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最起码不是常见的一般江湖苦力脚色。 贾先生咳了一声,走过去说:“这位先生明天请早吧,今天晚了,不看
了!”
那人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颇似怅惘的向对方瞧着,他当然不曾睡着, 不过像刚才那样热闹的场面,却能闭目假寐,视而不见,倒也有些涵养。
贾先生待将再说些什么,里面姑娘却隔着窗户看见了,传话说:“叫他 进来吧!”
就这样,这个人乃被让了进来。 乍然相见,徐小鹤心头微微一惊。
——这人虽病体支离,却掩不住眸子里蕴含的炯炯神采,再者举止悠悠, 显然一方俊秀。
她自幼读书不多,见到读书人总不免心存好感——眼前这一位,只瞧外 表这模样,八九不离十,准是个秀才。
“看病?”小鹤微含笑靥问说,“哪里不舒服?” 这人点了一下头,不拟多说地伸出了手,意思是要对方“把脉”了。 徐小鹤一笑说:“好吧,让我瞧瞧你的脉!” 医家所谓的“望”、“闻”、“问”、“切”,其实这“切”之一字,
最为讲究,一个擅于“切”脉的良医,只凭着切向对方腕脉的几根手指,即
可测知对方体内的一切疾病。 或许便是因为如此,来人索性便不与多说,要对方由脉中测知了。 徐小鹤静静无言,只凭着三根纤细手指,拿切着对方的腕脉,用心聆听。 灰衣人索性闭上了眼睛,显出了一派安宁,却是病势非比等闲,时而由
不住使得他伸延颈项,发出了冗长的呼吸,已是无能自恃。
松开了把持在对方腕脉上的三根手指,徐小鹤脸色平和的向对方道:“换 那只手!”
所谓的“左心小肠肝胆肾,右肺大肠脾胃命”,总要左右双手都看过才
能断定。 两只手的脉俱都切过之后,徐小鹤转目窗外,似在运神凝思,显然对方
病情有些特别。
灰衣人微微苦笑道:“我这病,姑娘能治不能?” 徐小鹤回过脸,着实的向他打量了一下,点头道:“你的脉象洪大,时
有火暴之息,看来不像是病,倒像是受了内伤——不知是也不是?”
灰衣人“哼”了一声,讷讷道:“以姑娘所见,又是伤在哪里?” 徐小鹤道:“由脉象上看来,应在肝、肾之间,伤势很重??这又是怎
么回事” 灰衣人苦笑着连连点头道,“看来姑娘医术果然已得陆先生真传,倒也
名不虚传——” 微微顿了一下,这人才又缓缓说道:“不瞒姑娘,我这伤连日来已服药
不少,今天来这里,原指望能见着陆先生,由他亲自诊治,却是不巧,陆先 生不在??姑娘既是他的高足,应非一般凡俗可比,只是我这伤势很重,不 能再耽误了!”
短短的几句话,这人说来却也并不轻松,两眉间甚而凝聚着成粒汗水, 语声一顿,立时收口,紧紧闭着嘴唇不再言语,似乎生怕再一张嘴,气跑光 了的样子。
徐小鹤却已由对方一番谈话声音里测知了他的病情虚实,顿时脸色凝重 地道:“看来你肚子里面还在流血,竟像是没有止住——”
灰衣人眼睛睁了一睁,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徐小鹤问:“这伤有几天了?” 灰衣人扬了一下左手,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了?”小鹤惊道,“这么久了?啊——我可以瞧瞧你的伤么?” 灰衣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一室之隔,设有病床一张,陆先生往日看病,固是以诊断内科为主,却
是遇有特殊情况,有些外伤跌打也在诊治之列。即使专为医治内科,有时候 按摩检视也属必需。
灰衣人半倚坐定,轻轻撩开了夏布短衫,里面却包扎得十分结实。 徐小鹤亲手解开了包扎的布条,对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忍耐着身上的
痛,一面侧转过身子,把背部微微拱起。 伤处一片红肿,足足隆起有半寸之高,却在这大片红肿之处,现有三个
黑点,每一个都约有当今通用的制钱般大小。 徐小鹤看在眼里,更不由心里一跳。但是表面却不曾现出—— 她随即用两根手指,试着在那片红肿之处四周轻轻按了一遍,点头道:
“处理得很好,这里的几处穴道,都已像是点住了,你刚才说已经吃了几付
药,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灰衣人说:“是我自己!”
“啊!”徐小鹤说:“原来你也会看病,这就难怪了!”
说时,转身到一边药柜,打开抽屉,由里面找出了一个绸包,颇为慎重 地打开来,拿出来一个匣子。
灰衣人半转过身子,说:“姑娘要动刀放血?”
“不错!”小鹤微笑说,“可见你很内行,这里面瘀血很多,不放出来 不行,你以为呢!”
灰衣人沉声道:你说得不错,只是我已放过三次,坏在随放随出!”
徐小鹤弯下身子,细细察看着他的伤处,冷冷他说:“你一直都没有告 诉我,你受的是毒伤,而且你显然很内行,已经自己动手封住了几处穴道, 尤其是气海上通心脉的气路,都已封闭,这样毒气虽重,终不致于攻入心脏 要害,手法很利落,干净??足可以悬壶当市,给人家医病了!您贵姓?”
灰衣人说了个“公”字。
“宫?”小鹤点头称了声,“宫先生。” 灰衣人苦笑着说:“你太高看了我,我真要像你所说的那么高明,今天
也就不来找你了,你说得不错,我是中了毒伤,而且毒性很烈!” “岂止是很烈!”徐小鹤缓缓直起身子,“简直是奇毒无比,你自己看
看吧!” 说时,她把一枚小小银刀探向对方眼前。 银刀上光泽尽失,一片乌黑。
灰衣人想要坐起,徐小鹤按着他说:“不要动——”她随即用手在对方 伤处附近推按了一番,即有汩汩脓血,由刀口开处淌出。血色紫黑,极是浓 稠。
平常这类情况,多由店内的伙计帮忙,今天却是徐小鹤自己动手,把流 出的毒血,由一个小小杯盏接着,足足接了有半杯之多。
随后她即由药箱里取出了一张特制的膏药,打开来不过是巴掌大小,其 薄如纸,色作碧绿。打开来,小心地为他贴在伤处。
“你来得不巧,我师父正好出门不在,要不然,由他亲手医治,一定能 见功效。”
徐小鹤收拾着说:“你可以起来了。” 灰衣人坐起来,伸展着身子,舒眉含笑道:“这是什么药?凉酥酥地??” 徐小鹤说:“这是陆先生自己特制的‘八宝化毒贴’,平常是专用于毒
蛇、蜈蚣咬伤,即使再厉害的毒蛇,三贴膏药也能把毒拔消干净,只是你所 受的这种毒伤,太厉害了,可就不知道有用没有了!”
灰衣人其时已整理好衣裳,由床上站起,聆听之下,面现感激地点头道: “这就很好了!”
徐小鹤转身在盆里洗手道:“能治好最好,你先凑和着用,如果能忍过 四天,陆先生差不多也回来了,四天后一大早,你想着来找他,由他老人家 亲自动手给你看看,准能见功!”
又说:“这两天你想着每天来一趟,我给你换药,看看情形如何再说—
—还有一种‘小八针’的手法。也可以给你试试??” 这时前面铺里传过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人在大声说话,随即传过
来贾先生的声音道:“大姑娘,你出来吧!有人来啦!”
徐小鹤刚把手擦干净了,嘴里应着,转过身子一看,不由为之一怔—— 敢情那个灰衣人已经不在屋里,走了。
妙在那房门未启,窗开半扇,他竟是由窗户出去的。
徐小鹤呆了一呆,越是觉着奇怪,随即探头向窗外打量一这一面皆为稠 集市房,楼阁重叠,时已接近黄昏,正有人在楼廊间升火举炊,灰衣人竟然 能由此从容离开,并不曾惊动他们,这等身法,该是十足的惊人了,更何况 他身上还带着如此严重的伤势,居然能在自己跟前如意施展??连自己也瞒 过了!
心里这么盘算着,徐小鹤一声不哼地收回了身子,仔细观察之下,才自
发觉窗棂子上,有一点轻轻足迹——显然这人只运施足尖一点之力,便自穿 窗飞越而出。
徐小鹤一面关上了窗子,心里不免有些纳闷儿,对方既是一个身藏绝技
的奇人,观其来时之从容不迫,似乎不应有此失常举动,但是自己好心为他 医治伤处,岂能临走连一个谢字都没有,亦未说明再来之期,岂非有些不尽 情理?
外面贾先生大声催促道:“姑娘出来吧,客人等久了。” 徐小鹤心里透着希罕,移步待出的当儿,才自发现——那灰衣人走得匆
忙,竟将一个随身束腰软带忘在了桌上,当下不及细看,匆匆收入展内,随 即开门步出。
铺子里站着几个武弁,公门穿着样的人,贾先生在柜上正陪着两个人喝 茶。
“姑娘来了,快来见见——” 贾先生忙起身向二人介绍道:“这就是我家姑娘,徐小鹤,二位多多关
照!”
来客二人,一个是身着官衣的纠纠武夫,另一个却是留有八字胡、四旬 左右的瘦高蓝衫汉子。看见徐小鹤出来,神色十分傲慢地坐着不动,四只眼
睛直直地向对方姑娘盯着,样子甚是托大。 贾先生随即向徐小鹤分别介绍,指着那个武弁道:“这位是巡防营的刘
管带,刘老爷——” 指着那个身着蓝色绸衫的瘦高汉子道:“这是应天府的费捕头,费老爷
——”
后者,那费捕头手摸短须,连连点头说:“唷,长这么大啦?快出阁了 吧!”
贾先生赔笑道:“费爷说笑话了,现在药房里全指望她了!” 姓费的哈哈一笑,却又绷下脸来说:“是这么回事,大姑娘,我跟你爹
早先也见过几回,他身上有功夫,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你是他女儿,八成 儿也有两手,你刚才一出来,走那么几步,我就瞅出来了,错不了!”
徐小鹤被他这么忽然一说,真有点莫名其妙,却也由不住暗暗吃了一惊。 原来他们父女身怀武技之事,药房里也只有两三个老人知道,其他各人 概不知情,想不到却为这个应天府的捕快头儿一语道破,乍然一听,真还弄
不清他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徐小鹤乍闻之下,真不知何以置答。 费捕头赫赫笑了两声,自圆着又自说道:“我这几句话,其实无关宏旨,
今天来这里,原是拜访令尊大人来的,还有那位陆神医也是久仰极了,却是 不巧,两个人都没有见着,只好冲着姑娘说说了!”
徐小鹤亦是答不上话,只是奇怪地向二人望着。
身着官衣的刘管带,敞着嗓子道:“是这么回事,最近城里连番闹事, 指挥衙门奉命要挨户调查,限期破案——你们父女俩??”
费捕头一笑抱拳道:“刘爷别急,容兄弟给她慢慢说明白了!”
刘管带“哼”了一声,一付老粗样子的端起茶碗大口喝茶。 费捕头才自慢条斯理地道:“这几天南京城里闹的事,姑娘大概也都听
说了,是什么人干的,我们正在查,心里多少也有个准儿,当然这与你们父
女还扯不上关系,大姑娘你先放心!” 徐小鹤生气地扬了一下眉毛,刚要说话顶撞,贾先生忙用眼色止住了她。 费捕头嘿嘿一笑,接着说:“非但扯不上关系,还指望姑娘你们父女能
帮上一个忙,事情成了,衙门里少不了还有一份重赏。”
“我们又能帮什么忙?” “当然能!”
姓费的慢条斯理地由折起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纸卷儿,打开来里面画
着个人像。 “有这么个人——”他说,“这小子不错!是有两下于,手底下还真不
含糊,可是这一回却也犯在了咱们手上,在鹰太爷手里吃了大亏,不死也得 脱一层皮!”
他滔滔不绝地在说这些话时,徐小鹤却只是看着手里的那张画像——画 上的那个人,盘着条大辫子,长瘦长瘦的一张脸子,其上满是胡碴子,瞧着 像个江洋大盗,一脸凶相,眉眼之间,尤其狰狞。
这类官府拿人的告示图影,十之八九与本人大相径庭,若真是按图索骥, 一辈子也别打算能抓着正主儿。
——倒是姓费的那几句话,引起了她的好奇。 “鹰太爷?”
“嘿嘿!”费捕头挺了一下身子,“康熙爷身边的头品侍卫鹰七太爷,
就专为着这件事来的,他老人家那身功夫,可真没说的!” 贾先生看了徐小鹤一眼,心里直纳闷儿,姓费的说这些废话干什么?难
道他以为那个人窝在鹤年堂?可真是荒唐透顶了。 “费爷!”贾先生忍不住说,“您的意思是??” 费捕头嘿嘿笑着,一脸的狡猾样子—— “给二位挑明了说吧,这小子叫鹰大爷的‘黑煞手,伤了,八成性命不
保,可昨天,有人瞅见他在夫子庙庆仁堂抓药,竟然还活着!” 刘管带忽然插口大声骂着:“这小子就是变了鬼,我们也要活捉住他,
把他的心挖出来,给赖总兵,善小贝勒报仇!” 费捕头忙给他施了个眼色,想止住他的口没遮拦,可这个刘管带大老粗
一个,不管这一套,犹自大声嚷嚷不已—— “你们要是看见了他,赶紧来通报,要是知情不报,老子可要封你们的
铺子!我可是说话算话!” 倒是直言快语,比那个费捕头干脆多了。
姓费的也只好实话实说道:“是这么回事,那小子身上的伤不轻,竟然 还能拖着不死,也是怪事,我们算计着他绝对挨不过这两天,说不定会来你 们这求医,陆先生和姑娘的医术,远近无人不知,这小子想活命,非来不可, 这就是今天我们来这里的理由,二位还得多多包涵,以后官私两便!”
这么一说,二人才明白了。
贾先生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知道了,知道了!” 徐小鹤却是一声不哼地瞅着自己的脚尖发着呆,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
么?今天她脚上穿着双新鞋、水绿缎子面的绣花弓鞋,平平窄窄,衬着同色
的八幅风裙,既秀气又清爽利落,真好看。惹得费捕头也不禁要多看上她几 眼。
“就这么着了!”费捕头脸上堆着笑,“老爷子既不在家,陆先生又庙
里去了,这件事只好请姑娘多费心啦——一半天他要是来了,想着快给我们 通个讯儿,以后论功行赏,少不了大姑娘你的一份儿!”
说着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贾先生连连拱手说:“怠慢!怠慢!” 徐小鹤仰着脸问说:“这个人姓什么,多大岁数?” “这——”费捕头怔了一怔,干笑着道,“姓什么还摸不准,二十多岁、
三十不到,瘦高的个头,南方口音,怎么,姑娘可见过这么个人?”
徐小鹤摇摇头,又问:“他受的是什么伤来着?” “这可就说不清。”费捕头说,“说是被鹰太爷的独门活计‘黑煞手’
给伤了,鹰太爷本人我没见着,听说他这手法比五毒掌还厉害,至于是不是 有毒,可就不知道了。”
徐小鹤惊讶道:“真有这么厉害?” 姓费的陪着那位刘管带,已起身离开,哈哈笑道:“没听说过吧?姑娘,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赶明儿有时间,叫你爹同你去拜访拜访人家,要是能 让鹰太爷露上这么一手给你瞧瞧,那可是眼福不浅,人家那身手!嘿??” 徐小鹤倒是把“鹰太爷“这三个字着实的记在了心里,就问说:“他老
人家住在哪呀?” “我知道。”刘管带抢着说,“在福郡王府上——福郡王??” 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费捕头拐了一肘子,刘管带顿时止住了口,还不知
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瞪着一双大牛眼向对方望着,随即向店外步出。 随行而来的兵弁、捕快,人数还真不少,总有十来个之多,呼啸来去,
耸人视听,整条大街都为之惊动,只当是鹤年堂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聚集 打听,贾先生少不得费了一番唇舌,才把一干闲人打发走了,看看天色已晚, 就此收市打烊。
二
长夜漫漫,一灯莹莹。 徐小鹤纱帐半垂,倚床深思。
日间那个姓“宫”的病人,无疑占据了她整个思维,一脑子全是他的影 子??
这个人的奇怪出现,忽然消失,特别是把他与未后费捕头等官人的来访, 一经联想,更加添了几许扑朔迷离。现在,徐小鹤已经几乎可以直觉地认定, 这个人便是费捕头等官方所要急急捉拿的那个所谓的“刺客”了。
这些日子以来,闹得南京天翻地覆,风声鹤唳的这个神秘的人物,也就 是他了?
真正是想不到!一个身负如此高超奇技武功的侠义勇者,外表竟然一派 斯文,若非是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万万难以取信。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特别是他的身份已经败露,他还会再来找自己或 是陆先生看他的“伤”吗?
这个人——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连日以来他所杀害翦除的那些人, 不是当今权贵,即是明末降臣叛将??这么做无疑大快人心。只是,仅仅只 是行侠仗义?抑或是还负有别的更深的意义?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徐小鹤之所以这么联想,自非无因,特别是她此刻手里掌握着对方所遗
失的一件东西。 一件特制的束腰软带。
特别是藏置在软带内层的那一件“神秘”的东西——想着这一点,徐小
鹤便敢断定,这个人一定会回来面向自己索取,时间多半应在今夜时分。 是以,她衣带不解,睡眼半睁,便是专为等着他了。 狗一遍一遍地叫着。
远处有人在敲着梆子??
这一阵子情况特殊,官府差役夜巡森严,除了例行的打更报时之外,更 加添了武弁的按时夜巡,遇有夜行不归、行踪不明的人,都要严加盘问,特 别是住栈的客人,三天下去,都须向官府报备,还要找寻买卖字号的铺保, 麻烦透顶,弄得怨声载道。入夜之后,如非有特别事故,差不多的人,干脆 连门也懒得出了。
倚过身子来。
徐小鹤睡眼半睁地把灯焰拨小了,小到“一灯如豆”。 像是三更都过了。 她可真有点困了——那个人大概是不会来了。
刚刚打了个哈欠,想站起来把衣裳脱了,一个人的影子恰于这时,映入 眼帘。
隔着薄薄的一层白纱窗帘,清晰地把这个人颀长的身影投射进来,那么 一声不哼地站着,乍然一见,真能把人吓上一跳。
徐小鹤打了个寒噤,一时睡意全消,蓦地由床上站起来,低声叱道: “谁?”
“徐姑娘——是我!” 声音极是低沉,却清晰在耳。 紧接着,这人把身子移近了。
“我们白天见过!”这人说,“请恕失礼,我进来了!” “慢着!”
徐小鹤一个转身,来到桌前,一伸手拿起了早已置好的长剑,顿时胆力 大壮。
“是宫先生么?”她小声说,“你等着,我给你开门!” 那人轻轻哼了一声,说了句什么。 蓦地纱帘双分,人影飘忽——一个人已应身当前。 苍白、高硕,目光炯炯,把一条既黑又粗的油松大辫于,紧紧盘在脖子
里,衬着他一身深色长衣,虽说是面有悴容,却是神武英挺,乍然现身,有 如“玉树临风”,却是不怒自威,有凌人之势。
徐小鹤亦不觉吃了一惊,霍地退后一步,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定睛再看。
可不是吗?正是日间来找自己看病的那个姓“宫”的人,只是彼时所见, 其人病奄奄一派斯文,较之此刻的神武英挺,就气质上来说,简直判若二人。 “姑娘有僭——”来人深深一揖,略似歉容地道,“深夜打搅,殊有不 当,日间一见,悉知姑娘亦是我道中人,也就不以俗礼唐突,尚请勿罪。” 徐小鹤这一会才压制住那一颗卜卜跳动的心,她虽说练功有年,亦有高 来高去之能,却以父师宠爱,家境既优,一向鲜有江湖夜动,更乏历练,尤
像今夜这样与一陌生男子独自见面,简直前所未见,自是心里大感惊惶。
好一阵子,她才似明白过来。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当然!”来人窘笑了一下,“白天去得匆忙,不及向姑娘称谢,药钱
也没有付??” “这不要紧!”
徐小鹤含笑说,“随便哪一天,你路过药店,交给柜上也就是了,又何
必劳你大驾,深更半夜地还要跑上这么一趟?” “当然不是这样——”来人冷冷的道,“姑娘何必明知故问?请将白天
在下遗失的东西发还,感激不尽。”
“这就是了!” 徐小鹤微微一笑,试探着问,“你说的是一条束腰的带子?” “正是——”来人点头道,“请姑娘赐还,感激不尽!” “这个??”徐小鹤轻哼了一声,“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公先生!” 微微一笑,她神秘地接着道:“我是说‘公鸡’的那个公,你是姓这个
姓么?我原以为你姓的是那个‘宫殿’的宫呢!” 来人陡地为之一惊,剔眉扬目,似将有所发作,念头一转,却又改了神
态,一双精华内蕴的眼睛,直向面前姑娘逼视不移。 “这么说,姑娘你看见那封信了?” “嗯??”徐小鹤点头说,“我看见了!” 姓公的脸色益见阴沉,冷笑道:“你拆开看了?” 徐小鹤为他敌意的眼神逼得怪不自在,她生性要强,却也不甘为人威势
降服。 聆听之下,偏不正面回答。 “你以为呢?”
“说!”姓公的似已掩不住心里的震怒,“你可曾拆开看了?”
徐小鹤赌气地把脸一偏,娇声一哼—— “偏不告诉你!”
“你——” 随着姓公的踏进的脚步,凌然气息,直冲而前。徐小鹤本能的乍生警惕,
身子一转,闪出三尺之外。 “你要怎么样?”
一言未尽,眼前姓公的已出手向她展开了闪电般的攻击。 随着他快速的进身之势,一掌正向徐小鹤右面肩头拍下,说是“拍”其
实是“拿”,五指箕开一如鹰爪,其势凌厉,却又不着痕迹,宛如飞花拂柳, 春风一掬,直向她肩上抓来。
徐小鹤身子一缩,滑溜溜地向旁边跃开。 她自幼随父练功,十二岁蒙陆先生垂青,传以绝技,非只是医术而已,
一身内外功力,着实已大为可观,却是平日父师管教严谨,空有一身过人本 事,偏偏无处施展,今夜遇见了姓公的这个奇怪的人,一上来就向自己出手, 正好还以颜色,倒要看看是谁厉害?
姓公的年轻人,看来平常的一招,其实极不平常。 徐小鹤看似随便的一闪,却也并不“随便”。 灯焰子一阵乱颤,室内人影翻飞。姓公的一掌拍空,徐小鹤闪得却也并
不轻松,总是空间过于狭窄,差一点撞在了墙上。
一惊而怒。 徐小鹤素腕轻翻,“唰”地掣出了手中长剑。
他们并无仇恨,用不着以死相拼,这一剑徐小鹤用心无非是逼迫对方闪
身让开而已。 只消有尺许转侧之余,徐小鹤便能飞身遁开,穿窗而出,外面海阔天空,
大可放手而搏,分上一个强弱胜负,看看谁强?
却是这人偏偏不令徐小鹤称心如意—— 随着徐小鹤的剑势,姓公的身子只是作了一个适度的转动,甚至双脚都
不曾移动分毫,徐小鹤长剑便自刺空。
紧接着,他掌势轻翻,一如白鹤,五指轻舒,“铮”地一声,已拿住了 小鹤手上的剑锋。其势绝快,不容人少缓须臾。
徐小鹤满以为对方会迫于剑势,非得闪身让开不可,却是不知对方非但
不闪身退让,竟然以退为进,改守为攻,自己一时大意,未忍全力施展,长 剑反而为其拿死,再想抽招换式,哪里还来得及?
姓公的显然是此道的大行家。 眼见他左手拿住对方剑锋,右手骈二指,突地向小鹤那只拿剑的手上一
点,后者只觉着手上一麻,掌中剑已到了对方手上。 不容徐小鹤有所异动,剑光璀璨,已比在了她的前心,事发突然,防不
及防。 徐小鹤蓦地一惊,其时已无能施展。 “你要干什么?你??”
一时气得她脸色发青,却是无计施展。 “把东西还给我!”
姓公的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她,那样子真像是气极了,或是一言不 当,即将手下无情。
徐小鹤心里一怕,那双眼睛不由自主的便自泄了机密。 姓公的果真机智者练,洞悉入微。冷笑声中身势飞转,翩若惊鸿,已来
到小鹤床前。 那一条束腰软带,原就置在床头枕边。一望而知,只一伸手便拿了过来。 徐小鹤只是恨恨地看着他。 姓公的转手把剑置于桌上,却也不在意对方会向自己出手,只是急着察
看那秘藏于腰带内的物什丢了没有。 所幸那封书信并不曾遗失。四四方方的整齐折叠在束腰内侧。 姓公的十分在意这封信是否被人拆阅过,深邃的目光,仔细在信封四周
上下审阅,随即,他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原因是这封信完好如初,决计不曾为任何人所拆阅过——这一点,可以
由信封的每处封口上的“火漆”胶合印记为证。果真为人拆阅,即使手法再 为精巧,也不免会使火漆脱落,尤其是那一颗“延平郡王郑”的红漆大印, 正正方方的盖于信件骑缝之处,任何人若是开启信件,必致有少许差异变动。 一番细细打量之后,姓公的总算宽心大放,先前的焦虑神态,顿时一扫
而空。 “怎么样,公先生!”
徐小鹤冷眼旁观,直到这一霎,才忍不住开口问说:“我可曾偷看了你
的信吗?” 姓公的抬头向她看了一眼,略似歉意地摇摇头道:“你没有看!”
徐小鹤轻轻哼了一声:“这么说,信封上这个叫公子锦的人就是你了?”
姓公的呆了一呆,一时无言置答,目光下移,重复落在手里那封信笺之 上。
信封上字迹清晰,却不容他有所狡辩。
几行大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公子锦面呈” 大明三太子福寿天齐 “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郑”
似乎是无从狡辩了,缓缓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姓公的年轻
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承认了。 “不错,我就是公子锦!”
“这个名字这么重要?”徐小鹤略似不解地微微一笑,“每个人不是都
有个名字吗!” “不!”公子锦摇摇头,说,“我的名字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信
封上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徐小鹤“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三太子,还是延平郡王??” “禁声!” 来人公子锦顿时面现严谨,身子一闪,来到窗前,掀开帘子,探头向外
打量一眼,才自收回。 徐小鹤所居之处,这个小小阁楼,并无别人混杂,楼下正房,由于主人
徐铁眉外出未归,小小院落,再无外人,大可放心说话。 话虽如此,公子锦仍然保持着贯常的拘谨,不敢丝毫大意。 “这两个名字,请你记住,今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要不然,你可有杀身之危!”
说时,公子锦炯炯的目神,颇为郑重其事地直射着她,随即把那封像是 极重要的书信收回束腰之内,重新束回腰间。
徐小鹤显然还不明白,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奇怪地向他看着。 “有这么严重?”她说,“这个三太子又是谁呢?还有谁又是延平郡
王??大将军什么的??他又是谁?” 公子锦打量着她,由她脸上所显现的无邪表情,证明对方少女确是于此
事一无所知,心里不禁略略放松,随即点点头道:“不知道最好!” 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他缓缓说道:“方才对你出手,出于无奈,还请你
不要怪罪??我??可以坐下来歇歇么?” 徐小鹤这才忽然想到,敢情对方身上还带着严重的毒伤,不由“啊”了
一声。
“我竟是忘了,快坐下??你的伤好点了没有?”随即,她擦亮了灯盏, 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了关注之情。
来人公子锦却似有些吃受不住的在一张藤椅上坐下。徐小鹤见状不敢怠 慢,端起了灯,来到了他面前,借助着灯光,向他脸上细细打量。
一看之下,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不过是一霎间,对方已似失去了先时的从容英挺,白皙的脸上,密茸茸
的布满了一层汗珠,且是眉心深锁,显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徐小鹤搁下了灯,匆匆找来一块布中,为他揩拭脸上的 汗。
公子锦一面提吸着真气,摇摇头说:“不要紧??这伤每天夜里,都会
发作一次!” “我明白了!”打量着他,徐小鹤恍然大悟说,“刚才你耗费了太多真
气,看来毒气出穴,有些发作了!”
公子锦点点头,表示她说得不错,他一路行来,为了避免惊动巡更的官 差,一路施展轻功,穿房越脊,已然耗费了不少真力,加以先时与小鹤动手, 稍后又施展一些内力,若在平日健康之时,自然不算什么,此刻内伤未愈, 一时发作起来,自非等闲。
徐小鹤深精医理,当下遂不多言,匆匆自旁侧药柜里,找出“鹤年堂”
精制的急救丸药,取出数粒药名“白鹤保命丹”,随即与他服下。 公子锦虽是生性倔强,却也无能拒绝,对方原就是为他医病之人,也只
能听从她的处置。
眼药之后,她终是不放心,又看了他的脉,益发关怀地道:“你的脉象 洪大,身子里火热难当??看来短时还不能行动,这可怎么是好?” 公于锦忍痛咬牙,站起来说:“我得去了,这里不??便!”
却是走了两步,又自站定,一只手按着桌面,全身籁籁而颤,竟然寸步 难行。
徐小鹤说:“你就别逞能了!来,上床先躺一躺,不要紧,没有人看见!” 嘴里这么说,毕竟是这样事以前从来未发生过,一时心里乱跳,脸也红
了。
公子锦终是不再恃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即由她搀扶着,来到床边, 才坐下,身不由己地便躺了下来,一时只觉着全身大燥,五内如焚,恍惚间 已是大汗淋漓,鼻中自然地发出了呻吟。
徐小鹤看看没有法子,随即挽起了袖子,轻轻嘱咐道:“你先躺着,用
真气守住气海,知道吧!” 公子锦“哼”了一声,点头答应。
徐小鹤说:“我要瞧瞧你的伤,一些东西,都在前面药房,我去拿来, 你放心??不要紧的,知不知道?”
公子锦又是点了点头,眼睛里流露着感激。她随即含笑以慰,悄悄转身 自去。
聆听着小鹤轻微的动作,自楼栏飘落。公子锦心里不自禁暗暗赞佩,看 不出对方一个女孩儿家,竟然有此能耐,只凭着这身杰出轻功,当今江湖, 便已罕见,更难能的是这番古道热肠侠女胸襟,便非时下一般凡俗女儿所能 伦比,比较之下,自己先时的出手,显然莽撞了。
思念未已,只觉着一阵急痛穿心,未及因应施展,便自昏厥了过去。 微微起了些风,引动着窗外那一丛碧绿的竹叶婆娑生姿,发出了唰唰的
响声。
东半天淡淡的透着一抹曙光,灰蒙蒙地。整夜酷暑难耐,似乎只有这一 霎,才微微有了些凉意。
公子锦翻了个身,霍地睁开了眼睛。 立刻他有所警觉,蓦地坐了起来。
残灯未熄,透着蒙蒙的一层纱罩,摇曳出一室的凄凉??眼中所看见的
一切,竟然都是陌生的,包括这张睡榻、淡绿的素帐、以及?? 随着他掀起帐幔,一付更生动的画面呈现眼前:大姑娘徐小鹤竟然趴在
案子上睡着了——半边脸枕在胳膊上,映着灯光,显示着迷人的膝胧睡态,
长长的两排睫毛,扇面儿样的叠着,多少还带着些稚气模样。 足足呆了好一阵子,打量着她的睡态,公子锦才都明白了过来。原来自
己昨天睡在了这里,对方姑娘不但疗治了自己的伤,还让出了床,就在自己
身边整整坐守了一夜,最后她困极了,才趴在案上睡了。 “唉,我可真是害人不浅??” 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他小心地下了床,转动之际随即发觉到自己身
上的伤,显然是重新包扎过了,地上乱七八糟,散置着擦过脓血的棉布,盆
里的水甚至是含有血质的淡淡红色。 显然就在昨夜自己昏迷之中,徐小鹤不辞辛苦污秽地大大动了手脚,一
夜辛劳才似把自己由死神手里抢回了活命,无论如何,这条命总算是暂时又
保往了。 暗暗地叹息着,公子锦轻轻束好了腰带,却也不曾忘记察看一下,还好,
那封重要的书信,总算不曾遗失。 感觉着差不多应是天交四鼓了。
往昔,他也总是在这个时候起身,无论寒暑,从不曾间断练习武功,现 在他却不敢再作片刻逗留,只要被任何人发觉到眼前情景,徐小鹤一世清白 便将断送无疑。
想到这里,公子锦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转身待去的当儿,却又 回过身来。
案上有残茶半碗,即以手指蘸着茶水,写了大大的“谢”字。 翦翦清风,蔼蔼煦荫。 栖霞古寺在一片蝉唱声中,享受着盛暑之下的午后宁静。骄阳火炽,却
穿不透那丛丛翠岭叠障,更何况寺殿高耸、八面通风,一天暑气到此全无能
施展,果真是歇暑盛处,莫怪乎一十二间禅房全都让外来避暑的“贵客”占 满了。
说是贵客,却也无丝毫夸张。 这些来客,说白了,极少是禅门中人,甚至与佛门一些渊源也联结不上,
和尚既有交结八方之缘,客人也就无怪乎雅俗共济、良莠不齐,只要肯大力 输银,在佛前多“布施”几文,慷慨解囊,这里无不欢迎。
栖霞古寺一寺香火,偌大开支,养着三百僧众,一句话:庙门八字开, 有缘无钱莫进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小沙弥上了两盏菊花清茗,打起了湘帘,把一天的碧绿清芬让进禅房, 一串串的紫丁香花,连带着蝴蝶儿,都似举手可掬??天光、云蔼、碧绿已 似融为一体,好一派清幽光景。
陆安先生、叶居士、两位素洁高雅之士,正在对弈。棋枰上黑白子丛丛 满布,这局棋连续着昨晚的未竟,午后接战,直到此刻,仍是胜负未分。
陆先生年在七旬,白皙修长、细眉长眼,一派温文儒雅,望之极有修养, 不失他“金陵神医”的高风亮节。
叶居士华发苍须,面相清癯、刀骨峨凸,两肩高耸,略略有些驼背,却 是目光深邃,肤色黑褐,不怒自威。
陆先生肤白皙,着一领白丝长衫。
叶居士肤色黑,着一领黑丝长衫。 一白一黑,倒似不谋而合。庙里早有传说,直呼为黑白先生。二人生性
高洁素雅,外貌虽异,喜好一致,极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双超然隐士,
不期然的却在眼前庙里相聚,也算是无独有偶。 “这局棋我是赢不了啦!”
陆先生搁下了手里的一颗白子,呵呵笑道:“小和尚那里一卷帘子,闻
着了花香,我的心念一动,就知道这局棋是输定了!” 叶居士赫赫笑了两声,叫了声“吃”,径自由枰上拈起了一颗棋子。 看看正如所说,对方白子已是无路可走,赢不了啦! “输了就输了吧,偏偏还有一番说词——” 打着一口浓重的贵州口音,叶居士耸动着浓眉,奚落道:“那花香蝶舞,
你我共见,何以我不动心?前此一局我输给了你,便没有这些托词,贵乡宝
地,多谋士师爷,果然有些心机,比不得我们荒凉地方,人要老实得多。” 陆先生“笃!”了一声,指着他道:“你又胡诌了,赢了一局棋,又算 什么,犯得着连人家老家出处也糟塌了,嘿嘿??要说起来,你们贵宝地果 然是大大有名,‘天无三日睛’倒也不是说你,那‘人无三分情’今日我可
是有所领教,佩服!佩服!”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叶居士笑声一顿,连连摇头道:“话是说不过你这个绍兴师爷,你我有 言在先,今天谁输了棋,是要请客的,叶某长年茹素,偶尔着一次荤,也不 为罪过,今晚少不了要去太白居尝尝新鲜!”
“好呀!”陆先生点头笑说,“我也正有此意,晚了鲥鱼就吃不到了!” “好吧,就扰你一顿!” 叶居士拍拍身上长衣,站起来忽然偏头向着窗外看了一眼,笑说:“今
天不甚热,外面的紫花开得好,我们也雅上一雅,到外面瞧瞧花去。” 陆先生一笑说:“好!”身子一转,率先向院中跨出。
这一出,有分教—— 却只见一个和尚方自蹑手蹑脚,打窗下转了个身子,原待快速退开,却
为陆先生这么抢先一出,败露了行藏,双方原是认得的人,乍然相见,不免 大为尴尬。
和尚法名“智显”,是这里负责住宿的接待僧人。其人形销骨立,高眉 大眼,五官长得倒也不差,只是脸上少了些肉,有些儿“脑后见腮”。这里 的人都知道,这个智显和尚能说善道,甚是刁钻,是个不易应付的主儿。
此刻被陆安忽然撞见,智显和尚先是怔了一怔,立刻双手合十地喧了一 声:“阿—弥—陀—佛—我当是哪一个在居士房里下棋,原来是陆施主!” 陆先生“哼”了一声,道:“和尚来这里有何贵干?是寻叶居士?”
“不不??” 智显和尚连连搓着双手。叶居士也步出室外,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地瞪向
智显。 “又是你,是来讨房钱么?” “嗯——不不??不不??”
“哼!”叶居士道,“我早已与你说过,不许你再进我这院里,这又是 怎么回事?要房钱?好,我这就同你一起去见你们的方丈去,看看他如何 说!”
智显和尚脸色不自然地摇头笑道:“那倒不必,既然居士与我们方丈已
算过了,贫僧不再多事就是,今日来寻居士,实在是??正好陆先生也在这 里,那就更好了??”
陆安先生皱眉道:“啊?”
智显和尚说:“我们这庙里,日前来了朝廷的贵人大官,在这里避暑, 西边院子暂时封闭,二位先生说来也是我们庙里的常客了,原是不该噜嗦, 只是上面既有交代,少不得来知会一声,二位心里知道,来去进出,迎面撞 见,拐个弯儿避一避,也就没有事了。你看,就是这么回事,好!二位歇着 吧,不打扰了!”
说完合十一拱,转过了身子,甩着一双肥大的袖子一径去了。
俟得他离开这座院子。 叶居士冷冷一笑,转向陆安先生道:“这和尚有些名堂,胸藏叵测,大
不简单!”
陆先生“嗯”了一声,点头道:“你看呢!莫非是与西边院子的贵人有 关?”
“那还用说?” 叶居士两只手整理着下垂的紫花串,冷冷说:“他们才一来,我就知道
了??不要小瞧了他们,这些人大有来头,依我看,说不定与我们有些‘碍 手’,倒不能不防!”
陆先生一惊道:“啊!何以见得?”又道,“据我所知,来的是个王爷!” “福郡王,不俗!”叶居士把一串花整理好了,十分安详地接道:“与
他同行的还有个贵客,你可曾留意到了?” 陆先生思索着说:“说是京里的一个‘老公’?[按:指太监]看来气
派不小!” “不是老公!”叶居士一面游走花丛之间,“一个太监岂能有此气派?
这个人大有来头,是你我一个劲敌,弄不好这一次可??”
陆先生咳了一声,叶居士也自有些发觉,是以忽然中止住了话声,却见 那一面墙角花影拂动,像是只猫在花里走动。
却不是猫,一个人打花丛里探出半截身子。 此人一身黑绸子衣褂,光着头,挽着双袖子,甚是洒脱,留着两撇八字
胡,一条辫子盘在颈项,紫黑色的脸膛,浮现出时下官场的一种霸气。 六只眼睛互相对看打量着,这人却也并不退缩,继而分花拂枝,由花丛
中走出来。 陆、叶二人只当他是个路过的庙里住客,看过一眼也就不再注意。 陆先生说:“今年你这院里的丝瓜结得少了!” 说时来到瓜架下,打量着一条条挂垂的丝瓜。
叶居士说:“可不是,明天你来我这里晚饭,我叫方头陀烧一盘丝瓜豆 腐给你尝尝,可比松竹楼那里弄的强多了。”
“松竹楼不行!” 接话的是那个留八字胡的陌生汉子,叉着腰,站在丝瓜架子下,大声说:
“要说手艺好,谁也比不上醉眼老刘,南天门的一品香,醉眼老刘,嘿!那 手艺可叫高,二位去尝尝就知道了!”
陆先生点头笑说:“幸会,幸会,这位是??” 黑衫汉子五根手指拂着小褂上的蛛丝:“宝——宝三——叫我宝三爷得
啦!”
居然自己称爷,一口京腔,字正腔圆,不用说,是打京里下来的,或是 位当今时下的新贵?
陆先生说:“宝先生!”
“你们二位,哪位是神医陆安?” “神医不敢!”陆先生谦虚地说,“在下就是陆安。” “就是你呀,嘿!可巧了!” 宝三爷脸上发光地道:“可真是巧了,想不到在这里碰着了!巧了,巧
了!”
陆先生含笑以视,等待着对方的说明。 宝三爷大声说:“兄弟现在福郡王府上当差,五天前还派人到药房里去
找过,说是你老歇夏去了,接着我们王爷就来了庙里,刚才无意间听这里的
小和尚说,南院里的陆先生会看病,我还纳闷儿,哪个陆先生?我就往南院 去看看,碰着了一把锁,一个和尚告诉我说,陆先生与这院里的客人最是要 好,许是来这里下棋来了,我就胡走瞎摸的来了,想不到歪打正着,真叫我 给碰上了,哈哈??好好??好极了!”
陆先生说:“是这么回事,那么宝爷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别的!”宝三说,“我们王爷??身子欠安,传你去给看看——” 陆先生寒下脸道:“不巧得很,我在歇夏,这时光我不愿给人家看病!” 他的南方乡音很重,这几句话尤其显示出南方人的执拗个性。 宝三登时一怔,想要发作,又有些顾忌。 却是一边的叶居士忽然打丁圆场—— “唉,你这就不对了!”叶居士说,“医家以慈悲为怀,哪里有拒绝病
人的道理,更何况人家还是个贵人,去看看,看好了,人家贵客还能少了你 的银子吗?”
陆先生翻着眼睛说:“我就这么穷?偏偏少了这些银子!”
叶居士一连串催促道:“去去去,当然去!”转向宝三道,“这人就是 死脑筋,想不通,你老弟放心,他准去就是了!什么时候?”
宝三大喜说:“对了,你这人很上道,以后咱们深交一交,什么事只管 来找我,错不了!”又向陆先生说:“你等着,我这就回王爷去,他老人家 这两天亏可吃大了!疼得夜里都不能睡!”
叶、陆不由对看了一眼。 “什么病,你得先给我说说!”陆先生皱着眉毛,“还得先看看我能治
不能治。” 宝三愣了一愣,颇是有些碍于启口,但是对方既是医者的身份,便只得
据实以告。 “咳,是这么回事!”宝三说,“这事可不能传出去——我们王爷是让
人给下了黑手,知道吧!” 陆先生讷讷地说:“什么黑手??”
“唉!这你都不懂?”宝三把头就近了,小声道,“是叫刺客给伤了!” “啊!”陆先生吓了一跳,“什么人这么大胆?” “那可不是,”宝三瞪着两只大眼说,“小子是吃了豹子胆啦——可也
没落下了什么好儿,叫七老太爷赏了一巴掌,一条小命八成儿是活不了啦!” “七老太??爷?” “你老不知道吧!”宝三头凑得更近了,“回头你也许能见着了,老人
家姓鹰,也来啦!”
叶居士缓缓点头说:“哦,鹰老太爷!” “对了,外头人都是这么称呼他来着!”宝三向二人打量着说,“他老
人家年岁大概和二位也差不多——是大内下来的!在皇上身边当差的,知道
吧!” 陆先生点点头说:“这就是了!”
叶居士伸胳膊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头上华发颌下苍须,随风飘拂,阳光
里交炽出一片瑰丽的色彩,看上去确是十分的老了,便自独个儿转身进到屋 里。
宝三说:“你老先在这里候着,我去看看就来!”
陆先生点头:“回头你来我那里找我就是了!” 宝三答应说:“行,回头一准到!”便转身自去。 陆先生看着他离开,才自转回屋里。 叶居士冷冷地说:“原来是鹰太爷,我听说他很久了,回头你见着了他,
可要特别小心!” 陆先生微微一笑:“鹰七!这个人我早就想见他了,倒要神量神量他是
何许人物!” 叶居士说:“此人官拜朝廷一品带刀侍卫,平素不离大内,这一次千里
而来,大是可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把他摸清楚了!若能一举剪除了这个 祸害,可就为日后少了许多麻烦!”
说时,他瘦削的脸上,忽然笼罩起一片严肃,眼睛里冷光四射,果真不 怒自威。
“这个你就不用多说了!” 陆先生永远是一派斯文,讷讷接道:“老天有眼,把他安排到了这里,
凭我们两个联手,要是拾掇不下来这个人,可就有点说不过去??还有那个
刺杀福善的人,又是什么来路?” 叶居士手搂长须,目光微瞌,似乎有点想睡觉的样子,霎时间,他右手
垂落,便自不再移动。乍看上去老头儿真的像是睡着了,却是陆先生知道, 对方每日定时的作息练功时间到了。
武林之中,奇人异士所在犹多,由于所习武功的门派路数各有不同,练 习起来自然难趋一致,只是像眼前叶居士这样,于睡眠之中,提吸真元,反 哺五内的练功路数,却是还不曾听说过。
陆先生与他私交甚稔,却也不能尽知。只知道此老于每日黄昏、午夜之 前,照例有两次类似眼前情景之假寐,时间也只是半个时辰左右,除此而外, 别无多眠,二人相识,虽已十数年之久,只是这等本身秘功的师承、浸淫, 却也不便垂询深知。
霎时间,叶居士已是鼾声大作。 上了年纪的人,常有随时昏睡,不拘时地的陋癖,见者也多不为怪,却
不似此老竟能借此调息,反哺五内,作为一种上层精辟内功的参习浸淫,极 是难能可贵。
眼看着叶居士半垂的身子,在冗长的呼吸里,极是夸张地大幅起落胀缩 不已,他原来就有些儿驼背,前面胸腹再一膨胀,简直像是一个大球,随着 呼吸的频率,时而暴胀、时而收缩,出息极长,姿态极是怪异,不知究里的 人,乍睹之下,少不了会大吃一惊,却也只是奇怪而已。
陆先生甚知他怪异的个性,更深知他一身杰出的武功,当世罕有其匹。
眼前大敌在侧,正当联手全力以赴之时,他却睡了,真是怪事!
三
福郡王的身子看上去果真是过于衰弱了。 焦黄的脸,松弛的下已,脸上皱纹满布,整个身子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
放了气的皮球,一些儿劲道也提不起来,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样的虚弱。 庙里的人都知道这位贵人是病了,且是病得不轻,也只有他身边几个最
亲近的人才知真情。 真实的情况是,这位郡王爷叫一位武功杰出的年轻刺客给刺了,若非是
寄寓在府的鹰太爷即时的出现救解,福郡王这条命八成是万难保全了。 当时情景极为吃紧—— 刺客来时,时当午夜,福郡王同着心爱的姨太太正在楼台上纳凉,来人
神不知鬼不觉的,竟然一连闯进了三进院子,神兵天降的由三层高的琉璃瓦 檐上飘落下来,举手之间,击毙了郡王的侍从冯保善,直逼楼台,于福郡王 起身待离的一霎,发出了一口飞刀,正中王爷后肋,深入数寸。
据府里人传说,福郡王中刀之后,犹自奋力前奔,刺客身手极是灵活, 直由他身后抄进,轻舒右臂,像是拿捉一头牲口样的,把他夹了起来,随即 腾身直起,揉升上画楼飞檐,身手之快捷灵活,使得当场目睹各人呆若木鸡, 几至一筹莫展。
却是惊动了了寄寓王府的那个贵客——鹰七太爷。由于鹰太爷的即时出
现,才保得王爷平安转回,非仅仅如此,据知这位鹰七太爷身手了得,不仅 抢回了王爷本人,还用他独门的“黑煞手”,适时给了刺客一记重击??
一时之间,这位来自朝廷的贵客鹰七爷声名大震,南京城里黑白两道的
人物,无不知道本地来了这么一个体面的人物,茶楼酒肆,绘影绘形,自是 免不了添油加酱,把这个人简直形容成了天神下降、飞仙剑侠一流的人物。 其实鹰七太爷如何与刺客较量,又如何夺回了福郡王并击伤刺客之真实 情景,除了双方当事者之外,并无外人在场,任何说词都无非是“想当然耳”!
这就更加深了此一事件的神秘悬疑性。
神医陆安细白修长一如妇人的五根手指,巧妙的在福郡王左手脉搏上跳 动挪移,姿态之细纤巧妙,恰如一巧手妇人,穿针引线,在刺绣着一件艺术 精品。
不时的,者先生闭目凝思——他的神驰,早已透过灵巧的指梢,穿透入
病者的躯体,与对方的血液流蹿,溶为一体。 左手之后,继而右手。
福郡王病势可真是不轻,勉强地坐直了身子,却无力继续,不时地张开 嘴,咻咻有声一如兽喘的出息着,一双发黄的眼珠子,显示着极迫切的期盼, 直直地向陆先生望着??
他知道,目前唯一能救自己命的,便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侍立一边的,除了他的爱妾李如眉之外,就只有那位像是他最亲近的贴
身跟班儿宝三了。 几个人都默默不发一言,目光俱向陆先生集中,一切的指望,全都在这
位素有金陵神医美誉之称的陆先生身上了。 足足有一段时间,陆先生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神态不禁加深了病者的
忧虑。 “怎么样了??先生??”
福郡王声音颤抖,眼巴巴向陆先生望着。 陆先生终于睁开了眼睛,依然显示着他惯常的儒家风范,微微颔首说:
“气血两亏,几至不起,情形很严重——” 一句话只把福郡王吓得面无人色,“哦——”了一声,张开的嘴简真直
闭不拢了。 “来——你们两个把他扶起来,让我看看——”
小妾李如眉与宝三答应一声,双双挨近福郡王身边,小心地把后者扶立 站起。
陆先生指了一下当前空处,约在丈许以外。那意思是要福王爷站到那里 去。
这倒是件新鲜事了。 医家看病,固然讲望、闻、问、切。“望”即是“四诊”之首,自有其
重要性,不过一般医者也只是看看病人气色,大不了要病者伸出舌头,看看 “舌苔”的颜色而已,像眼前陆先生这般距离寻丈之外,大瞧活人的一手, 却是前所未见,至于相传古来神医扁鹊的“目视垣一方人”(意指隔墙透视 看病),当今医界,有此功力者怕是凤毛麟角,未之闻也,眼前这位陆安先 生或能庶几近之。
福郡王在其小妾与宝三搀扶之下,远远站立,一付病体支离,几难自恃
的样子,像是随时都要瘫倒下来,果真病势严重之至。 “这??是干什么?” 说了这么一句,已情不自禁地大声喘息起来。 陆先生偏偏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向他瞧着。 福郡王简直忍不住要躺了下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声未已,忽然他感觉着由对方身上传过来一阵暖风,这阵风力一经袭
在了他的身上,顿时使得他颓废欲倾的身子,为之一振,原来无力的身子, 竟然也能站直了。
这番感触简直美妙极了。
福郡王“啊阿”了两声,感觉着全身舒坦,直仿佛身上的汗毛与满头头 发俱都直立了起来,那一股来自对方的暖流,有似千万条细小的蚯蚓,霎时 间已蹿遍了自己全身上下,哪怕是手足指甲尖端,甚至眉睫的末梢,都能清 楚地感觉出来。
自然,他无能得知,陆先生乃是施展他轻易不曾一用的“布气”医术,
在为他诊治疾病,所施内气,其实皆与他本身真元相通,是以凡真气游行过 处,对方体内心肝五脏,大小器官,甚至骨胳内髓,无不在感触之中,那么, 病者的健康情况,也就无不在其掌握之中了。
随着陆先生撤离的双掌,福郡王站立的身子大大地晃动了一下,才自回 复自然。
他用着惊异,简直难以相信的奇怪表情向陆先生望着:“啊??这可是 太??太好了??先生,你是用什么神仙法儿??”
陆先生缓缓点头道:“你先请坐!” “好好??”
不俟身边二人搀扶,福郡王已自行坐下,不时地伸腿挺腰,直像是他的 病伤已经好了。
陆先生经此一试,已对他伤情了若指掌。 当下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目注着对方,缓缓道:“你身上
的一处刀伤极重,深入有肋肝脏,按此情况,早该殒命,却有人先用真气为 你止住了流血,手法高明,可有此事?”
福郡王脸上变颜变色,时忧时喜,聆听之下,连连点头道:“有有?? 有一位卜大人在我家,要不是他,我这条命八成儿是保不住了!”
“这就是了??” 陆先生点了一下头,他更知道,这位卜大人,姓卜名鹰,便是一般人嘴
里所称的“鹰七太爷”,他在大内,有“一品带刀侍卫”的功名,故而福郡 王以“大人”尊称之,显然十分优遇了。
“这位卜先生为你料理得很好,只可惜,他不精医术??”陆先生说, “肝处伤口虽已止住,却有大量流血,积存内脏,这些血已然腐败,化脓, 造成了内部热,十分严重??而且,显然已经太晚了!”
“那可怎么办??先生??你一定要救我呀,一定救救我呀??” 福郡王一时脸色发青,全身颤抖不已。那样子简直像是要与他跪下来,
哪里再有世袭郡王的尊严? “王爷不必害怕——我尽力就是!陆先生不着表情地说:“事不宜迟,
这就与你施以急救,开刀放血吧??”
“开刀??放血?”福郡王声音都抖了。 “不错!”陆先生说,“请立刻准备一间洁室,命人升火,煮沸水六升
备用??”
福郡王转向宝三道:“快快??听见了没有?” 宝三答应一声,刚要离开。 “还有——”陆先生说,“备有锐利匕首两口,煮在沸水里备用!” 宝三连声应着:“是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陆先生点点头说:“还有,我来这里,原为歇夏消闲,手边急用药物不
敷应用,我开个方子,你差人速去山下采购,这些药十分重要,缺一不可,
且须斤两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宝三连连答应,点头说:“是是??我这就命人立刻去办!” 福郡王大声道:“你自己去,听见了没有?先生关照的话,你记好了,
有一点差错,误了大事,我要你的脑袋!”
宝三吓的脸色发白,连说:“王爷放心,错不了??奴才这就去了??” 王爷的小妾李如眉说:“瞧你慌的,药方子还没开呢,你去什么去?” “快快??”福郡王大声催促道,“研墨,侍候着先生开方子呀??” 陆先生不慌不忙就一旁书案坐下,李如眉亲自为他备纸、研墨,随即开 下了一纸十六味药方,亲手交给宝三道:“你必须快马兼行,要在一个时辰
之内赶回,晚了怕来不及了!” “听见没有——你小子给我记着!”
福郡王直着脖子叮嘱了一句,心里的焦迫惊吓,化为怒火,一股脑都发 在了宝三的身上。
宝三的“乐子”可大了,哪里敢吭气儿,当下接过方子,匆匆向各人打 了个扦儿,转身快跑而去。
福郡王脸上青红不定,眼巴巴地瞧着陆先生道“先生,还有什么安排?? 没有?”
陆先生问:“那位先前为王爷看病的卜大人眼前可在山上?” “在在??”福郡王问道,“有什么事?先生要见见他么?” 陆先生道:“这位卜大人还请王爷代为引见一下,回头与王爷动手之时,
希望他能在旁边帮个忙,助我一臂之力!” “好好??”福郡王立刻转向身边小妾李如眉道:“你去,看看卜大人
在不在?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李如眉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福郡王眼巴巴地看着陆先生讷讷道:“你老实的告诉我,我这病还有 救??没有?”
陆先生一笑说:“现在还不能说——却要放血之后,看看你进一步的情 况才能断定。”
福郡王那张黄脸登时为之一怔,由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看着陆先生道: “如今全都在先生你的身上了??你要是治好了我这个伤,我要重重的谢 你??给你黄金百两,就是要晋身宫里去封一名太医,世代食禄皇家,也包 在我的身上。”
陆先生含笑说:“那我就先谢谢王爷你了。” 福郡王恨声怨叹着道:“这个该死的刺客,要是抓住了他,我扒他的皮,
挖他的心??”
陆先生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人与王爷有什么深仇大恨,何以要下如此 重手?”
“谁知道?谁知道呀!”福郡王冷笑着道,“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亡命之
徒,这一次卜大人来了,带来圣上的旨意,要我加紧清除前朝遗孽,据卜大 人的说法,这刺客必然与这件事有关,真正气人!”
狠狠地咬着牙,他又骂了句:“该死的东西!”
想是过分生气,一时岔了气儿,尤其是牵动了肝肠伤处,直痛得“嗳哟” 了一声,全身战兢不已。
陆先生看到这里,由不住“嘿嘿”地笑了——
“王爷这个伤是动不得气的,再要妄动无名,只怕性命不保,那时杀不 了刺客,自己却遭了报应,却又何苦?”
话中所谓的“遭了报应”一句,实在已无忌讳,直似指鼻而骂,偏偏福
郡王要命关头,竟不曾悟及,一听说性命或将不保,只吓得魂飞魄散,几乎 倒在了当场。
这当口儿,他的小妾李如眉已同着那位当今大内一品带刀侍卫卜鹰走进
来。
福郡王“啊”了一声,大声道:“卜大人来了,好好!快来见见,这位 就是我与你常常说起的那位神医赛华陀陆安陆老先生!”
卜鹰先向着王爷打扦道安,才自转向陆安上下打量一眼,点头微笑说: “你就是陆安陆先生?我在北京就久仰你的大名,今日幸会了。哈哈??” 末后的两声大笑,真个声惊四座,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福郡王“啊”
了一声,整个身子,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缩在椅子上。 “你??轻着点声儿,我受不了??” 卜鹰这才警觉,打量着福郡王的脸,一惊道:“王爷怎么了?又不舒服
了?”
福郡王苦笑说:“差点儿就不行了??多亏了陆先生,要不是他,我简
直就挺不住了!” 这个卜鹰,六十二三年岁,一张长马脸,却在两腮处绒球儿也似的各生
着一团白髯,再衬着此老标准的鹰钩鼻子,简直就像是个猫头鹰,即使那双 眼睛也有鹰隼样的锐利闪烁,头上的头发,其白如银,却是过于稀疏,结不 成辫子,稀稀落落,一任它四下散着,若非是身上讲究的衣着,看上去简直 就是个化外野人。
陆先生自此人现身之始,即对他有所注意,除了对方那一双灼灼光采, 极是锐利的眼神儿之外,却也注意到另一个较为奇怪的现象。
——即是在对方前额头顶当中,凸起个约有鸭蛋大小的疙瘩,任何人一 望之下,俱会以为是个寻常常见的肉瘤而已,却是陆先生深精医术,更兼内 外功力俱已有相当火候,一看之下,已了然胸次,即知道对方练有一种罕见 的秘功,所谓的“气冲斗牛”,即身体内气九转真阴,功力达到一种崭新境 界之后,因困锁过甚,无从发泄,乃至异军突起,在身体各处穴路寻隙而出, 乃至有眼前一番怪相。
陆先生心里正自盘算着对方功力路数,卜鹰的一双炯炯目神,已直直向 他逼视过来。
“陆老先生真不愧神医,王爷的金安,全仰仗足下一力承当了!” 一面说,嘿嘿笑了两声,一只手拈着腮边绒球也似的白髯,眯着双眼睛,
用着奇异的神态向对方打量不已。
陆先生在会见此人之初,已留了十分仔细,尽量不与他目光对视,偶然 相接,亦瞬即离开。原因无它,自己也是练功夫的人,一个人内功到了一定 境界,必将形之双瞳,即使知所收敛,也不能全然掩饰,明眼人一望即知, 眼前这位“鹰七太爷”何许人也,自要特别小心应付。
“卜大人过奖了!”陆先生微微抱拳,越显谦恭地道,“老夫哪里敢当
神医二字,承王爷召唤,自当尽力而已,王爷这个伤??” “唉唉??”福郡王忍不住在一边道,“陆先生快瞧瞧我吧,这会子喘
的又厉害了!”
说到喘,果真喘了起来,张着个大嘴,直向里面“倒”气儿。 陆安微微一笑:“王爷不必惊怕,喘喘无妨!” 随即又转向卜鹰道:“回头与王爷开刀放血,还要请卜大人相助一臂之
力。”
卜鹰说:“行,我又能帮什么忙呢?” 陆安说:“卜大人精干内功,回头我于王爷开刀放血之际,如果你能施
展真气,充实王爷气海玄关,继而灌注全身八脉,这样或可使他平安渡过难 关,不然,王爷年老体衰,气血不继,怕是眼前这一关,即不易通过。”
福郡王听到这里,直吓的全身发抖—— “卜大人,你??你就勉为其??难吧!” 卜鹰说:“王爷这是说哪里话?为王爷效力,万死不辞,好吧,陆先生
你这就关照吧!” 陆安点点头转向王爷爱妾李如眉道:“都准备好了?”
李如眉回身外出,须臾转回道:“都好了,都照着你的吩咐,水也煮好 了,只是宝三儿刚走还没回来,你要的药还没有??”
“王八蛋??”福郡王一面喘,还忘不了骂人,“他要是??误了我的 事,我扒他的皮??”
“哟??王爷——”李如眉过去搂着他,嗲声嗲气地说:“您这是跟谁 在生气呀?气坏了身子划得来吗?快别这样了,嗯——乖!”
连说带哄,简直就像是在哄一个吃奶的小孩,福郡王还真吃她这一套, 鼻子里哼哼卿卿,当真就不吭气儿了。
各人眼侍之下,福郡王被搀到了隔壁禅房。 虽然是佛寺出家人的禅房,却因为惯常接待这些来自金陵的达官贵人,
早已走了样儿,尤其是眼前福郡王所占用的这片院落,三间房子,美仑美矣, 不啻王府内苑,极尽华丽之能事。
自从这位王爷住进来,附近的和尚都被暂时迁走,空下的禅房,代之以 王爷的侍卫亲兵,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侍极严,除了几个惯常服 务的和尚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越雷池。
却是看来如此气势威严的这位王爷,事实上竟是如此的不济,甚至已到 了生命垂危的地步,此刻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神医陆安,等侯着对方的 引刀一割,然后是生是死,犹在未知之数??
静室内密不通风,窗户都下着帘子,点着六盏孔明方灯,是以房间里非 但不见黑暗,反而异常明亮。
福郡王除了着一条遮羞的薄薄绸裤之外,整个身子全部赤裸,却在他上 身部位,插着一组十二枚金针——也正是这一组金针,才使得充满了惊悸并 喘哮的王爷,得以暂时安静下来,尽管如此,他仍然怕得要死,瞪着一双眼 睛,死人样的呆板麻木,脸上布满了虚汗。
陆安卸下了长衫,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的两只手腕,神态极是自然。
卜鹰站在王爷睡榻的另一面,也脱下了长衣,里面是一身藕色丝质小褂。 “卜大人!”陆安打量着他道,“回头操刀之际,你要全神贯注,将真 气徐徐发放,不可过急也不可过慢,记住,稍有差池,对王爷来说,皆有性
命之忧,请你务必要小心了!”
床上的福郡王全身为之一震,一双惊悸的眼晴,不自禁地盯向卜鹰。 卜鹰“哼”了一声:“放心吧王爷,有我保驾,你放一百个心??”随
即看向陆安道,“陆先生要怎么出手,先说清楚了,此事关系重大,草率不
得。”
陆安就一边沸水之内取出匕首,用一方洁净布巾,将上面水珠擦净,现 出闪闪寒光,看在福郡王眼里,真个怵目惊心。
“刚才我已大概与王爷说过,”陆安微笑着说,“王爷受伤太剧,大量
淤血积存胸腔,虽为你真气所封不曾漫延,却不得流出,多日来已渐生腐臭, 眼前第一要务,即是要把这些坏血放出。”
卜鹰点点头道:“有理,然后呢?” 陆安道:“然后却要看里面内脏是否发炎?能治不能?总之,老朽自当
尽力就是,至于能否救得了王爷的命,实在说,也只能看王爷自己的命了。” 这番论说大不该当着病家,毫不忌讳放言直说,只听得床上的福郡王脸
色大变。 卜鹰正待出言示警,陆安已向着床上的福郡王施出手法,左手转动之际,
以极快的速度,又在对方赤裸的身上,插下了两枚金针。 这两枚金针,直取向对方“太乙”双穴。 福郡王顿时觉出伤处附近一阵发麻,严格说已不再有任何感觉。 随即他向卜鹰点头道:“卜大人可以发出真气了!”
卜鹰其时早已真气内蓄,聆听之下左手即行发力,平掌微吐,即有一道 白蒙蒙的气体自掌心发出,直袭向福郡王气海穴位定住不动。
妙在这股真力,在卜鹰专一运施之下,不猛不徐,力道适中,一经注入 福郡王体内,给他的感受真个是通体舒泰,无比受用。这番施展看似轻易, 其实万难,须知伤者体力至衰,已濒垂死边沿,另仗陆安之“金针”定穴, 妙手着春,奈何其本身气血亏损,已到了极点,整个放血过程中,如无卜鹰 之内力适当支援,随时俱有性命之忧。
此刻,卜鹰真力一经发出,陆安顿时有所感受,亦即知道,这位当今朝 廷的一品侍卫,绝非浪得虚名,真正身怀绝技,是一个绝顶厉害的人物,亦 即是敌人阵营中大大的一个劲敌。
故然,以他此刻之微妙立场,要致死福郡王甚而卜鹰这个厉害角色,都 极其容易,无如大丈夫有所不为,尤其眼前是站在一个医者的立场,那便有 所不同——将满腔仇恨暂压心底,甚而对卜鹰这等奸佞鹰犬,侍机出手,也 有所不齿,自然,今日之后,再见面之无所不用其极,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矛盾的意念,设非是陆安之素日养性功深与老谋深算,万难为继。
无论如何,眼前救人第一。陆安却也能专心一致,心无旁骛。 随着他手中短刃指处,即有一道冷森森的寒光,直发而出,无待刀尖直
接接触,反手之间,已在福郡王右肋骨隙间,开了个十字血口。
这一霎不啻是要命关头。 无愧于“当今华陀”之神医美誉,陆安果然手法娴熟杰出,右手操刀,
左手却也不曾闲着——随着他手掌的轻轻落下,作势虚按,即有大股紫黑色
的脓血,由对方破开的伤口处怒涌而出。 李如眉立刻以手中瓦钵接住,转瞬间已及其半,这些淤血,正如陆安所
说,在伤者体内,积存既久,早已腐臭败坏,一时间整个房间充斥着血腥气,
其臭难当,中人欲呕。 眼前显然是最要紧关头,无论陆安、卜鹰,都不敢掉以轻心,一点也马
虎不得。
却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 先是一条人影,鬼魅般自空而降,现身之处,正当栖霞古寺背面矗立的
钟楼,楼高十丈,半饰在浓丛碧叶之中。
这人好快的身法——挟着两膀巨大风力,呼噜噜直扇得林叶箫箫,却又 落地无声,极其轻微地落向眼前福郡王所占据的这片“清幽别院”。
好可怕的一付造型——简直是画上钟馗。事实上,的确就是画上的钟馗。
一身肥大红衣,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耸眉驼背,面染朱砂,不用说, 这人是刻意模仿戏台上那位鬼殿神君钟馗造型,而特意装扮如此,何以居心, 可就令人不解了。
这院子戒备森严。 眼前这个扮似钟馗的怪人,由于目标显著,一经现身,立刻引起了所有
人的注意。 “什么人?”
站立在外侧花园的两名蓝衣侍卫,显然是大吃了一惊,只以为是眼睛花 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二侍卫,一名钱勇,一名王庆,各人都佩带着一口翘刃长刀。 紧跟着钱勇的一声喝叱,王庆已陡地袭身而进,与那个伪装的钟馗怪人
迎了个照面,长刀一指,怒叱一声:“站住!” 在他以为,莫是庙里的和尚,变着花样来此化缘,想要多得此赏银? 却是大大错了。
这怪人不是来要银子,敢情是来要人命的。 随着眼前怪人的陡然欺身而近,带来了迎面的大股劲风。王庆猝惊之下,
顿知不妙,掌中长刀“呼”地舞出了一片刀花,搂头盖顶,直向对方怪人迎 头脸上砍去——却是这一刀,走了个空。
随着怪人的右手翻处,唰地卷起了大股袖风,那一片肥大的衣袖,更有 似凌空飞索,只一下已紧紧缠住了对方的刀身。
王庆“啊”了一声,大喝道:“你们快来!” 话声未已,已为眼前怪人另一只翻起的左手大袖拂中脸上,不要小看了
这一拂之力,王庆偌大的身子,几乎为之腾空飞起,便自为之直挺挺地倒了 下去。
大片鲜血,自他脸上涌了出来,半声未出,顷刻间一命归阴。 怪人钟馗,施展了一手“飞云铁袖”,举手间击毙了王庆,脚下更不迟
缓,随着他双袖后甩,箭矢也似的已袭身而前,正好迎着了疾奔而来的钱勇。 眼见着同伴的惨死,钱勇早已失魂丧胆,只是眼前情势的发展,不容他
退缩不前。
嘴里怒叱了一声,掌中刀“顺水推舟”,猛力一刀直向对方脸上削去, 自然,他也和他同伴一样讨不到什么好来——这一刀没有砍中对方的脸,却 卷进了对方软绵绵的衣袖里。
紧接着对方肥大袍袖挥处,钱勇只觉着手上一阵奇痛砭骨,掌中刀已脱
手而出,箭矢也似的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白光,“呛啷啷”坠落十数丈外,那 一只握刀的手,亦不禁为之虎口破裂,满染了鲜血。”
这般架式,直把钱勇吓了个魂飞魄散
随着怪人另一只大袖拂处,钱勇即觉着全身一阵发麻,便自直挺挺站立 原处,为之动弹不得。
这么一闹,自是全院惊动。
这院子里,原已布满了福郡王府的亲兵侍卫,尤其是眼前王爷正当生命 垂危,紧急调理医治之际,自不欲滋生任何意外。
负责侍卫的头目,姓鲍名子超,人称“两手快刀”,此人原是黑道绿林
出身,施一双牛耳尖刀,最擅长滚地进身,以快刀取人性命。其人瘦小干枯, 两耳招风,望之其貌不扬,却是为人极其阴损,一手暗器“丧门钉”,惯以 取人双目,更是他的拿手毒招。
眼前变发突然,鲍子超职责所在,自是首当其冲,责无旁贷,嘴里一声 尖叱:“大胆——”
双刀一指,目注来人怪客,大声道:“哪里来的大胆狂徒,装神弄鬼, 这是王爷寝驾的地方,你想死么?”
十几名亲兵侍卫,随着他喝叱之后,霍地蜂拥直上,唰地已把来人怪客 团团围住。
怪人“钟馗”嘿嘿冷笑几声,一双威凌四射的眼睛,略略扫过各人,甚 至连发话的鲍子超,也不多看一眼,目光逼处,脚下跟着移动,直向福郡王 下榻的禅房静室逼近。
一阵乱嚣,起自他身侧的十数名侍卫。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