘被杀身亡’,他要自己 的心腹亲信狄飞惊在背后暗算他,然后他跃入别人仅以为他收藏暗器和高手 的棺椁中,爆炸而殁。其实,与此同时,他即潜入地底隧道中,俟敌人疏神 之际、庆功宴之时,连同‘六分半堂’一等好手,全面突击,可惜的是??” “可惜功亏一篑。他作过的孽,报应循还。原来雷媚就是苏梦枕座下四
大神煞之首郭东神,在紧急关头,一剑刺杀了他。”
“这次雷损是真的死了。” “可是‘六分半堂’并没有垮。”
“这便是雷损精明之处,也是他从大局着眼的地方。他留下了大堂主狄 飞惊,留守大本营,自身虽死,但狄飞惊仍然可以伙众维持‘六分半堂’的 局面,卧薪尝胆、歃血为誓,要替雷损报仇!”
“万事留后路,这是雷损最了不起的优点!” “古语有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却也是雷损的致命伤,否则,
雷媚也不致要杀他报仇了。” “不过,雷损还是用对了一个人。” “是不是狄飞惊?”
“对!这人虽然年轻,但城府过人,而且对雷损绝对忠心。雷损死后, 人人都以为他会率领‘六分半堂’大举报复,岂料他按兵不动,高深莫测。
人人都知道他矢志报仇,但谁都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复仇。已经一年了, 有段时候,京城里传来苏梦枕断腿的消息,而且证实了确有其事,狄飞惊依 然不为所动,后来武林中又盛传苏梦枕体力不济、病发危殆的消息,狄飞惊 仍然毫无动静。谁也看不清楚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也许在等。” “等?”
“等好机会,更好的机会。” “但一般武林中人总以为:机会稍纵即逝,再等下去,还有没有机会?
还会不会有机会呢?”“也许他在观察——想当年几乎没有人知道狄飞惊到 底会不会武功,大多数人还以为他颈骨折断,直至苏梦枕派了雷滚和林哥哥 去杀他,才弄清楚了,他的武功高不可测。”
“那一次杀——也杀出了狄飞惊最近收拢的两名强助,方恨少与‘天衣 有缝’,听说‘天衣有缝’还是你派过去的,不知是否有这回事?”
“是。‘天衣有缝’本非池中物,他向我请缨要赴京城觅回柔儿,我就 知道留他不住。我总共派过三个人赴京,一个是‘五大寇’里的唐宝牛,也 是一去不返。只有舍弟温文,总算是把那不听话的女儿抓回来了,但回到家 来仍是不听话,三魂去了七魄似的,想来让她继续在江湖上闯闯世面、见见 世相也好,也只好由得她了。”
“这事也忧心不得,所幸令嫒相貌清奇,自有慧福,当不致生大险。大
人刚才提到过狄飞惊以静制动,暗中观察——是不是指他正注意着苏梦枕和 结义兄弟白愁飞、王小石间的离离合合呢?”
“对于这点,我的看法是:苏梦枕幸运,他在与雷损决战之前,先行遇
上这两个有本领的年轻人:白愁飞和王小石。如此一来,占尽优势。如今狄 飞惊想要打倒苏梦枕,首先得先拆散掉他们的关系。且看自从苏梦枕残废后, 多把事务交予杨无邪、白愁飞、郭东神、王小石等人。王小石对帮会波谲云 诡的斗争,不甚热衷,志不在此;而白愁飞又显得过份热心,事事雷厉风行, 使得金风细雨楼处于一种锐进但并不平衡、团结但并不和谐的状态里。狄飞 惊何等聪明,他自然要静观其变。”
“贫尼倒觉得遇上王小石与劣徒苏梦枕,不是幸与不幸的问题,而是个
性使然。雷损一向狡猾多疑,除狄飞惊之外,不肯轻易信人,所以也不容易 用得了能人;苏梦枕一向不怀疑自己的兄弟,所以他在‘跨海飞天’之役里, 为自己部下莫北神所暗算,但亦为自己亲信郭东神所救,这是因果,各凭修 为。”
“神尼所言甚是。这样看来,‘六分半堂’至恨的,要剪除的对象,首 要的当然是苏梦枕,但对‘窝里反’的雷媚,自然也恨之入骨了。只怕这是
‘六分半堂’志在必杀的两个人。” “这还不打紧,只是,近日来朝廷主和之风大盛,这样一来,北京城里
的局面恐怕又要变易,迁都之势,恐已成定局。” “唉,我们才在战阵报捷,理应把金兵赶回老家去,怎奈朝廷里有的是
贪生怕死的人,把好不容易才挣得的大好河山,又得要双手奉送了。果是这 样??我少不得也要??冒死进谏了。”
“大人为国犯难,为民请命,贫尼自是深佩,只是国事积弱难返,主政 之士罔视百姓疾苦,大局诚难力挽。听说城里有句歌谣:大哥二哥三哥,换 换位子坐坐坐,天下又要乱一锅。听说连城里的方小侯爷、龙八太爷、朱刑
总、蔡相爷也都想掺一手,连同‘天下第七’这种棘手人物也潜伏北京城, 听说‘迷天’关七更要卷土重来??天下从此多事了。令嫒留在京城,实非 安全之计。”
“这样说来,我实在应该再请文弟去一趟,把那不像话的东西绑回来。” “贫尼只怕也得要到一趟京城,看看那些不长进的家伙闹成怎么一个模
样儿。” “难得神尼虽入空门,仍关心黎民疾苦,持剑为道,正是普济众生,解
众生厄之菩萨心肠也。” “这却不敢当,只是尘缘未尽,道行仍觉有不足之处,虽说四大皆空,
总有些事仍系怀在心而已。却教大人见笑了。” 这年春末,古洛阳城里,小寒山红袖神尼竟千里迢迢拜会温晚温嵩阳,
说出了这一番话。 那时候,正是朝政日非,国事蜩螗,大军压境,民不聊生。凡有志之士,
不论朝野,均想为国家兴亡尽一已之能,图力挽狂澜,惟天子奸臣互为勾结, 倍加聚敛,奢侈淫糜、庸驽无能、荒糜误国,局面日不可为矣。
这年初冬,雷纯乘轿过东六北大街,遥见金风细雨楼,蹑立在阴霾的苍 穹下,那么巍然沉毅,又那么的不可一世。——有什么办法才能使它坍倒下 来呢?变成泥,变成灰,变成尘。
雷纯望见一天比一天深寒的天气。
自己春葱般细长,但比雪犹白的手。 仿佛闻到一阵梅花的清香。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苏梦枕的病,是严冬还是早春?
这个曾经是她深念过的人,只能病,但不可以死,因为她要杀他,亲手 杀死他。
从金风细雨楼到皇宫的路上,必经小戒亭。此时正是初冬。晚来天欲雪,
寒风刮得脖子往颈里直缩。 小戒亭的景致也一片消残,亭外小桥,桥下流水潺潺,再过不多时,流
水也要冰封了吧?
忽然蹄声起,苏梦枕的车马队,在这日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时候,自三十 六坊匆匆赶返金风细雨楼。
自从金风细雨楼大败“六分半堂”、雷损被当场格杀于红楼“跨海飞天
堂”内之后,狄飞惊仍主掌“六分半堂”大局,誓与金风细雨楼周旋到底, 但北京城大势为金风细雨楼所掌握,“六分半堂”乃处于劣势。
不过,时局转易,变生不测,金风细雨楼一向主张强兵厉马,力抗金兵, 惟蔡京再度封相,主和之势大炽,金风细雨楼反而失去了朝廷的认可,但又 不肯就范、妥协。飞龙在天,难免就进退两难、刚而易折。金风细雨楼也有 山雨欲来风满楼之窒息感觉。
冬天才刚刚开始。 雪犹未降,街头寒意没有尽头。
——人生有没有尽头? 金风细雨楼上上下下,都怕苏楼主梦枕公子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们自绿楼上、会议中、轿子里、马车内等等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地方,
都听到苏梦枕的咳嗽声,如同渐近的北风,一声声摧人肝肠。
——近几个月来,苏梦枕的病情显然更严重了。 自从苏梦枕断腿以后,白愁飞和杨无邪在金风细雨楼的身份,是愈来愈
重要了。 时迁势移,苏梦枕的病,仍自非树大夫不可;可是御医树大夫,已不能
擅自离宫,苏梦枕只好移樽就教。是故,苏梦枕赴皇宫的次数越多,越是表 示他的病情转剧。
只不过,今天苏梦枕的咳嗽声,似乎少了很多——是咳嗽已经治好?还 是连咳嗽的力气也耗尽了?吉祥如意心里头都这样想。
“吉祥如意”不是一句贺词,也不是一句成语,甚至不是一句话。 而是人名。
四个人的名字。 “一帘幽梦”利小吉。 “小蚊子”祥哥儿。 “诡丽八尺门”里的高手朱如是。 “无尾飞铊”欧阳意意。
这是金风细雨楼里新进的四大高手的名字。因为图个吉利,这四个人名 里的一个字串起来,就是“吉祥如意”。这四名高手,都年轻、能干,有独 特而且独一无二的武功,而且忠心耿耿,在金风细雨楼里表现出色,愈渐得 力。
朱如是和欧阳意意都是白愁飞引进的高手,祥哥儿是王小石的好友,利
小吉则是杨无邪特别推介的人。他们都获得苏梦枕的重用。 这四个人,随侍苏梦枕的出入,在这风雪将临的时节里,只听马车篷里
的病人,没有了咳嗽声,心里到底是喜是愁?
这是一部驷驾栈车,绢帔篷革,雕龙绘凤,华贵夺目。不管车轭、衡、 轙、辕、轅、轸、毂、?、辐,都漆金镶银,灿丽非凡。
役车者有两人,一是祥哥几,一是朱如是;利小吉和欧阳意意则在左右 篷杆旁,各贴车旁而立。
前面四匹健马开路,两人腰佩长剑,二人手执长戟,后有三骑殿随,都
是腰佩弓、手执大刀的壮汉。 这些人,都是金风细雨楼新一代的好手。
“人说雷损有九条命,死了又能翻身,但他终究还是死在苏梦枕的布置
下;”北京城中在朝廷里江湖上身份同样神秘而尊贵的方应看曾这样笑谓: “只有苏梦枕是杀不死的。除非是他自己想死。否则谁也杀不了他。”
杀得了杀不了是一回事。 但总是有人要杀苏梦枕。
马队正要渡河过桥,“哎哟”一声,一个老迈蹒跚的老公公,掉进了河 里。
那河水掺和了上游的厚冰块,在北风送寒里更是冷冽无比。
二 梅毒
马队停了下来。 利小吉已经准备跃下河里去救那老翁。 就在这时,车里的人问:“什么事?” 朱如是即答:“一个老头子,掉落在水里。” 车里的人想也不想,马上说:“继续前行。” 这便是命令。
谁也不许停留。 甚至也不准救人。
利小吉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老翁在冰冻的河流里挣扎。虽然不忍心, 也不敢抗命。
车过木桥。 突然,河里哗地冒起一个人,手中的丈八长矛,自桥下刺穿桥板,刺入
车底,又自车顶穿了出来! 利小吉失声惊呼:“公子??” 祥哥儿登时脸色变了:“王八蛋!”
河那头已有一个人,双手执着一柄至少有两百斤重的龙行大刀,吼叱着
冲杀过来,他身形魁梧,脸肉横生,厚唇如腥肉,铁髭如蜂窝,脚下激起白 花花的水珠,逆光冲杀过来,恰似浑身炸开了百道银线。
这股冲杀过来的气势,无人能挡。
同时间,河的另一头又有一人,竟似踏在水面上掠来,如履平地,身法 灵动之极,手中挥舞着一串极细的银色链子,要不是与河面上水色相互映闪, 而且发出尖锐的风声,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手上有这样一根长兵器。
两个人夹击而来,迅速接近。
前头马队四人,遇危不乱,立即策马,二在左,二在右,持戟拔剑,立 马迎战。
后面三骑,凝神戒备。
就在这时,突然,一人忽自桥畔土地祠里震起。 这人简直是一个巨人。
一个钢镌的巨人。
这人走动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尊会动的铜像。 这个巨大的“铜像”,先前竟然可以屈身在这样一座小小的大地祠堂里,
真教人不可思议。 这个“铜像”手上有一柄双刃巨斧。 巨斧在他走动的时候迅速变长。 他身形最长大,但动作极快。
他一现身,本已靠近轿子,他行动快,手中斧又长,一个大抡斧,环扫 中三匹马蹄,六蹄皆断,马踣人落,第二轮斧便斫下三人的头,第三轮施斧 便砍下了马头。
然后他迅速接近轿子。 与此同时,执剑和持戟的骑士,全已死在操刀者和使银鞭者的手里,血
水自尸身涌出,河水也飘出几缕腥腥的红! 这时候,那落河的老翁也迅速跃上岸边,拦在桥首,双手仍插在袖中,
全身虽湿淋淋,但他站在那儿,就像个叱咤十万大军沙场无敌的大将军! 那在河里的持矛刺客,一击得手,也跃了上桥墩。 如果说:那在河里匿伏的刺客是一个中心点的话,那么,舞龙持大刀者
在左边冲来,使银鞭的人自右边扑至,后头有抡巨斧的大汉,前面则拦着那 落水的老者,总共五个人,刚好形成一个恶毒而必杀的阵势,就像一个梅花 图样。而这个暗杀的阵势,就是叫做:“梅毒”。“自爱新梅好,行寻一径 斜;不教人扫石,恐损落来花。”腊后春前,暗香浮动,那就是梅花吐艳。 冷艳。越冷越傲,越寒越艳。不经一番彻骨寒,焉知红梅扑鼻香?人说雷损 生前,只爱三件东西。爱女人,包括了他的心爱女儿。爱人才,尤其是狄飞 惊。爱权力,所以建立了六分半堂。其实他还爱一样东西:他爱梅花。他喜 欢赏梅、咏梅,因为爱梅,所以曾经设计了一个计划,要暗杀他最“喜欢的 敌人”苏梦枕。——只要苏梦枕仍然有病。——只要他有一日经过这小戒桥。
——只要他能召集得了这五个人:雷公、雷劈、雷重、雷鸣、雷山。现在, 他们果然来了。自“江南霹雳堂”赶来。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执行 “梅毒”计划。——替雷损报仇!(必杀苏梦枕!)
长矛已穿过车子,车里的人必然无幸。 但是,这五个人尽是不退反进。 他们要赶尽杀绝,还要把苏梦枕的尸身揪出来,碎尸万段。
雷损是“江南霹雳堂”最出色的子弟,他在京师里掌管大权,结交朝臣,
对雷门自然也有好处,江南雷家制造炸药,私营火器,没有朝廷的首肯与支 助,肯定会有千种不便的。雷损一死,六分半堂大权就旁落到姓狄的手里, 他们对苏梦枕更恨之入骨。
他们是雷损的兄弟。
雷损曾经扶植过他们。 他们决心要为雷损报仇。
利小吉、祥哥儿、朱如是、欧阳意意全心全力护着车篷,就算在车里的
苏梦枕已然身亡,他们也得要匡护他的尸身。 可是来敌的兵器实在太长、太猛烈、太难应付了。 他们如果不想与车子同毁,就得要闪身引开长兵器的攻击。 只有利小吉仍在车上,因为在桥底下的雷山,他手上的长矛已戳入车里。 雷山赤手空拳,一跃而上,一连急攻,利小吉见招拆招,寸步不让。 雷山摸出两粒“雷震子”,想往车里扔去,利小吉反守为攻,直攻得雷
山没有机会把“雷震子”撒手。
这时际,倏间一声尖啸。 那落河的老者,已一个飞身,自桥首直掠至车前,利小吉正要拦阻,老
者一脚扫开利小吉,左手掀帘,右手欲劈,突然—— 他大叫一声。
身往后倒。 额上一记红印。 小小小小的红印。
在他倒下去的时候,那红印突然扩大,额角裂开,血光暴现,“隆”的 一声,他身上的“雷震子”即时炸了开来,然后,大家才看到一根手指。中 指。这是白皙、修长的中指。这一只手指,自车帘里伸了出来,现正缓缓地 收了回去。这一指不但要了雷公的命,却也震住了全场。格斗都停顿了下来。
人人望定那一根手指。手指已收了回去。人人只好望定了车帘。车帘的布很 厚,还绣着凤翔麒麟,谁都看不透帘后的事物。雷山衣衫尽湿,也不知是河 水,还是汗水?他大吼一声,腾身挥拳,直攻向车篷。雷山身形庞大,这般 力攻,直连马车都会被他压碎。
可是马车并没有碎。他自己却碎了。他的鼻骨碎了,打横飞出丈外,叭 地落在水里,水面立即冒出了血红,他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帘里又伸出了一只手指。这回是拇指。 一个翘着美丽弧型的拇指,好像正在夸奖着什么人的战绩一般。 执龙行大刀的雷劈,挥银鞭的雷鸣,还有铜像一般的巨大雷重,忽然都
觉得喉头苦涩,全身都冷得发抖。
——初冬的天气,教人意寒,明年春夏尚远。 欧阳意意、朱如是、祥哥儿看着他们,神色就像看到三座坟墓一般。终
于,还是雷重先行厉声大呼道:“你不是苏梦枕!你是 那马车陡然动了。 利小吉已跃下马车。马车自行飞滑,撞向雷重。
雷重狂吼一声,什么都豁了出去,抡斧迎上,一斧艳马车劈开两爿! 马车轰然应声而倒,落入河中。
车里无人,只不过有一根断矛。
雷重猛抬头,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剩下的两名兄弟,雷鸣和雷劈,都仰身倒在水里,咽喉都多了一个血
洞,清清河水灌了进去,又化成血水涌了出来。
一个锦衣人,飘然站在他们的尸身上。这次,他伸出了两只手指。 一左一右。
都是尾指。
白皙、修长、文气的手指。 不沾一滴血的手指。雷重狂嚎,抡斧,自中拗折,反手将双斧砍入自己
左右太阳穴里。
“白愁飞??六分半堂和雷家的人??一定会跟你算??算这血海深 仇!”
锦衣人看着他的死,好像很惋惜的样子,然后以非常同情的口吻说:“把
他们抬回去,厚葬他们。” 朱如是应道:“是。”
“难得他们能为雷损这般忠心效命。”锦衣人白愁飞很有些感叹似地道:
“忠心的人应该得到厚殓。” 利小吉却忍不住问:“白副楼主,怎么车里的会是你?” 白愁飞谈淡地反问:“怎么不会是我?”利小吉一时为之语塞。 “想杀苏楼主?”白愁飞冷哼着,伸出双手,一只一只手指地看了过去:
“得要先杀了我。”于是,自从这一天开始,“要杀苏梦枕,先诛白愁飞” 的风声,便传得满城皆知。不久以后,连江湖黑白道上,也传得沸沸荡荡。 “欲杀苏,必杀白。”“白死苏难活。”然而这一战,却有两个人,在相当 的距离、决没有人会发觉的地方观战。这两个人,一个便是当今独持六分半 堂大局的狄飞惊。另一个是曾经背叛过六分半堂的林哥哥。狄飞惊负手,垂 头,似是在俯视风景。林哥哥就站在他的背后。——他与叛徒林哥哥独处, 难道不怕他又变生异心,再图刺杀?狄飞惊到底在想些什么?林哥哥也不知
道。他在等。他等狄飞惊问他话。他知道狄飞惊一定会有话问他的。狄飞惊 果然问他:“是你提供情报,告诉‘雷门五大天王’,苏梦枕必经小戒桥?” “是。”“可是为什么你要他们这样做?”“雷门五天王老远的打从江南赶 来,为的是要替雷总堂主报仇,他见我们迟迟不发动攻击,以为我们有私心, 早生不满之心,不如,就让他们自己试试,能成当然好,败亦无妨。”“你 呢?”“我?”“你对六分半堂一直未采取反攻行动,有何看法?”“我不 敢说明了狄大堂主您的策略,但至少我可以相信,大堂主必自有打算,而且, 现在还不算是时机成熟,要是妄自牺牲,打草惊蛇,看来,这种徒劳无功的 事,大堂主是决不为的。”
“可是因为你所提供的密报,‘雷门五天王’全死在小戒桥,你不怕江 南霹雳堂雷门的人惩罚你么?”
“我是六分半堂的人,要罚,该由六分半堂罚我,我甘心受刑,没二话 说。其实古来征战几人回?我已跟他们说过,贸然刺杀苏梦枕,只是讨死而 已,他们就是不相信,这怨不得我。”
“不是怨不得你,而是人都死了,要怨也有所不能。” “要做事就不能怕人怨,这是当年总堂主常常督导的。” “你已非当年吴下阿蒙,金风细雨楼应要对你刮目相看。” “全仗大堂主成全,我才能活到今天,我再不痛改前非,就是辜负大堂
主对我活命之恩,当年总堂主对我的厚爱。”
“这些都是废话。你本是人材,胡混过活,只是虚度光阴。人可以对不 起别人,但不可以对不起自己。你尽做些自毁的事,那就算是白活了这一趟。”
“是。”
“你可知道‘雷家五大天王’因何失败身死?” “他们太过意气用事,欠缺周详考虑。轻敌足以致命。他们低估了苏梦
枕,而且还少算了个白愁飞。另外,雷总堂主的‘梅毒’计划,也有??点??”
“你尽说无妨。” “我在这三个月来遍查资料宗卷,雷总堂主所设计的‘梅毒行动’,暗
杀部署跟当日沈虎禅在松林溪心月桥暗杀‘杀手王’省无名,说来非常相近。”
“哦?”
“省无名是‘海眼帮’辈分最高的耆宿,沈虎禅在 15 岁时就下战书,难 得省无名却不轻敌,严加防范。有日他带同 70 余名护卫乘轿经过心月桥,桥 底忽被银枪刺破,穿入轿中,但桥下狙击者尚未撒手,假扮成其中之一名护 卫的省无名已突然杀到,不过,他却没有料到:那狙击者只是个幌子,那是 唐宝牛,真正的沈虎禅匿伏在水里,俟他一跃下来,立即杀出,省无名到头 来还是死在沈虎禅刀下。在桥底下伏击,这法子跟沈虎禅杀省无名之役颇为 相似,苏梦枕不可能全无警惕。”
“你对白愁飞的一口气连杀五大高手,又有什么看法?” “其实苏梦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白愁飞。苏梦枕武功再高,也只是头
跛了腿的老虎。白愁飞却是长了翅膀的豹子。目下金风细雨楼里,苏梦枕卧 病、王小石无心理事,杨无邪集中在楼内搞组织,只有白愁飞,步步为营、 声誉日隆、地位高升,而且手段非常。”
“所以要毁金风细雨楼,先得杀苏梦枕;要杀苏梦枕,须除白愁飞?” “是。”
“你的推断,看来很有长足的进步,但还是失诸偏颇。”
“我斗胆说这么多,其实便是为能得大堂主赐教。” “你刚才所谈的,其实不是持平之见,而是成败论断。一件事情发生了
之后,总会有些后知后党的意见,说自己一早已见及此云云,你的论见还算 精确,勉强可列为后知先觉。试想:假如‘雷家五大天王’这次成功得手, 他日江湖上人又会怎么个论法?很可能便会说:士气可用,化悲愤为力量, 雷家五天王兼承了雷损的遗志,得报深仇。也可能会说:苏梦枕杀雷损后, 太过大意,以为狄某不敢反击,没料到霹雳堂雷门的人民不畏死,终于授首。 假若此役中白愁飞被杀,议论的人又会说:白愁飞不自量力,想当苏梦枕第 二,结果,给苏梦枕借刀杀人,作了牺牲品。反正,无论是何种情状,论者 总会有道理,也懂趁风转舵、借风转向,故此,这不是议是论非,而是成败 论英雄。成,所作所为都变成了英明抉择;败,一举一动都予人诟病,这种 话,是听不得的。”
“大堂主说的是。我在论述的时候,的确有受到眼前成败结果的影响, 左右了判别的能力。”
“人人如是,自所难免,这也怪不得你。不过,有两点,无论成败,都 是该予以注意的:第一,雷山、雷重、雷公、雷鸣、雷劈的确是雷总堂主的 好兄弟。就算雷总堂主死了,他们也不忘记他的恩情。一个人如果没有患难 与共的兄弟,就很容易自鸣清高,找台阶下,表示自己才不揽这一套联盟结 义的无聊东西。但事实上,他只是求之不得,根本不知道人生难得有真正兄 弟,像获得知音共鸣一般,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没有跟什么人结拜过,所以 我说这番话连自己都骂在内,可算是公平的,我们不可轻视这种力量。如果 苏梦枕和白愁飞、王小石也有这等交情,那确是不可忽视的,因为王小石和 白愁飞,不论智略武功,都是远胜雷门五天王。”
“第二,白愁飞今天虽然大捷,但他至少犯了两项错误。一是他出手太
早,我看‘吉祥如意’四人,也未必制不了雷门五天王,白愁飞急着出手, 无疑一定有他的目的。他是志在表现?为何要表现给这四名手下看呢?着实 教人费解。二是白愁飞不该发葬雷家五人,因为这样一来,谁都知道他就是 凶手,日后,江南雷家的人,决不会放过他,他这样做,无疑与雷门结下深 仇。”
“大堂主的意思是???”
“白愁飞这样做,必定有他的原故,他不是个蠢人。” “以属下之见,苏、白、王三人之间,不见得是相处得太好。” “何以见得?”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肝胆相照、安危与共,王小石实在不必要在这风头
火势下离开金风细雨楼,去金石坊一边卖画、一边替人专医跌打了。王小石 当然也不是个蠢人。”
“京城里的蠢人是越来越少了,资质差一点的人都沉淀下去,只剩下强 者冒上来,冒的人多了,要互相挤兑,挤掉对方来挣一存身之地;”狄飞惊 悠悠然地说,“苏梦枕也曾差杨无邪过来说项,条件是让我坐第四把交椅, 并主掌六分半堂,但必须先解决雷损。我那时候虚与委蛇,以便进行总堂主 的反击大计。在那种情形下,我加盟与否对他而言举足轻重,但苏梦枕仍只 让我当老四,可见得他对这两人的器重。王小石真要是无志于此,就不会仍 留在城里了。天下偌大,卖字卖画,驳骨疗伤,哪个地方不能干?所以,我 觉得要毁金风细雨楼,得要先杀苏梦枕;要杀苏梦枕,就要先诛白愁飞;要
杀白愁飞,先得解决王小石。” 他评断事情的时候,理路分明,有条不紊,语音也平静稳定,就像是在
叙述一些跟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一般;“苏梦枕好比是北斗群星之首的紫微 星,领袖群雄,雄才伟略;白愁飞则是他的七杀星,为他破关攻城,而又能 独当一面;王小石则似是他的破军星,冲锋陷阵,威镇边疆。至于杨无邪, 则是他的天相星,替他掌管印权、运筹帷幄,而郭东神、刀南神即如左辅、 右弼,安护呼应,所以,他们四人的组合,是一环接一环密接的,防护森严, 在没有觑出他们的弱点与罩门之前,贸然发动攻击,就算以总堂主之才与盖 世武功,一样得要败北。”
林哥哥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我们现在只有静待时机了?” “一面等,一面点些火、掘些土、洒些水,金风细雨楼就像一大堆扎在
一起的木材,再坚固也耐不住长期的侵蚀,我们等下去,敌手会不耐烦,或 会有疏忽,而时局也很可能会转向我们有利;”狄飞惊把双手拢在袖子里, 这动作颇似雷损在世时候的习惯,道:“何况,现在就有人找上了王小石, 王小石也找上了别人的麻烦。”
林哥哥自从在一年前受过大挫之后,变得很小心,事事谨慎处理,不问 不该问的,该问的时候一定问,所以他稍微衡度了一下,才诚挚地问:“谁 找上王小石的麻烦?”
他揣恻狄飞惊这样说了,便是等他来问。
如果他问了,狄飞惊便会说下去。 狄飞惊果然回答:“龙八太爷。”
林哥哥不禁心里一亮:任何人惹上了龙八太爷,这一辈子只怕都不敢再
惹麻烦,甚至不能再惹麻烦了。谁都知道龙八的背后是什么人在撑腰。朝里 上下都有这样的传说:宁可得罪皇帝,也不敢得罪这个人。
林哥哥觉得很庆幸。
他知道他问对了。
——王小石惹了这么个天大的麻烦,狄飞惊自然很乐意告诉他人知晓。 是以他再问:“王小石找的是什么人的麻烦?” 狄飞惊脸上微微带着诡秘的微笑,这使得他看来更邪气得好看。 这次他的回答就只有两个字:
“先生。”
(狄飞惊脸上微笑着,心中却警惕到:自己跟雷总堂主太长的时日了, 他还是惯于作一个观察者,雷总堂主问他意见时,他便下论断、提意见,可 是雷损现在不在了,他却有意无意,造成部下对他求教征询,他也借机说出 一些独到之见。)
——可是这算什么?
——让部下多了解自己,会带来什么好处?
——而让部属太了解自己,却肯定会带来极大的危机!
(雷损死了,他现在就坐在雷损的位子上,做着雷损的事,享有与雷损 同等的地位。)
(他就是雷损!)
(他怎能到现在还做狄飞惊!)
(就算他仍是狄飞惊,但狄飞惊已不是狄飞惊了!) 他在心潮起伏的时候,林哥哥似乎还被那“先生”二字所震愕,一时没
说出什么话、也没问得出什么话来。
三 跛脚鸭的出场
王小石几乎什么话都能骂得出口来。 他已失去了好脾性。
更失去了耐性。 温柔说要来帮他店子里的忙。他本来还不算很忙,但温柔一到,他就真
的忙了,因为温柔在短短半个时辰里,总共打翻了他两次砚台、弄脏了他三 幅字画、撕破了他一张绢帛、打破了他三只药瓶、一口药堡、两只药罐。
温柔还把方子对调给了不同的病人,要不是发现得早,这可要闹出人命; 而温柔也确有过人之能,还能在同一时间,踏得王小石店铺里那只老猫惨叫 八大声之后,又踩着了一个给耙齿锉伤了脚踝的病人,并且在人猫惨嚎声中, 她撞到一个正在喝药镇胎怀孕十个月的妇人,其他搞砸的事情,还不胜枚举。
王小石几乎要喝叱她。 只是“几乎”。 他还没有——
温柔已经嘴一扁、眉一蹙、快要哭将出来了—— 而且,已经哭出来了。 这一来,王小石就更忙了。 简直忙到不可开交了。
“你不要哭,你为什么哭?你不要哭。好不好?你哭,人家以为我欺负
你啊。”他一面要向温柔解释,一面要向人客赔罪,还要向他情急之际拿布 给那孕妇抹揩时被人骂为“淫徒”而道歉。
“你骂人——”
“我没骂!”王小石急得直跺脚,因为门口又进来了一个手臂关节起码 断了三处的伤者:“我还没骂呀!”
“可是,你,你,你你,你你你??”温柔哇地希哩花啦地哭了出来,
“你对人家变了脸色!” 梨花带雨。 状甚凄楚。
于是旁观者,尤其是刚进来,不明就里的人,就纷纷来指斥王小石的不
是了。
王小石有冤无路诉,只好低声下气道:“你不要哭呀!”温柔哇地一声, 哭得更响,王小石只好挨近了些,央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忽听“噗嗤”一声,温柔竟破涕为笑,她美得像沾雨盛露的花容,更清 丽可人,王小石看得一呆,温柔嗔道:“看你以后还敢欺负我不?”
王小石喃喃地道:“你不欺负我已经很好的了。” 温柔听不清楚,眉头一皱道:“你说什么?”王小石吓得倒吞四口气三
口唾液,忙道:“我什么也没说。” 温柔歪着头去端详他,王小石被她看得混身不自在,双颊也有些烘热起
来。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你别这样看人嘛!”
“怎么?我这样看人不行啊?” “不是不行??”王小石接下去只有长叹一声。 “那是什么?”温柔居然仍不放过。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女孩子?”王小石只好说。 “女孩子?女孩子就不能看人呀?” “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王小石感觉自己像是被人逼供。 “我的样子?”温柔又一偏首,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双手背在身后,
十指交缠着,花枝乱颤地问:“我的样子怎么了?” 这时,又有一个伤者,左腕扭脱了臼,王小石如获救星,赶忙过去救治。 温柔却还不甘心,也凑过去,东看西看,都看得不耐烦,用手拍拍王小
石的肩胛,道:“嗳,小石头,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去找那老阿飞玩,他可怎 么了?”
王小石低声道:“哦?你昨天找他玩来了?” 温柔又是没听清楚,一张笑靥又趋了过去:“嗯?” 王小石只闻一阵如兰似麝其实是她髻上那朵野姜花的香味,清得入心入
肺,只说:“没什么。” 温柔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们说话都像鬼吃泥一般?”王小石一个不
小心,下手重了,那伤者竟闷哼了一声,却不痛叫出声,王小石连忙致歉,
边说:“他也是跟你这样说话?” 王小石又去看顾另一人足膝关节卸脱的情形,见温柔没回答便说:“那
个会飞的呀,哼哼。”
“你说他呀——”温柔一说到他就牙痒痒,“你知道他昨天怎么说?他 叫我别那样看着他,再看,他会把我吃了。我看他是饿疯了,天天在楼子里 忙,跟你一样,全没点人味儿了。”
王小石哼哼嘿嘿地道:“你没看见吗?我是真忙。”刚好又进来了一个
颈骨扭伤的,可是这个人忍着痛都不哎唷一声,一看就知道,都是在拳头上 立得住桩子、叫得响万子的江湖好汉。
温柔嘟着腮道:“你们个个都忙,就我不忙,无事忙!”
王小石故作大方:“你可以找二哥玩去。” 温柔不屑得上了面:“我才不找他玩,一副感时忧国的样子,跟大师哥
的杞人优天,正好天生一对,他们自个儿玩去,整天都是一大堆字卷,每谈
必是什么战略,每个人都先天下之忧而优,这辈子都甭想快乐了。” 温柔说着说着又开心起来了,摇着头满是自得的样子:“还是本小姐聪
明,我实行先天下之乐而乐。” 王小石忍着笑,因为他正替人驳骨,虽然早已如庖丁解牛,娴熟至极,
但温大小姐喜怒无常,总不能笑出声来,让人错觉以为幸灾乐祸,只说:“你 何不去找雷姑娘玩?”
“她?”温柔担心地道,“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陡然住口,并用手 掩住自己的嘴,一副怕被人发现要责罚的样子。
王小石一皱眉:“什么?” 温柔放下了手,样子回复到一个端庄成熟的样子: “没什么。”
王小石也不以为意。 他大为留意的倒是这时前来求医的病人,是愈来愈多了,而且尽都是些
关节脱落、扭伤甩臼之类的“病人”。 这些伤看来都不是伤者不小心做成的,分明是为人所扭脱、震伤的。 这种伤并不难治。
王小石的接骨术本来就很高明。 伤者都很能忍痛。 下手的人,出手也并不太重。
——只是怎么忽然间来了这许多受伤的人?
——这些人看来都是道上人物,难道京城里的各帮各派又发生殴斗? 他心中思疑,忽见一个书生,眉目清朗,悠悠闲闲地踱了进来,手里摇
着扇子,看他的神态,像是游园而不是来看病的。 偏偏他嚷着:“英雄怕病,才子畏疾,大夫哪里?我是来看病的。” 他一进来,大部分“病人”,都垂下了头,走了出去,眼里有忿忿之色。 王小石发现那些“病人”,都是那些“伤者”。 他发现那青年书生神清气爽,面如冠玉,别说没有带伤,连肚疼只怕也
不可能患上。 而且他发现书生走进来的时候,眼睛竟向温柔?了?,温柔嘴边居然挂
了个甜丝丝的微笑,会意地点头! 王小石心头火起。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他忽然这般抑制不住脾气。
他很气。 十分的生气。
就在这时候,那书生踱到墙边去看字画,一幅幅地看,活像这里就是他
的家。
“好字,好字!”那书生以大鉴赏家的口吻道,“这字写得仿似抱琴半 醉,咏物缓行,嵇康自在任世,在字里见真性情。”
王小石道:“好眼力,好眼力!”
书生回首,稍一欠身道:“好说,好说。” “可惜那不是嵇康的字,而是钟繇的书,他的字直如云鹤游天、群鸿戏
海,很有名的。”王小石补充道:“这儿光线不太好,你还能看得见墙上是
书不是画,眼力算是不错了,只可惜还没看清楚字下的题名。” 书生居然神色不变:“啊呵,钟繇的字,他的字,可越来越像嵇康了,
哈哈,这么好的字,挂在这么暗的地方,就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不像
话,不像话。” 王小石寒着脸说:“你来干什么?” 书生反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替人看病,”王小石指指墙上书画,“我的二哥不干这书画生意后, 我连这也兼了。”
书生道:“那钟繇的书,你卖不卖?我看,这儿只有这幅字像话。” “这几幅字画都不卖,”王小石笑道,“没想到你这么瞧不起王羲之。” “什么?我瞧不起王右军!”书生指着自己鼻子振声地道,“他的书字
势雄逸、如龙跃天门、虎卧凤阙,凡懂得书艺者,莫不推崇,你却这般坑我?” “不是我坑你,是因为你眼里有钟繇,目中无右军,”王小石用手指了 一指,“在钟大师右边那幅字,就是你说的龙跃天门虎卧凤阙的王羲之‘哀 祸帖’。”这下书生真几乎下不了台,只好道:“这幅字相传不是真品,他
的‘丧乱’、‘得示’才算是天下奇书。”王小石这次不再追击,道:“你 来买画,还是来看病的?”
书生咧嘴一笑,的确红唇皓齿,也伶牙俐齿。 书生笑道:“本来是来买字画的,但好字好画,你都不卖,其他劣品,
又不入我法眼,只好看病了。” 王小石道:“你有病?”
书生悠然道:“你是大夫,这句话该由你来答我。” 王小石坐了下来,示意书生也坐下,道:“请你伸出舌来。” 书生一愣,道“怎么?我的舌头是蓝的不成?” “你没听过看症要望闻问切吗?”王小石沉声道,“你不给我看个清楚,
也随你的便,我随便开个止腹泻的方子,让你七八天里出恭不得,你可怨不 得我。”
“也罢也罢。”书生叫道,“庸医误人,非礼勿视,只不过给你看个清 楚又何妨!”
王小石看了看他的舌头,又叫他伸出手来,把了把他的脉门,眉头一皱, 却听温柔一声轻笑,眼光一瞥之间,只见书生向温柔伸了伸舌头。
王小石心中更怒,暗忖:这个枉读诗书的登徒子,敢情他来此地是醉翁 之意??
突然,那书生一反手,反扣住他的脉门。
王小石刚要起立,那书生双脚已踏住他两脚脚眼,同时发力一扯。 这一扯,可把王小石心头大火,全都扯了出来。 他本来就火气上头,加上书生突施暗算,情知这一扯之力要是一方放尽,
一方实受,自己双踝一腕,就得像那些伤者一般,脱了臼动弹不得了。
书生正待用力一扳,王小石一沉肘,击在桌面上,桌子砰地裂开,王小 石小臂陡直,右手便一直沉了下去,书生的手也制之不住,王小石一拳擂在 书生左膝盖上。
书生怪叫一声,这一拳,可把他的眼泪鼻涕全逼了出来。
王小石趁他沉膊俯身的当儿,双手闪电般扣住他的肩膊,叱道:“好小 子!敢来暗算人!”
他明明已抓住书生右肩,不料眼前一花,那书生直似游鱼一般自他指间
闪开。
这书生暗算不成,一招失利,王小石本没把他瞧在眼里,忽见他有如此 美好身法,不禁怔了一怔。
可是书生也着了一拳,痛入心脾,走得不快,王小石一脚飞起,把那张 原先书生坐的竹凳,踹飞了过去。
书生怕又伤及自己膝盖,连忙用手接住,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形一晃, 王小石大喝一声,一掌拍了过去。
书生用竹凳一挡。 啪地一声,竹凳碎裂,书生大叫道:“别、别、别??”又一股大力涌
至,他站立不住,倒飞七尺,背部撞在墙上,几幅字画,纷纷落下。 王小石一个箭步,又扣住了他的右肩:“你到处卸人骨节,我这也给你
卸一卸!” 只听温柔叫道:“喂,小石头,你当真哪?” 王小石道:“有什么不当真的!”
却听书生挣扎道:“你、你敢伤我,我就撕画!” 王小石一看,顿感啼笑皆非。原来书生逃不过他掌心,便抄了墙上钟繇
的字画,准备撕掉报仇。 王小石看这人如此耍赖,反而消了伤他之心,只逗趣地恐吓说:“你敢
撕字,我就把你头骨也卸下来,让你一天到晚垂头丧气,学学当年狄飞惊的 模样。”
忽然门前一黯,一人虎吼道:“小石头,你敢伤他,我就烧店!” 王小石一看,原来是长得神勇威武相貌堂堂的唐宝牛,心中大奇,当即
松了手,拍拍手道:“他到底是谁?这般得你们维护!” 心里灵光一闪,念及刚才书生带着膝伤依然能够施展出绝妙的步法,陡
地想起一个人,道:“‘白驹过隙’身法!你是方恨少?” 那书生依然俯着身子扰着膝伤,嘴里咕噜道:“妈妈呀!这次可真的是
方恨少,姓方的只恨少生两条腿了!” 王小石忍住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张炭呢?”温柔看到方恨少雪
雪呼痛的样子,就笑得花枝乱颤,几乎一口气也喘不过来,一时也答不了王 小石的问题。
方恨少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忿忿不平地道:“还笑!都是你!”温柔吃 吃笑道:“我可不知道你这般差劲法!你还说哪,万一打不过,凭你一身什 么绝世轻功,至少可以逃之夭夭,现在可像什么,哈!”
方恨少气鼓鼓地问:“什么?”温柔噗哧地又笑出了声,向唐宝牛咬耳
朵说了一句话。 方恨少硬是要弄个水落石出:“她说什么?”唐宝牛呵呵笑道:“跛脚
鸭。”他得意洋洋地道,“她说你是!”
四 三把刀的上场
其实这只是个恶作剧。 唐宝牛与方恨少是“五大寇”里的结义兄弟,平时事无大小,动辄争执,
实则是同生共死、气味相投的莫逆之交。 唐宝牛和方恨少一早已认识温柔。大小姐脾气的大姑娘温柔,连同惟恐
天下不乱的唐宝牛,还有爱惹事生非打抱不平的方恨少,加上一个好管闲事 好奇心重的张炭,这几人的组合,阵容已足可随齐天大圣飞天入海,大闹天 宫!
唐宝牛和张炭,跟王小石早就结成了好友,方恨少只听说过王小石这个 人,却没见过,听温柔说他怎么的好、唐宝牛夸他怎么够朋友,张炭赞他如 何够义气,方恨少心里更不服气,立意要跟王小石比划比划。他说:“王小 石有什么,他要不动用相思刀,销魂剑,我凭五根指头就可以把他手到擒来。” 张炭笑说:“别死充了!我就服他人虽年少,武功人品都是上选,苏梦 枕和雷损只晓得死抓住权力不放。白愁飞和狄飞惊野心更大,到头来不是人 被志气所激发,而是反被志气所奴役;不像王小石,拿得起,放得下,功成, 身退,在京城里治病跌打,帮人助已,卖字售画,乐得清闲,逍遥自在,你
还是少自找苦吃的好!”
方恨少一听,登时火冒八十二丈。“水行不避蛟龙者,渔夫之勇也;陆 行不避凶虎者,猎夫之勇也。我要秤秤王小石的斤两,乃勇者无惧也。”
温柔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你就扮作病人,跟他较量较量,要是你
能扳倒那块石头,我就疼你。” 方恨少给这一说,弄得脸上热了起来,可是更激起了与王小石一斗之心。 温柔巴不得有人能挫一挫王小石与白愁飞,好教训他们别没把她温大姑
娘瞧在眼里。
张炭没加理会,只笑道:“你硬要自触霉头,我也只好由你。” 唐宝牛有点担心起来:“书呆子,要是你给那小石头放倒了,我该帮谁?” 方恨少一听更气,牙嘶嘶地道:“你放心好了,看明儿谁放倒谁!” 于是便和温柔设计了一个“圈套”,要猝擒王小石,其实也不致下重手
伤他关节,只是要制住他而已。不料,两人一动上了手,王小石在瞬息间已
觑出方恨少武功强处,先挫其锋,再伤其膝,要是唐宝牛和温柔再迟一步制 止,方恨少便还要再吃点亏。
王小石有些不悦,“这次跟方公子动粗,实是我的不对。温柔、唐兄弟
怎可胡闹致此?要遇上白二哥,万一个弄不好,恐怕要出人命。” 方恨少吃了败仗,心中已是不忿,听王小石这般一说,便道: “我跟你暂时平分秋色,未定胜负,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只怕我失手
伤了石兄,那就不好意思得很了,怎么还有个白老二,我倒要去领教领教, 请放心吧,我尽可不施绝招、不下杀手便是了。”
王小石一听,便了解这位书生性情,忙道:“是啊,我刚才差些给方公 子扭断了手臼,我那位白二哥脾气大,输不起的,方公子还是看我的份上, 放他一马吧。”
方恨少这才道:“我一向不喜欺人太甚,忠恕待人,既然你老是这样说, 我就且把决战暂缓。”
王小石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方恨少怒诧问:“谢我什么?” 王小石诧异道:“不找我二哥麻烦啊!”
方恨少忽一笑,充满了自嘲,“他不找我的麻烦,我已经很感激的了, 还谢那什么?”
王小石忙改话题:“我谢的是你手下留情呢。” “我手下留情?”方恨少仰脸看他:“你说真的?” 王小石有点狼狈:“刚才公子若下重手,恐怕我现在就不能说得出话来
了。”
“你这样说,我倒反不能厚着脸皮认了。我姓方的虽然不才,但总不致 于厚颜到承人之让后还占便宜;”方恨少磊磊落落地道:“刚才那一战,是 你放过我,不是我让你,本公子承情得很,你无需说安慰的话了。”
王小石弄得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是好。 唐宝牛在一旁居然幸灾乐祸地说:“哈!没想到大方也肯认输,真是六
月雪、半夜阳了!” 方恨少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输就输,有啥了不起!我不像你大水牛,
输不起,死要面子!我平生最信孔子的话: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坦坦 荡荡,不像你这鼠摸狗窃!”
唐宝牛正待发作,忽听温柔喃喃自语道:“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
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 唐宝牛奇道:“你没事罢?不是中了暑吧?” 方恨少笑啐道:“立冬天气,哪来的暑!” 温柔忽叫了起来:“对了!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这两句话,我读
过啦,是孟子说的,不是孔子!”
方恨少脸上一红,顿觉难以下台,只好说:“我刚才这样说了吗?” 唐宝牛忙道:“说了,说了。” 方恨少哼着声道:“孔孟本就一家,分什么孔说孟曰,无聊无谓!” 唐宝牛道:“那我明白了。” 方恨少以为对方支持他:“你明白就好了。” 唐宝牛道:“孔孟不分家,那你我也没分际,不如你跟我姓,就叫唐恨
少如何?”
方恨少这回老脸扯不下来,正待发作,王小石打岔道:“张炭呢?怎么 没来?”
温柔探头往外张了张,外面很寒,前阵子下过了一场雪,街上树梢仍挂
有残霜,连门外的碎石,也沾了些儿雪屑:“是啊?他呢?怎么没来?” 话才说完,一部黑盖招车,自街头转现,到了店前,停了下来。车子盖
着布篷,贴着车帘赶车的,正是张炭! 温柔一见他就悦笑:“死炭头,刚才好精彩的场面,你都错过了!” 张炭没精打采地说:“王公子,上车来吧。” 王小石一怔,张炭平时都只叫他做“小石头”,怎么今天忽然称起他“公
子”来了?“上车?上车干什么?” 张炭仍有气无力地道:“你上了车再说。” 温柔拊掌笑道:“好哇,我们乘车逛大佛寺去。” 张炭摇摇头。 温柔诧道:“黑炭头,你今天怎么啦?”
张炭又点了点头。 唐宝牛吆喝道:“黑炭,你干吗要死不死的?”
张炭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挺,这一挺似乎想仰首挺胸,但显得极不自然。 只听他道:“我??没事。王公子请上车。” 王小石不禁问:“到哪儿去?”
张炭忽然伸伸舌头,还??眼睛。 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忽然做出这等动作,可谓奇特古怪到了极点,然后
张炭的脸容又恢复了正常。 他圆圆的眼、圆圆的鼻、圆圆的耳、圆圆的腮,看去像一个滚圆圆的饭
团,偏生是眉宇高扬,若有所思的时候很有一股不凡之气,就算是无神无气 的时候,也令人有一种静若处子、不动如山的气势。
他说话仍是有气无力:“你上来便知道了。” 王小石道:“可是我的店子开还开着呀!” 张炭应道:“关了不就得了。” 唐宝牛忽道:“你何不进来坐坐?”这句话他问得很慢、也似乎非常小
心。
张炭也回答得很慢、很小心:“我现在累得只想找一洞穴,道路通向哪 里都不管了,天天这样怎能承受?制不住自己要到处闯闯,又不想落人之后, 面壁悔过也无及了,人生就是从无到有,敌友都如此这般。”
然后又接着道:“大哥二哥三哥都别生气。”这句话却说得很快,一个
字一个字像连珠炮箭射了出来,一点也不像是请人息怒的口吻。 前一番话,他也说得很仔细、很小心,每一句都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
下去,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判上一件罪行一般,一字定生死,错不得。
可是王小石和温柔,却完全听不懂。
——张炭这番话,似通非通。
——到底他在说什么? 方恨少却似懂了的样子。
他也居然小心谨慎地问:“上一回你不敢行前,救人一命都不敢的就是
你!”
——这又是句什么话? 温柔忍无可忍:“你们都在说些什么?”方恨少转过头来问她:“死炭
头只请小石头去,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你说可恨不可恨?”
温柔不加思索便答:“可恶死了!” 方恨少似乎知道她必然会这样说,向唐宝牛道:“温柔也说该打!” 唐宝牛一面捋袖子一面大步行前,向张炭骂道:“死炭头,下来下来,
让我教训教训你。” 温柔有点不解,想分辩道:“我的意思只是??”
方恨少忽一闪身,到了车前,边向温柔道:“温姑娘别哭,黑炭可恶, 我把他打得雪中送炭的,给你出出气。”
话一说完,飞身而起,他的身法极快,快到简直不可思议,可是有一人 比他更快,已向张炭疾冲而至,一拳就往他脸上擂去。这人正是唐宝牛!温 柔急叫道:“你们怎么——?”唐宝牛的拳眼看要击着张炭的颜面,方恨少 已至,一伸手,已挟住了张炭,往外一掠,唐宝牛的拳依然击出,击在篷车 上!“轰”的一声,篷车坍塌了。就在方恨少挟住张炭飞掠之际,篷车内似
有白光,闪了两闪。张炭在半空中一反手,像接了一招,但发出一声闷哼。 方恨少飞掠的身子也微微一震。王小石马上瞥见那闪了又闪的白刀。他眼里 立即露出恍悟之色。——原来是这样的!他后悔自己没能早些看得出来。篷 车坍塌,马嘶放蹄,就在这时,又有刀光一闪。刀光快极。刀势极快。唐宝 牛怒吼。一拳击出。一拳飞向刀光。——究竟是刀利、还是他拳头硬?—— 到底是刀快,还是唐宝牛拳快?唐宝牛别无选择。他明知车里的是谁、可是 他避不及。他只有迎战。不管刀山火海,他也不畏惧,惟有死里求生,才可 能死而复生。他知道这一刀却不比寻常。虽然他有一双铁拳,但这一刀曾把 一只 120 斤重的铜盾砍裂,把盾后的“七帮八会九联盟”中的外三堂四大香 主里的铁塔道人,一刀两段,身首异处。这一刀恐怕不是铁拳能砸得下来。 可是他只有迎向这一刀。他不能退缩。——方恨少刚刚救走张炭,两人身未 落地,他决不能让车里的人还击。他只有接刀。以他的拳。和他的胆色。就 算是“铁拳”,也是骨和肉。而这一刀却是钢和铁的劲敌。——这一刀会不 会削下唐宝牛的一双铁拳?答案是不知道。
因为另一把刀,已及时砍中了这把刀。刀火四溅。 刀光如梦。刀何如?
刀还是刀。 王小石收刀。
刀声清灵、清脆、清澈、清而悦耳。对方的刀疾缩回篷车里,发出一阵
钝刀的刺耳声响,还夹杂着一声痛哼。 这时,马车已完全坍塌,车里飞跃出三个人来。 三人都是狠狠地望着王小石。 三个人高矮不一,只有一点相同:腰间、背上、手里都有刀。 其中一个人刀在手,但他手背上有血。也正因为他手上的伤,使他连刀
都不能准确地回鞘,而且还要两名同伴左右护挟,才能及时跃出马车来。王
小石认识这三个人。当今“彭门五虎”中把“五虎断魂刀”练得最出神入化 的彭尖。“惊魂刀”习家庄的少庄主习炼天。“相见宝刀”的衣钵传人孟空 空。他们怎么会在车内?他们为什么要向方恨少、张炭、唐宝牛出刀?这是 “翻手风云覆手雨”方小侯爷手下的“八大刀王”之三,今天他们到这儿来 为的是什么?
五 浮生若梦,现实不是梦
王小石向孟空空、彭尖、习炼天招呼道:“原来是你们。”他像是见到 了三个老朋友似地:“伤得不重吧?还好吧?没事就好了。”
他问的是彭尖。 他手背上直淌着血。 他的手背却没有伤。 血是从他袖里渗出来的。 但袖子并没有破裂。 一点裂纹也没有。
可是血一直在流着,也就是说,他的手臂已经受了伤。王小石刚才用的 是刀。
彭尖受的当然是刀伤。
——可是刀并没有划破他的袖子,他的手臂是怎样受伤的? 这连彭尖身旁的两大用刀高手:孟空空和习炼天,都不明白。 别说他们不明白,就连彭尖自己,也弄不清楚。
彭尖感到震怖。 他是个极有自知之明,同时也极有自信的人,要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
成为“五虎彭门”中出类拔萃的高手,那是因为一早就把彭家断魂刀的弱点
和缺失,看清看楚看透,所以才能加以改善改良改革,甚至发扬光大。 彭尖自问论武功,绝对还不是雷损、苏梦枕、关七等人的对手,但若论
刀法,在京城里,他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就算在江湖上,他在刀法上的造诣,
仍足以傲视同侪。他的人矮小、冷静、不作声,一向寡言、一开口言必中的; 素不出手,一拔刀人头不留。可是,就在这一年来,他却遭逢了两度惨败。 败,对一个以刀为命的刀客而言,是奇耻大辱。不过,这两次惨败,却令彭 尖心服口服。一次是在一年前,他在风雨中的酒馆里,遇上了“天下第七”。 那一次,他伤在天下第七手中,迄今还不知为什么兵器所伤。但他能在天下 第七一击之下,尚能活命,还能把他的同伴习炼天在天下第七的手上救了回 来。这一战虽败,但也令他名动一时。第二次便是在今天。他用刀,王小石 也用刀。他竟败在王小石的刀下。他一向是看准了、认准了才出刀。刚才孟 空空向方恨少出刀,习炼天向张炭出刀,他认准了唐宝牛出刀。孟空空拦不 住方恨少,但也伤了他。习炼天虽杀不了张炭,不过也见了血。而他,本要 杀了唐宝牛。(他一直以为唐宝牛跟天下第七是同一伙的人,那就是因为在 当天的晚上,他们正要动手杀掉张炭的时候,唐宝牛带着天下第七的手下, 冲进客店来。)(要不是后来天下第七出现,那一役他就可以“奉命”杀了 张炭和唐宝牛。)彭尖一向不大喜欢做不成功的事。也不喜欢半途而废。他 觉得没把事情做好,便是一种奇耻大辱。所以他想借此次任务,顺便把张炭 和唐宝牛也一起杀掉了。可是他连王小石的刀也没看清楚,便受了伤。
受了几令他连刀也握不住的伤! 然后王小石竟还那样问他。
仿佛像两个同在一条村的乡亲,在大城市里不期而遇,相互问好一般。 彭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王小石那时已经在说别的话了。 他向张炭和和气气地道:“我不去了,不如,你进来喝杯茶吧!”
张炭摸摸自己肋下,鲜血略渗染了衣衫,他耸耸肩道:“如果你店里有 的是米,不是茶,我就一定进去坐。”
方恨少偏着头问:“为什么非要吃饭不可?” 张炭的表情,似在表示这问题委安太过幼稚:“因为我流血,不吃饭,
怎能填补我流掉的血!” 方恨少摸摸肩膊,肩上也泛染了一小团血渍:“你可以喝茶呀,喝茶一
样补血。” “喝茶只能放尿,不能补血;”张炭说,“你连这点事都不懂,难怪你
打不过王小石了。” “你说话真是难听,跟那头大水牛一样的没教养。”方恨少皱眉道,“这
又关打不打得赢王小石什么事?” 他们居然在那儿不着边际的谈论起来,浑忘了刚才有三大使刀的一流高
手在此。 习炼天已经忍不住要发作了。
孟空空却仍非常客气地问:“有一事要向诸位请教。” 唐宝牛一听,第一个就道:“你请吧,我教。” 孟空空诚诚恳恳地问:“你们一早就知道我们伏在车内了是不是?” 唐宝牛直截了当地答:“不知道。” “哦?”孟空空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唐宝牛仍然大刺刺地道:“像你这种人,不明白的事情本来就很多。” 孟空空依然不发怒:“那么,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就在车上,而且能够
配合好一齐行动呢?”
唐宝牛裂开大嘴,伸手向张炭一指,道:“他说的。” 孟空空一呆,道:“他说的?” 唐宝牛更加得意非凡的样子:“他当着你们面前说的,你没听到?” 孟空空与习炼天对觑一眼,那张炭道:“我曾说过这段话:我现在累得
只想找一洞穴,道路通向哪里都不管了,每天这样怎能承受?制不住自己要
到处闯闯,又不想落人之后,面壁悔过也无及了,人生就是从无到有,敌友 都是如此这般。”他顿了一顿,“你不记得了?”
孟空空点头道:“是有这一段话。”
方恨少插嘴道:“你把第一句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第二句话的第 一个字,第三句话的最后一个字,第四句话的第一个字。第五句话的最后一 字,第六句话的第一个字,第七句话的最末一字,和第八句话的第一个字, 合起来看看。”
“除了第一句话的首尾之外,凡是双数的话语的第一个字跟逢单数语句 的最后一字,串连起来,”唐宝牛笑嘻嘻地道:“你就会发现我们‘五大侠’ 的联络方式、暗号手语,智慧过人。”
孟空空想了想,恍然道:“那是??‘我穴道受制后面有敌’??无怪 乎他后来还加了句:‘大哥二哥三哥都别生气’,我们曾在酒馆一会,张炭 是借此点出了背后胁持他的是谁,高明,高明。”
唐宝牛当仁不让地道:“失礼,失札。”方恨少理所当然地道:“惭愧, 惭愧。”脸上当然连一丝儿惭愧之色都没有。
张炭也笑道:“这是两浙三湘的特殊暗语,算是多教了你长点见识。” 孟空空颔首道:“正是,多谢。”
倒是王小石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之色。 他跟彭尖交手一刀,胜来似潇洒轻易,其实那一刀之中,彭尖曾在刀势
上作出三度反扑,王小石分别以刀尖、刀锋、刀身破之,最后,还是以刀意 伤了对方。
一个真正的刀手,他手中的刀,连刀柄、刀鞘、刀布在内,无不可伤人。 只是要伤彭尖,绝对是件不容易的事。
王小石却是非伤他不可。 在刚才那一刀定胜负的比拼里,他伤不了彭尖,就得死在对方的刀下。 像彭尖反挫力那么高的敌人,王小石与他交手只一刀,但已惺惺相惜,
印象难以磨灭了。 孟空空却还没有跟王小石交过手,王小石对他已有深刻的印象。 他发觉孟空空“谦虚”——至少他十分沉得住气,在一个非常的情势下,
还把握学习新事物的机会。 而且,孟空空的记忆力奇佳。
——张炭那一番奇言怪语,他可以立即倒背如流,而且早就暗自观察、 细加留意,所以他才会记住张炭那句“大哥二哥三哥”的话。
他对孟空空刮目相看。 孟空空却已在问他:“我们挟持了张炭兄,显然是为了要针对你,你既
已发觉和揭破了我们,为何不问问我们的来意?”
“我为什么要问?”王小石笑着反问。 孟空空又是一怔。
“你们要找我,可径自来我的‘愁石斋’,光明正大,无任欢迎,用这
种技俩,只是白费心机,我既不会去,又无兴趣。” “这样又何必要知道你们的来意、什么人支使你们来的?”王小石笑笑,
搔搔头皮道,“那就这样,恕不远送。”说着回身就要走进店子里去。
他们这样一闹,在街上围观的人,自然拢了一大群。 习炼天觉得脸上挂不住,大喝道:“姓王的,你给我站住!” 王小石便站住,心平气和地道:“还有什么指教?” 唐宝牛忿然道:“你这人,他叫你站住你就站住,你是狗不成?要是我,
别人要我停,我硬是走;别人要我走,我就站住。”
“啊,”张炭道,“我明白了。” 唐宝牛奇道:“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狗,果然不是狗;”张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头牛,
当真是一头蛮牛。” 习炼天见这时候这两人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怒极了,呛然拔刀。 唐宝牛哈哈笑道:“怎么?你敢当街杀人不成?” 习炼天虎吼道:“我就先杀了你!”虎地一刀,炸出千彩万幻,如梦网
一般罩向唐宝牛。 唐宝牛迎刀而上,挥拳道:“老子好久没好好打上一架了。” 张炭忽一时撞开唐宝牛,道:“这一刀厉害,让我来——”话还未说完,
便给方恨少绊了一脚,方恨少一扬扇子,道:“这一刀你接不下,我可以??” 忽人影一闪,王小石已接下这一刀。
他只接招,没有伤人。 他不得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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