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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少·唐方一战



劫飞劫道:“幸好大家都没受伤。” 这时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打斗的人已握手言和,便纷纷散去。 徐虚怀、劫飞劫等便叫“燕子居”的仆婢过来打扫收拾,再重新整席饮
酒。这些“燕子居”的奴仆们,对花大少爷的打打杀杀,早已司空见惯,所 以刚才也没报官。
  这下劫飞劫站起来敬酒道:“刚才的事,多有误会,来来来,我来敬大 家一杯,算是赔罪。”众人都说自己的不是,互相敬酒,关贫贱因不会喝酒, 所以呆坐一旁。酒过三巡后,劫飞劫带醉着问:“咱们不打不相识,现在酒 后吐真言:敢问诸位兄台,可是‘下山’来的么?”
  这“下山”二字,是当时的术语,指的便是在“武学功术院”里图个功 名,再设法挤上“振眉师墙”当“侠少”的意思。这些青城剑客们都懂,劫 飞劫这一问,他们都是噎住,但又不能瞒,只得答“是”。
  只见劫飞劫三人脸上,都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其实三人心里都松了 一口气,心里暗忖:原来对方,不论多大名气,不过也跟自己一样,还只是 自封的“少侠”,还不是武林中公认的“侠少”。
  
六 背叛师门


  寿英为人最是机灵,他眼珠一转,当即反问了一句:“不知三位,是否 也为‘侠少’而来?”
劫飞劫、秦焉横、饶月半三人脸上都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 劫飞劫打了个干哈哈道:“不错。不错。咱们原来是同一道上的人,真
是!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心知肚明,但又心照不宣,一齐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劫飞劫又问道:“刚才我们闯入诸位席中时,这两位兄台好 像正在争执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青城派诸人知这“红辣椒干”果然非同小可,碓实难惹,一方面也想向 这老江湖的人请教,于是将事情大略说了,徐鹤龄愁眉苦脸地道:“咱们不 怕打架,只怕没架可打!这年头??想出名真难。”
  劫飞劫听了,哈哈大笑,笑声极为刺耳难听。他笑了一会儿,醉酒自饮, 然后又笑,如此一饮一笑,再饮再笑。青城派五人不禁心中恚怒,盖胜豪“霍” 地站起来,戳指道:“姓劫的,你取笑咱们!”
  劫飞劫笑声一歇,沉声后道:“如果诸位兄台不介意,能相信在下,在 下保管教诸位在短期间大大有名;“劫飞劫目光凌厉,电一般圜扫全场,将 手往后面一十几个人一引,道:“这些人都是来自各个不同的小门小派,但 都是心甘情意,跟随我的,却是为何,你们可知道?”
他这几句话,无疑吸住了全场,众人都等待他说下去。劫飞劫故意停顿
了半晌,才道:“实不相瞒,我劫某人跟大家一样,都是未经‘武学功术院’ 认可的人。但我毕竟参加过三年‘侠少’,首先要在江湖上扬名,方才受人 注意,如此才有望被选入‘武学功术院’的‘侠少’名衔去!”
众人都听得眼睛里充满了希冀的神采。
英不禁问:“但是??我们该作些什么事呢?” 劫飞劫笑道:“第一,我们先团结在一起,人多了,做事比较方便,做
的事才比较大宗,所做的事才会惹人注意。”然后他又故意用那锐利的眼神
扫视众人,来显出他那领袖群伦的严然位置,“第二,要做行侠仗义的事, 而且要拣轰动伟烈的做??比如??不出一个月,即可名震八方。”
众人都不住点头,觉得他所说有理,觉得前途充满美景。劫飞劫心中也
得意万分,暗暗为自己叫绝,当日之时他游说那两个入世未深的秦焉横和饶 月半投靠他,也是靠这三寸不烂之舌。只要越多少侠支持他,他自然就是“侠 少”了。这次再入“武学功术院”,少说也要捞个“侠少”名衔,还有望角 逐“侠少”之冠:“墙主”,以偿他这三年来落榜之辱。他想着想着,嘴里 便有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听徐鹤龄一声叹息,问:“最近武林太平,哪里有 什么轰动天下的大事?”
  盖胜豪也喃喃道:“至于一帮一派一堂,又断断惹不来,江湖上还有什 么不得了的大事嘛?”
  牛重山“碰”地捶了一记桌子,粗声粗气地道:“若没有事干,给合起 来管个屁用!”
秦焉横怒道:“我老大要你们在一起,是看得起你??” 劫飞劫拍了拍他肩膀,秦焉横便没说下去;劫飞劫也不生气,嘿嘿笑了
两声,道:“我们三人,结义才一个月,在武林已有‘横贯三侠’之称,这

比个人闯荡江湖三个月,还要有成就??嘿嘿,至于做大事,这容易得很, 若眼前没有,只要你们听我的,就会有。”
  众人都亮了眼睛,徐氏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徐虚怀起身揖了 一礼道:“打从今天起,我们既蒙劫兄不弃,就称呼你为老大了。”当下连 同徐鹤龄,向劫飞劫揖了三揖。
  寿英也不落人之后,也起来道:“劫兄既不嫌隙,我们事事差劫兄这么 一大截,自是以劫兄马首是瞻了。”他用“我们”是连同诸人之意,乃是怕 师父罪责下来,因何胡乱交朋结友时,便可推诿是大家的意思。
  牛重山鲁钝,盖胜豪莽直,不知就里,滕起义可清楚得紧,赶紧加了一 句:“这杯酒我就先敬老大。”当下仰脖子干了一杯。
  劫飞劫哈哈一笑,外表不动声色,心里却直乐了出来。眼看这干傻小子 都上钩了,便大笑举杯道:“这一杯,是我敬诸位兄弟的。”
     众人知道他的成名秘方,于是爽爽快快干了,关贫贱也跟着他们举杯, 却没饮酒。他实在不明白这“少侠”,难道求名真的是那么重要么? 却听英一饮完杯中酒,即询:“劫老大,不知有何妙计?”
  劫飞劫放下酒杯,神秘地低声道:“咱们既是兄弟,为兄当不相瞒。” 忽然脸色一沉道:“这里说话,多有不便,咱们回房说去。”
众人在房间里又摆了一个宴,并将其他人遗散。大家纷纷向劫飞劫敬酒,
劫飞劫酒过三巡,再也不喝了,用手绢抹揩襟前的酒渍笑道:“再饮,就要 胡言妄语了。”
寿英笑道:“大家兄弟自己人,说说疯话又如何?”又待劝酒,劫飞劫
正色道:“至于适才谈到的短期成名之法么??” 忽然住声,举杯喝了一口酒。不小心碰掉了一只杯子,“叮”地一声,
杯瓷四碎,但没有去捡,原来这时大家静到了极点,劫飞劫眼角迅速地扫了
全场一眼,笑了一笑道:“为兄刚才把那些随徒都一一遣去,实因他们的武 功低微,不足与讲。”徐虚怀道:“我等有幸聆取劫老大高见。”
劫飞劫笑了一笑,道:“我的计划是??”
  声音拖长,忽又反问了一句,“你们想想看,最近作什么事才能令武林 轰动,又令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承认诸位之地位的?”
“挑战意思堂?”劫飞劫摇头,“自创一派、独立一门?”劫飞劫也摇
首。众人猜了七八样,劫飞劫摇首道:“不是。” “那太小家子气了。这也算桩事儿?”猜到了十七八件时,牛重山忍耐
不住,粗声喝道:“奶奶的,劫老大,你要说快说,不说拉倒,何必吊这个
劲儿!” 劫飞劫笑道:“为兄确无意吊各位瘾头,只是诸位所想的,未免在江湖
上叫人笑话了。” 盖胜豪道:“我们都是蠢材!就因你聪明,所以才叫你做老大呀!” 众人七嘴八舌振奋,劫飞劫笑着用手制止,道:“好,好,我说了。我
说了。” 众人一时又鸦雀无声,只听劫飞劫道:“当今十一大门派,虽云彼此卫
护匡正武林正统,但谁不想作老大?这十一大门派中,自然是想互相吞并, 但又找不到肇祸的借口;诸位再想想,当今十一大门派中,以何派实力最为 薄弱?以何派处远地偏,而与其他十大门派,又格格不入?”
盖胜豪和寿英、滕起义等心里忖思:岂不是我们“青城派”?

牛重山却不明白,粗声问道:“是哪一派?” 劫飞劫笑向其余诸人,一扬下颔道:“你问你的师弟们吧?他们知道。” 牛重山反首瞪目道:“究竟是哪一派?他奶奶的,知道又不说出来,装
什么蒜!” 徐虚怀轻咳了一声,反问道:“劫老大这般说是什么意思?”
  劫飞劫道:“没什么意思,只不过要你们肯去灭青城派,就可以名动天 下了!”
  一时间,在座除寿英之外,一齐霍然站起,盖胜豪正要拔剑,秦焉横、 饶月半也立时立起,站在他们那义兄身旁。
  只见劫飞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甘冒大不韪,来跟诸位说这些,只是 为了诸位早日成名。没料到诸位不听忠人谏,那就算在下有眼无珠,识错了 人,说错了话!”
众人一阵沉默,只闻牛重山粗重的呼吸声。 关贫贱道:“你唆教我们大逆不道,这等朋友,不交也罢??” 话未说完,寿英截道:“劫老大请坐下,诸位师兄,也请坐下,我们且
听劫老大再说清楚如何?” 徐氏兄弟互觑一眼,神色凝重地坐了下去,众人只得也坐下再说。 劫飞劫暗示两位义弟也坐落,以缓剑拔弩张之局。然后双手抱拳,团团
一揖,道:“我不是唆教诸位弑师叛教,大逆不道。诸位都是江湖上的少侠,
怎会作出这等事儿?只是诸位在派中,不知青城派近年来开罪了多少武林中 人?诸位师尊‘吟哦五子’妄自尊大,将武坛变作了文坛,吟哦一番,多少 武人早已看不顺眼?只要诸位有大丈夫志气,敢作敢为,不一定要弑师,只 要将‘吟哦五子’逐出青城,青城一派,又以你们几个人为长,当然是‘青 城派’的首脑了。如此非但不是欺师灭祖,而是创派传宗了。这一来,岂不 正是‘侠少’名衔如探囊之物,并得各派欢心,要在‘振眉师墙”站住阵脚, 也在所不难了。”
劫飞劫看着一个个为之动容的神情,笑了一笑,忽然凝肃着脸,一字一
句地道:“十大门派,恨不得有人替他们减少几个平起平坐的门派,你们的 作法,正合他们之意,要不要成为一位惊世骇俗的大侠,就要看诸位有没有 那份勇气,敢不敢担当大事了。”
这时众人都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舌细微的声音,嗒嗒作响。关贫贱忽然
想到一些事,静悄悄地自袋里掏出一枚细针,蘸了蘸酒菜,瞧瞧没有变色, 才放下心来。原来他这枚银针,是死去母亲所留下来的惟一贵重之物,关贫 贱一直贴身放着,而今听劫飞劫说这些,有恃无恐,怕他早在饭菜间下毒, 所以便用银针试了一试,知道并未下毒,心中觉得有些小人之心度人,便有 些赧然。
只听寿英干咳了一声,烛火又晃了晃。 然后徐鹤龄涩声道:“这??劫老大所提的,并非无理??不过,这??
嘛??这??” 忽“呯”地一声,桌面竟被敲下一角崩裂。牛重山大声叱道:“徐鹤龄
吗,你想干!背叛师门的事,我牛重山可是杀头也不干!” 徐鹤龄想说的话被这一喝,可都吞了回去,说不出来。 劫飞劫拍手笑道:“好,好豪气!就不知道有没有更有勇气的出来?”
说罢目注徐虚怀。

  徐虚怀脸色时阴时晴,忽然一笑道:“劫兄,这背祖忘家的事,现刻来 谈,似乎不当。咱们改个话题儿,另寻他法可好?”
  劫飞劫脸上有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垂下了头,才一瞬间,便又 抬起了头,大笑道:“好,好,是兄弟我说错了话!罚!该罚!该罚!我先 饮三大杯!”
说着仰脖子一口气干尽。众人拍手喝彩,似又将适才的事忘记了。 吃喝了一会儿,盖胜豪忍不住问道:“如果不干那??那事??咱们还
有什么可干?” 这下大家又顿住了,劫飞劫随即笑道:“有,有的。只不过要论耸人听
闻、受人注意,却还不如适才那件??”瞥见关贫贱、牛重山两人脸色又是 一变,劫飞劫即道:“这江西一带,即有事可为,这几天诸位到了南昌,不 可能一无所知?”
  众人犹疑了半晌,盖胜豪道:“莫非是青云谱那儿全村被山上盗贼威胁 的事儿?”
劫飞劫大笑道:“小毛贼事情,救这些乡野村民,救一万个也没名没姓!” 秦焉横、饶月半在一旁听了,也是大笑,仿佛表示对此事简直不屑一顾。
寿英、徐氏兄弟等也都赔笑。 盖胜豪懊恼道:“那究竟是什么事儿?”——劫飞劫笑声一敛,正色问
道:“诸位有否听过‘庞一霸”这名字?”

         七 庞一霸


“庞一霸是谁?”牛重山实在有点搞不清楚。 “庞一霸你都不知道?”劫飞劫“啧啧”有声,大摇其头。 寿英忙道:“我晓得。庞一霸就是石钟山的恶霸,与百花洲上的平一君
齐名。” 劫飞劫“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但夸张语气地道:“我们要
铲除的就是此人!” 此语一出,大伙儿都着实吃了一惊。着实吃了大大的一惊。 庞一霸在武林中,不只是个恶霸,也是个出名的好汉。他一生为人,最
是护短,而且可以说是当地首富,赈济穷人,动辄几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有妻妾六十二人之多,儿子却只有一人,叫做庞鹏,据说是他这个唯一的 孩子“呱呱”坠地时,是“砰砰”而哭,由于这哭声特异,所以叫做“庞鹏”。 庞一霸在早年,曾独挑“矮脚虎”王三八的山寨,是役他以一人之力, 杀了四十八人,遍身浴血而返,全身伤口十九处,却连哼都未多哼一声,当 地的名医,都以为他已死定了,但不到三天,这庞一霸不仅能神奇地站起来, 而且拎了他的虎头狮面刀,出奇不意,砍了以为庞一霸已伤得不能动而在当
地大肆作恶逞能的“聂家三恶”。
  自从庞一霸在五年前翦除了铜官山利家寨后,就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敢 惹过庞一霸。
——连庞一霸这种人都敢惹?
  劫飞劫立即说:“庞一霸武功确是不弱,但他已老了,他儿子自小恃宠, 根本练不好武功。他的名头大,怕他的人多,我们集数人之力,去杀他正好。”
考虑了一阵,徐虚怀即问:“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杀庞一霸?”
  劫飞劫嘻嘻一笑,道:“庞一霸有个弱点,就是不给人面子。他认为什 么十一大门派,什么‘武学功术院’,简直是无聊,所以从来不跟他们打交 道。上个月,‘功术院’的人派代表要庞一霸加入审核团,这庞一霸一口拒 绝,武学功术院的代表便要他名誉上加入便可,庞一霸便大为光火,将使者 撵了出去。一面破口骂道:总有一天,我连‘功术院’也一把火给烧了!什 么捞什子玩意嘛!’”劫飞劫惟妙惟肖的学着庞一霸的神态,滔滔地说下去: “庞一霸说了这种话,试问,江湖上还有谁人敢帮着他?武林中还有何人袒 护他?他带头不服‘功术院’的人,他们心里也必定很含恨,只是找不到借 口铲除他而已——要知道‘功术院’的人做事,不能逾越一个‘理’字,便 他们心里,却巴不得这不识抬举的家伙给刷下来。咱们只要知机地做了,不 是正好讨着‘功术院’中人的欢心吗?如此,咱们就大有前程了。”
  众人想想,觉得大是有理,劫飞劫知已打动诸人,便道:“杀庞一霸, 还有杀别人所没有的好处。”
徐鹤龄、盖胜豪、寿英一齐问道:“什么好处?” 劫飞劫笑了一笑,目游全场,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有钱。” 关贫贱几乎完全忍耐不下来了,他正要离席而起,只听徐鹤龄问道:“有
钱又怎样?” 在一旁的饶月半冷笑道:“徐兄自己不会想么?咱们杀了他,那些黄金
白银,不就是我们的了么?” 关贫贱一听,怫然大怒,牛重山却问道:“那不是谋财害命么?”

  劫飞劫嘴里牵了牵,徐虚怀截道:“牛兄言重了,这是锄强扶弱、替天 行道。”
牛重山喃喃道:“??替天行道??” 盖胜豪却一拍大腿,笑道:“嗳!这我听说过!所谓弱肉强食,我爹曾
告诉过我:我们‘金龙堂’,也是这样。” 劫飞劫似笑非笑地道:“这不就是了??”语音一蹇,忽尖声道:“这
位兄弟,是否一直心中不服?” 原来劫飞劫自从见秦焉横一劈之下,关贫贱能轻易闪过,心底里一直留
意着他,关贫贱不服气、不苟同的表情,劫飞劫暗加留意,眼见座中大多数 都已顺从和服膺,便提了出来。
关贫贱直认不讳道:“是。” 劫飞劫皮笑肉不笑地问:“是什么地方令关兄弟不服气?” 寿英见关贫贱居然站起来跟劫飞劫顶嘴,忙喝道:“五师弟,坐下来,
别多事!” 盖胜豪也甚错愕,道:“小师弟,你疯啦?”
  关贫贱凛道:“我没疯。我们这种作为,跟打劫家舍、杀人放火的土匪 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徐虚怀低首一会儿,抬头沉声道:“关师弟,现下闯荡江湖,俗语道:
“忠忠直直,终须乞食’,你这样做不但是跟自己过不去,而且在江湖上也 寸步难行。”
关贫贱反问道:“徐大哥,难道为了成名,就忘了师训么?”
  徐虚怀又低下头了,徐鹤龄见他哥哥答不出,便叱道:“小贱,你给我 免开尊口,坐下!”
劫飞劫见关贫贱凛然不俱,便向青城派诸人反问道:“这人是什么来路?
他反对我们,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事可不能张扬出去,否则我们每人皆有杀 身之祸,你们也甭想在武林中混,或再返师门了。”
这时徐虚怀长身站了起来,徐鹤龄以为哥哥要动手,便冷笑道:“小贱
种,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 他们已没叫关贫贱为“小贱种”多时,关贫贱本来心里感激,而今乍听
之下,心中一寒,又激愤不已。
  滕起义见众师兄就要光火,忙低声向关贫贱道:“小贱,你又何苦如此 呢?几位师兄,不过是要去对付个恶霸而已,又不是背叛师门,庞一霸这种 人,死有余辜,何必为此忤逆诸位师兄,在这里来个穿麻衣道喜——瞎胡闹 呢!”
  关贫贱默然无言。寿英冷笑道:“小贱种,我们话可说在前面,此事你 若透露出些许风声,可别怪作师兄的手下无情了。”
  关贫贱道:“这个不会。”他说不会,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告密,怕使师 兄们受罚,众人错以为他在虚声恫吓下给唬住了,寿英狠狠地骂了一句:“真 是敬酒不吃!”
  劫飞劫开始见关贫贱颇有声势,现又见他竟然退缩,便冷笑道:“我一 进来时,便知你不服我,??可知道你若要成名,还须靠我。”
关贫贱淡淡地道:“我不想成名。” 劫飞劫以为他是顶嘴,气得变了脸色,徐虚怀忙道:“算了,劫老大,
这小子傻愣的,不要和他计较。”

  劫飞劫没料到这小子这么不识好歹,正要找个台阶下,冷笑道:“哩, 我怎会和他计较??我怎么会和这种人计较!”
滕起义也不想让事态糟下去,便问:“劫老大,我们几时向庞一霸下手?” 劫飞劫的脸色,好一会才平复,他扫了关贫贱一眼,才缓缓地道:“现
在下手么?还不行!” 徐鹤龄和寿英一齐叫了起来。 一个说:“那要等到几时?”
一个说:“‘功术院’都快要选拔‘侠少’了!” 劫飞劫用手平空按了按,作平息状,笑道:“两位稍安勿躁,不是不早
日动手,而是时机未到。??咱们去铲除庞一霸前,还需做两件事。” 众人都问:“什么事。” 劫飞劫道:“第一,我们先去给平一君送礼,不妨天天去请安,平一君
和庞一霸是这里的两大高手,只能开罪一个,不能同时惹两人。而且平一君 是‘功术院’的耆老之一,开罪不得。我们跟庞一霸斗,他是正中下怀,这 江西一带,就他们两个人称雄,少掉一人,便是独尊了,我们杀庞一霸,定 可使他欢心,说不定力荐我们成‘侠少’,而且??”说到这里,劫飞劫阴 阴笑了起来。
众人都想听下去,劫飞劫却问:“诸位还要不要喝酒?”
寿英最是知机,呆得一呆,即举杯起立道:“咱们敬劫老大一杯!” 众人都起哄齐饮。关贫贱依旧不理。劫飞劫大笑饮尽杯中酒,正踌躇满
志,也懒得理他。一口气干完之后,劫飞劫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才慢
吞吞地说:“平一君的女儿平婉儿,花容月貌,才艺双绝,??万一平一君 钟意将女儿这么一嫁??”劫飞劫作势拥抱状,众人都呜哗调笑起来;劫飞 劫待大家兴奋稍平,才接下去道:“那时既是‘侠少’又是‘庞一霸’遗物 的主人,更是平一君的乘龙快婿,角逐‘振眉师墙’岂是难事!”
众人都充满憧憬地开怀大笑,徐虚怀微笑问了一句:“劫老大刚才说的
是两件事;还有一件事,未知??” 徐虚怀这么一问,劫飞劫心中一栗,觉得此人在欢乐中居然不忘正事,
心中暗自警惕:一旦事成后,还是把他除去为妙。当下微笑道:“徐兄好记
性。确然还有一事??” 众人成名心切,都注意聆听,远比青城习武时还专心一致,劫飞劫清了
清喉咙道:“在未见平一君、未杀庞一霸前,我们必须要打好我们的名声。
在江湖上,名声就是一切。否则纵杀得了庞一霸,别人又焉知谁对谁错?巴 结平一君的江湖人何许之多,平一君又怎会重视我们?”
  徐鹤龄见他哥哥追问,知道兄长已然动心,他更为高兴,问道:“我们 该当如何做是好?”
      劫飞劫道:“自来所谓英雄的除奸抗暴,都得让人知道他是忠、别人是 奸,才不会反被人说他是横行逞暴,赔了夫人又折兵。咱们??” 劫飞劫故意顿了顿,道:“必定还要先做些事儿??”
  “去青云谱?”这次居然是关贫贱提议,他显得十分关心,道:“我跟 随劫老大去。”
  劫飞劫白了一眼,心里暗忖:这小子真是神经病!“青云谱有什么好去。 这里既然平静无事,咱们可以制造一些事来。”
关贫贱好生失望。徐鹤龄喃喃重复道:“制造些事端??”

寿英却眼睛发着亮,道:“我懂了。” 牛重山一把揪住他,问:“你懂什么?快说!” 寿英素来怕他这个大哥的牛脾气,涎着脸道:“劫老大是说,若没有发
生事。我们可以自己闹事,然后??” 徐鹤龄也恍然大悟,道:“我也懂了??然后我们自己去仗义一番??
如此百无一失,两全其美??嘻??嘻??好计划!劫老大,高!妙!”徐 鹤龄翘起大拇指赞道:“不知??如何进行?”
  劫飞劫胸有成竹地道:“这里重要的镖局有三家,一是金重镖局。一是 川真镖局,还有一个叫十八子镖局,最近他们三家联营,保一趟官饷,价值 不菲??”劫飞劫压低声音,将脖子伸至桌子中央,众人都凑头过去,只听 劫飞劫放低声音道:“咱们去劫一趟镖??三家镖局一定急死了,咱们再仗 义出头,替他们‘找’回来??只要作得似摸似样,保准没问题??三家镖 局自会替我们吹嘘,那时,武林中人必对我们有深刻印象,杀庞一霸自然顺 理成章,并可将劫镖的事赖在他身上??至于平一君,对我们也必另眼相看 了??”
  说罢,人人开怀大笑,举怀互祝前程,独有关贫贱,闷闷不乐,枯坐一 隅,很是沮丧的样子
  
八 蓝巾贼


  次日一早,青城派徐虚怀、徐鹤龄、牛重山、盖胜豪、寿英、滕起义等 六人,就跟随劫飞劫、饶月半和秦焉横等人“行侠仗义”去了。
关贫贱自是不肯去。 无论寿英、徐鹤龄几人怎么揶揄、调侃他,他还是不去;徐虚怀、盖胜
豪好言相劝或虚声恫吓,关贫贱仍然不动容。劫飞劫杀心大起,但未成事前, 先杀青城的人,易招众忌,便要关贫贱作个“交待”。关贫贱脾性也甚倔强, 不去理他。
  到了后来,牛重山耐不住性子,便骂道:“他奶奶的熊,你既不去,便 得要跟我们说好究竟想干什么,否则大伙儿跟你干耗在这儿,难道光耗耗就 能耗出名的么?!”
  关贫贱本来就很听牛大哥的话,牛重山既然开口,他只好表明了态度: “众师兄去作的事,我未敢苟同,所以我不想去;”他知道众下心里狐疑便 说:“但我不会泄露出去让众师哥行事不便的。”
  徐虚怀冷笑道:“你不说就好。”又问道:“难道你一个人在燕子居里 呆着吗?”
关贫贱只得说了出来,“愚弟的看法??是想??想去青云谱救那一小
村子的人。” 众人听他要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自是大喜过望。骚扰“青云谱”村子
的那股山贼原叫“蓝巾贼”,却又叫做“无命盗”,因为他们抢劫杀人,简
直都像拼命一样,既拼人家的命,也拼他们自己的命,所以就叫他们做“无 命盗”。连官府都不想去惹的一股人马,劫飞劫等人当然不想惹。
所以当他们听说关贫贱要去管那一档子的事时,心里都不再栗栗畏惧关
贫贱会去告密。
——这小贱种说不定没有命回来,嘿! 关贫贱真的到了“青云谱”。
“青云谱”潆洄如带,山秀水丽,正是一处好地方,可惜却教山贼所占
据。关贫贱见这儿是风光明媚的好地方,更生了要替地方除害之心。 “青云谱”的居民初见关贫贱过来,以为是衙役,吓得赶快躲进屋里去。
关贫贱大感奇怪,细询之下,才知其因,便表明不是官府中人,村里的人又
以为他是盗贼,都好奇地走出来观看。 关贫贱便问一戴姓老爹有关盗贼之事,戴老爹长叹道:“这还不是官逼
民反么??” 关贫贱正待追问,忽见原来憩静和煦的青云谱,忽然热闹起来。原本浣
纱的少女,洗衣的妇孺,以及下田归来的农夫,和扎辫子嬉戏的小童,一齐 围拢过来,向大道上张望,不住有人道:“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大王亲临吗?” “二王、三王也一道来。” “也许是大丰收吧。”
“那可大家都好了。”说着不少人欢呼不已。 关贫贱听得莫名其妙,这时只见两列士兵,操队而入,步伐整齐,甚有
军威。关贫贱开始以为是军队,看清服饰原来是一般穷苦人民之粗布服,头 缠蓝巾,关贫贱心中大起疑窦。

  这时沙尘滚滚,群众哄然,只见三骑疾驰而来,难得的是在这拥挤人群 中,竟未碰到任何一个围观的人,驰驱如故,单止这份骑术,就卓绝难得。
只听众下呼道:“大王来了,大王好!”真可谓欢声雷动。 只见马上三人,风尘仆仆,中间一人,头戴文士巾。三十上下,脸容十
分清癯。关贫贱也瞧得十分景仰,便问旁边的戴老爹问道:“这人究竟是谁?” 戴老爹诧异道:“你连耿大王都不知道吗?” 关贫贱奇道:“正要请教老丈。” 待得知来人是谁,瞬即变了脸色,稍为考虑了一下,长身而出,竟拦在
百数十人前面,大喝一声: “呔!给我站住!” 这一声断喝,数百人一齐怔住。
走在前面额系蓝巾的壮汉,立刻抽出兵器,要拿关贫贱。 关贫贱毕竟是青城高手,岂任由他们拿下?当即拳使六路,脚踢八方,
将扑来的七八人,打得跌退回去。 勒辔在那“耿大王”身边的两人,其中一人,是满脸胡须,颧高眉粗的
赤精大汉,虎吼一声,挥舞马刀,便要策马过来,那“耿大王”喝了一声: “云三弟!”那人立刻止住,没有再动。
在那“耿大王”另一边的一名白面书生则叫了一声:“住手!”
  这时蓝巾壮汉都停下了手,场中静到了极点,关贫贱贸然冲出去,自己 也觉不妥,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就算那三个马上的人不出手,只要一声号令 之下,蓝巾壮汉一齐冲来,自己也得被践踏而死,不禁心下惴惴,但念及为 解青云谱居民之难,便凛然不惧。
那“耿大王”扬鞭笑问,“阁下是元军的把总还是弹压?怎么这地方蒙
古人的探马赤军也有阁下这般胆色的人?”语下似大感诧异。 关贫贱只觉一股豪气上冲,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大声骂道:“见鬼的蒙
古人!我是堂堂大汉男儿,不满你们侵占百姓、凌虐贫民才来的!”
  围观的民众,听得此语,却一齐起哄,有人笑道:“见鬼啦!耿大王也 会欺负穷人?”
“耿大王是我们穷人的大恩人,快掌嘴吧!”
“小娃儿真不懂事!” 关贫贱顿如坠五里雾中,莫名其妙。
那耿大王却恍然笑道:“原来是侠士。在下姓耿名奔。请教侠士高姓大
名?”
  关贫贱实在不明白局面因何会变得如此?他稍为怔了一怔之际,那彪形 大汉已暴喝道:“竖子!耿大王在问你话!”
  关贫贱被这一喝,反而怒气勃发,什么都豁了出去,大声答道:“我不 管什么大王、二王的,只要不鱼肉百姓,我关某人就不挡你们的财路!”
  那粗眉汉子骂道:“你这小子,瞪着眼睛说瞎话!”骑马便冲了过来, 那耿奔耿大王想要阻止,另一马上的文士摇了摇首,使了使眼色,耿奔也不 再出声,这时那云姓大汉已骑马冲近关贫贱,忽然勒马。
  他真个要勒就勒,黑马乍然而止,双蹄高跷,长嗥一声。云姓大汉忽地 落下马来,瞪目叱道:“我有马,你没马,不公平,我下马跟你打过。”
  关贫贱心中一凛,觉得对方不失为好汉子,心里暗忖:这种人若败了给 他,还不致受辱,自己若侥幸胜了,也不可折辱他才是。
  
  那云姓大汉见他不答话,颇不耐烦。手中马刀舞得“呼呼”作响,却不 出手,叱道:“喂,姓关的,你想什么鸟事?想完了我可要出手了!”
  关贫贱正在沉思之中,没了被这一问,不禁随口便答:“??我在想, 纵赢了你,也不会辱你,??”云姓大汉一听,哪还得了,大喝一声:“看 刀!”一刀当头削下!
  原来这云姓汉子,是有名的“斩马刀”好手,为人十分义烈,在长江一 带,没人不知道“阵前第一刀”云天功的。
  云天功这一刀劈下,却是粗中有细,攻中带守,也不想杀这青年人,这 看来开山裂石的一刀,不过是要把对方的左耳朵削下来而已。好教训他不再 胡吹大气,以示儆戒。
  关贫贱觑出来势。“刷”地拔剑,一招青城派的“篷荜生辉”,“呛” 地一声,架住马刀。
  云天功一刀砍下来,见关贫贱居然接得下,心头已是一惊,他自恃膂力 奇大,至少可以将此人震飞,但关贫贱丝毫没退、反倒自己被震得虎口发麻, 心知对方不是天生神力,而是内力奇强,当下喝得一声:“好!”
  挺刀又上,一刀又一刀砍去,砍得十七八刀,关贫贱也回了十七八剑, 刀风虎虎,剑风霍霍,斗得好不酣畅。
两人接近三十回合,云天功恃力大无穷,但亦有用尽的时候,关贫贱的
青城剑法轻灵见长,反倒不花气力,两人一个声势强,一个招法高,斗久了, 声势便弱了下去,关贫贱“剑吼西风”、“青山叠翠”、“落花飞雪”、“星 河在天”,一招接一招,逼得云天功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阵前第一刀”已屡见险势,围观的人都替他喝彩打气,云天功抖擞
精神,关贫贱心中却甚是纳闷:自己为这干人出头,这些人怎地不识好歹, 反向对方喝彩?
这一分神间,云天功大喝一声,一刀打横扫来!关贫贱暗吃一惊,回剑
一拦,但因仓促出剑,蓄力未足,云天功又是全力以赴,这一刀竟震飞了他 的剑!
关贫贱此惊非同小可,云天功张开血盆大口,“哈哈”一笑,关贫贱这
时在心急之下,了无章法,平日自己练的武功,反倒涌现了出来,在这迅雷 不及掩耳般的刹那,他不退反进,和身扑了过去,双手闪电般扣住了云天功 的咽喉。
云天功忙使起硬劲,整个脖子都粗得像根柱子,几百条颈筋凸虬一般,
关贫贱竟扼不下去。 云天功回刀一格,向关贫贱手腕削去!
  这一下云天功是急图自救,眼看关贫贱的手便难保了,连耿奔也呼了一 声:“不可!”
  但这时局势骤变。“哐?”一声,云天功的刀坠下;原来关贫贱及时捏 住了他的喉咙的“天突”、“璇玑”二穴,这二大穴道俱是人身大穴;纵令 云天功的硬功也禁受不起,当下眼翻白、舌伸长、手足无力,刀?然落地。 耿奔的一声“不可”,变成反向关贫贱而发。
  关贫贱这时也收手后跃,退后时一手抄起地上长剑,姿势美妙至极,会 武的人见了,都不禁脱口叫了一声:“好!”
  关贫贱首次出战得胜,心中也着实有些得意,抱剑向摸着自己脖子的云 天功道:“承让,承让。”
  
  “让你个头!”云天功连声都哑了:“哪是我让你,明明是你赢了,还 在那儿说瞎话!”
  关贫贱见这人赢就赢,输就输,真是一名好汉子,不禁生了结识之心, 却听一人拊掌慢条斯理地道:“好武功!快就应变!不知是不是青城门下?” 关贫贱正要搭腔,那人又加了一句,“听说‘吟哦五子’门下,都是一
群好高骛远,不着实际的脓包货,不知是真是假。” 关贫贱一听,可大为震怒,只见说话的人便是白无须的中年文士,只见
他摇着折扇,翩然下马,向下行来,微笑道:“在下‘张良计’赞全篇,也 来领教关兄神技。”
  只见那耿奔在远处,微笑注视全场,似在看一出与自身无关的戏一般。 关贫贱听此人狂言无忌,心中本已有气,暗忖:这干蓝贼聚众群集,并 非盗窟邪教,所以才得人拥护,而今成为藏垢纳污、打家劫舍之强盗,想必 是这人唆教,当下心中主意既定,决意要让这人吃吃苦头,便道:“请。” 那文士赞全篇忽然已到了关贫贱面前。两人相距本来极远,而且话未说 完,赞全篇却说打就打,而且身法快到了简直不可思议,这一跃近,关贫贱
只来得及心里一凛,赞全篇已出了手。 他的折扇一指,向关贫贱面门戳至!
更可怕的是,折扇未到,戳至半途,“叮”地一声,竟射出一枚飞针,
打向关贫贱!

九 无命盗


  关贫贱若只在青城学剑习武,一定逃不过这一针之危,但他在青城十年,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训练自己有随机应变,亦即自己和别人交手时的“反应”。 他乍瞥见赞全篇掠来时,已有了警惕;待赞全篇出扇时,他更有了戒备;
这时针疾至,他不及拔剑,却不慌不忙,张口一咬,咬住银针。
  ——他只是用两排牙齿咬住银针,唇舌当然不敢触及针身,因生怕针喂 有剧毒。
  赞全篇一击不中,满脸堆欢:“好,好,一试之下,兄台果尔??”话 未说完,关贫贱已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再也不信他花言巧语,“噗”地一声, 运气将银针倒喷出去!
  赞全篇不防此着,折扇一张,“叮”地震落银针,只见他雪白的扇纸上 书有“庸人自扰”四字。他拨落银针,还要说话,关贫贱却防他有诈,如狂 风骤雨般的攻势,立时发了出来。
  赞全篇白扇翻飞,应付青城剑法,斯文淡定,一面拨开关贫贱的剑法, 一面笑:“关少侠??且慢??请听我一言??”
  关贫贱因恨他无耻,攻个不停,赞全篇呼道:“哎呀??这一试??可 糟了??”
只听耿奔在远远的马上笑骂道:“是不是?谁叫你多此一举试个什么虚
实的,——好呀,场子可是你自己挑的。”原来这赞全篇,看来文弱,武功 却要比云天功远高,他和云天功二人,俱是耿奔大王的得力助手,一个是阵 前猛将,一个是幕后军师,一人运筹帷幄,一人决胜千里。他见关贫贱居然 能战胜云天功,又见对方使的是青城武功,便起疑窦,想先经蘸有麻药的银 针,制住关贫贱再说,他用意本也无他,关贫贱既在众人面前指名叫阵,又 胜了云天功,就算是正道中人,也大大挫了“蓝巾帮”的威风,就是忠义之 士,也待擒住了再放他。这跟孔明七擒孟获,没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有不一 样的就是:他那一针,未擒住关贫贱,反而弄巧反拙。
关贫贱恨他暗算,哪里听他的,一剑快过一剑,赞全篇全身上下,都盖
满了白,宛似一只大白蝴蝶,关贫贱就是奈何不了他。 赞全篇笑道:“小兄弟又何必动气??”心里却暗暗有气:小子好不识
抬举,不给些厉害你看看,真把老虎当作病猫!当下“刷刷刷”速响,关贫
贱只见前也是扇,后也是扇;左也是“庸人自扰”,右也是“庸人自扰”, 上上下下,都如一张白色大网,向他罩来。
  这一套招法,是赞全篇自创的“庸人扇法”,关贫贱左冲右突,都闯不 出白网包围之中,赞全篇暗笑一声:饶似你精似鬼,还是喝老夫洗脚水!当 下发动了他的“杀手锏”!
就在这时“庸人自扰”四个字,忽然一变。 变作了“杞人忧天”!
  大凡一个人被这白扇子所困,只见扇子东倏西忽,铺天盖地,只好全力 以赴,全心突围,全神戒备,这时白扇的字样骤然一变,少说也会运目看去, 就在这刹那间,这“庸人扇”的暗藏绝招:“扫叶腿”,立时就可以将敌人 的一双腿骨扫折。
  赞全篇不想扫断关贫贱的脚骨,不过至少也得要他呼爹囔娘的叫好一会 儿——这才可以让这小子知道我的利害!
  
  所谓“庸人自扰”变作“杞人忧天”四字,只不过是将扇子正反两面一 调转而已,赞全篇这人极富智计,跟他交手的人,就算武功高过他,也很少 不为他所制的。
当字倏变时,关贫贱一震。 他也定睛看去,就在这时,他平素自我的训练忽然使他自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在打斗中在要扇上变字? 他的心里立即有了答案:是要我看,至于为什么要我看,更为明显的答
案是要我分神。但这瞬间何等之快,赞全篇的腿已无声无息地扫到。 在这瞬间,关贫贱的思考也同时想到了:他的扇在上部,他之所以要吸
引我眼睛望上看,必定在下部施暗袭——这些如果在平时经思考过后想到, 本来不难,只是在高手交手的电光石光间,还能想到就不易了。关贫贱及时 想到时,赞全篇的脚也同时扫到!
关贫贱的反应,也可谓快到极点,他提起了右脚,直踩下去! “卜”地一声,赞全篇的左脚,正好扫中了关贫贱的右脚踝:他中心大
为满意,他这一招“庸人扇法”中的“扫叶腿法”,可谓无往而不胜。屡试 必中的。
但是他那一扫,关贫贱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未被扫倒。 何况他在茅坑练了十几年的马步,步桩基础扎得甚稳实,赞全篇确是扫
着了他,可是未能将他扫跌。
这时关贫贱的右腿已发狠踩了下来! “格勒”一声,这一脚正踩在赞全篇左足腿弯处,赞全篇“哇”地叫了
一声,痛得跪地抚腿,漫天扇影,也全不见。
  关贫贱这时也吊起了左腿——他虽然打倒了赞全篇,但是一条左腿,也 痛得入心入肺。
众人见这后生小子,在危殆之下,居然战胜了云天功云三王,现下又打
倒了赞全篇赞二王,不禁眼珠子发直了起来,不能置信。 耿奔眼见这小伙子就要伤在老二惯使的一式“扫叶腿”下,居然还能借
势反击,以胆搏胆,反伤了赞全篇,可谓胆色过人。
  耿奔即驰马行近,道:“壮士好身手,刚才我的两位兄弟,多有得罪, 请壮士见谅。”
关贫贱这时对云天功、赞全篇的武功,也十分钦佩。云天功的武功,自
己单凭“青城剑法”,恐怕还真胜不了他。至于赞全篇虽诡计多端,扫自己 的一脚,原来是十拿九稳,但分明没有用全力,看来是不想令自己重伤,所 以自己那一脚踩下去,也没出尽全力,否则赞全篇的左腿,非得废了不可。 细察这几人态度,绝不似盗匪打家劫舍那么简单,而青云谱人们,对他
们甚为拥戴,哪似是受歹人欺凌的样子? 关贫贱也不是蠢材,见耿奔礼下于他,便抱拳道:“这位耿大王耿奔上
前,握住他手,呵呵豪笑道:“叫我耿奔,否则,唤我兄弟也可。” 他仰天大笑之际,胸臆门户大开,关贫贱若要在此时制他,可谓全然未
防,关贫贱见对方如此信任自己,不禁大惭,道:“我??” 耿奔一手搭着他的肩膀道:“我这两位兄弟,一位本性多疑,一位凛性
鲁莽,却都是真英雄、硬好汉,??他们以为你是乔装来探的官兵,所以出 手重了些,却也都给你关兄弟破解了,这实在是一场误会,还望关兄弟大人 有大量,不要记在心上。”

  关贫贱赦然道:“我一上来,就贸然出手,是小弟的不是。??我听人 家说,这儿有股贼匪,欺压百姓,所在这才??”
耿奔却笑了起来:“盗贼?” 众人都起哄大笑,有个乡民道:“耿大王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天帝菩萨,
你自己才是盗贼!” 又有个说,“耿大王若是盗贼,咱们都是贼的。”
还有个乡民说,“府城里的话,哪能听得入耳?可笑啊可笑。” 连那戴老爹也说:“小伙子,你打抱不平,可打着了专替人抱不平的耿
大王头上啦。” 众人七口八舌,说得关贫贱很是不好意思。耿奔一扬手,声音都低了下
去,乡民看来对耿奔十分唯命是从,心眼口服,耿奔笑道:“看兄弟你也不 是不明事理,数典忘祖的人,敢情是受人利用,方才因侠义心肠来此地?? 我们都是汉人,鞑子侵占我们的田陇,又杀我族人,奴役百姓,饱施淫虐, 我们岂能就范。这青云谱是京师边陲,所以官兵凡征苛税,都到这儿附近的 几条村落来压榨,眼看田都裂了,河都干了,雨都不下了,这些穿兽皮的人 还扬着鞭子来打百姓的主意??关兄弟,你想。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死,而不团结起来救他们呢?”
耿奔说得一双虎目,势泪盈眶;关贫贱也听得热血奔腾,喃喃地道:“我
不知是这样的,我不知是这样的??” 耿奔点点头道:“我知道关兄弟不知道。这时候,虽出不了萧秋水、方
歌吟、方振眉这等不世人物,但是,我们也可以凭热血一腔,不惜去闯,为
天下百姓作点事呀??这里防备森严,是因为最近京里又要征复税,外加甲 箭税,则是回回从中剥削的,这里的无告乡民,如果交不出来,则只有枉死 一途,所以我们就在这几个村子间纠合众力,抗得一时,就是一时,所以我 们这一股人,又叫做:‘无盗命’,因为大家都不要命了,居然敢反抗蒙古 人??今日你忽然出来,所以才教大家误会??”
关贫贱深信其言,失神地道:“原来这传闻中所谓一股流寇,挟持乡民
的事??是这么回事。” 耿奔又恢复了豪态,道:“管他怎么说去!”
关贫贱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跳起来道:“耿大王何不借助‘功术院’
和‘振眉师墙’的力量,来保护这几座村落??” 耿奔笑道:“‘功术院’么?‘振眉师墙’么?还有十一大门派么??”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容色甚是疲倦。
关贫贱追问道:“怎么啦?” 耿奔摇摇头,没有说话。在旁的云天功忍不住咕噜道:“这些所谓江湖
上的名门正派,沽名钓誉的事,永远跑第一;拼命匡义的事,永远落人背后。” 关贫贱不可置信地望向云天功,云天功?了?眼睛,耸了耸肩,摆了摆 手,另一旁的赞全篇却笑着解释道:“那些名门正派,才不愿意做这吃力不
讨好,既开罪朝廷,又卖命的玩意。” 关贫贱只觉一阵郁勃难舒,难以宁定,只听耿奔扬声说话,真气十分充
沛,字字如雷贯耳:“各位乡亲父老,鞑子既毁我田庐,又欲灭我汉族,据 悉京城将大举来犯,若耿某万一真的一个有负各位所望,把守不好,请诸位 有一技之长的,赶快改行当工匠去??”关贫贱听到这里,更不明白,侧首 问道:“工匠?”

  赞全篇的腿弯间仍感痛疼,但已好多了,他也心里暗自感激关贫贱不下 重手之恩。他道:“蒙古人是不杀工匠的,他们起于草原,不知器具为何物, 一旦得入中原,其起居玩好,以及武器甲箭,都得靠汉人制造,所以鞑子古 制,攻城不降者即屠之,却是工匠除外。故鞑子兵有‘匠军’之称。若我们 一旦兵败,鞑子恚怒我们兵作反,我们死不打紧,但这一村子的人可惨了。 所以大王劝他们务工,或可免得一死。”
  关贫贱听到这里,感动得已无以复加,抱拳伏拜,向赞全篇、云天功恭 声道:“两位义薄云天,教小弟能结识高贤,正是平生之望,但小弟鲁莽胡 涂,竟不知好歹,得罪之处,还望两位重罚!”
  说着就要拜倒,赞全篇、云天功一个憨直、一个机智,但都是好汉,怎 肯接受此大礼,忙左右闪开,一面笑道:“不知者不罪,关兄弟何必多礼。” 关贫贱低声道:“小弟知有这等大义勇之人,正要舍命来报效,??小
弟这就去与师兄们说,一起过来大王效命。” 赞全篇笑道:“这正是最好不过。” 云天功“哗”了一声道:“师弟的武功就如此了得,师兄一定更了不起。” 只听一人笑道:“青城派若能来,自是强助,实天幸之;不过,你刚才
所说的‘得罪’之事,还要你多‘得罪’一次。” 关贫贱听得甚是差愕。转头看去,说话的人正是耿奔。

       十 耿大王


关贫贱不解地问,“耿大王的意思,小弟不懂。” 耿奔道:“这里的规矩是,只要有心为民卖命的人,不管是谁,武功最
高,就可以当这里的‘大王’??小兄弟,你武功很不赖,不妨来试试。” 关贫贱的头摇得似货郎鼓一般,道:“怎么可以。我不想作大王。我??” 耿奔笑着说:“其实‘大王’也没什么,只是带着一群义勇之士,率先 去拼死罢了??这儿不是京城里的皇帝老子,三宫六院,六千粉黛,我在这 里可是跟大伙儿一样,有肉吃肉,没肉吃菜,没菜吃草,而吃的,都要亲手 养的,亲手种的,不能坐享其成。小兄弟,你放心,这可不是什么皇贤院宣,
徽院太常礼仪院劳什子玩意的丧志把戏!” 关贫贱急着摇首道:“不行。不行,我人何德何能,怎能??” 耿奔道:“这是规矩,叫你试试,又不是真的当上了??你不肯试,别
人还以为我这做哥哥的不行呢??” 这下关贫贱可苦了脸色,赞全篇趋近一步,悄声道:“关兄弟,还是试
试吧,耿大王的武功,可好得很呢,你不出手,反而坏了这儿的规矩,叫人 笑话,大王难做呀!”
关贫贱跟云天功、赞全篇斗了两场,对自己的武功大有信心起来,听到
这里,暗自忖道:自己最多在比斗时故意不赢便了,心念既定,便向耿奔抱 拳道:“如此请大王指点了。”当下居下首。耿奔微微一笑,低声道:“兄 弟,务请全力施为,切莫故意相让,拳脚无眼,请不要客气。”
关贫贱一震,耿奔的话,似已觑出他的心中所思一般。这时二人摆好架
式,围观的群众聚精会神,看这青年人,既击败了云三王和赞二王,能不能 敌得过耿大王?
耿奔一笑道:“小心了。”
  忽然一步踏来,这一步平平无奇,然而气势逼人,关贫贱从未跟如此气 魄凌云的人交过手,只见这人,神定气足,满脸红光,一道青筋,却横在额 中央闪了闪,便在这时,耿奔已出了手。
耿奔的出手,也不很快,但有一种迫人的气势,使得关贫贱不敢硬接,
只有退避。 关贫贱一退七尺,耿奔却又跨了一步。 这一跨步,又倏地到了关贫贱面前。
关贫贱这时只好使出“青城派”的“九死一生”七十二路拳掌法,逼了
过去。这时他已被耿奔逼人窒息、神为之夺的气魄镇住,出手再不敢有轻忽 之处,可以说是全力施为。
  青城派这一套“九死一生”七十二路拳掌法,是从名闻天下的“青城九 打”中变化出来的,关贫贱使来,虽不如二师兄盖胜豪中规中矩,但论变化 多端,因招生招,盖胜豪又怎及得上关贫贱。
  关贫贱因被耿奔气势所逼,所以一上来就一连九招九式、擒拿扣锁,闪 电般连锁住耿奔的手、腕、肘、臂、膀、腋、肩、膀、膊共九处,但是就在 锁中的刹那间,耿奔只用力一甩,关贫贱但觉一股无匹的大力震来,手指捏 拿不住,便被甩脱了。
  关贫贱着实大吃一惊,出手盘打扭跌,只是一沾上耿奔的身子,耿奔也 没怎样,只一甩就甩脱了,并把关贫贱带得跄踉欲跌。
  
  耿奔的出手,实在不算快,但逼人的气势,使关贫贱招架无从,只有一 味逃闪,耿奔应付裕如,低声道:“关兄弟不妨用剑。”
  这一句提醒了关贫贱,呛然拔剑,耿奔便停了停,要待他拔剑来再打, 这使得关贫贱回心一想:人家是空手的,自己怎好意思拔剑。“呛”的一声, 他把已拔出一半的剑又按下。
耿奔笑问,“怎么?又不出剑了?” 关贫贱道:“耿兄也没有兵器,”忽然跃起,倏地出手,这一下可谓快
极,耿奔醒觉之际。“啪”地脸颊已中了一巴掌。 原来这便是关贫贱自习的“神手拍蚊”,蚊子飞得极快中,仍然能一击
而中,不过这一招速度虽快得令人不及招架,但掌力难以运聚,所以出手不 重。
  耿奔脸颊中“啪”地着了清脆的一巴掌,呆了一呆,耿奔中了一掌,却 哈哈一笑,道:“好,好快的身手!”然后继续进攻,不浮不躁,仍然进退 有度,中规中矩,关贫贱至此,方才完全心悦诚服了。
原来关贫贱这一掌,打在众目睽睽耿奔的脸颊上,他是这里的“大王”, 可是大大的失面子,少说也勃然大怒,就算不怒以显大方,也断不再打了。 何况关贫贱那一掌击中他,根本是不及避而已,除了耳根子热辣辣一阵,在 武术上压根儿起不了什么效用,却让外人看来是他输了一招似的。关贫贱一 时技痒,使出了“神拍蚊”,打着了他一巴掌,心里直暗道糟了。
讵不料耿奔不但不恚怒,而且毫不在意,继续打下去;不但继续打下去,
仍然不卑不亢,既未因挨掌而气馁,不因掌掴而气盛。他既不故作大方,认 输不打,也不急复此仇,全力攻击,仍然气定神闲,按照规矩,一招一式地 打下去。
这次打下去,关贫贱见耿奔如此一丝不苟,也认真起来,拳来脚往,扭
打相扑,莫不全力以赴:此因耿奔如此笃诚交手,自己若故意相让,反而没 的辱没了对方的诚意。
两人交手近八十招,忽然人影倏止。两人四手,交在一起。僵立为动。
然后耿奔连退二步,“喀”地一声,四手松了开来,他哈哈一笑,道:“关 兄弟好武功!”
关贫贱却没有说话,耿奔向他拱了拱手退去,向众人欢笑道:“大家都
见到了,”他说着用手指着自己脸颊,笑道:“这位关兄弟打了我一掌,手 下留了情。”
关贫贱乃是没答腔。耿奔宣布道:“我败了。”
  忽听一声干涩的声音竭力自喉管里逼出来嘶吼道:“不!不!是我输了。” 叫的人正是关贫贱,众人刚才还见他好好的,怎么忽尔又如此不济起来? 这只有关贫贱心里哑子吃黄连,甘苦自知。他掴耿奔一掌,快是够快了,但 要快就运不上力,聚力就不够快。打到后来,耿奔的出手虽不够快,但一旦 两手相交,关贫贱只觉得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地涌来,关贫贱魂飞魄散,
哪敢硬接,忙要甩开,但被耿奔双手如蟹钳一般夹实,哪里抽得开来! 关贫贱这才知道,这耿奔的内力,可谓无对无匹,自己的内劲与之一比,
简直是萤火日月之别。他周身骨骸,却不是内外交煎,摧心裂肺,只是舒舒 服地,在他身上的穴道游了遍,有使不出的舒泰松散,这才蓦然醒觉,耿奔 要将他身上少许功力,授了给他,关贫贱只道自己无功不受禄,此惊非同小 可,出尽吃奶之力,拼命才推开了耿奔。

  耿奔那一席话,不但替他圆了面子,甚至说是关贫贱赢了:要知道关贫 贱掴了耿奔一巴掌,是有目共睹的,这暗下内功力远胜关贫贱,众下可瞧不 出来,关贫贱正想开口否认,怎奈一股新的内息,未纳入丹田,几走忿了气 道,好不容易才说出声来,但唇焦舌燥,语言不清起来。
  围观的人都大是差愕,独是关贫贱,知道自己这一身微未功夫,实与耿 奔相去太远,而对方待自己仁厚义尽,心下百感交集。
这时只听关贫贱要哭一般的声音道:“不??我??我??” 耿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你的武功,跟‘青城派’分别
很大,独创一格,实是难得。” 关贫贱听着,却掉下眼泪来了,众人大感诧异,耿奔也不解此中原委。
却听关贫贱抽泣道:“耿??耿大王??” 耿奔笑道:“我算是虚长你几岁,要叫,叫耿大哥便好。” 关贫贱嗫嚅地叫了一声“耿大哥。” 耿奔哈哈大笑,豪气万丈向众人朗声道:“看!看??我又多了一位好
兄弟!”揽住关贫贱肩膊,甚是亲昵。 关贫贱只觉一股豪气上冲,大声道:“耿大哥;”目光游转,又叫:“赞
二哥。”赞全篇朗应了一声,关贫贱又唤了一声:“云三哥。”云天功又慌 忙答应。只听关贫贱耿然道:“三位哥哥,以及众位兄弟,为国为民,乃云 天高义,大丈夫在世,就算断首沥血,也理当效死相随。”
说得凛然正气,游目四顾后,向耿奔抱揖到地道:“大哥,容小弟去将
诸位师兄请来此地,多增强助。” 耿奔直瞪着他好一会,然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字一句地道:“兄弟,
你去吧,我这儿是不受不明来历的人的,但若是兄弟你引见的,则多多益善;
还有,最重要的是,不管别人来不来,兄弟你一定要来。” “兄弟你一定要来。”
这句话撼动了关贫贱的心。
  他再不感到孤独,也再不感觉到那种将学武最终目标变得只为名利的难 受。
因为这世界上有青云谱这一群,不是这样子的。
“兄弟,你一定要来。” 关贫贱飞也似的奔回燕子居。他一入燕子居就探问他的师兄们回来了没
有?燕子居的老鸨、龟公等都很冷漠,因为他为早已认出,这人是那一群所
谓“侠少”中出手最寒酸又不叫姑娘的唯一一人,所以都赖得理睬他。 关贫贱回到房间,却见师兄们果然都回来了,正与劫飞劫三人在杯酒高
歌,恣意狂欢。 关贫贱这一回来,众人都停止了欢声,神色间似大感讶异。 只有牛重山站起来,板着的脸孔有一丝慰色:“你回来了?”
  寿英在旁边故意大惊小怪地道:“你可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回不来 呢?”
  众皆呵呵大笑,敬酒豪吞。徐鹤龄也加上一句:“这回关大侠没变成死 大侠,那青云谱的案子敢情关少侠一见势头不好,拔腿就跑
??” 众人又捧腹大笑,奚落卑视之意尽露:关贫贱只能向滕起义问:“诸问
师哥的事怎么样了?”

  众人见他询问滕起义,都静了下来,起义本来正要作答,感觉到众师兄 都是要瞧他耍宝,不欲令大家没了兴儿,便故意斜着眉毛,懒刁刁地道:“哪 桩事儿呀?”
  众下又一阵爆笑,关贫贱为之语噎,只得说:“那桩??三家镖局的 事??”
  滕起义倏地变了脸色,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杯筷齐飞,只听他铁青着 脸色喝道:“三家镖局的事,你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下抖出来!你要作死是不 是?!要吃里扒外是不是!”
  关贫贱一时被骂得心里好冤,所谓“大庭广众”,这里除众师兄弟外, 根本并无外人,怎算得上“泄露”?想说:是四师哥要我说的,但又不敢, 只得道:“是??是??”
  寿英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一脚踹去,“砰”地一声,踢在关贫贱腿内侧 “白海穴”上骂道:“咄!还敢说是!”
  关贫贱只觉右腿弯一麻,不禁“噗”地一足跪下,寿英等恨这小子不共 同行动,有意脱离,存心整他,见他跪下,便大笑道:“哈哈!跪地认错? 既要跪,便双腿齐跪,叩个头吧。”说着又一脚往他左腿膝后“委中穴”勾 去。
关贫贱这时只觉忍无可忍,正想格挡,忽闻卜一声,大师兄牛重山一挥
手,内膀往外交并,将寿英的脚震回,并扶起关贫贱。 寿英向来惧怕这壮如牛的大师兄,当下也不敢造次。 盖胜豪却问关贫贱道:“我们这些人所作的事,哪有作不成的理,你这
一问,岂不自取其辱?”
  那岱宗弟子秦焉横,对关贫贱一直心存感激那天的道破暗袭,便道:“镖 已给我们劫了,只待我们放出风声,说是庞一霸盗的,我们再送镖回去,然 后搏杀庞一霸,就大功告成了。”
徐鹤龄不知关贫贱去了一日,有什么结果,便故意张大其辞,绘影图声
地说:“今日我们劫镖杀人,有人来护镖,咔嚓一声,手起刀落,便杀一个, 噗嗤一声,白剑变红,又杀一个??哇!哈哈??今儿个师兄弟们的宝剑, 可都饮够了血啦!??小贱师弟,你的单骑匹马,大闹青云谱,热闹事儿, 也说出来听听?”
关贫贱听得十分难过。心中暗忖:师兄们怎会都变成劫匪了。情知徐鹤
龄的问话是讥刺,但心里头希望师兄们作些有意义的事,便道:“小弟在青 云谱,也增长不少见识??”
  劫飞劫等人,本凯旋归来,今日初试身手,便图大捷,抢得的金银珠宝, 便想保留一些,把小部分送回去,都赖在庞一霸身上,如此为民除害,自然 名声大噪,正是踌躇满志之际,关贫贱便进来大杀风景,心里很是不痛快, 而今又闻关贫贱也有遇合,更是不忿,饶月半便抢先道:“你是什么东西?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关贫贱对师兄尊重,对这三人可没那么好相与,回嘴道:“我在跟师兄 说话。”
  饶月半霍地站起,便待发作,劫飞劫抓住他的肩膀,按了下去,问:“什 么事,且说来听听。”
  关贫贱不说。劫飞劫眉心煞气一现,心里暗忖:“你这小子。敬酒不吃 吃罚酒,他日落到我手上,嘿嘿??”但他城府极深,知时机未至,便按捺
  
了下去。 徐虚怀见劫飞劫碰了一鼻子灰,怕他破脸,便道:“小师弟,你且说来
听听。” 关贫贱便把在青云谱所遇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了,更慷慨陈辞:“??而今蒙古人践蹂中原,横征暴敛,民罹俘 戮,方当众位师兄弟为天下人挺身挽澜之际,才不枉了师父教养一场??所 以小弟恳请诸位师哥,能加入‘蓝巾军’,匡正扶义,正是我辈在所当为之 事??”
  说到这里,恳切地望向众人,寿英、徐鹤龄等都忍俊不住,想来场喷饭 捧腹狂笑,却忽见劫飞劫、徐虚怀二人猛使眼色,压住他们。
  劫飞劫和徐鹤龄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徐虚怀便和蔼地道:“适才闻师弟 所言,乃是极有意义的事,师弟所言,见识匪浅,我们明天就随师弟走一趟。” 关贫贱听得登时笑逐颜开,喜道:“徐大哥大仁大义,小弟原相随效死。” 众人莫名其妙,因何徐虚怀转了性似的,劫飞劫也翘着拇指道:“没料 关师弟竟如此义勇双全!我劫某人一句话,也信得过关师弟,愿到青云谱走
一趟!” 关贫贱喜出望外,他一直对这劫飞劫心存偏见,却不料他也如此见义勇
为,便道:“能得劫兄强助,幸何如之,咱们这就走吧!”
  劫飞劫笑着摇首道:“小兄弟,何必急躁,也不差在这一日半日,咱们 再点理一下,明日出发往青云谱,一来可免晚上骚扰人家山寨,恐有不便, 二来咱们也得准备一下,岂不更好?”
徐虚怀等也表示赞成,关贫贱回心一想,亦不无道理,便欣然同意。

                        十一 青云谱


一宿无话。 到了第二天,徐虚怀等人出去一趟回来,买了一大堆干粮之类的东西,
笑着解释道:“青云谱已苦守多日,总得要为他们张罗点什么吃的。” 关贫贱听了,自是高兴,捶着自己脑袋自骂为啥没有想到。 日正当中时他们一行十人,浩浩荡荡进入了青云谱,哨子早已放报,只
听号角吹响,黄沙弥漫,在这清秀山村中,驰来了一彪人马,当先的正是耿 奔,他一见关贫贱,即在急驰中弃马落地,任由马飞奔回去。
  耿奔敞开胸膛,哈哈大笑,抱住关贫贱,喜道:“兄弟,你可来了!” 关贫贱被他搂着,只觉耿奔豪笑中一下下拍击着自己的背心,这一股亲 切,也就如栓子一般钉进心坎里去。一忽儿,关贫贱才省起道:“??大王??
我的师兄,可都来了??” 耿奔“哦”了一声,抬头望去,这时,徐虚怀、盖胜豪、劫飞劫三人互
望一眼,劫飞劫低声道:“徐兄,请。” 徐虚怀疾道:“劫老大先请。”
  两人僵持了一下,耿奔已张开双臂,表示欢迎,盖胜豪在中央,左右狠 狠盯了两人一眼,突然道:“有什么好让!”
说着当先走去,也张开双臂和耿奔揽个结实。耿奔微微有些错愕,向关
贫贱问:“这位是?” 关贫贱正想回答,盖胜豪却说:“你的索命人,”耿奔一怔,突觉两胁
一阵剧痛,低首一看,原来盖胜豪左右手各执牛耳尖刀,已刺入了他的身体
内,直没刀柄! 耿奔嘶声道:“你——”
盖胜豪拔刀欲退,耿奔暴喝一声,一出手,已抓住盖胜豪门顶,睚眦欲
裂,转头问关贫贱:“为什么?” 这时盖胜豪已将刀自耿奔胸内拔出,“哧哧”两声,两股血泉迸喷而出。
耿奔痛不可遏,发力一扭,“格”地一声,盖胜豪的脖子便被扭断。
  这时徐虚怀和劫飞劫双双欺到,徐虚怀一剑斩断了耿奔的手腕,扶起盖 胜豪,盖胜豪四肢抽搐一下,眼见活不了。劫飞劫却自后一剑,刺进了耿奔 宽厚的背心之中,耿奔晃了晃,关贫贱乍逢此变,骇得不知所措,不知如何 是好。
这时,本来跟着耿奔马后的一骑,嘶吼一声:“大王!”人飞身而降,
正是云天功,他一手扶住耿奔,大吼一声,一众人均为之震住,云天功也嘴 角崩裂,戳指关贫贱,撕心裂肺地嘶声:“你——”
  关贫贱也失魂落魄,想趋身过去探视耿奔伤势,云天功以为这人还要来 加害,匆忙间一拳击了出去,关贫贱心中恐慌,不知闪躲,便被一拳击个正 中:“篷”地仰跌出去。
  就在这时,寿英和徐鹤龄,双剑刺至,云天功既失神于耿奔之死,又分 神于应付关贫贱,“嚓嚓”两剑,透心而过!
云天功惨呼倒地,关贫贱大吼了一声:“不——!” 寿英、徐鹤龄二人已狞笑着将带血的剑抽拔出来,溅起两道血光。 那边的饶月半和秦焉横,各自唿哨一声,登时杀声四起,原来四周早已
不知匿伏了多少蒙古官兵,杀将过来,这下变生肘腋,“蓝巾军”群龙无首,

在埋伏四起,兵力悬殊下,被杀得尸横遍地。 关贫贱被打中了一掌,咯了一口血,他勉力站起,挣扎到耿奔那儿,却
见他已断了气。关贫贱的眼泪,便不住的流落下来,他看见耿奔没有瞑目, 他便用手给他合起了眼皮,却觉触手微温,想起耿奔对自己情义之厚,以及 适才那毫无戒备的拥抱,关贫贱用力抓住自己的衣服,全身由于内心的痛苦 而抖了起来。
  这时场中的喊杀,惊天动地,人们凄呼,哭号声,夫唤妻,母唤子,儿 女唤父母的哀声不绝,关贫贱胸中想着耿奔对自己的种种好处,而眼前所见 蒙古兵大破“蓝巾军”,饱施淫掳,也只觉犹如置身炊甑之中,天愁地惨, 恨不得一死了之。
  这当儿铁骑奔驰,血腥冲天,却未踏着关贫贱,直至“噗”地一声,地 上倒下一人,这人满身带着血,吃力地爬到关贫贱面前,颤抖着带血的手指, 咯血的口艰辛地逼出了几个字“你??要不是你引狼入室??杀死大王?? 我们也不会到这步田地??你??你这小人??万??死不赎其辜!”言尽 声灭,这头系蓝巾的大汉也咽了气。
  关贫贱只觉轰然一醒,正想起来,但因胸膛中拳,又过度伤悲,久蹲未 起,血路筋脉,为之堵滞,忽然起身,但觉天旋地转。正在这时,一蒙古百 夫长骑马掠过,砰地撞中了他,他“叭”地跌在地上,那百夫长待补上一矛, 别一个百夫长道:“慢。这人是告密那一伙的。”
原先的百夫长便收矛笑道:“真不好意思,原来是有功之人,差点误伤
了。”
另一百长夫冷哼一声道:“杀错了个汉奴也不算什么。” 那些蒙古人说罢便疾驰而去,关贫贱倒在地上,只觉比死还难受,恨不
得死了的好,他奋起精神,想替蓝军引一条出路,却地上横七竖八,大多是
额系蓝巾的勇士,其他都是无辜人们。 走了几步,闻淫笑声和女子惨呼声,关贫贱贴着窗口一望,只见一家农
舍,一对夫妇,流血在地上,一个女子正被三个蒙古兵施暴,关贫贱看得怒
火如焚,正待破门而入,却有人在屋角加一边哀求道:“大爷,大爷别杀小 人??”
只见一个百夫长狞笑道:“咱们掠掳便得屠村,不屠可背了法制?”跪
着这人瘸了一条腿,发育不全的脑袋捣蒜似的磕头,额上已肿起了一个大包, 那百夫长看也不看,腰刀一挥,这残缺不全的人便了了账。
关贫贱怒急攻心,挥剑砍上,蒙古人以为他是报官那一伙的,自不去理
他,关贫贱却见自己的师兄们,正与劫飞劫追杀着“蓝巾军”,关贫贱只觉 血气翻腾,大叫了一声:“师兄——!!”
  这时一名鞑子的长枪上,正挑着一腹破肠流的婴儿尸身,疾驰而过,“砰” 地撞中关贫贱。关贫贱跌撞在土墙上,一时怒恨、懊悔、忏痛齐作,仿佛看 见耿奔披血而立,戳指道:“我跟你枉相识了一场——”怒急攻心,一时再 说不下去。
关贫贱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待关贫贱再醒来时,他已在黝黑中。
他霍然而起,胸口一阵剧痛,触手之处,尽是软被衾枕,知是床上。 这时房中极其幽暗,关贫贱隐约可以感觉到房中桌子之旁,坐有一人。 那人似也知关贫贱已苏醒过来了,却也不言语。

  隔了好一阵子,关贫贱觉得自己唇干舌焦,全身发烫,知自己在病中, 那人这时沉声道:“你在发烧,别乱动。”
  关贫贱听声音才知是大师兄牛重山。在杀耿奔及云天功时,牛重山一直 没有出手,却听他道:“蒙古兵践蹂青云谱的事,确实做得太过火,劫飞劫 和徐师兄的决定,却让二师弟打头阵,使他平白牺牲,未免太绝。”
  关贫贱失声问:“二师兄他??”当时变起骤然,饶是关贫贱平日自己 训练有素,但猝遇此事,伤心之余,却比平常人还不如。
牛重山沉声道:“死了。” 这时隐隐传来隔壁的饮酒猜拳声,关贫贱这才知道自己乃在燕子居中,
关贫贱跪在床上,哭道:“感谢大师兄救我回来??” 牛重山一挥手说道:“小意思,师兄弟一场,我总不能见你死在村里。
真正扶你回来是小滕,我背的是二师弟的尸体。” 关贫贱“哦”了一声,这时忽有灯光,自外面窗棂,透入房内,只听寿
英的声音嘻笑着问:“大师兄,牛师兄,怎不去寻欢作乐?” 牛重山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想理睬。又听一人温和地问道:“牛师
兄,出去喝一杯,不要给那小贱种拖死了。你把他救出来,已是仁至义尽了, 谁叫他去勾结贼匪呢!”
那正是徐虚怀的声音,只听劫飞劫也淡淡道:“牛兄,请过来从详计议。”
  牛重山知道三人齐出,已推辞不得,便向关贫贱道:“你养病吧,我出 去一趟。”说罢也不待关贫贱答话,便已开门出去。
关贫贱见大师兄高大硕壮的身躯在门口消失后,心头一阵怅然。
这时人影一晃,一人闪了进来,关贫贱大是警惕,喝道:“是谁!” 那人“嘘”了一声,道:“是我。” 关贫贱叫了一声:“四师兄。”原来进来的人是滕起义。只听他道:“你
刚才有些发烧,现在好些么?”
  关贫贱没料到这四师兄平素喜与三师兄等混在一直,到有事时,却护着 他,心下很是感激,道:“四师兄,多谢你援手??”
滕起义在黑暗中,面对关贫贱坐下来,道:“快别说这些。我到这里来,
是有话跟你说。” 关贫贱坐起问:“四师兄,什么事?”
滕起义叹道:“小贱,你我的出身,皆不很好,我在青城时,就发誓要
有一天,振作起来,在武林中享得盛名,好教人不要瞧不起我含辛茹苦的老 父亲。我想??你也是一样。”
关贫贱低首道:“是。” 滕起义道:“就看着我俩出身类似的份上,我才告诉你这几句话,学得
好武艺不是一切,在江湖上,身不由己的事多得很,你武功高又怎样,一山 还比一山高呀??所以要在江湖上成名,什么自创武功都不重要,最重要的 是,别人肯不肯捧你,你的关系做得好不好,你对别人的武艺熟不熟??” 最后一句话关贫贱听不懂,便问:“别人的武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滕起义冷笑道:“你多知晓一些别人的武功,就可以在谈话间恭维他,
这样别人才能对你有印象。” 关贫贱低低应了一声:“哦。”
  滕起义道:“像你这种尊高自洁的态度,要想在武林中,捞出点名望来, 可以说是难上加难??我就本着这点心意,来告诉你这些。你看我这等身份,
  
跟那些富豪子弟,闹在一起,欺压贫穷,心里不难受么?只不过这也是迫不 得已的事呀!”
  关贫贱低首静了一会,问;“今天带蒙古兵摧毁蓝巾军的事,是谁的主 意?”
  滕起义叹道:“主意还不是劫老大和徐大哥的,寿英和徐鹤龄一力赞成, 说实在的,这事也太作孽了。”
  在青云谱一役搏杀耿奔、云天功时,滕起义跟牛重山一样,都没有出手, 这点关贫贱是知道的。
  滕起义又道,声音带着些微的奋悦,“你可知道这次我们因告密,以及 剿平党寇,有多么出名!京师已贴出榜文,说我们平乱有功,已有成为‘功 术院’中‘侠少’的资格,能不能真的成为‘侠少’,就看这几天的表现了。 江西行中书省、安抚司还大大褒扬我们一番,说江湖少年兄弟,应以我们为 榜样为民除害,除暴安良。徐大哥和劫老大都说:只要我们再整垮庞一霸,
‘侠少’名头就垂手可得了,劫老大还笑着问大家,‘怎样,我的计划是不 错吧?’大家都欢声拥戴劫老大。??那场面真是热闹,可惜你没见着。” 关贫贱颤声问:“四师哥,为了‘侠少’??那青云谱的血案,难道就
此算了?那些无辜贫民,难道就此白死了?” 滕起义语音一塞,即道:“唉呀!那又有什么?蒙古人惯于屠城,这次
青云谱还留工匠一百三十七名,已经不错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可不能
食古不化!宋朝早就灭了,有宋一代,出过多少大英雄,大豪杰,都挽不回 大势,何况是现在想恢复,你有多大道行?简直是荒唐奇谈!识时务者为俊 杰呀??关老弟,我瞧你就是勘不破这点,所以特地赶来劝你。否则,死也 是白死啊!”
关贫贱只想到耿奔在青云谱教人们从事工艺的印象,此刻想来,仿佛一
场血案只是一袭华衣中的蚁蝼,原不该存在的。 滕起义看他默然不语。又听隔愈渐欢浓的恣意笑声,夹杂着女子的狎笑
声,滕起义皱了皱眉,搭一搭关贫贱的手,觉得好烫,心中一惊,缩了回来,
心忖,敢情这小子被烧疯了。便道:“明天我们攻打庞一霸,是件大事,你 最好一起去。”滕起义起身要走,关贫贱慌忙起来相送,滕起义按住他肩膀 道:“你有病,不必起来,睡下。”顿了一顿,又说:“你看我的出身跟你 差不多,可是钱有那些大少爷替我付,名又有那些世家子弟替我挣;你呢?” 滕起义深深地也故意地叹了一口气,道:“可就惨咯!”
他临行出房门时还加了一句:“明天你最好也去。庞一霸是个恶霸,你
也想铲除这等人吧?何况??”说到这里,滕起义已走出房门,四周张望一 下,隔壁仍传来狎戏之声,肯定附近没有人,才凑近窗棂,传回来这一句低 声话:“你再不去??劫老大这等人,也不是好惹的??盖师兄就不是这样 死的吗!”
  滕起义走出去后,关贫贱一个人在黑暗里,心里翻翻滚滚,胸中乱乱糟 糟,也不知在想什么。
  
                          十二 石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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