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解金刀



  各人在怪人移步之初,一举而上,十数口长刀自各方齐落,却是用来对 付眼前这个怪人,并无二致。
  这人直到此刻非但不曾现出兵刃,甚至连双手也不曾现出,眼前也是一 样,只见他一双大袖平空飞舞,有似红云飞转,耳听着一阵兵刃交磕声响, 十数把来犯的兵刃长刀,竟为全数出手,哗啦啦撒了一地。
  为首两个挡着他前进的汉子,更似为他大袖拂中,一如最先的王庆那样, 迎着他凌然的来势,各自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登时丧命黄泉。
  这般阵仗,直把眼前诸人吓了个魂飞魄散,那些侥幸失落兵刃没有丧命 的人,哪里还敢妄动,一个个目瞪口呆,石头人样的站在当场。
  鲍子超何尝不为之失魂丧魄?无如职责所在,一个惊了王驾,自己同样 死路一条。当下怒吼一声,脚下一连两个飞纵,直由侧面抄身而前,俟到身 子一经落下,右手扬处触发紧藏在腕下的暗器机关,“咔“地一声轻响,发 射出暗器“丧门钉”。
一出两枚,“嘶——”直向怪人两只眼睛力射而至。 红衣怪人霍地定住了脚步,全身上下更不曾丝毫移动,怪在他的胸有成
竹,像是有所认定,随即那一双丧门钉,紧紧擦着他的两鬓,直飞了过去, 险是险到了万分,却是连他的头发也不曾沾着。
鲍子超自然知道厉害,无如眼前之势,除了拚死一战之外,别无良策。
  紧跟着暗器的出手,鲍子超已拚死进身,一团飞云样的快捷,已滚身而 进。
他人矮小,加以贴地而进,简直不易闪躲——忽然喝叱一声,已自跃身
而起,掌中一双牛耳短刀,一奔咽喉,一取前心,随着他猝如旋风的身势, 一股脑直向红衣怪人出手发难,观其来势,不能不谓之阴损狠毒。
无如,面前的红衣怪人,身手惊人,当世罕见,一身内外功力,已是登
峰造极境界,如何会把鲍子超这类跳梁小丑看在眼中。 鲍子超双刀乍出,嗖然直落,感觉着似插进了对方要害,心方一喜,忽
然觉着了不对,火速撤招,才自发觉到一双短刃敢情已到了对方手里。
  那人竟然胆敢以空手握刃——这类施展,设非本身有极高气功造诣,即 所谓的“混元真气”功,万万不敢如此施展。
鲍子超只以为自己看错了,待将着力时,一双牛耳短刀已到了对方手里。
  一看瞄头不对,鲍子超反身就退,施展的是“鲤鱼倒穿波”的式子,身 子一个倒蹿,才自蹿起一半,白光乍闪,一双飞刀已自红衣怪人手里掷出, 其快如电,闪烁间,已双双命中他前胸两肋。
  鲍子超在空中的身子依然快速,“噗”地堕落地面,却是没有动弹,再 也起不来了。
  现场人数虽多,只是在连番目睹着如此惊魂万端之后,人人失魂丧胆, 再也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眼看着红衣怪人昂然阔步,直闯向福郡王下榻静 室。
真正惊心动魄。 随着红衣“钟馗”的大步进身之势,两扇原本紧闭的房门蓦地敞了开来。 其时,福郡王平躺病榻,正当紧要关头。 陆安、卜鹰正自运施本身真力,在为伤者灌输真气,这一霎气走玄关,
最称紧要,稍有疏忽,不啻前功尽弃,福郡王固然非死不可,卜鹰这一位大 内一品侍卫,由于所运施之本身真力已与伤者经脉内气相联结,也必受伤不

可。陆安以主动立场,固可从容进退,只是他为人正直,仁心侠术,站在医 者立场,绝不愿苦心半途而费,使伤者暴死当场,倘有坚持,后果亦不堪设 想。
红衣怪人猝然闯进,带起了满室狂风。 此人身赋奇功,造诣之精湛,即使陆安、卜鹰两位高人亦不免为之惊心
——眼看着红衣人的踏进,静室里顿时充满了大股旋风,迂回来去的风势, 使得整个房间为之震动,轰轰声音充斥耳鼓,几扇窗户亦为之咣咣作响,几 欲破敞开来,如此气势,真个怵目惊心。
  福郡王小妾李如眉首先发出了一声惊叫,直吓得面无人色,只以为看见 了鬼,两眼一翻,登时昏倒地上。另外,两个服侍伤榻的内役,亦吓得呆立 当场,全身战抖,难以自已,随着红衣人作势凌空一指,双双被点了穴,木 头人一般的不能移动。
空中几盏六角吊灯,犹自在悠悠打转。 目注着这般情势,伤榻上的福郡王只吓得喉中“克——克——”作响,
分明是一口气接不上便将一命呜呼。 那一位负责输送真气的卜鹰太爷,由于本身真气已与伤者内气相连接,
眼前诚所谓最重要关头,一个处置不当,福郡王绝无幸免,非死不可,自己 亦将身受重伤,一时间连惊带怒,只急得眉剔目张,偏偏无能为力。
倒是主理医治的陆安先生,却能适度地保有一份悠闲——却因为此番事
故的大悖常情,过于突然,亦为之大感震惊。 红衣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时间不前不后,单单于此一霎的要命关头,
当然绝非偶然巧合——眼看着当前情景,由不住发出了低沉的一声狞笑,霍
地向伤榻切进。 “且慢!”
一声喝叱,出自陆安之口,随着他左掌侧分,如封似闭,缓缓的递出了
一掌。 行家一出手,即知有没有。
这一掌虽是极其缓慢,却是真力内聚,非同小可——陆安外表极其斯文,
谁又能料到竟然会有此绝项内功? 红衣怪人那等强烈的进身之势,竟似为之突地一顿,隔阻于掌力之外。
——他显然吃了一惊,决计没有想到,陆安竟然与对方伙同一气,与自
己为敌。 “你——”
  红衣人极是惊讶地睁大了眼,向对方望着——他的这身奇特装扮掩饰, 早已失去了原来面目,任何人也无能分辨,陆安亦不例外。
  “阁下这份装扮好奇特!”陆安冷冷含笑,目注对方道,“大丈夫行事 光明磊落,不欲乘人以危,陆某人在此,绝不容你如此横行嚣张,还请速速 退开,免得两受其害!”
  实在是红衣怪人过于厉害,陆安虽自视极高,亦不敢掉以轻心,难操胜 券,才自有“两受其害”一说。
  红衣人一声狂笑道:“怎么,陆老头儿,你也要助纣为虐,与我为敌不 成?”
  陆安由不住陡然吃了一惊,实在是对方声音太过熟悉,这一开口,即令 他茅塞顿开,一时恍然大悟,是他——叶老居士!
  
这个突然的发现,使得陆安一时大为震惊,简直愣在当场。 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插上一手,毫无疑问,对方正
是选择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意欲一举手间,铲除福郡王与卜鹰两个当今 权势人物,只为目的,不择手段。这般作为,不啻与陆安之“侠义”居心, 仁者风范,有所出入,虽然同仇敌忾,作风上却大相径庭。
  站在救人性命的医者立场,陆安万难目视福郡王在自己手下丧生,却是 对方所秉持的民族大义,即所谓“大行不顾细节”亦碍难责其不所当为。
霎时间,陆安感触万千,陷于两难之间。 红衣人“嘿嘿”凌笑两声,不再与他多话,身形一转,再一次向床边切
进,同时大袖翻动,右掌凝聚真力,蓦地以“巨灵金刚掌”力,向床上福郡 王击去。
“不行——” 陆安袍袖倏翻,再次劈出了一掌,迎住了对方的掌势,依然是掌风相接。 双方力道,显在伯仲之间,因以红衣人依然不能得逞,更以这般真纯内
力的交接,设非是一方让步,力道冲击之下,势将难以两全,两者之间,必 将有一方受损,或多或少而已。
  以眼前之势而论,红衣人主动出手,力道自是较强,陆安坐以应敌,其 势自微,真要硬碰硬,后者便不免吃亏,红衣人认识到这一点,自非所愿, 掌力方吐,便为之急速回撤,紧跟着取势迂回,转侧之间,逸出七尺开外。 如此一来,非但化解了与陆安之间的力道相接,却以身势之迂回,开辟
了另一战场——
  此刻,呈现他眼前的,却是那位大内一品侍卫‘鹰老太爷’,正是他极 欲下手剪除的对象,因以不再犹豫,第二次进招,大袖翻处,一式“巧拿金 龟”,五指箕开如钩,直向着卜鹰当头罩落直下,掌势未及,先有一股尖锐 风力,悉知内功者俱知,这种“内炁”真气功力,最具杀伤之力,一任这位 鹰老太爷功力何等精湛,眼前情况却不敢贸然以身相试。
此番情势较之先前已不大一样,若是红衣人一上来即以这位鹰老太爷为
出手对象,以当时情况而论,卜鹰身上真元内力,正当灌输福郡王通体上下, 一时撤之不易,必将难以防躲,万难迎挡红衣怪人如此劲道,雷霆万钧一击, 必为丧命,万无可疑,而眼前情势,显然已大有出入。
须知这位身领大内一品侍卫,人称鹰老太爷的武术健者,一身内外功力
确具杰出实力,绝非浪得虚名,先时,自红衣人现身踏进之始,眼看着对方 如此功力气势,自忖绝无幸免活命之理,却是临危万分之际,幸得陆安出手 相助,虽是一掌之对,却使他免却了一步杀身之难。
  这一霎,红衣人虽向自己出手更猛,无如时机一失,已与卜鹰有喘息转 手之机。
  耳听着卜鹰鼻咽间的一声怒哼,头上银发连同两腮球髯,有如刺猬般地 “炸”了开来。
  事到临头,尤其涉及到他本身性命要紧关头,再也无能顾及福郡王的安 危,先时灌输在福郡王身上的真力,已回收过半,此刻猝然猛收下,偌大的 躯体,霍地向左面一翻,已躲过了红衣人当头的一掌。
  却是这么一来,床上的福郡王万难挺受得住,即在卜鹰真力猝然撤出之 际,大吼一声,上身一收,“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原已是伤势危急,全仗陆安之妙手着春,设非是眼前红衣人之突然介

入,只候身上坏血倾出干净,再施以医药救治,一条性命应是可以保全,哪 里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眼看着大功完成在即的一霎,却平空里杀出了红衣人 这个要命煞星。
  眼前因以卜鹰内力的猝然一收,重力顿失,陆安即使有华陀之能,也措 手抢救不及。眼看着他全身一阵震动,便自双眼翻白,横死当场。
  卜鹰虽说万幸地躲过了对方一掌,却因此番真力暴收过猛,一颗心扑通 通大为震动,事出仓促,紧接着红衣人再一次地凌厉进招,他便无能招架。
“呼哧——” 随着红衣人的一式闪电出手,将卜鹰一袭漂亮长衣扯下了老大的一片。 红衣人身手矫健,指掌如电,紧接着二指着力的一勾,已深深插进了对
方右肋皮肉,“哧——”地划开了半尺来长的两道血口。 以卜鹰之身手,以及贵为“一品侍卫”的当今身份,自出道以来,可谓
无往不利,像眼前这样的吃瘪受创简直未之闻也,自是引为奇耻大辱。 胜负既分,更何况卜鹰的伤势不轻,若是不知进退,决计从对方身上讨
不了好来。 怒鹰样的发出了一声长笑,笑声未已,这位当今大内一品侍卫,再也顾
不得与对方恋战,身子一转,一式“佛光穿塔”一“嗖”地已穿身直起,忽 悠悠落身室外。
一任他素日目高于顶,极其自负,眼前败局既定,实难再图胜算。当下
身势未定,紧接着一连三四个飞纵,已穿越别院,自此倏起倏落,断魂铩羽 而逝。
红衣怪人怒声狂笑道:“哪里走?”随后纵身而出,却已有所不及。
  他却是心有不甘,身势连纵,紧随着卜鹰之后,翩若飞云般亦自追踪而 逝。
一场厮杀,由于他二人的消失,顿为中止,却是那镇人心魄的惨厉情景,
使得在场所有人犹自不敢妄动,惊心不已。




  福郡王的惨死,像是一声迅雷,整个南京城都为之震惊,甚至有关那位 大内一品侍卫鹰老太爷的负伤,这里茶楼酒肆也颇多传说。
传说虽不尽是真,每多讹传,有时候碰巧了,却也是八九不离十。 传说的情况是福郡王前为刺客所伤,伤势已经痊愈,一家老小,连同那
位大内一品侍卫卜鹰,暂移到城郊栖霞古寺去避暑,却是在庙里遇见了“鬼” 了,这个鬼不但吓死了福郡王,还与鹰老太爷动了手,两个人大打了一架, 结果是人不敌鬼,鹰老太爷被鬼抓伤了,落荒而逃。
  又有人传说,是庙朝的菩萨显灵,吓死了王爷,更有人引据可靠的消息 来源,说是那个菩萨是专门抓鬼的“钟馗”,说得绘影绘形,不容你不相信, 惹得官府不得不出面澄清,街头巷尾,张贴有辟谣的告示,警告百姓不得妄 论,否则一经查获,从严治罪,这么一来,表面上果然收到了相当效果,至 于私底下的流传,可就管不了啦,所谓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要想封 住每一个人的嘴,事实上根本是办不到的。
  公子锦一手拄杖,踽踽由东头的骡马市大街拐出来,不过是几天的时间, 看上去他确似憔悴多了,除了那一双被喻为“灵魂之窗”的眼睛依然清澈明 亮之外,整个人都不再精神活现,似乎是病势愈来愈重了。
自从那晚向徐小鹤索回书信,并承小鹤施以医治之后,他不曾再去过鹤
年堂,当然与小鹤也就更不曾再见过面,伤势既未痊愈,反倒越来越严重。 不止一次的,他想到鹤年堂去打听一下,那位被喻为神医的陆安先生可 曾回来了,却是远远看见那里清兵的严谨防范,甚而入夜之后,依然有人在
四周监视,这就使他不敢造次,伤势一天加重一天,几至举步难行。
  他是个深精武功的人,自忖着此番伤势的非比寻常,一个练的人,是不 能躺下来的,由于他所居住地方远离市街,与人无武的涉,一旦倒了下来, 那便与死了相差不远,所以,即使伤势再重,他依然用坚强的毅力支持着自 己,每日晨昏两次到外面走动,一来活动身子,二来也有所见闻。
在骡马市大街的道边小摊上,他买了些能够驱毒的草药,打成个草纸包
儿,外面用红麻绳系着,手里拄着根竹杖,就这样步履支离的来到了眼前。 十字街口,商旅云集,官人正在鸣锣聚众。 一个头戴红缨草帽的官差,站在板凳上,手拿公文高声宣读着什么,神
情甚是激昂,一连听他嘴里报了六七个“斩”字,自是非同小可。
  公子锦远远仁立着,自不愿过去凑数儿,万一要是被人看着起疑,一经 察问可就麻烦。
他特意绕了个弯儿,转到了一家兼卖面食的茶馆。 “刘麻子”茶馆。
点了一客红茶,在对面犄角找了个座位坐下,只觉着一颗心虚慌得很。
  ——他知道,身上残留的毒气又在攻心了,不得不赶紧镇定下来,一面 运功调息,俟到小腹丹田穴中,有了温暖的感觉,才自睁开眼睛。
  同桌的一个老者,敞着小褂,露出两排鸡肋,正自笑咪咪的向他瞧着。 “小伙子准不学好,”老头子用手里的旱烟袋杆子指点着他,“刚才在 李瘤子的药摊上我就瞧见你了,什么药你不好买,单买那两种药,嘿嘿,那 石菖蒲,忍冬藤,这都是化毒的药,后来我跟着你,再看你那两步走,年纪 轻轻的就拄着根棍,不用说这是往花街柳巷跑多了,染了一身的毒病,真
  
是??我要是你爹,不用这烟袋锅子狠狠敲你几下才怪!” 平白的惹来这一顿骂,公子锦不好解说,也只是苦笑而已。 老头儿更形得意的说:“怎么着,我可说屈了你?听我说——这种病拖
不得,得赶快治,路口头上的烂眼张就能治,他还是专治这种病,光吃药有 啥用?得把毒包挑开了,上上药,内外兼治才行。”
  公子锦被他说得怪不得劲儿,附近几个人听老头儿这么一说,都不禁向 他打量不已,真叫他哭笑两难,干脆把脸一偏,不再向对方多看一眼。
却是又过来一位先生。 一个白胡子、白绸子大褂的斯文老头儿。
  嘴里打着南方口音,说了声:“叨光——”便自不客气的在八仙桌侧面 打横坐下。手里的画眉鸟笼子,扬起来挂在面前吊钩上。
  天气闷热,茶馆里特别备有悬挂在空中的大横招扇,由一个小伙计来回 不停的用绳子拉动,一来一回,倒也呼呼生风。
  黑瘦老头见公子锦并不买他的账,心里大为不乐,嘴里犹自叨叨不停。 “这年头儿,人心都让狗给吃了,年轻人不学好,放着正经差事不干, 整天价游手好闲,弄两个钱不容易呀,好好存起来,干点买卖生意不好吗? 哪里花不了,要往窑子里送?嘿嘿!看看,不能了吧?现在弄了这一身病,
你说冤不冤呀!”
越说越不像话了。 公子锦被他说的不禁火起,由不住把眼睛一瞪,刚想发作,无意间却发
现身边那个体面的老头儿正自笑咪咪的向自己望着,像是存心看笑话似的,
不由把一口气忍住,只是狠狠的瞪了那瘦老头一眼,继续低头喝茶,打算把 这碗茶喝完了就走。
偏偏那黑老头儿,并不理会对方心里感受,仗着一把子年岁,在此新校
场口,开有一家板车店面,人称“板车老赵”,生平最爱管些闲事,为人四 海,倒也小有义气,如此一来,无形中竟成了这地方的地头之蛇。
眼前举动,一来是瞧着公子锦这个陌生人行踪可疑,再者当他不学好染
了风流恶病,一时激发义愤,倚老卖老的,尽自说个不休。 公子锦才不过喝了口茶,板车老赵的旱烟袋捍儿已经伸了过来—— “我说小子,你还别不服气,给我说说,你是从哪来的?这两天地方上
不平静,你住在哪家客栈?嗯?”
  旱烟袋往前一伸,几乎戳到了公子锦脸上。这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铜的烟袋锅子火落落的眼看着已挨着了公子锦鼻尖。妙在后者的手势一 翻,极是轻松自然的已拿住了他的烟袋杆儿。两根手指,不偏不倚,适当其 所的正好拿住了烟袋前端,板车老赵神色一变,嗯了一声。
“你小子这是??” 嘴里说着,手下用力向后一拉,想把烟袋夺过来,却不知对方年轻人尽
管病体支离,手劲儿却是大有可观,老头儿一拉之下,非但没有把烟袋夺过 来,反在对方青年一双手指力捏之下,“咔喳”一声,旱烟袋杆儿前面连同 烟锅的一小半,竟为之中分为二,到了对方手里。
  这一手看似平常,其实极非寻常,试想那烟袋儿,虽非精钢铁石,乃为 太湖斑竹,在老头儿手里,少说也摩弄了四五十来年,其坚韧较之一般金石 更有过之,却是对方青年不过轻轻以二指着力一捏,竟然形同朽木腐竹般断 为两截。
  
板车老赵嘴里“啊”了一声,当场就傻了眼。 “你??你??小子,好大的胆——” 心里一急,再加上气,只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袋杆儿,当成短刀,直向
着对方喉咙上猛力扎了过去——却是不知怎么一来,又为对方青年两根手指 拿住了杆儿,像是刚才一样,“咔”地又断了一截。
  耳听着“咔喳”连声,老赵手里的烟袋杆子一路往前,断若飞絮,纷纷 下坠,不旋踵间,已全数报销殆尽,桌面上满是寸寸断竹,狼藉十分。
  板车老赵便是食古不化,看到这里也明白了,一时只吓得脸色焦黄,张 着大嘴,喉咙里“呼噜噜”直似被痰给呛住了,老半天才算转过了念来。
  “你??我??”老赵抖颤着站了起来,“我知道啦??你小子八成儿 就是外头告示上捉拿的那个刺客飞贼,你好??你小子别神气,你给我等 着??”
  这么一说,左右座上的人亦都为之一惊。大家伙的眼睛俱都向公子锦集 中过来。
  对于公子锦来说,当然不是好兆头,这几天市面上早已风声鹤唳,对于 那个只听传说,事实上却无从揣测的飞贼刺客,众人心里充满了离奇幻想与 恐惧,乍然听见了这个消息,焉能不为之惊吓莫名?
公子锦万万料想不到对方老头儿会有此一诈,以他眼前病弱之身,对付
面前老赵这般角色,自是绰绰有余,若是用以对付官军的围剿,特别是对方 若是精于武功之人,那可就相形见绌,必是不敌,一经为官军所捉,后果将 不堪设想。
板车老赵气极的一诈,正好击中了他的软处,一时间大为心虚,简直不
知何以自处。 老头儿见状更似得着了理,顿时胆力大壮,嘿嘿冷笑着,手指向公子锦
道:“你怎么不说话?不用说——这是真的了,好好??这可是我老赵发财
的日子到了,你小子别走,给我等着吧??” 一面说,作势就要向外走,去报信儿。 “慢着!”
说话的竟是那个刚来不久,穿着体面的白衣老人,只见他一只手轻轻捋
着胸前白须,冷冷发话道:“你可不能随便拉扯好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哪 里是飞贼?真正是笑话了!”
随即转向公子锦略略抱拳道:“这不是刘世兄吗??我可是眼拙了!”
  公子锦心里一愣,值此要命关头,也只得伪作相识,慌不迭抱拳道:“你 老人家??”
  白衣老人“赫赫”笑说:“这就不错了——”一面转向满心狐疑的老赵, 冷冷说道:“足下差一点冤枉了好人,这位是南城刘少东家,去年才中的举, 是位新科贵人,你却把他当成了贼,差一点闹了大笑话,真是糊涂透顶!” 四下各人听到这里,一时都笑了起来,再看公子锦其人,原就生的斯文,
白衣人口称他是位新科贵人,多半是真的,一时疑念俱释。 茶馆的老板刘麻子,原在柜上收账,过来察看,一眼看见了座上白衣老
      人,嘴里“咦——”了一声,大声道:“这不是鹤年堂的陆??先生??吗? 你老人家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了?唉呀呀,失礼,失礼??” 一面说,刘麻子冲着座上的白衣老人打躬作揖不已。
这么一说,大家顿时明白过来,敢情眼前这个白衣老人,就是鼎鼎大名

的“神医”陆安陆老先生,他在这地方名声极大,虽不能说是妇孺尽知,却 是口碑载道。像他老人家这等有声名的人物,怎么也不会想到,忽然出现在 眼前这个小茶馆里。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向他集中过来。
  公子锦乍听鹤年堂陆先生之名,既惊又喜,心里随即也就明白怎么回事 了,一时用着奇异感激的眼神,向对方直直望去。
  陆安一手捋须,面现微笑的看着茶馆主人刘麻子频频点头道:“我们总 有两年不见了,你那腰疼的毛病可曾再犯了?”
  刘麻子笑逐频开的道:“你老还记着这件事,托你老人家的福,自从吃 过你老人家配的丸药,全好了,一年多没有犯了,你老人家真不愧是活神仙, 我还想找一天去看看你老人家,想不到你老竟是自己来了??”
  一面说,这刘麻子咧着一张大嘴,四下抱拳,大声道:“各位乡亲,这 就是大家知道的陆老先生,陆先生是我们这里的活神仙那??”
陆安摇手笑道:“不要嚷嚷,回头人一多我就走不开了——” 一面说,他站起来取下了鸟笼子,眼睛看向公子锦:“怎么样刘世兄,
还要吃茶吗?” 公子锦抱抱拳,拄杖而起。
  先时闹事的那个板车老赵可就傻了眼,原指望向官府报告,拿一份赏, 却没想到平空又出来了这位陆先生,经陆先生这么一说,这个年轻人竟不是 那个刺客飞贼,可是这年轻人既有这么一身奇异的功夫,却又怎么会是一个 读书的人?还是个新科的举子,可真把他给弄糊涂了,只是张着个嘴,愣在 了当场,作声不得。
这当口儿,陆先生一手托着鸟笼子可就同着公子锦出了茶馆,刘麻子非
但不收茶资,犹自在后面打躬作揖不已。 出了这条热闹大道,眼前行人渐稀,前行的陆先生忽然停了脚步,回头
看向公子锦,蓦地沉下了脸。
  “你好大的胆,竟然敢在闹市现身,若非是老夫为你开脱,今天眼看你 便走不了,年轻人沉不住气,终无大用,真正可恼!”
一扫先时的温文儒雅,倒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那样,却是公子锦承了他
的大情,心存感戴,却也不便失礼顶撞。 “多承先生关照,感激之至!” 公子锦向着他深深作了一揖,脸上不无尴尬。
陆安哼了一声,讷讷道:“我知道你身上功夫不错,只是此番困于身上
的伤,万难施展,一个不慎落在了对方手里,再想活命,势比登天,个人生 死事小,坏了大事,却又有何面目去见差你来的那位贵人?”
公子锦顿时后退一步,由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陆先生你??”
  陆安左右打量一眼,确是没有被人注意,才自冷冷一笑道:“你的事, 我早已听说了??此番回来,我那徒儿小鹤给我一说,我便猜到了是你,看 来你的伤势已十分严重,走,先到你的住处,看看你的伤再说。”
  公子锦心里不胜诧异,自己此行,甚是谨慎,并无外人知晓,听对方口 气,这位陆先生却像是早已知道,一时大为费解。
  这几天,他自忖伤势严重,却因官方监视严谨,终不能上门求医,难得 今天他自己找来,实属意外,当下不便谦谢,略略点了一下头,径自率先前 行。
  
陆安状甚潇洒,一手托着画眉鸟笼,只是缓缓在后面跟随。 两个人虽是一路行走,却是间隔距离甚远,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眼前
出了市街,来到了荒郊野外。 这一带住着几户农家,水田里种着稻子,青翠欲滴,附近有几方池塘,
养着鸭子,完全是一派乡村光景,即在一陌翠竹之后,有一座像是烧砖烧瓦 的窑洞。
公子锦回头停下了身子,陆安却已跟了上来。 “怎么,你住在这里?” 陆安甚是奇怪的左右打量着,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住在这里。
  公子锦微微一笑,由身上取出了一根铜钥匙,趋前在一方像是窑洞的侧 面打开了一扇门,转向陆安欠身礼貌的道:“委屈了陆??”
陆安左右打量了一眼,点头说了声:“妙!”随即潜身进入。 公子锦随后跟进,关上了门,里面四面天光倒也不觉黑暗。再看,竟是
间布置得甚是简洁的洞室,四面墙壁虽然粗糙,却新近粉刷过,由于是一座 巨型窑洞所改置,屋顶呈圆拱形状,上万四周的通气孔,改成了窗户,虽不 能凭窗外望,却是空气流畅,照明亦佳。
  以公子锦今天之隐秘身份,投店住栈,甚至寄宿人家,均所不宜,难得 为他找到眼前这样一个住处,堪称绝妙,真正不可思议。
室内置有一榻,一案,四把椅子,桌上文房四宝,各类日常生活必需用
品,应有尽有,一概不缺,却有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充斥室内,从而也就 可以联想到,这里居住着一个病人。
坐定之后,公子锦汗颜道:“还要谢谢先生援手之恩,否则不堪设想!”
  陆安摆摆手道:“刚才的事就不必再说了,这地方好极了,还住有外人 吗”?
公子锦摇摇头:“没有,这里原是为烧筑皇宫砖瓦特置的官窑之一,后
来废弃了,又改了染制局子,又废弃了。我的一位长辈买下来,打算改建别 的,他人在江阴,要年底才能来,正好就借给我住!”
陆安“呵呵”笑了两声,频频点头道:“这就难怪了,这些日子以来,
南京城翻天覆地,都快被他们翻了个个儿,我就奇怪,怎么会没有找到你, 想不到你会藏在这里,难怪,难怪!”
公子锦道:“他们也来过这里,只是在外面走走,没有想到里面还别有
洞天,又看见洞门上封条,认为不会有人住在这里,就走了!” 陆安一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看样子,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一阵
子了?” 公子锦说:“也许吧!”
  对于陆安其人,老实说他并不深知,初初接触,直觉着他不失为侠义中 人,再加上他那位女弟子徐小鹤的一层关系,无形中使得二人一上来就拉近 了距离。
“你还在吃小鹤开给你的药?”陆安已由室内的草药气味有所察知。 公子锦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若不是小鹤姑娘的药,我怕早已支持不
住了!” “很好!”陆安说:“这药对你很有些用处??只是若加上你今天自己
买的药,那可就糟了!” 公子锦一怔:“你怎么会知道?原来先生你一直都跟着我?”

  “你在地摊上买药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陆安点头说:“不错, 我找你已三天了,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你,我就不找了??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陆安说,“那时候,我便以为你已经死了!” 公子锦不由呆了一呆,想到自己伤势的沉重,一时为之神色黯然。 陆安深邃的眼神注视着他道:“据我所知,你身上的毒质,实在已侵入
骨髓,这便是为什么你要扶杖而行的原因了!” 说时,他探手入怀摸出来一个锦缎小包儿,摊开来里面却也物什繁多,
有各种用以急救的丹药,大小金针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安打开一个扁形的木盒,由里面取出一粒长方形丹药,色作碧绿,递
向公子锦道:“这颗药你先吞下去!” 公子锦其实早已体力不继,只是勉力支持而已,此刻却已是衰相毕陈,
聆听之下,慌不迭由对方手里接过药丸,张嘴欲吞之际,心里一动,又徐徐 放了下来。
“怎么?”陆安细长的眼睛盯着他,“为什么不吞下去?” 公子锦略一迟移,鼻子里实已嗅知了那粒丹药浓重的气味,他虽颇知岐
黄之术,奈何这丹药气味古怪透顶,一时竟无能分辨究竟是何类草药所研制。 他为人老成持重,尤其是眼前身担重任,身负延平郡王之重托,意在成 就大事,在此之前,决计不能出得任何差错——对方陆安先生虽是名重一方 的妙手神医,无如总是相知不深,若是心怀叵测,这粒丹药便能实实要了自
己的性命,焉能不防?
  自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何以能确定,他真的就是陆安?安能确知他不 是别人所伪装?那么一来,岂不着了他的道儿?
虽然有这么许多的顾忌,公子锦却能在极短的一霎间总结判断,随即点
头,称了声谢,把手里的丹药吞下肚里。 陆安微微一笑,点头道:“你是在疑心我不是陆安,还是怕我药里有毒?” 公子锦道:“你若是陆安,便不会在药中下毒,若在药中下毒,便不是
陆安,两者其实只是一个问题。”
“那么我到底是不是陆安呢?” “你是陆安??”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我断定你便是陆安!”
“哈!”陆安仰空一笑,“有意思,看来这个问题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了!”
  公子锦略微闭了一下眼睛,缓缓点头道:“果真是不世良药,现在我更 能确信,你是陆神医了,因为药已发生了奇妙的效果,我的手脚已开始有了 温暖,证明药效显著。如果我猜的不错,大概我这条命已保住了一半,死不 了啦!”
  陆安嘿嘿一笑:“你似乎很自信,先不要高兴的太早,死不了并不代表 痊愈,一个活着的残废人,有时候比死更痛苦,更没有意义!”
说时,他已探出了手,扣住了公子锦的腕脉上 公子锦便不再吭声,短暂沉默之后,陆安松开了手指,用着惊异的眼光
打量着他说:“你的内功果然已有了相当火候,年轻人能练到这般境界确是 不易,现在我可以真的告诉你,你死不了啦——不仅仅是保全了半条命,而

是整条性命!” 公子锦长长的吁了口气,十分舒畅的含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在我
确知你是陆安先生之后,我已知道我死不了啦!而且,我更相信我遇见了生 命中的第一个贵人,真正可喜!”
  陆安说:“是不是贵人可不知道,不过救命恩人大概是错不了,来吧, 现在让我瞧瞧你的伤吧!”
  公子锦依言站起,走向床边,脱下上衣,平躺下来,陆安一面为他揭下 膏药,随着他五指按处,已把一组细小银针,插在他穴脉之内。
  “这一掌真是险乎其险!”打量着公子锦身上的伤,陆安讷讷道:“要 是上下一分之差,气走心经,或是右窍,一任你内功超群,也万无活理!”
公子锦“哼”了一声,讷讷道:“有这么险么?” 陆安把一根特长的银针插入对方要紧脉穴,并且不时的捻动,即有丝丝
气机顺针直下,向对方身上各处脉络扩散不已。顿时,公子锦即感觉到通体 大燥,瞬息间已出了一身大汗。
  “卜鹰这一掌,原是想要你命的,他的黑煞手功力十足,果然有一掌生 死之能,所谓‘病入膏肓’,那‘膏’、‘肓’两处,正是这个部位,只差 在上下一分距离而已??”
公子锦聆听之下,自是惊心不已。但更惊讶的是——
“你?”他用着诧异的眼神看向陆安道,“你怎么知道伤我的人是他?” 陆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的多了,你也别奇怪,先忍着点儿疼??” 话声一顿,蓦地指尖挑动,已点中在公子锦左胸乳下三分穴道。 公子锦“啊”了一声,全身已动弹不得。张口待要说些什么,才知欲言
不能,敢情是已为对方点了哑穴——但是,此番作为与医治体伤应属无关,
却又为了什么? “小伙子,先忍着点疼,死不了!”陆安慢条斯理的挽着袖子,脸色阴
晴不定,“刚才你不是对我有所怀疑吗!现在该我对你怀疑了!”
  说时,他已顺手自对方身上抽下了那条内藏书信的腰带,公子锦顿时全 身一震,起了一阵颤抖,喉咙中由于过于激动,发出了“克克”的声音。
“你不用着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只是证实一下你的真实身份而
已!”
一面说,已把那一封藏匿于束腰里的秘函取了出来。 前文曾叙及,这封密函,乃是延平郡工郑氏致交大明三太子的密件,且
书有“公子锦肃陈”字样,信封骑缝处皆为火漆所封,盖有印信,可以理解,
自是极为重要。 公子锦之所以显现如此紧张自然是与此有关,若是陆先生贸然把书信开
启阅看,那便将犯下了他心目中不可饶恕的大忌,双方势难再与和平相处, 一切将是不堪设想,由于密札的曝光,他亦势将无颜返见延平郡王,也只有 一死以报郡王对他的知遇大恩了。
  是以,公子锦所显示的眼神,神情,竟是如此的焦虑、急迫,甚而涵蓄 着“祈求”的意味,祈求着对方万万不可开启阅读的强烈意愿。
  所幸,陆安也同他的女弟子徐小鹤一样,并没有拆阅之意,只是反复的 查看这封密札的外表,像是在判断着它的真假。
最后,他总算取得了认同。 “不错,这是延平郡王的亲笔密件??你既蒙托以如此重任,当然不是

泛泛之流。” 说时,他随即把书信按原样叠好,放入束腰之内,同时右手拂动,劲风
过处,公子锦但觉身上一松,先时被点置的穴位,已被解开。 “你——”公子锦忍不住冲口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安用手捋髯,微笑道,“只是证实一下而已,这么看
来你便是公子锦了?” 公子锦冷笑了一声,颇为不悦的把头转向一边。
  陆安道:“你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远比对这封书信的真伪证明更有兴 趣——”
公子锦听到这里,忍不住霍地转过脸来,奇怪的向他看着。 陆安笑的更神秘—— “现在请你告诉我,公天羽是你什么人?”
  公子锦又是一惊,在陆安眼光催逼之下,终于承认的点了一下头:“是 我父亲??你??”
  陆安慨叹一声:“父为忠臣,子为侠士,令人可敬,实不相瞒,令尊生 前在福建总兵任上,曾与老朽有过一段很不平常的交往??他与延平郡王私 交甚笃,追溯有年,郑王爷之所以能成功拥有台湾,令尊的大力支持,慷慨 输兵,应有一定的作用。
微微一笑,这位妙手神医更似忽有所悟的“哦——”了一声:“我又想
起了一个人,令尊生前,与武夷山的一位前辈侠隐钟先生交非泛泛,常有往 还,看来你的这一身杰出武功,当是钟先生所传授了??是不是?”
公子锦缓缓点头道:“你??都说对了??前辈??请原谅我的无
知??” 一面说,待将下床见礼,却为陆安按住。
“你还不能动——”陆安极是欣慰的打量着他说道:“小鹤才跟我一说,
说到了你姓公,提到了你身上的这封密函,我就猜出了你的身分,却是还没 想到你是钟老哥的爱徒,哎呀——屈指算算,我与他老人家总有二十几年没 见过了,如今可还健在?”
公子锦说:“在,只是很少下山了!”
  陆安很高兴的吁着气,转向公子锦身上望着:“来,先瞧瞧你的伤吧! 以后的事还多着呢!”
话声一歇,左手忽出,蓦地按在了对方胸前穴位,同时右手迅速动作,
已把插在对方身上的一组银针拔落,公子锦方自觉出对方按在胸上的那只手 上传过来大股气机,后者其时已与自己本身真息相联结,汇为一体,只觉着 身上百骸一阵发酸,即由伤处淌出了涓涓热血。
  陆安即用早已备好的一个木盆接住。只见那些淌出的血,黑如墨汁,较 诸前此所放出的素血更为浓稠,腥臭难当。
渐渐地,这些血液转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陆安用晶莹的指甲,在血液上沾了点,仔细地看了看,凭着他多年的经
验,一眼即可断定,血中已不再含有毒素。 “好了!”他说,“现在你这条命真正的保住了!” 公子锦喜悦地道:“真的?这么快!” 陆安说:“这些血你以为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淌出来的!换
句话说,就是原先藏在骨髓里的毒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了,你可以放心,以你

的功力,如果调息得当,不出七天便可复原如初,可喜可贺,你放心吧!” 公子锦在床上抱拳道:“谢谢前辈!还有那位小鹤姑娘??你们真是我
的大恩人!” 陆安退向一旁,在水盆里洗净了手,用一方洁巾揩拭,回头笑道:“人
是应该互相关怀和帮助的,实在说,真正救你性命的是小鹤,因为她把你身 上的毒,除了藏在骨髓里的以外,已完全驱除干净,第二个救你活命的是你 自己,要不是你内功充沛,控制得当,也没有办法忍耐到现在,这么说来, 第三个救你不死的才轮到我,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的遇合,表面上好像是人 为的,又有些偶然,其实,如果你精通命理的话,就会明白这一切早已是前 缘注定,这是天意,总之,命不该死,五行有救,命里该死,活神仙也当面 错过,哈哈,这道理在你越年老越能有所体验,真正是强求不来的!”
  公子锦倚身床侧,大伤初愈,身子虚弱得很,聆听之下,他苦笑着摇了 一下头。
  “话虽如此,人若是事事听凭命运的安排,不靠自己争取,那不太懦弱, 太无能了吗?”
  公子锦看看面前这个充满了智慧,深奥、神秘的老人,用着坚定的语气 接道:“我以为自己的命运,完全操持在自己的手里,你想成功有所作为, 便得去争,去奋斗,那么,才会有所成就!”
“这可也不一定!”陆先生一派斯文地在他床边坐定,笑态可掬地道:
“其实,你所说的这种想去争,想去斗的性情,原也是命里早已注定!” 公子锦怔了一怔,问说:“这么说,命运和性情是一回事,分不开的了?” “性有性源,命有命蒂,二者即合又分,是二又是一!” 陆安嘻嘻笑着,神态愈显安详。他举头向着四面天窗看了一眼,点点头
道:“一个人的命好,并不表示运好,性与命有着直接的关系,却与运又是
风马牛不相及。小伙子,什么是学问?认识性认识命,知性知命知运,才是 大学问,其它的都无足轻重,只是举世滔滔,真正了解到这道理的人却是少 之又少,固而本末倒置,浪费了浮生多少岁月、时间,岂不可叹!”
像是把话扯远了。
  公子锦若有所悟地打量着他,越觉得面前老人那张慈祥的脸,闪烁着睿 智的奇光,忽然使他联想到远在武夷山早已闭门归隐的恩师,他们二者之间, 竟是如此的相似,只可惜,在过去追随恩师的那段漫长日子里,自己年幼无 知,虽然学得了别人梦寐难求的绝技武功,但是恩师的那些极富哲理思想, 超越凡世的经纶学问,还不是当时小小年纪的他所能领会贯通的。这一霎, 忽然由陆安先生身上,竟似追循到昔日恩师的影子,确使他内心热血沸腾, 激动不已。
  “你知道吧!”陆先生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盲目地追循着 命运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一条路,在那里打转翻滚,一任喜怒哀乐,数十年 光阴,弹指即过,临老不免一死,空空而来,空空而去,真正无聊,却也无 奈??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有所怀疑,去探索生命的奥秘,其中更少的人由 探索而认识到生命,如能进一步掌握到生命,便是这个天底下一等一的圣人。 从人能胜天,到天人合一,这是一条漫长而充满了奇趣的路,只有大智慧的 人,才能踏入门径。哈哈,话越说越远了,小伙子,你既是武夷山钟先生入 室弟子,何以对此性命之学,并不深知?岂非空入宝山,白白??”
顿了一顿,他却又哑然一笑,喃喃自语说:“这就是了,钟先生一世奇

才,未有不洞悉先知者,倒是老朽不及见此,疏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说到这里,待要起身收拾离开,却又微微一怔,“咦”了一声:“有人
来了!” 公子锦心里一惊,等要坐起,却为陆先生按住。 “你不要动!再听听。”
说话的当儿,才自听出一阵“得得”蹄声,由远而近,直趋当前。 来者竟似不止一骑,总在四五骑人马之多。 “是衙门里的人!”公子锦睁大了眼,“他们到底找到这里来了,怎么
会呢?” 陆先生忽有所悟,点点头道:“是了,我竟是小瞧了这个人,倒看不出
来!” 公子锦问:“谁?”
  陆先生以手按唇,小声道:“就是你刚才在茶馆得罪的那个板车老赵, 他敢情是远远跟着我们了!”
  公子锦“哦”了一声,点头道:“就是他,我离开茶馆的时候,看见他 也走了,原来他是到衙门口去告我的状去了,真是小人一个!”
  说时作势就要起来,陆先生轻轻又“嘘”了一声,沉声道:“有人来了!” 向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果然就听见一墙之外有人践踏着石砖瓦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墙面上
有敲叩之声,这声音起自墙尾,一路敲响过来,显然是在探测里面的空实。 公子锦立时有所警觉,因为那一扇通向内室的暗门正在这一面墙角,对 方一路叩来,不难为他发现,那时再想藏身可就不易,当下忙向着陆安比了
个手势,示意他有此一虑。
陆安微微一笑,显然胸有成竹。端了一把竹椅,面门而坐——如此一来, 对方只一开门便会首当其冲的与他迎个照面,他更能由对方脚下带动的声音 判断出来的人只是一个,其他的人却在别处大肆翻动,砖瓦废墟间响起一片 凌乱声音,却是唯独这一个人,心思细巧,考虑到这一面废墙之内是否藏有 暗室,无如他的聪明,却为他带来杀身之难,诚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墙面的“笃笃”声一路而近,显然是对方用手中铁器敲出的声音。
这样的敲击最能探测墙面虚实,那一扇虚设的暗门,便自在这一阵细心
的敲击声中明显地暴露了。 蓦地,声音停住。
紧接着门上又响了几声,两相比较之下,暗门这一面的“中空”声更为
明显,毫无疑问,对方必将有所发现。 随即门上的暗锁为对方发现了。
  陆安一片安详地坐着不动,由他镇定的神态所显示,似乎他早已测知了 即将发生的一切——包括对方将以何种姿态进来。
  床上的公子锦倒也沉着不惊,事实上以陆安这等的“高人”去对付官府 内的一干酒囊饭袋,简直不必大惊小怪。却是,值得担心的是,对方若是呼 朋引类,大举闯入,混战中便将难料输赢胜负,而陆安的安详显然判定了对 方在“贪功”心切的私欲引诱之下,为图独揽大功,必将是独身潜入,这个 假设,果然是完全正确。
  那扇门虽是厚重,却不曾上锁,对方在作势用力一推之下,顿时敞了开 来。
  
  一个身着蓝衣,衙门“捕快”装束的长身汉子,当门而立,手上提着口 镔铁长刀。
  事出伧促,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暗门乍启,对面的椅子上,竟 然神态安详地坐着个老人。
  一惊之下,蓝衣汉子竟自呆若木鸡地站在了当场,却是对面椅子上的陆 安,以逸待劳,早已胸有成竹,乍然相见之下,右手突翻并中食二指,一指 “隔空点穴”,凌空直向蓝衣汉子“心坎”要穴上点来。
  蓝衣汉子简直连眼前老人是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即在陆先生乾元真力 所汇集的隔空指力下被点中了“生死”要穴,登时全身一麻,双眼一翻,霍 地向前面直倒下来。
  陆先生长腿一伸,极是轻巧地接住了对方倒下来的身子,随即轻轻地把 他平置地面,紧接着他身子微有晃动,已飘身而出,那一扇才经开启的暗门, 紧接着又关闭如初。
  好快的身子。动静之间,一如闲云野鹤,丝毫不着痕迹,落入公子锦眼 里,顿时即知,这位陆神医非但医术高超,即以这一身内外功力而论,当今 江湖实难想象能有几个人堪与伦比!
公子锦万难在床上保持安静了。 当下欠身下地。好在他体内剧毒,已为陆安完全清理干净,只是伤了些
精血元气,复原指日可待,眼前更无碍于行动。
地上被点了重穴的蓝衣汉子,牙关紧咬,脸若金锭,仍在昏迷之中。 公子锦匆匆把他拖至墙根,预料着此人一半时不会醒转,自己大伤新愈,
自忖着不宜应敌,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陆安神技高超,大可放心,容他独
自处置一切。 像白鹤样的轻巧,陆安已掠身墙外。
在一座废窑侧面,他掩住自己的身子,却已把来人一行,窥伺得一清二
楚。
  稍远柳树边栓着五匹马,可以想知来人一行共是五个人,除去方才已经 打发一个之外,下余四个俱在眼前。不出所料,板车老赵正是其中之一。而 且,显然还是带路之人。其他三个,一个瘦小个头儿的矮子,背插双刀,留 着短须看来有些身份,像是一行之首,其他二人,各着号衣,身材甚高,一 个手持长刀,一个却拿着根齐眉铁棍,由装束上看来,应是属于城防五营的 军士,那矮子身着绸质便衣,看来风尘气息极重,倒不似行动刻板的官人。 然而,无可置疑的,他却是一行之首,身份暧昧,令人不解。
  “你看清楚了?”矮子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直瞪着板车老赵,“是这个 地方?”
  “错不了,许爷!”老赵左右打量着道,“我老远瞧着他们往这边走, 这附近又没有别的地方,非是这里不可,这小子??”
  姓许的矮子挤着一双三角眼,哼道:“那可也难说,那边还有个集子, 人多啦,这种地方哪能住人,瞧瞧,墙都塌啦!”说时抬腿一跺,“哗啦” 一声,踹倒了一堵墙,他本人身子一晃,蹿起了丈许来高,落在一座窑顶子 上,身法巧捷,果然有些伎俩。
  接着,他便施展身手,在窑顶上一路践踏踩跺,耳听着“哗啦??哗 啦??”声响,每跺一步,即形成了一个窟窿,落下的砖石发出砰砰声响, 这样如果窑洞里住的有人,肯定不能藏身,若不现身而出,便将为落石所伤。
  
如此,这个姓许的矮子,在窑洞顶上一路践踏,瞬息间,已踩踏一遍。 别看他身子瘦小,两只脚上竟然有如此力道,自非一般江湖人物,看在
陆安眼里,不由暗暗一惊,倒也不能小看了他。 这里共有废窑十数座之多,公子锦掩身的一处乃是其中看来最不起眼最
颓废的一处,只是,这个姓许的矮子若不厌其烦的一一泡制,公子锦是否还 能从容藏匿不为发现,实难预测。
“二位也别闲着了!” 一面说,姓许的矮子已蹿上了另一座废窑,一面支使着两个大汉道:“你
们下去瞧瞧,有什么动静没有?要是有什么响声,只管破门而入,封条撕毁 了都有我,明天招呼他们过来再贴一张!”
两个大汉应了一声,听令行事,随即向践踏之后的废窑行来。 姓许的矮子却已跳向了另一座废窑的顶层。 陆安这一霎神不知鬼不觉的却已藏身附近,他原是居心仁厚,一世侠医,
平日出手,非万不得已,绝不欲取人性命,只是眼前情形,有所不同,板车 老赵既已发现了自己与公子锦的同仇敌忾,一旦消息外传,南京城今后再也 不容自己留身,非但如此,即使鹤年堂主人徐铁眉父女一家老小也将脱不了 干系。正因如此,眼前这几个人无论如何也饶他们不得。
两个大汉,一名曹开一名方武,连同先时被陆安点了穴的那人,三个俱
在南京城防营当差,是专门挑选出来,负责巡防查缉地方,所谓“神虎营” 的卫士。
提起“神虎营”来,南城内外百姓,无不闻名丧胆,盖因为这个营所负
的特殊任务,给人以无比阴森恐怖感,任何人若是被捉进了“神虎营”不用 细说,这个人的一条命八成儿是保不住了。
清廷为巩固江山,生恐明室死而复生,在各处通衢大镇皆设有这类“神
虎营”的特别军事组织,观其职权,既不同于当地州府衙门,更不受其节制, 为了培育这类特殊组织的武力功能,更由大内抽调了不少属于皇家的大内侍 卫,专司教授各人武功技击,期能人人皆有异能,以供进一步对有所异图者 的血腥镇压。
眼前这个姓许的矮子,便是由大内抽调来的高手之一,目前在南京“神
虎营”充当“武术教授”之职,这人出身关外,原是打家劫舍的一名惯匪, 叫许天梭,绰号“鬼影子”,精擅轻功、暗器,难能的是练有一双铁腿,为 人阴损奸诈,是个相当厉害角色。
公子锦连日谋刺清室大员,郡王诸案,远近震惊,官府悬有极重的花红
赏额,这便是板车老赵之所以通风报讯,许天梭轻衣简从,并不曾惊动多人 的原因。
却是这么一来,为他们自己种下了不幸的杀机。 持有长刀的曹开,践踏着脚下的乱石,方自转过了眼前一堵石墙,蓦地
发觉到紧贴着墙身站着的陆安,登时为之一怔,大大吃了一惊。 “你——谁?” 长刀待举的一霎,对方老头儿却已先他一步的蓦地飞起了右手大袖,像
是一口利刃那般的锋利“唰”地自他喉间扫过。 曹大个儿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自直挺挺的仰身直倒了下来。 陆安以一式“飞袖断喉”之功,取了曹开性命,身子更不停移,似飞鹰
般的灵巧,“呼”一式疾转,已掠出一丈五六,来到另一名大汉方武正前。

后者已似有了警觉,手上齐眉棍抖出了一式“黄龙穿塔”,直取陆安当心。 却是万难得逞。 这一棍眼看着已经捣实,对方老头儿瘦长的身子,竟似鬼影子样的空虚,
一下子吞没了他的棍梢,方武心里一虚,待将改招换式,收回铁棍,陆安一 阵狂风般的已袭身而近。
  依然是施展他极其玄妙凌厉的飞袖功——像是一口迎面直劈的利刃, “噗”地袭中方武额头,一如前状,后者连半声也来不及出,便自翻身倒了 下来,手里的齐眉铁棍“当”地击中地面,发出了清悠嘹亮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响,自不免惊动了房上的人。 真像是“鬼影子”样的轻巧,许天梭蓦地自邻近窑顶上飞身而下,极其
轻飘的三起三落,已来到了眼前。 在乱石纷陈的废窑瓦砾之间,二人对面站立,简直不需多说,敌对的气
氛已极其浓厚,直觉的,已使得许天梭感觉出面前的敌人何许人也。 “好——你就是神医陆安,陆老头儿吧?” 说时,许天梭仰头打了个哈哈,三角眼里棱光四射,向前一连踩了两步,
霍地双手后探,把插在背上的一双鸟柄长刀撤在了手上—— “真正是想不到,你老人家竟然还是个练家子,许某不才,今天倒要见
识见识阁下身上的不世绝技!”
  双刀齐交右手,霍地向胸上一抱,空出的一只手,摆了个“丹凤朝阳” 的架式,蓦地拉开了门户架式,却也非比寻常,使得一向自负,轻易难得一 现身手的侠隐人物陆老先生为之怦然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两只细长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直向对方逼视着,一只手略略抬起拈在颌
下的长须。 “姓许的,你报个万儿吧!”陆安不怒自威的道,“驻马店‘长’字门
的‘矮山神’鲍岳是你什么人?”
“鬼影子”许天梭突地呆了一呆—— “你??”他几乎胆怯了,“怎么,你跟鲍老爷子有旧?” “我们见过!”陆安嘻嘻一笑,“他还健在吗?有条腿不大得劲儿吧!” 许天梭蓦地向左面一闪,掠出七尺以外,倒抽一口冷气样的打量着对面
的老人——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在长白山采药的先生!鲍老爷子的 那条腿,敢情就是你给他废的!好??呀??想不到你竟然藏身南京来了! 鲍老爷子找了你十年,没有找着你??好好好??今天却被我许天梭找着 了!”
  “你说的不错,我就是那个长白山采药的先生!”陆安冷森森的笑道, “姓鲍的当年干的好事,我留着他一条命,已算是对得起他了,他不退而自 省,反倒还有脸找我复仇,哼哼,不用说,你是他的入室弟子了?我只见你 那一手‘丹凤朝阳’的架式,就知道你的出身,你们驻马店,‘长’字门, 近百年来,一共出了两个能人,一个是白二水,一个就是鲍岳了,姓鲍的如 果正经为人,绝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说到这里,陆安由不住微微发出了一声叹息,手指向对面的许天梭,冷 冷接道:“你的功夫不错,但是在我看来,还超不过当年的鲍岳,看在当年 白二水高风亮节的份上,你们总算是一脉渊源,我破格的就饶了你这一回, 你走吧!”
  
  许天梭怔了怔,瘦小的身子蓦地又往下蹲了一蹲,两道眉毛抬高了又放 下来,放下来又抬高了,瘦削的脸上固然满是不屑与狰狞,却也不无狐疑。
  ——他当然知道当前的这个老头儿不是好惹的,自己师父那等身手,当 年还在他手里吃了败仗,落了个残废终身,自己又安能取胜?
  却是,他另有“高招”。只凭对方这样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打发走了,可 也太丢人现眼了。
  “陆老头,你这是高抬贵手了?”许天梭冷笑一声,“你老人家把话说 清楚了,姓许的听着你的!怎么,你这是要我脚底抹油,一走了之,是不是 这么回事?”
陆安一笑说:“当然不是白白就放过了你,你还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才行!” “还有条件?” “当然!”陆安讷讷道,“我知道你今日在大内当差,却要你辞去这个
差事,返回你的老家驻马店,闭门思过,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踏入关内,你 如亲口答应,我姑且信你一次,要不然,哼哼??三个月之后,我当至京亲 自索你性命,信不信由你!”
许天梭一声怪笑道:“老儿,欺人太甚!” 话声出口,身子已蓦地飞跃而起——一起乍落,两口刀化为两道长虹,
双双直向陆安双肩上猛劈下来。
  刀下老人陆安只是猛的向上一伸身子,许天梭那么快速的双刀竟自双双 劈了个空。
“鬼影子”许天梭倒也有些能耐,不愧“长字门”出身,一式落空之下,
不待双刀落实,猛可里向侧面一个疾翻,“嗖”地飞纵出丈许之外。 果然,由于他的机警,躲过了陆安翩若流云的一片飞袖。“鬼影子”许
天梭脚尖方一沾地,紧接着身子一个倒仰,施了个“卧看天星”的身式,由
于背脊的一个特殊动作,压动了秘藏背后的一件特殊暗器“五云喷火筒”的 暗钮,耳听着“哧哧”两声尖响,自他后颈间喷射出两道黄烟,发出了两粒 秘制暗器。
陆安早在会见此人之初,即已发觉到对方背后鼓膨膨的像是背着个管状
物什,却是没有想到竟是大内秘制的火药暗器。 这类阴损物什,原系出自江南火器名匠蔡小天父子之手,后为清廷大内
所物色,揽为大内禁军火器教习,专为制造各类火器药物,无不极具杀伤功
力,阴毒之至。 眼前“五云喷火筒”便是一例,那喷出的一双丸药,纯为硫磺、硝石及
黄磷所秘制,着物即行爆炸,随即起火燃烧,人畜一经沾上,不死必伤,厉 害得紧。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东西,“鬼影子”许天梭才敢于与陆安正面交手为敌。 眼看着一双弹丸,在黄色烟雾弥漫之下吱吱作响,作弧状直向陆安身上
袭来,其势既快,简直不容人闪躲逃离。 陆安何许人也,焉有不识得厉害之理?无如眼前暗器来势既快,更不曾
料想到,对方竟然会施展如此恶毒伎俩,发出硫磺火器,向自己猝下毒手, 不由微微一惊。说时迟,那时快,两点火弹已临眼前。
闪躲不易,接触不能。 急切间,陆安身子向下一矮,猝然以真力灌以衣袖,霍地大袖飞扬,发
出凌然罡风!“呼——”

  却是那两粒弹丸,劲道疾猛,陆安原意以袖风将之驱离现场,即使爆炸 亦为祸不大,哪里知道,对方硫磺弹丸,发之特制钢簧,劲道奇猛,袖风迎 处,非但未能将之驱开,两相迎击之下,一时竟为之爆炸开来。
  “砰!砰!”两声巨响,溅发出满天飞星,一如流萤万点。四下里一阵 劈啪声响,爆射出大片火光,其势之猛锐,简直令人震惊。
  陆安虽已有所料及,却不知如此毒恶。更不曾料到两粒小小弹丸,一经 爆炸开来,竟具有如此猛锐功力。双方距离如此之近,再想从容脱身,哪里 还来得及?
  总算他临危不乱,功力杰出。一经着念,随即付诸行动,身子陡地向后 一纵,施了个“怒龙升天”的急起之势,一式倒翻,“呼——”地拔空倒起。
饶是如此,亦不免为爆炸开来的火星所中。 耳听着“波!波!”两声细响,长衣下摆,左侧大袖各着了一点,吱吱
声里,冒起了大股黄烟,紧接着呼地一声竟为之燃烧起来。 “鬼影子”许天梭一时大喜,眼看着对方中弹火起,哪里肯轻易放过?
怪啸一声:“老儿,哪里走?”蓦地拔身而起,三起三落,飞燕掠波般,已 扑到了陆安身前,双刀并举,长虹架波般直向对方身上砍去。
这一手至为狠毒,乘虚而入,防不胜防。 却不知陆安身手,已入化境,一时不慎,虽然长衣着火,却不曾伤着他
身上肌肤半点。
  许天梭双刀并至,眼看着已招呼到了他身上,却在陆安不着痕迹的一式 巧妙“金蝉脱壳”里,褪下了身上长衣。
非但如此,那一袭着火的长衣,更在他巧妙手法运施之下,有似火龙一
条,呼地盘空直起,“呛嘟”声响里,已把来犯的两口长刀卷在一团。 紧接着陆安一声喝叱:“撒手!”
长衣振处,力道万钧。
  “鬼影子”许天梭只觉着两只手掌一阵发热,一时间竟为之虎口迸裂, 掌中双刀随即脱手而出,呛啷啷坠落十数丈外。
许天梭“啊”了一声,只吓得面无人色,待将退身,却已慢了一步。
  随着陆安身子的欺近,长衣火龙样的一式伸吐,噗地缠在了许天梭腰上, 后者只觉着腰上一紧,其力万钧,简直不容他作出准备,已为对方大力拔起, 空中飞人样的摔了出去。
“噗通!”一跤摔出三丈开外,跌了个四脚八叉。
  非仅此也,这一摔力道至猛,却因为许天梭背上藏有“五云喷火筒”的 火药暗器装置,如此一来,在重力撞击之下,顿为之爆炸开来——
“轰隆!” 大片火光射自许天梭背上,声音震耳欲聋,至猛的爆炸力,竟使得许天
梭整个身子飞腾了起来,接下来的熊熊火焰,已把他全身吞没,一时间全身 上下,连同头上发辫俱为之起火燃烧起来。
  许天梭一摔之下,已然发晕不起,那里经得住随后的一炸之威?更何况 全身火起!
  眼看着他着火的身子,一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便自不再移动,熊熊 火焰已把他全身吞没,空气里飘送着强烈的硫磺火药气味,间和着油脂的燃 烧,吱吱作响,极短的一霎,已化为一堆发黑的焦炭,惨不忍睹。
目睹着此一刻的惨烈剧变,陆安亦为之惴惴不安,却也无能制止。

  “鬼影子”许天梭多行不义,此番报应到了自己的头上,竟然丧生在自 己的火药暗器之下,真正鬼使神差,始料非及。
  火仍在燃烧,许天梭烧黑的身子更在逐渐缩小,死者外号叫“鬼影子”, 此刻他的“鬼影子”更不知飘落何方?
一声马嘶,划破了眼前的肃静。 即见一骑人马,自附近林边蹿出,亡命般掉头奔驰——马上人惊惶万状,
一付失魂落魄模样,正是那个号称“板车老赵”的人。 在目睹着此一霎的剧变之后,板车老赵只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在现
场逗留?当即潜向林边,跳上马背即行开溜,却是胯下坐马存心跟他过不去, 发出长嘶,使得他行藏败露。心里一急,忙自带回马头,打算策马入林,便 在这一霎,一条人影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马首当前。
  白皙、修长,长须飘飘,正是那个令他怕的要死的神医陆安,神兵天降, 倏乎来去的又自现身眼前,坐下黄马,当此一惊,长啸一声,蓦地人立前蹄, 却把背上失魂落魄的赵老头儿一个倒掀,给摔出了丈许以外,“噗”地一头 撞在了乱石地上,便自不再移动。
  陆安纵身而前,细看了看,敢情板车老赵一头正撞在石头上,偌大年岁 如何当得?淌了一地的血,竟是死了。
他原意向对方晓以大义,只要老赵答应今后不再与自己二人为敌,守口
如瓶,便放过他一条活命,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一跤从马上摔下,竟然一 命呜呼,真正命该如此,无话可说。
五个人汹汹而来,旋踵间,竟然都遭了报应。
  眼前清理善后,少不得还有一翻折腾。为了不使官人起疑,陆安特地把 板车老赵与许天梭以及三名军差的尸身分别在远处移放处理,给人以扑朔迷 离,不着头绪之感。最后把马匹带到山野趋散,暂时结束了这一场来势汹汹 的打杀场面。
由于掩饰得法,附近地势空旷,更不曾惊动人家,公子锦只要小心谨慎,
提高警觉,仍然大可暂时安心居住这里,一时半会还不致为官人发现。

                 五


南京城如今真是多事之秋。 福郡王的客死栖霞古寺,以及那位大内皇差鹰太爷的离奇负伤,原已震
惊全城,为此兵马调动,禁卫林立,全城不分日夜,已然戒严状态,风声鹤 唳,草木皆兵。紧接着大内待卫许天梭以及“城防营”一干军卫的身死,更 如火上添油,无形中又激发了一天狂涛??这两天人人头顶上都像是罩着一 片乌云,谁都不能保证祸事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放眼当前闹市,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间或着更有官人的巡逻,遇见不 顺眼的人,少不得还要仔细盘问一番,这就更加添了紧张、恐怖气氛,居家 过日子的人,谁又愿意惹这个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以,设非必要, 干脆连门也不出了。
  城里这般情景,城外也不例外,就连远在百里之外的栖霞古寺,也无端 受了牵联,遭到兵马指挥衙门的一纸封条,大门紧闭,暂停香火进拜,等待 官人的详细盘查。
  ——都因为福郡王死在这个庙里,那个装鬼弄神的刺客,太过虚玄,和 尚们四大皆空,虽是出了家的人,却也不能说完全脱了干系。
兵马提督衙门的郭镇台亲自带了二百名差卫劲卒,即在福郡王事发的第
二天,大举开进了庙里,郭镇台不客气的住进了老方丈的禅房,并在外面小 殿设了临时指挥衙门,其他各人,悉数全都住进了大雄宝殿,和尚们几乎被 挤的无处藏身,所幸这座古刹,规模宏大,占地极广,大雄宝殿之外,还有 三处偏殿,勉强还能维持着五百僧众的日常功课。外面朝山进香的香客虽然 暂时断了,里面的香火却不能断,暮鼓晨钟,讲经膜拜如仪。
老方丈法号“大猛”,北方人,其人高颀修长,听说是中年慕佛,在沧
州青禅寺出的家,一转眼可也四十来年,算得上“老资格”了,其人沉默寡 言,为人极有分寸。瘦削的长脸上,刻画着两道深入的皱纹,难得一展笑靥, 给人的感觉过于严肃,却是乐善好施,磊落胸襟,平日在庙,事佛敬笃,管 理五百僧众,一本至公,赏罚分明,是以极得寺僧爱戴,受人尊敬。由于他 法号大猛,人皆以“猛”方丈、猛大师称之。
就拿眼前这件大事来说吧!
  好端端的福郡王竟然在他这庙里丧了性命,上方怪罪下来,猛方丈身为 一庙方丈,自然脱不了干系,接下来的庙门查封,对外香火断绝,虽说是暂 时性的,却也关系重大,换在别个庙里,早已鸡飞狗跳,闹翻了天,他却能 处变不惊,逆来顺受,个人如此,五百僧侣在他约束管理之下,竟然同样以 和平处之,却是难能可贵,持之不易。
  猛大师早年习武,没有出家以前,在鲁省西南,曹州地方,急公好义, 翦恶除暴,已颇有侠名,这地方早年曾是梁山好汉,甚而前推至黄巢造反出 没之乡,人民生性彪悍,极重义气,猛大师早年性情亦是如此,听说是在家 乡因为闯了祸才跑出来的,至于后来又怎么在沧州出家当了和尚,可就没有 人知道了。
  却是有此一点渊源,这栖霞古寺在猛大师接掌之后,武风甚盛,南院的 “达摩堂”便是在他老人家亲手倡导之下,于八年前成立,由一位法号“无 叶”的和尚所掌管。
说到这位达摩堂的“无叶和尚”,他的来历可就讳莫如深,知道的人少

之又少了。 严格说起来,“无叶和尚”并不是个真正的和尚,甚至他还有妻儿老小,
每年总有百八十天不在庙里,说是外出化缘,猛方丈既听任他来去自主,别 人谁又管得?加以这和尚一身拳脚武功,十分了得,即可轻功来去,十八般 兵器,也极称高明,“达摩堂”在他主持之下,八年来确实造就了不少杰出 子弟。无如和尚练武,无非用以防身而已,除了个中力求精进的二三名弟子 之外,余下并不要求过严,是以在外面的名声远不如习武成风的南北少林寺 那般为人称道,栖霞寺名重佛门,仍在于它的历代香火鼎盛,且是位近金陵, 向为达官贵人视为盛夏避暑盛地,除此之外,一年一度的夏日经座,照例也 都是在此举行,是以名声远播,远近皆知,倒还不曾听说过什么“以武会友” 类似少林禅寺的趣事。
  栖霞寺自从住进了兵,门上再加了个十字封条,看起来气氛可就大不一 样了。
  郭镇台官高位显,既然亲身坐镇,住进了庙里,此番坐镇,办的是公事, 手下二百官差亲兵,人人都有一个场面,虽是住在庙里,却是难守清规,日 常三餐,不断荤腥。一脚踏进庙里,酒肉飘香,间以旁殿的檀香木鱼,极是 大相径庭,这一切,套句禅门偈语,真个“不可说,不可说”了。
正午的烈日方一偏西,即有阵阵凉风由侧岭一陌丛林习习吹来。在禅房
里稍事休息、打坐之后,猛大师摸了件素纱袈裟,独自个在外面天棚下落坐
——
小沙弥奉上一碗清茗之后,合十待退。 猛大师唤住他说:“你去一趟,到达摩堂看看,‘无叶’在不在,叫他
就来!”
“无叶”来了。 四十五六的年纪,一身蓝布短衣褂,中等个头儿,浓眉大眼,很是精神。 就在方丈对面竹凳子上坐下来。 小和尚献上了茶,自个退下。这院子里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山蝉在附
近树梢上“吱吱——”叫着,时有习习凉风吹过,自此而看,远山近水清晰
在望,近山红叶初染,尤有诗情画意。 “还是老师父你这里好,我看比你让给郭镇台住的那房子还好,又安静,
又凉快,还有风景可看,好极了!”
无叶和尚一边说一边径自站起,抄着两只手四下观赏起来。 对方猛大师只是微微颔首,面现微笑,却也不急于说出找他来此的理由。 二人目光相接,更似心有灵犀,却又心照不宣。 蓦地“无叶”和尚向右面一转,待要向附近一丛松柏行去时—— “阿弥陀佛——”猛大师忽地发出了一声佛号,即唤道,“无叶——” 无叶和尚闻声止步,回头道:“老师父——” 便只是这一刻的耽误,耳听着身后,衣袂飘风声“噗噜!”一响,一条
人影直起当空,挟着大片疾风,直向右侧悬崖峭壁间坠落而下。 这一面峭壁悬崖,满生枫树怪松,人掩其间,极不易发现,何况这人身
势疾劲,轻功了得,一经落身其间,直如跳掷星丸,倏起倏落,便自不见踪 影。
崖上无叶和尚看看追赶不上,恨恨跌足道:“可恨之至,又让他跑了!” 猛大师手托香茗,嘻嘻笑道:“你的性子还是这般火爆,我发现他藏身

那里,已有很久,偏偏你一来就容不得他,何苦逼他现身?这一来,反倒着 了皮相,以后对我们心存小心,倒是碍手碍脚了!”
无叶和尚愣了一愣:“原来这厮早已来了?” “自然!”老方丈微微笑道,“你道老衲我是傻子?这么大个人还看不
见么?” 微微一顿,随道:“只是他既不肯现身,我又何必说穿,我算计着他不
久即会自行离开,只把一些闲话消遣于他,何乐不为?” 无叶和尚又是一怔:“这厮不是我们庙里的僧人?我还以为他是‘智显’
那个不长进的东西!” “智显哪会有如此身法?”猛大师讷讷说道,“这人你也认得,刚才我
特意叫住你,就是怕你们双方见了,反倒不好意思!” 无叶和尚一面落座,点头道:“还是老师父想的周到,这厮好快的身法!
真要较量起来,我还不一定准行!” “那还不致于!”老和尚冷冷说道,“他不是你的对手,刚才你没有跟
着追下去,也是对的,要不然他看见你的身手了得,告到郭镇台那里,少不 得又是一番噜嗦!他们想着见你,已很久了!”
  无叶和尚道:“老师父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这人是马统领!我听说此人 功夫不错!”
“错了!”猛大师道,“马统领有些身手,但不及这个人——他就是姓
郭的身边那个长随——老崔!” “啊——”无叶和尚一惊,“那个驼背老家人?” “所以你就不知道了!”猛大师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我对他再三留神
观察,竟然也被他瞒过,哼哼,这个人阴沉,诡秘,你可曾留意到?他不是
满人,和我们一样,不折不扣是个汉人,却故意说话打着关外的满人口音, 我对他的注意,便是由此而起!”
无叶和尚一言不发的向对方望着。
  猛大师说:“姓郭的镇台把他带来,是专为破案来的,这几天,这个老 崔昼隐夜出,把我们寺院都摸一遍了,今天我叫你来,原就是要告诉你,要 你小心谨慎,不要露了行藏!”
无叶和尚点头称是,又道:“就是这件事?”
  “当然不是——”猛大师长长吁了口气道,“清江浦临江寺的百忍师兄 有消息来,他那里风云际会,将会有一番遇合,怕是人手不够,希望你我能 到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啊——”无叶和尚不觉精神一振,“这是说三太子那一边有消息了?” 微微袭过来一阵清风,惹得附近林木萧萧有声。 “记住!”猛大师湛湛的目神盯着他,“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说出‘三
太子’这几个字!” “阿弥陀佛!”无叶和尚合十说,“弟子一时情不自禁,太高兴了!” “你也高兴的太早了!” 猛大师眼光看着崖坡间的婆娑红叶,喃喃接说道:“如今是多事之秋,
不要把北京城黄圈子里的那伙子人都看成了傻子,他们当中不乏高明之士, 再说当今大内的一群鹰爪子,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据我所知,其中很有几个 扎手的刺猬!”
无叶和尚点点头:“这也不假,就拿那个鹰老太爷来说就大非等闲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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